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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赖子 都说人穷起盗心。 ……


    都说人穷起盗心。


    这两年收成不好, 即便是能进山,但家家都缺肉。


    都知道赵东石养着不少兔子,人想开个荤, 盯上赵家的兔子, 实在太正常了。


    钱月娘叹气:“大雪封山, 便是抓住了贼,也不可能送去城里,最多就是把人打一顿,还不能把人给打死……那些贼的胆子是要比平时大些。”


    林麦花点点头。


    赵东石一直想养狗, 但一直碰不到喜欢的, 家里就没养。


    知道有人在家附近转悠,赵东石每天夜里起来添柴时, 都会去后院走一走。


    这期间,还真吓退过两次人。


    有一回赵东石半夜里听见动静,搭着梯子上了墙头,对着听到动静远去的黑影弯弓搭箭, 一箭射出去。


    箭没了!


    赵东石感觉到射中了东西,第二天去看, 那处有些血迹, 但看不出从哪个方向跑的。


    赵东银知道弟弟这边闹贼, 夜里也起来看过,同样搭箭射过一回,天太黑了,而且人跑得太快, 这一次没射中,他连夜跑去把箭捡了回来。


    经过这两次,再也没人在兄弟俩的院子周围转悠。


    在村里住, 家里人弱了就是不行,翠柳一家就被人偷过,说是有一袋粮食丢了。


    真丢假丢无人知道,但翠柳一个女人当着家,两个儿子就跟孩子似的,一般不与人说话,被人问到头上了,才会答上一句,跟闷葫芦似的……看着就好欺负。


    翠柳说粮食丢了,大部分人还是信的。


    接下来,又有村里一户寡妇丢了粮。


    村长又在村头敲了锣,把人聚集到村头后,商量着让村里人夜里轮着转悠。


    贼只偷东西,不伤人。


    便有人不想起来巡视。


    “咱们村子这么大,转上一圈要两三刻钟,冷也要冷死了,而且半夜里路不好走,别到时候人没抓住,再摔死两个。”


    说话的是一个叫李黑的后生,他今年二十出头,前后有过两回亲事,第一回是他跑到镇上去嫖暗娼被未婚妻家里人看见,对方跑来退了亲。


    第二回婚事差点定下,结果在上门送聘礼那天,在未来岳家喝多了酒耍酒疯,婚事又黄了。


    经历这两回,再无人愿意帮他相看。


    那之后,李黑整个人流里流气的,总是和镇上那些混混之流到处玩耍,他爹也打过,用那个栓牛的绳子打得他浑身都是伤。


    打完了还是一样混。


    众人嘴上没说,心里都怀疑这偷粮食的人就有李黑一个。


    翠柳家有那么高的院墙,一个人不太可能翻得过去,肯定有人在外头垫脚……因为翠柳说了,院墙之外不止一个脚印。


    哪怕李黑说的话很不吉利,这二流子不让夜里巡夜,让众人都紧张起来。


    于是,约定好每晚五人,每家出一人,每晚五家人合伙巡夜。从村头的几户开始轮流。


    第一晚蒋赵梁吴姚,将赵家隔壁的马家轮到了第二晚。


    马大娘不太乐意,若真要巡夜,她还是想让儿子和赵家人一起……那可是进山打野物的人,遇上了歹人,肯定能打得过。


    她家旁边那一户,家里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老头子遇上歹人,只有挨揍的份。


    于是她心中权衡一圈,跑去跟翠柳商量,她出五个铜板,将自家换到第一夜。


    翠柳也知道儿子跟着赵家兄弟要更安全些,可五个铜板……不要白不要,她到底是答应了。


    反正是五户人家一起巡夜,五人结伴,贼人遇上了,肯定不会傻傻撞上去,应该会躲开。


    铜板都收了,转过头得知梁小冬摔了一跤,大腿和腰有点痛,梁娘子正在拿着红枣给五家道歉,每家分半斤……梁平带着闺女搬回家住,现在还没有住回来。今晚巡夜,只能她来,让众人出门时喊她一声。


    翠柳转头就去敲马家的门。


    彼时林麦花正在往外倒雪。


    翠柳爱与人斤斤计较,马大娘也是不肯吃亏的主。可以说,翠柳搬到村里来,第一个交恶的人就是马家。


    两家一度到了坐不到一起,坐到一起半刻钟之内必吵架的地步。


    如今翠柳主动找上马家,实在是稀奇。林麦花倒雪时在门口磨蹭,倒完了还拿着铲子收拾门口……总之她是有事忙,不是在那儿等着看热闹。


    开门的是马大娘的其中一个媳妇,翠柳说要有要事和马大娘商量,但她不愿意进马家院子。


    马家儿媳妇也没有放翠柳进院子的意思。


    等马大娘到了门口,翠柳直接将铜板还了回去:“我不想换了。”


    林麦花好奇:“换什么?”


    马大娘与林麦花交好,笑道:“我是想让我家老大跟你们一起巡夜,这都商量好了,吴家都收了我的钱,转头又不乐意了。为何啊?”


    最后一句,问的是翠柳。


    翠柳解释:“这才刚开始巡夜,我想了想,还是得按村长说的办,我们是外地人嘛,得听话才不讨人厌。我为了你这五个铜板不听村长的话,再被别人针对……不划算嘛。”


    马大娘不愿意求翠柳,见翠柳将铜板还了回来,便直接收下:“不行就算了。”


    她刚刚才收了梁家半斤红枣,既然都不和梁家人一起巡夜,那这半斤红枣得还回去。


    拿着红枣路过赵家,马大娘福至心灵,问又一次出来倒雪的林麦花:“麦花,夜里你们家谁巡夜?”


    林麦花随口道:“应该是我爹。”


    刚刚众人从村头散了回来,赵大山就说了,他年纪大,觉浅,白天又没活干,巡夜的事由他去,让兄弟俩别管。


    闻言,马大娘看了一眼吴家的院子门,眼神意味深长。


    林麦花顺着她的视线,瞬间也明白了,目送马大娘进了梁家的门后,她立刻关门去了隔壁:“爹,晚上您别去巡夜。”


    大晚上的,黑漆漆的,天那么冷,便是点上亮柴,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亮柴是山上砍回来的一种柴火,点燃后拿在手上也不熄,几乎家家都会备上些。


    这黑不隆冬的夜里,会发生些什么,谁都预料不了。


    赵大山只觉莫名其妙,林麦花轻咳一声,说了翠柳答应和马家互换又拒绝的事。


    “不至于!”赵大山一挥手,“你肯定想多了。”


    林麦花点头:“我也感觉是想多了,那不要紧,您还是去吧,刚好给我们省了事。”


    赵大山看向大儿子:“晚上还是你去,我人老了,觉多,还怕冷。”


    赵东银:“……”


    一个时辰前,他爹才说自己觉浅不怕冷。当时还吹嘘了一番年轻时冬日里在雪窝子中等猎物三天三夜来着。


    “行!”


    兄弟俩看着赵大山哼着小曲出门,赵东石出声:“大哥,今晚你去,下回再轮上咱家,就由我去。”


    赵东银说了不要紧,却也没坚持。谁都不乐意这么冷的天夜里起来去外头受冻,轮着来,大家都歇一歇。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兄弟多的重要,像隔壁马家兄弟三人,一人去一晚,三次轮下来,估计这个冬日都要过去了。


    这期间也扯皮,比如林振文,他非说自家没分家。


    村里人当然不认,一家子可是写了分家文书的,而且林老婆子现在完全不管事,当不了一家之主,兄弟几人还东边住一个,西边住一个,这都不算分家,那要怎么才算分了家?


    还有最重要的,林振德的猎户牌子,只有他们父子几人能用……若没分家,应该大房二房和四房也能进山才对。


    那衙差就是不认林家没分家,曾经还去几户人家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借着那牌子的由头进山。若不听劝,肯定要被抓进大牢。


    因此,林振文想让三房和四房出人巡夜,他自己夜里不起来的打算是不成了。


    为了巡夜,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家但凡凑在一起,都在说这事。


    第一晚巡夜,赵东银子时起来,跑去敲了几家的门。


    几家早有准备,巡夜的人都没睡,还准备好了亮柴。


    林麦花早早睡了,不知道翠柳看到赵东银有没有失望。


    第一晚巡夜就有两个女人,村里人没说什么……梁娘子儿子伤着了,要么她上,要么就去不了。翠柳也差不多,她儿子看似长大了,实则还不懂事。


    巡夜时不让女人去,这两家就出不了人。


    不过,村里人让女人巡夜的到底是少数。


    巡夜的第四天,轮到了林家老宅那一片,林振文不想去,想让赵氏去。


    赵氏不是不愿意去,而是那一片夜里去巡夜的都是男人。


    她一个女人,夜里跟一群男人出门,这算什么?


    不像话嘛。


    林振文就想让邻居家里的女人去,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没忍住还了一句嘴,然后夫妻俩被邻居给赶了出来。


    本就是好心收留,这两人懒得出奇……女人喊着不敢上房顶,男人喊着头痛胸痛肚子痛,总之扫雪的事两人是一点不沾。


    当初收留二人时,就是家里的两个老人拗不过面子才答应。年轻一辈都很不高兴,借着这个由头,刚好将二人撵走。


    林振文一开始还想去别人家借住,结果好几户人家连门都不开,只好跑去三房……想住进老宅那几间厢房,把这个冬天捱过去再说。


    三房也不开院门,林振文便摸到了村口。


    彼时钱月娘带着小安在门口堆雪人,瞅见林振文,她只当其是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


    偏偏林振文要凑过来。


    钱月娘见状,不顾才堆了一半的雪人,抱着小安就回院子,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林振文:“……”


    他厚着脸皮上前,却没注意到脚下的铲子,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摔了个人仰马翻,痛得他面目狰狞,喊都喊不出来。


    骨头……他的腿骨好像断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62章 赖不着,又是过年 钱月娘……


    钱月娘听到了外头的动静, 看着怀中的孩子问:“小安,你说他是不是摔着了?”


    小安伸手要去扒门,他雪人还没堆完呢。


    钱月娘将他的手拿回来捏住:“别去, 去了就被赖上了。”


    去不去, 由不得人。


    林振文在两个侄女的门口摔倒, 有人看到他倒在雪地里,下意识就来敲两家的门。


    钱月娘带着小安先进了屋子,粗略说了一下门口的事:“听那动静,好像是摔得厉害。”


    林麦花拉了小安烤火, 小手还没烤暖, 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发现林振文的是马楼,他正要去蒋家……蒋家请他过去做菜。


    每个厨子的手艺不一样, 能被人请去下厨的,都有自己擅长的菜色,蒋家和马家之间闹得尴尬,但蒋家人平时不差钱, 喜好口腹之欲。


    这天天在家闲着,吃惯了村里那个厨子的手艺, 又想尝尝马楼的。


    马楼为了工钱, 便强行忘记了之前的恩怨。


    “弟妹, 我一出来就看到人摔在雪地里,瞧这样子,好像受伤挺重,怎么办?”


    与此同时, 对面林桃花的门也被人敲开了。


    林麦花瞄了一眼门槛旁边的铲子,钱月娘飞快上前拿走。


    马楼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问:“要不先请个大夫?”


    林振文哎呦哎呦直叫唤,姚林奔过来帮着扶人,被那哎呦声吵得耳朵发麻:“大伯,你忍一忍,别叫唤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再让人帮你请大夫,行不行?”


    此时林振文的脚踝肿得厉害,根本就站不起来。


    姚林之前给林桃花准备的那个木板又能用上了,马楼帮着他把人抬到木板上,姚林和赵东石拖着他就往林家老宅的邻居家里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邻居家大门紧闭,赵氏一个人蹲在门口,旁边还放着不少行李。


    邻居是真的生气了才将二人撵了出来,不愿意再收留他们。这么干,纯粹是奔着断绝来往去的。


    赵氏不知道男人在村头摔了,她还等着男人找到落脚地以后回来接她呢。她没去是因为要守着行李。


    明明她可以把行李放回家里,和男人一起去找住处……可这不是得求人么?


    男人是读书人,走出去比她有面子。丢一个人的脸就能找到住处,何必两人一起去丢面?


    刚才二人在门口就商量过了,林振文去找住处,她夜里与人一起巡夜。


    看到男人被拖回来,赵氏吓了一跳,急忙迎上前:“这是怎么了?”


    林振文痛得厉害,不想再费精力说话,伸手指着自己的脚。


    姚林提议:“大伯母,赶紧让人请个大夫。”


    赵氏跺了跺脚:“走个路也能摔成这样,要你何用?”


    赵东石不喜欢妻子这个大伯,就因为他,岳父岳母家里添了不少麻烦事,闻言玩笑道:“大伯,你走路怎么不小心点?现在连大伯母都嫌弃你废……这一倒下,至少要养两三个月,痛不说了,还要花钱给你治。”


    林振文不是哑巴,本就指望两个侄女收留,他深吸口气,忍着痛道:“我是踩到你家的铲子才摔的。”


    闻言,赵氏的眼神瞬间看向赵东石:“那你得负责。”


    林麦花抱着孩子过来,刚好听到这句,道:“我家铲子好好放在大门口,就在门槛旁边,大伯非要去踩,我都没让你们赔铲子,你还让我负责?这不是讹人吗?”


    赵氏皱眉:“麦花,你要讲道理。”


    林麦花笑了:“还没人说过我不讲理,大伯母,要不咱把村长找来评评理?”


    找人评理可以,但林振文受不住啊。


    身上有疾者,不能参加科举。林振文考了这么多年,下意识就会格外在意自己的伤,无论大小伤,最先想的是会不会留下隐疾。


    脚踝痛得厉害,林振文怀疑伤着了骨头,如今最要紧是赶紧找个大夫来正骨。


    “大夫!”


    赵氏看向两个侄女婿。


    姚林烦躁不已,这大伯母明明需要人帮忙,偏偏不开口,等着人主动去帮她。


    而且,周围看热闹至少有十来个人,就张个嘴的事,非得盯着他们这两个侄女婿。


    两人好心把林振文送到这里来,累得不轻……雪窝子里走路,谁走谁知道。


    “大伯母,我出门急,穿的布鞋,这会儿都湿透了。不如你找别人?”


    姚林干脆把话说到了明面上。


    赵氏这才看向围观的其他人。


    大雪天里路不好走,但也有人在家憋得厉害,愿意跑这一趟。


    村里的赤脚大夫住在靠近村尾那一边,一刻钟后,刘大夫赶到,看着林振文高高肿起的脚踝,叹气:“怎么肿成这样?”


    他弯下腰,伸手捏了捏。


    林振文惨叫得像是被摁住待宰的猪,嗷嗷的,听得旁边的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刘大夫耳朵都麻了:“能小点声么?”


    林振文大口大口喘气:“快……快点……”


    意思是让刘大夫快点收手。


    刘大夫只捏了几下就收回了手:“如果是骨头滑脱了,我可以帮你接,可你这骨头断了,最好是去镇上请大夫。”


    “断了?”赵氏尖声大叫。


    刘大夫提议:“先把人弄进屋,躺这雪地里久了,好人都得病。”


    可是夫妻俩没有住处。


    邻居大娘将门打开一半看热闹,人靠在门框上,脚踩在门槛上,就没有让二人进门的意思。


    林振文只顾着嗷嗷叫唤,所有人都等着赵氏发话。


    赵氏急哭了:“没地方住啊,麦花,你收留我们吧。连外人你都管吃住,这是你亲大伯啊,何况他是在你门口摔的……”


    “不行!”林麦花强调,“原先你们还想卖了我,一次卖不成,又想卖第二次。我这个人小气记仇!不会帮想要害了我的人。”


    赵氏:“……”


    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怎么这丫头还记着?


    而且,事情不是没成吗?


    她心虚,不敢再纠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不能让林麦花多说话。


    于是转而看向另一个侄女婿:“姚林……”


    姚林摆事实:“同样是房子塌了,我岳母都自己住,要是我收留你们,她该不高兴了。我家里的木头还没翻,得回去忙。”


    撂下话,他果断转身就走。


    赵东石不急着走,因为三房又被人叫过来了。


    何氏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隔老远就看到了地上的林振文,她双手环胸,兴致勃勃转了一圈:“啊这……走路都能把脚摔断,老天终于开眼了?”


    赵氏想瞪她,可人在屋檐下,夫妻俩如今能求的就是家里这些兄弟,二房四房自身难保,如今还借住在三房的屋子里。


    “弟妹,少说风凉话了,赶紧把人抬进屋。”


    “哪个屋?”何氏呵呵,“当初分家,你们可是占了家里最好的房子。”


    赵氏无奈:“人命关天,这时候就别再计较曾经的那些恩怨了好么?”


    “不计较?呸!”何氏跳了起来,“占便宜的是你,你当然巴不得不计较。想住我的房子,做梦!”


    赵氏愤然:“那你就眼睁睁看我们冻死?”


    “我闭着眼睛。”何氏伸手捂着眼,大声嚷嚷,“林老三,你跟我回去。今儿你敢帮他们,以后就别进我家的门!”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揪林振德的耳朵。


    林振德也不挣扎,做害怕状哎呦哎呦直叫唤,顺着妻子的力道走了。


    赵氏坐倒在地上,开始哭嚎:“没活路了啊……”


    村长赶过来提议:“你娘家那边能不能住?”


    能住!


    赵氏娘家对她还行,之前她回娘家改嫁,从相看到出嫁,都是她哥哥帮忙。


    瞅这样子,林家这些人是指望不上了,赵氏只好请了人,将林振文用木板拖着去娘家。


    她娘家离镇上不远,如果回娘家住,还能找镇上的大夫治腿。最重要的是夫妻俩手头几乎没有钱了,去了赵家,赵家人会出诊费。


    赵东石没去,借口多着,要带孩子,要喂兔子。


    赵氏一个一个出言相请,倒也请到了人送他们离开村子。


    雪积得很深,反而不怕摔跤了……反正底下有雪垫着,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摔倒以后有人拉上一把,省得摔在雪窝子里起不来再给冻坏了。


    据说林振文被木板拖着去赵氏所在的村子时,路上又摔了两回,弄得脚踝伤上加伤。


    *


    众人都在盼着雪停。


    如果能在年前停了雪,那过完年就好春耕。


    盼啊盼的,天天飘鹅毛大雪,有时候雪大得路都看不见,好在今年开了山,家家都不缺柴火烧,冬日里倒也不冷。


    又到年关,雪不见停。


    往常腊月里停了雪,还能去镇上准备年货。今年是完全不给去镇上的机会。


    有林家老宅被压垮在先,村里人再也不敢偷懒不扫雪,饶是如此,也有两户人家塌了房子。


    不是他们没扫雪,而是房子年久失修,经不起大雪压,山上的好多大树都被压倒了。


    过年那天,还在飘大雪。


    这一天里,有五六户人家到赵东石这里来买兔子,蒋家一下子买了三只。


    天气太冷,村里的小河都上了冻。


    马家兄弟跑去河面上挖了个洞,想要钓鱼。还跑过来借箭尖,表示凿出洞后钓到鱼,会分赵东石一半。


    年年有余嘛!年夜饭摆一条鱼,是个好兆头。


    可惜没钓着鱼。


    马小三还从挖出来的洞上掉进了冰水里,好在旁边有人,七手八脚将他拽上来,虽然没被水冲走,却冻晕了过去。


    马大娘本来就不让几个儿子去抓鱼,小儿子弄成这样,她气得在门口大骂。


    “我说别去别去,偏不信,怎么没把你淹死?”


    第163章 借粮 马大娘骂归骂,到底舍不……


    马大娘骂归骂, 到底舍不得亲生儿子挨冻太久,使唤儿媳急忙打开了门,让一起去的几人将儿子抬进屋。


    然后, 她又匆匆过来找林麦花。


    “麦花, 把你们家东石的披风借我用一用。”


    马小三被冻得太狠, 便是烤火也暖和不过来。


    赵东石拿着披风去了一趟。


    马家兄弟都很勤快,只要给钱,特别听话,之前几人一起上山打猎, 也算有了交情。


    马小三冻得面青唇白, 浑身止不住的哆嗦,话都说不出, 即便湿衣裳被扒了,裹了厚棉衣,周围全都是火,他也好半天没暖过来。


    大年初一的早上, 门又被敲响了。钱月娘去开的,很快就带进来了马大娘。


    马大娘满脸的不好意思:“你们家有红糖吗?”


    林麦花才刚刚起身, 天这么冷, 除了喂兔子也没有别的活干, 而兔子一般中午才喂。闻言忙点头,进屋取了一斤。


    马大娘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不少:“我这一宿都没睡,半夜里倒是不抖了,可是快天亮那会开始咳嗽, 咳的特别厉害,我想熬点姜糖水给他喝,一会再去请刘大夫来给他看看。你说说, 都二十岁的人了,一点不懂事,我说了别去别去,完全不听啊。现在好了……”


    她口中一直都在唠叨,拿到红糖后,道了谢急急走了。


    稍晚一些的时候,听说马小三病得更重了,刘大夫让送去镇上。


    昨天马家人还有说有笑,今天完全笑不出来,赵家兄弟都去帮忙,中午就启程去镇上,天黑后才赶回来。


    马小三没回。


    病得太重,大夫让住他那儿。


    马大娘早上还能勉强笑着道谢,这会儿满脸的疲惫,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的呆,周氏和吴氏劝了好久,才把她带进屋。


    马家兄弟勤快,三个媳妇也经常被马大娘使唤得团团转。因此,即便是灾年,马家也不缺钱。


    原本村里人还不觉得马家兄弟去河里捉鱼有什么,眼看马小三病得这样重……镇上的大夫除非是性命攸关,否则都不会将病人留在家里。


    一时间,村里各家都对半大孩子们耳提面命,不许去河边。还有人跑去搬了草垛子,将凿出来的那个冰窟窿给围上。


    这个正月,众人一边盯紧了家里的孩子,一边盯着天……这天要是一直下雪,春耕的种子下不去啊!


    赵东石后院的那片菜地里盖上了麦草,底下种着土芋,年前那会就长了出来,只是和铜板那么大点。


    雪下大了,赵东石就狠狠往地上盖草。


    正月里又去刨了,土芋在长,就是长得慢些,大概二个月时能够挖出来。


    年前他还特意给衙门里的刘师爷带了信,让往土芋苗上盖点麦草防冻。


    “也不知道盖了没有?”


    村里人最近忧心忡忡,害怕春天种子不能下进地里,这雪再不停,地冻得邦邦硬,一来翻不动,二来,这么冷的天,种子多半不会发芽。


    林麦花会悄悄看赵东石的脸色,看他眉目郑重,便知今年的天气同样不乐观。


    这雪一直下到了二月也不见停,下得村里人个个满面菜色。


    去年收成不好,粮税还交得多,多数人家的粮食在年前就吃完了,而且这天寒地冻,入目白茫茫一片,外头的草和野菜全都被冻没了。也就是菜地里用麦草盖着的菜还蔫蔫活着。


    麦草盖得薄,菜照样被冻死。


    好在年前开山一个月,家家户户都攒了不少东西……有一种毛菜根,细的如手指,粗的如手腕,吃着有点麻嘴,而且像嚼泥土一样,一般人家都不爱弄回来吃,开山那会儿,缺粮的人就去挖那个玩意儿,这个冬日里才没有饿肚子。


    可这继续冻下去,再冻两个月,真会饿死人。


    又有人来找赵大山借粮了。


    正月就借粮,登门的人颇不好意思。


    赵大山不上山打猎的时候,都是和村里的同龄男人在坝子上闲聊。他借粮不会旁人要多少就给多少,要五十斤给二十多斤,知道别人家真困难的,会给三四十斤左右。


    去蒋家借粮的也有,远远不如登赵家门的人多。


    赵家不收利钱啊。


    借十斤还十斤,借一百斤就还一百斤。


    而蒋家是几乎是翻番的收利钱。


    这一日,蒋明兴亲自登门,约了赵家父子三人去他家喝酒。


    赵大山说自己有约,赵家兄弟说自己有事,总之,不得空去赴约。


    就在第二日,隔壁的马家邀请赵家全部人过去吃饭。


    赵马两家相处得不错,赵大山并不吝啬,又喜欢马楼的手艺,之前两家一起上山打猎那会儿,最多十天半月,就会把马楼叫过来做一次饭,两家一起吃。


    林麦花听着隔壁开始炒菜了,就带着孩子过去。


    钱月娘不去,她自觉不是马家的客人,拿着鞋底子去找梁娘子说话。


    马家大大小小七八个孩子,小安特别喜欢跟比他大点的孩子一起玩耍。


    林麦花站在屋檐下,看着小安跟着大孩子们转圈圈,旁边是马大娘。


    马大娘在说她儿子的病。


    “当时掉水里很快就捞起来了,一刻钟不到就到了家,却还是冻坏了。”她说起小儿子,眼中的泪水是止都止不住,“大夫说,凉气直入肺腑,如果天气好了,多晒晒太阳,兴许……可是这老天爷也狠呐,都快二月了还不见半分太阳。小三伤及了根本,也不知道……”


    恰在这时,其中一间厢房里响起了马小三一连串的咳嗽。


    马大娘急忙奔过去给儿子倒热水,半个钟后出来,苦笑道:“姜糖水就没停过,什么毛叶子熬水,样样我都试了。这人呐,真的是不得不认命,年前我是做梦都没想到小三会有这一场灾……人都瘦脱相了……不知道……麦花,我真的好怕啊!”


    林麦花安慰了几句。


    马大娘对儿子的病情并不乐观,旁人的几句安慰,并不能让她好受。


    “这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在各自成亲以后就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小三这一个多月没有断过药,我为了帮他买偏方也花了些钱,结果老大和槽子都不高兴……他们怕人财两空,可那是他们的亲弟弟……银子再重要,还能有人重要?”


    她说到这里更伤心了,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赚钱不就是为这时候花的么?两个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都敢冲我甩脸子了。”


    她越说越难过,开始抽泣,接过了林麦花递过去的帕子,“这些话我都没好意思跟人说,也就是你嘴严,我才敢多说几句。旁人都说我这几个儿子兄弟情深,让人知道两个哥哥这样对弟弟,笑也要笑死了。”


    言下之意,让林麦花帮着保密,别把兄弟之间生了矛盾的事往外说。


    林麦花说再多安慰的话都无用,只道:“红糖我那里还有,缺了就过去拿。”


    马大娘点点头应下:“平安是福!治病的花销真的很大,我也不舍得银子……”


    马家兄弟几人没有分家,一直是马大娘当家。


    家里的银子来得不容易,这人生病喝药,花钱真的如流水一般,兄弟两人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厨房里弥漫起饭菜的香气,林麦花想去端菜,都用不着她,马家还有妯娌三人打下手。


    今儿做了挺多的菜,有兔子有肉,还有一条咸鱼。


    “太客气了,太破费了。”赵大山拎着五斤酒进门,看到满桌的好菜,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赵东石来得最迟,他正准备关门,就被厨房里出来的马楼阻止。


    “五弟,还有客人。”


    赵东石正疑惑间,门口果然又来了人。蒋明兴和他爹有说有笑地过来。


    见状,赵家父子三人对视了一眼。


    头一天蒋明兴请他们去蒋家喝酒,父子三人找借口拒了,今天到了马家,却要坐在一起吃饭。


    要说这其中没有蒋家的算计,赵大山一个字都不信。他深深看了一眼马楼。


    马楼挺尴尬,笑道:“干爹,今天其实是咱们三家搭伙吃饭,这兔子和咸鱼都是蒋大爷给的。外头这么冷,快屋里坐,一会儿菜要凉了。”


    今日总共摆了两桌。


    多数的好菜都在男人们那一桌,女人们的这桌各种荤菜都有,但每样菜都不多。马家的孩子们有教养,并没有上来就抢菜吃,但是那种想吃肉的眼神是一点没掩饰。


    周氏和吴氏招呼:“弟妹,快吃。”


    “对对对,凉了就不好吃了。千万别客气,这些孩子昨天才吃过肉,不用管他们。”


    郑氏不爱说话,马小三病了后,她好像更沉默了,低着头只吃面前的素菜。


    林麦花不缺这口肉,端着菜碗,把那些肉分到了各个孩子的碗里。


    周氏和吴氏连连替孩子拒绝。


    旁边男人们那桌已经喝开了,赵大山不爱和蒋家人凑做堆,光喝酒不闲聊,聊也是和马家兄弟聊。


    赵家兄弟也差不多,反正不怎么爱接蒋明兴的话茬。


    有好菜又有酒,本该吃得和乐融融,屋子里的气氛却挺尴尬。


    蒋明兴绕了一个大弯约上了赵家父子,当然不是只为喝酒。


    “赵大叔,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是一直没机会。”


    赵大山狠狠喝了半碗酒:“掏心窝子的话还是要和亲近的人说,咱俩没到那份上。”


    “我说的是你借粮食的事。”蒋明兴看他大碗大碗喝酒,怕他一会喝醉了听不进去,直言道:“咱辛辛苦苦挣钱,不是单为接济穷人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64章 毛税 说到底,就是赵大山往外……


    说到底, 就是赵大山往外借粮食没收利钱,让蒋家的生意不好做了。


    一个不收利钱,一个翻番收利钱, 显得蒋家人格外刻薄。


    蒋明兴滔滔不绝:“辛辛苦苦赚银子是为让咱自己过得更好, 那些穷人脑子木, 只会种地,咱就应该收点利钱,大叔年纪也大了,难道以后七老八十了还上山去打猎?”


    赵大山没想到蒋明兴脸皮这么厚, 自家要收利钱就算了, 居然还来劝他收。


    “人在做,天在看, 我这是想为儿孙积点德。”


    他这话是真心的,也是想让蒋家人别做得那么绝。要收点利钱也行,但田宅是庄户人家的安身立命之本,蒋家直接拿走人家的根底, 实在是太过了。


    “咱又没害人,借粮食是人家心甘情愿上门来求的, 我是你利钱明明白白说清楚了, 契书也是他们心甘情愿按的……做人做事, 我只求问心无愧。”


    蒋明兴像是喝多了,整个人摇摇晃晃。


    话不投机,赵大山不想多说。今日他对于干儿子的隐瞒很不高兴。


    赵大山之前带着马家兄弟进山,是给他们付的工钱。因为打猎赚得挺多, 赵大山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自家占了马家兄弟的便宜,那时候经常准备好菜, 让马楼去做,让一家子都过去打牙祭。


    吃吃喝喝嘛,也不能说他刻意照顾马家。


    但两家来往这么久,赵大山自认为是诚心诚意,结果干儿子跟他耍这个心眼。


    于是,赵大山接下来都埋头吃菜,大口喝酒。


    吃过这一回,估计是没有下一次了。


    赵家兄弟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期间赵东石借口回家看兔子,被赵大山给摁住。


    马家吃了赵家那么多顿饭,总要吃回来点。


    不到两刻钟,赵家父子都喝醉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林麦花认识赵东石这么久,从来就没见他醉到不省人事,这会儿晕倒在桌上,多半是装的。


    都醉晕了,自然谈不了正事。


    蒋家父子很快告辞离去,马楼和马槽先扶了赵大山回家,然后是赵东银,最后才是赵东石。


    林麦花也是最后才回,旁边还有吴氏相陪。


    马楼将赵东石扶上床后,临走前尴尬地道:“弟妹,今儿确实是蒋家大爷让我请的你们,对不住哈。”


    林麦花啊了一声,装作疑惑模样,送了三人出门。


    吴氏勉强笑道:“家里开销太大,三弟喝了那么多药,病情不见好转,还咳得越来越厉害……偏偏娘还要治,蒋大爷愿意给些好处,娘就答应下来了。我想着咱一起糊弄蒋家,顺便让孩子也吃几口好菜,又不是这顿饭吃了就一定要按他们说的办,弟妹说是不是?”


    言下之意,让赵家人别听蒋家父子的劝说,吃了一顿饭,他们能得蒋家给的好处,孩子也能开开荤。


    这做法没有错,但是马家不应该将赵家父子蒙在鼓里。提前说一声不行吗?


    “天不早了,我还得烧点水给他洗脸,今日多谢招待。”


    马家三人还没走远,林麦花就直接关上了门,一点都没掩饰自家的不高兴。


    林麦花回到房里,赵东石已经醒了,在和小安在被子里捉迷藏。


    一问藏好了没有,小安就说藏好了,还顾头不顾腚,每次都只把头遮好,完全没发现自己身子在外头。


    赵东石特别喜欢逗他,看见林麦花进门,问:


    “走了?”


    林麦花叹气:“银子果然好使。”


    “咱和马家还是没到那份上,不然,即便收了钱,也会跟我们说一声。”赵东石伸手揽住她的腰,“麦花,我抱抱!”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像孩子似的蹭了蹭。


    林麦花脖子发痒,伸手推他:“还要冻多久?”


    赵东石沉默:“不知道。衙门将我们的土芋拿去种了一季,依着刘师爷的意思,开春以后,应该会有种子发下来。”


    当时拉走的土芋有几十筐,全部都种下去,估计能收几千斤,但是整个府城的庄户那么多,分得过来吗?


    这些事情太沉重,两人没有深谈。


    一转眼,到了三月。


    雪不见化,只是没有以前下得那么大,地还是硬的。村里人掰着手指算日子,看着满山的雪,心也跟那个地似的,被冻得又凉又硬。


    梁平搬了回来。


    父子俩回槐树村时摔了好几跤,满身都是雪。


    “扯清楚了,赔了三两银子。”梁娘子叹气,“都不是好相与的,孩子他奶只进不出,贾家死认钱。好在我以后再也不用跟那个姓贾的相处。”


    林麦花好奇:“闹得很凶吗?”


    梁娘子点头:“是很凶,本来那个贾爱莲的妹妹和我侄子定了亲……当初说的是我要收贾爱莲当徒弟,人家才答应这门婚事。如今闹成这样,婚事都退了。我不用回去见姓田的,都知道她肯定恨死我了。”


    兄弟之间的矛盾远远不止这点。


    梁娘子心地善良,但又不是什么都不计较的圣人。夫妻两人搬出来,默认了梁家所有的宅地都归了二房。


    梁平能不能分到一些田地,全看梁家的长辈能不能想通。反正目前梁家二老对于梁平夫妻俩搬出来住之事很是生气,不止一次扬言说不让夫妻俩再进梁家的门。


    照梁家二老现在的态度,梁平想要分家里的地,够呛。


    又有人来找赵大山借粮食。


    赵大山还是没收利钱。


    这天夜里,有人在爬赵家兄弟后面的院墙。


    恰巧林麦花半夜里上茅房听到了动静,抱了块黄砖,搭梯子上墙,直接拿黄砖砸人。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还有人痛叫,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好像是砸到了人。


    林麦花隐约看到一抹黑影朝蒋家那边去了,没进蒋家的院墙,从蒋家那边跑进了后山。


    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前院多了许多粪。


    有人往在赵家院子里泼粪!


    在村里,这可以看作是有人在恶心赵家,想要和赵家结仇。


    这些日子村里人一直都在巡夜,赵东石都轮着了两回,再没有人丢东西,但其中有两次,巡夜的人看到了可疑的人影,没能把人抓住。


    都是村里的庄户,雪那么大,路不好走,抓不到人也正常。


    赵东石立刻将后院有人影和院子里被泼粪的事告知了村长。


    其实赵家人心里有数,这事多半是蒋家干的。


    蒋家的人当然不会去碰粪这么脏的玩意儿,应该是找人干的。


    赵东石白日里在村子里转悠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村里那几个混混,然后,当天下午,李黑掉进了自家的茅坑里,弄得浑身恶臭,头发丝和耳朵洞里都是粪,臭得连亲娘都嫌弃。


    这种天气,又不敢拿冷水来洗。


    不洗又不行。


    烧了六锅热水,洗完还是臭的。他还想要再洗,家里人不愿意了。


    往年的冬日,开春就会暖和,今年都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开山,柴火得省着烧。


    李黑口口声声说有人在后头推了他,但问他是谁,他又说不明白。


    村长再次嘱咐巡夜的人要仔细谨慎……今年这个年景,估计又没收成,村里人心浮动。再这么下去,贼会越来越多。


    赵东石之前把地里的土芋挖出来了,不如上半年的收成好,一箩筐种下去也收了足足八筐多。


    *


    入了三月,天气渐好,村里人也不管地硬不硬,直接扛着锄头就去翻。


    粮食还没种下去,雪化后,住在村长家里那两个衙差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噩耗。


    村里要开始收毛税。


    凡是带毛的东西,谁家要是养十只以上,就要按嘴收税,每张嘴十文。


    消息一传开,哀嚎声一片,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林家三房和赵家。


    尤其是赵东石,养了两三百只兔子,这要是交税,那得二三两银子。


    再富裕,这银子也不是捡来的。


    而且,村里人养鸡,十只以上的有许多……母鸡抱窝,一般都是放十几个鸡蛋。运气好点,就能孵出十只以上的小鸡。


    如果有两三只母鸡抱窝,随随便便二三十张嘴。衙门收税,不分大鸡小鸡,也不管带毛的牲畜嘴大嘴小,反正一张嘴十文。


    众人纷纷诉苦。


    也就是天气太冷,母鸡没抱窝,不然,长大的小鸡也会杀了吃肉……有没有肉是一回事,主要是这张嘴不能再留着。


    两个衙差在村里转了一圈,去每一户人家的家里查看,谁家要是胆敢将嘴藏着,那就是逃税。


    一时间,众人是想藏又不敢藏。


    家里没养多少牲畜的人就轻松了,还有兴致跟常住村里的两个衙差玩笑。


    “养蜂人收不收税?那要是按嘴收,不得把人家当全部都收光了?”


    “外头飞进来的鸟儿算不上一张嘴?”


    “鸟儿不算,野鸡算不算?”


    ……


    衙差在村里这么久,平时有人请他们喝酒,他们也会赴约,大家相处多久,他们也不如一开始那么严肃,问到面前都会耐心解释,还会玩笑几句。


    要论交税最多,还得是赵东石,交了两千六百多文。


    赵东银家里养了鸡,养了兔子,也交了三百多文。


    林家三房没有分家,算作一家。


    何氏养了六只鸡,三十多只兔子,其余几房都有养兔子,就是高月,都觉得兔子可爱,养了两只……她纯粹是养着玩,不图卖兔子赚钱。


    三房加起来交了八百多文。


    其余零零散散也有十几户人家交了税。


    有些人家舍不得交税,干脆把鸡卖掉,林麦花趁此机会买了两只……又交了二十文。


    也有人家只多一张嘴,又不舍得卖鸡,干脆拿刀宰了,自家开荤!——


    作者有话说:6点


    第165章 抢粮 天气越来越暖和,可以下……


    天气越来越暖和, 可以下种了。


    毛税刚刚收完,衙差那边又传来消息,一家如果超过十人, 就要收丁税。


    丁税便宜, 十人以上就每人收五文。


    如果一家刚好十个人, 那就每年交五十文的税。


    村里有人开玩笑说,人不如狗。


    因为狗算毛税,攒够十张嘴,一条狗还得交十文钱呢!


    原本是父母在不分家的老规矩, 丁税一来, 短短三天之内,有十多户人家分家。


    村里人讲究多子多福, 小夫妻俩一成亲,都是能生则生,只要有两兄弟,一家子很难不超过十人。


    有老人私底下说, 这是受了两年灾,朝廷日子难过, 开始变着法地从百姓身上薅钱, 如果年景再不好, 以后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税……据说百多年前,还有提前抽丁税的。就是今年提前收明年的丁税,甚至后年的, 有些地方甚至将丁税抽到了十年后。


    老人的话,听得人心底发冷。


    天是暖了,但众人的心却比冬日里那会儿还冷。


    日子总要往下过, 地能刨得动了,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下地去。


    这时候,林振文夫妻俩回来了。


    不是林振文的脚好了,而是赵家受不了这二人,看在亲戚的份上强忍着收留了他们这么久,如今借着要春耕的由头将二人送了回来。


    赵氏的哥哥真的挺好,看到林家大房的屋子塌得厉害,还带着儿子过来整修了一番。


    倒塌的墙重新立了起来,又把好的瓦片捡出来,买了一些瓦,去村里买了合适的木头做房梁,前前后后折腾了五六天,林振文的屋子勉强能住人了,就是……只修了一间房,残垣断壁,一片狼藉,看着比某些乞丐建筑的破庙还要破。


    林振文光鲜了半辈子,不愿意住这样的地方,但他没得选。前头就给儿子去了信,说夫妻俩想要进城治腿,结果林青斌那边很快就回了信,他在城里是自身难保,全靠岳家接济,如果夫妻俩要去,他估计要被扫地出门,到时得妻离子散。


    村里人忙着春耕,看到林振文把日子过成这样,当着人前不说,私底下都觉得这人是读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傻了。


    那些混混都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林振文简直是比那些混子都不如。


    *


    天越来越晚,夜里都有星星了,这时候衙门又来人了。


    一年收两次税,村里的庄户如今看到衙门来人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敢去见,又不敢不去见。


    这一回是好事,送来了不少土芋,让每户人家领三斤回去种。


    还有专门种地的老农前来教导,不能整个往地里丢,太浪费了,种下之前先用刀切过,不能切太大,大了同样浪费,但也不能太小了,小了发不出芽。


    村头的坝子最宽敞,老农便在村头教导,原本村里人不太在意这朝廷发下来的种子……前些年也发过粮种,说是那种麦子的味道特别好,结果呢,根本就不抽穗,少收了一季庄稼。


    但在听老农说,这种子若精心伺候,种好了能亩产千斤以上。村里人半信半疑之余,个个学得格外认真。


    没两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说是这种土芋其实是赵东石之前从城里买来的种子,就是年前从赵家和林家地里挖走的那些宝贝。


    于是众人都来问赵东石,那东西是不是真的能亩产千斤。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众人嫌弃种子太少,还想问赵东石买一点。


    赵东石当然是不卖的。


    去年刘师爷临走,只给赵家和林家各留了一点,冬日里种一季,如今也没有多少种子。


    众人又想问衙门买些,有人大着胆子问了,衙门不卖,去年拿去的种子收成不错,但是要分给府城辖下各个村里,许多村子还没有槐树村分得多。


    老农也直言,是因为交出土芋种子的是槐树村人,所以村里才能每户分到三斤。


    年前分家的人就感觉自己赚了。


    这东西可以拿来当粮食吃。


    衙门又不收钱,白送给百姓,分了家多添一户,那就多得三斤粮食。


    林振德并不惋惜,为了省下猎户牌子的钱,三房没有分家。


    如今三房是十一口人,刚好要交税,今年还会多添一口子,若明年还有丁税,得多交五文。


    无论怎么收,都绝对不可能比一年猎户牌子的三十多两更贵。


    “我觉得,衙门逼着分户,估计后头还有动作。”


    林振德拿着分到的三斤土芋,没有急着回家种地。


    三房如今不靠种地为生, 每年打猎收成不少,地里的那点粮食,纯粹是添头。


    “分了户,这征丁时得每一户出一人,到时候就得多出人手。”林振德振振有词,“不分家,同样是花钱免丁,这钱花得不多,还更划算。”


    今年没有征丁,好多人想不到这么远,只想着想眼前的丁税给免了。


    赵东石点头:“爹想得长远,小婿佩服。”


    林振德:“……”


    他感觉女婿硬夸自己。


    翁婿几年,他早发现了,女婿比他要看得更长远。而且这小子脑子灵活,赚钱的点子一堆。光是养兔子的收成,一年下来就不少。


    当着女婿的面他没多夸,私底下没少跟妻子说这门婚事结对了,女儿嫁对了人。


    “我回去种地了,忙完这段,抓紧时间去衙门办牌子,然后赶紧进山打猎。”


    如今攒钱不如攒粮。


    可是府城的粮价节节攀升,价钱贵就算了,还买不到粮食。


    据说衙门在罚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不许那些粮商将粮食藏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蒋家的土芋领回去了,原本是打算种下去的,可曾经林家几个孩子吃过这玩意儿,夸成了难得的珍馐美味。蒋明兴喝了酒,几个人一起哄,他直接给煮了。


    三斤全部煮了!


    味道微甜,真的不难吃。


    要说有多好吃,那倒也不至于,远远比不上那些味道香甜的点心。


    三斤土芋没几个,在场几人分吃了个干净。


    蒋明兴酒醒后也并不后悔,家里又不缺粮,而且最近还要再运来一批粮食。


    这日傍晚,高月来敲了门。


    高月自从嫁到村尾,一年到头都难得来一趟村头,主要是为了避开蒋明兴。


    林麦花听着敲门声有些急切,开门看到是高月,忙把人让了进来。


    “三嫂有事?”


    高月拉着她到了房子的屋檐底下,此处离大门已有点远了,才小声道:“我能买到粮食,价钱还合适,你家要不要?最差也是杂粮,粗粮要多少有多少,糙粮很少。”


    糙粮最便宜,但今年买到的糙粮比以前的粮更差,又霉又烂,好像还混了泥土,运气不好买到差的,吃了会生病。


    林麦花也不多问,沉吟了下:“要杂粮和粗粮,多多益善。”


    高月瞅她一眼:“几千上万斤都行?”


    林麦花看向村里:“我吃不完,村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高月一想也对:“我跟你三哥去看看,多带些回来。”


    一般外地人搬到村里住久了,难免都会说起曾经的过往。就比如赵家,原先是大山里的山民,靠打猎为生。


    可高月从来没有说过他们姐弟俩从何而来,家中都有何人。在这年景里能买到粮食,应该有城里的亲戚,有粮食还不高价卖给她,多半是实在亲戚。


    三天后,村口来了十来架马车。


    高月夫妻俩拖着粮食回来了。


    槐树村难得能看到这么多马车,有些在地里忙活的人都丢下活计回来看热闹……今年这种子下得太迟,运气好会像去年那样减产,运气不好,可能会像前年那般颗粒无收。


    看到马车里都是粮食,众人几乎欢喜疯了,急忙问价钱。


    价钱和镇上的一样,糙粮十文,杂粮二十二文,粗粮三十五文一斤。


    这价钱真的不便宜,比起风调雨顺的年景,简直翻了几番。


    粮价不正常,众人却顾不上嫌贵,因为最便宜的杂粮品相不错,但只有俩马车。


    不赶紧回家拿钱来买,会被人抢空。


    每架车上装了七八百斤,林青冬直接拉了两车回家,又往林麦花院子里卸了一车,赵东银连连喊要,也抢到了半车。


    买粮食的人将几架马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前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何氏就在其中,今儿三房算是出尽了风头,在这个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世道,三房弄来了大几千斤粮食,这就是本事!


    林青冬和两个哥哥卖粮,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没有往里挤,在赵家门口跟闺女小声说话:“家家都哭穷,你看这架势,哪里穷了?”


    买粮食的人是多,但更多的人站在旁边试图和林家兄弟套近乎,打算赊欠一些粮食回去吃。


    林青冬通通都拒绝了。


    要粮食可以,拿钱来买,至于赊欠,那绝对不行。


    理由是,这些粮食是他赊欠来的,走的是高月亲戚的门路,今天卖完了粮,下午就得把银子给人送去。


    而且他再三强调自己没赚钱,称不准,估计还得往里搭钱。


    林振文赶来了。


    夫妻俩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粮食,也就是去年冬日里跑去赵家吃了,家里才没断顿。


    林振文的腿勉强能走路,看得出来有点瘸,他远远不如村里种地的人灵活,在外围转了两圈,钻进去又被旁人给挤出来,急得团团转。


    他反应也快,眼瞅着挤不进去,找到了边上的林麦花:“麦花,我要买粮,给我留三百斤。”


    两个人吃三百斤粮,省着点,能吃半年。


    村里一下子买几百斤粮食的人是少数,何氏瞅他,语气不屑:“你有钱吗?”


    林振文:“……”


    第166章 桃花生子,梦境 林振文很……


    林振文很不喜欢三弟妹的那种神情和语气:“过两天就让青斌给我送钱来, 你别门缝里看人,我绝对不差你一个子儿!”


    “过两天的事就别说了。”何氏原先还愿意跟大房维持一份面子情,如今是装都不装了, “让你儿子直接给你送粮嘛, 城里买粮那么方便, 用得着在这里挤?”


    林振文皱眉:“我说了不欠你们银子,你怎么……”


    “你的话有几句能信?”何氏翻了个白眼,扬声喊:“青冬,咱们村里人没有门路, 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 你大伯可是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衙门的官员他都认识……你路子那么广, 怎么好意思跟村里人抢粮食的?”


    最后一句,扭头冲着林振文质问。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眼瞅着马车上的粮食越来越少,来晚了的人都怕自己抢不到, 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排挤旁人。


    林振文气得脸红脖子粗:“咱们是亲的!”


    “亲的又如何?往常你有好事,从来也没想起过我们啊!”何氏嘲讽道, “想要卖儿卖女攒钱时, 倒是想起我闺女了。呸!”


    林振文:“……”


    “不可理喻!”


    语罢, 拂袖而去。


    他想在村头买粮食,一来是腿脚不便,去镇上买粮还得扛回来,在这里买粮, 可以让侄子直接给他送家里去。二来,去镇上不一定买得到粮食。


    但弟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林振文不想求着她。


    只是不好买粮食而已, 又不是买不到粮食。何必求一个乡下妇人?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粮食被瓜分一空。


    值得一提的是,粮食卖到一半,蒋家大嫂来了,拉着高月要进蒋家的门。


    高月好不容易才从蒋家出来,怎么可能又回去?


    哪怕只是回去说两句话也不行!


    蒋大嫂确实有话要跟表妹说,干脆退一步,到了林麦花院子里,她瞪着表妹,恨铁不成钢道:“这些粮食你该放一放,以后可以卖高价。”


    高月皱眉:“卖高价做什么?”


    蒋大嫂:“……”


    “你是没有穷过,不知道银子的重要。”


    “我当然知道银子的重要。”高月到了村里,是因为手头足够宽裕,才能让林青冬心甘情愿娶她。


    就是因为给了两个嫂嫂银子,所以她嫁人以后不用做太多杂活。她没吃过苦,但眼睛会看,瞧见了村里人过的日子,她对于银子的重要性更加深刻。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赚钱之前,先要做一个人。”


    她明白表姐的意思。


    蒋家也分到了一批粮,比她分到的粮食更多,如今还没拉回来。不用问都知道,蒋家的那批粮食肯定不会拿出来卖。


    或者说,那些粮食要卖,也绝不会是这个价钱。


    表姐妹之间的这番争执被钱月娘听了去。


    钱月娘告诉了马大娘。


    马大娘一知道,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原先高月在村里众人的印象中,是个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妇人。


    林青冬娶她,在村里人看来是被鬼迷了心窍。


    如今高月有了一批粮食,没有藏起来等高价的时候卖出去,而是拿来便宜卖给村里人,她的名声和口碑瞬间就不同了,都夸她心地善良,林青冬有福气,林家有福气。


    没有买到粮食的人都扼腕叹息,还跑去问林青冬什么时候再有粮。


    没有了!


    只有这一批粮。


    村里人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蒋家门口三架马车结伴而来,车轮子压在地上的印子很深,每一架马车都特别重。


    马车里全都是装粮食的麻袋,蒋家没有找别人卸车,就是车夫往屋子里搬粮食。


    瞧那动静,还不是直接将粮食丢在门口,而是搬进了屋子里放着。三驾马车离开,半刻钟后,又有三驾马车前来。


    就这么轮换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忙完。


    赵东石还去瞧了瞧:“二十七架马车,估计有两万斤左右。”


    林麦花咋舌:“蒋家是真不怕人抢啊。”


    “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会干那么傻的事?”赵东石伸手抱着妻子,折腾了一宿没睡,他这会有点困,闭上眼睛道:“槐树村有河,算是这十里八村中富裕的村子,民风又淳朴。干不出合起伙来抢人的事。”


    翌日,村里一切如常。


    除了村头被吵醒的人,没有人知道蒋家院子里昨天拉来了许多东西。


    村里人都珍而重之地将那三斤土芋种了下去,按照衙门众人的吩咐,还正经施了粪肥。


    也是种子少,要不然,不一定每家都能好好种。


    村里有些人家连好种子都拿不出来,于是又跑去问蒋家人借。


    因为赵家不种地,没有好粮种,至少明面上,赵家是没有地的。


    蒋家是来者不拒,但都要写一张契书。


    赵东石和林振德又去了一趟城里,续上了牌子,村里有木工牌子的那户人家,也去续了银子。


    就是翁婿二人进城那天,坐上了村里去镇上赶集的牛车,得知他们要进城,众人没问,却都知道两人进城要办的事。


    半下午时,天气晴朗,日头没那么烈了,林麦花带着小安在门口玩。


    一岁多的孩子,身子特别灵活,而且不太容易摔倒,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桃花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过来:“麦花,妹夫他们进城去续牌子了?”


    林麦花嗯了一声。


    牌子不续,回头两家人进山打猎,会有人多事地跑去告状。


    林桃花坐在门槛上,叹了一口气:“我也想让他们交钱,可惜家里凑不够钱,木工牌子要五十两呢。”


    林麦花回头看到她坐在窄窄的门槛上,不赞同道:“你先起来,我进屋给你搬把椅子。万一你不小心摔了,怎么得了?”


    “没事!”林桃花心情不佳,随意挥了挥手。


    手没挥完,她脸色一变,伸手紧紧抓住了门框。


    林麦花正准备从她旁边进屋去搬椅子,瞅着她脸色不对劲,忙伸手一把扶住她。


    手才摸到林桃花的胳膊,她整个人就靠过来了,面目扭曲又狰狞。


    林麦花吓一跳,扭头就喊:“姚林!快来!”


    姚家父子还在院子里劈木头,梆梆梆的,一天到晚都是那声音。


    林麦花又喊了两声,院子里梆梆的动静终于停了。姚林狂奔出来,看到赵家门口的堂姐妹二人,急忙上前去将已经滑落在地上的林桃花打横抱起。


    “麦花,还要麻烦你……”


    林桃花这模样应该是要生了,算算时间,日子好像还不够。


    林麦花急忙将孩子交给钱月娘,又去喊梁娘子帮忙。


    桂花忙着烧水,姚父帮着拖柴火。


    整个姚家乱成了一团。


    梁娘子帮林桃花摸胎位:“胎位是正的,但你这日子应该还差个把月,不要紧,别怕。”


    林桃花第一回 生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肚子痛得厉害,她紧紧抓着林麦花的手,张口大骂姚林不是东西。


    姚林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附和着她。又抽空将热水从厨房里拎到门口,再由桂花送进来。


    从下午一直到深夜,折腾到快天亮了,林桃花肚子里的孩子才呱呱坠地。


    是个儿子,看起来比一般孩子小一圈,哭声还算响亮。


    梁娘子查看了一番孩子,飞快裹好,笑道:“我没看出哪里不对,挺好的。是小了点,你好好喂养,兴许满月时就和其他孩子差不多了。”


    林桃花浑身汗湿,整个人格外狼狈,看着小小的襁褓,一时间不敢抱。


    林麦花也不好强塞给她,只是尽量弯腰,将襁褓凑到她面前,让她多看两眼。


    姚林听说生完了,再也按捺不住,闯进了屋子里,他眉目温软,小心翼翼伸手来接林麦花怀中的襁褓。


    他满心满眼只有襁褓,林麦花递襁褓时,却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她心神俱颤,强自镇定地将孩子交到他怀中,立即起身告辞。


    “干娘,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人已溜出了门。


    梁娘子觉得干女儿跑得过快,却也没多想,人有三急嘛,从下午到现在,干女儿都没去过茅房,这会忙完了跑走也正常。


    她留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姚林听得认真。


    林麦花已跑到了姚家门口,回头看到半开的门缝里,昏黄的烛火下,姚林正偏着头听梁娘子说话,这情形不熟悉,但是姚林脸上的那股认真劲儿,好像在哪儿看过。


    此时天蒙蒙亮,路上没人,起得早的人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林麦花一进门就撞上了赵东石,当即吓一跳,手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赵东石好笑地道:“你是回家,又不是做贼,我有那么吓人吗?”


    林麦花一时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她又想起来了两人定亲之前做的那个梦,当时明明没有见过姚林,却能梦见姚林的长相。尤其方才那一幕……好像她递出的不是别人的孩子。


    赵东石看她神情不太对,笑问:“怎么了?熬夜累着了?还是被生孩子吓着了?我明明听到孩子哭了,难道不顺利?”


    “顺利,就是孩子有点小。”林麦花应了一声,去井边打水洗脸。她想用冷水洗洗,清醒一些。


    帕子刚刚丢进盆里,赵东石就端着一瓢热水过来了。


    “你脸上还有血,我帮你擦。遇上任何事,记得跟我说。”


    夫妻俩自从成亲以后感情一直都很好,算得上和对方之间没有秘密,但是这……林麦花不太好说啊。


    难道要告诉赵东石她好像给姚林生过孩子?


    “咳,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东石不疑有他:“洗完了赶紧回去睡,肯定是熬夜累着了。”


    第167章 四房建房,月子之苦 林麦花洗……


    林麦花洗完脸吃过早饭, 回房睡觉。大概真是熬夜累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是被人吵醒的,醒过来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 好像又听到了姚林的声音。


    林麦花坐起来, 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瞧。


    姚林手里正拿着东西, 正递给赵东石,看样子,应该是送鸡蛋过来。


    帮人接生,都要收鸡蛋和红封, 早上林麦花回来得急, 没顾得上拿。


    可能姚家父子那会儿也没准备。


    院子里两人有说有笑。


    林麦花突然就释然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其实都不该影响她。如今她嫁给了赵东石,是赵东石的妻子,夫妻俩还生了个孩子。


    那些诡异的熟悉感,给她一种那些事情真正发生过的错觉, 但其实从未发生。


    林麦花梳好了头发起身。


    赵东石听到开门声,笑着道:“睡醒了?厨房里我给你熬了粥, 你去喝点。”


    林麦花将镇上的那家的肉粥喝腻了, 赵东石经常在家变着法地给她熬。熬得多了, 其实不比镇上那家的味道差,还更合她的胃口。


    “麦花,昨夜多谢你。”姚林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你闲着的时候, 多去找桃花说说话,坐月子要在房里关一个月,没人说话, 好人都要闷坏。”


    林麦花点头:“如果她想出来,可以选没风的时候裹厚一点在院子里走走。”


    “还是不出门了,万一吹着了风,落下了月子病,听说养都养不好,以后要遭罪。”姚林好奇问:“你坐月子出门了吗?”


    赵东石接话:“那时天气不好,月子越坐越冷。和现在不一样,现在往后,是越来越暖和。”


    姚林临走之前又问:“到底是公鸡汤补?还是母鸡汤更补?”


    赵东石:“……”


    “鸡汤都很补,只要是肉,总比菜好吧?非要问哪个更补?这你得去问大夫。”


    姚林这才真的走了。


    赵东石进厨房盛粥,然后去后院看兔子,小安这会儿跟钱月娘一起出去转了,这小子自从会走路,家里根本关不住他,一天到晚都想往外跑。


    林麦花端着一碗粥,跟在赵东石后面边走边喝。


    赵东石好笑地问:“这么离不开我?”


    林麦花白了他一眼:“躺了大半天,腰酸背痛的,我随便走走。咱俩是刚好顺路。”


    “如果……”赵东石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如果咱们能回到没定亲那时,你还会不会答应嫁给我?”


    林麦花抬眼看他,夫妻俩朝夕相处,她看得出来,这话他问得随意,但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说明他很在意她的回答。


    “我都嫁给你了,哪来的如果?”林麦花想了想,“应该还是会嫁给你吧?不嫁给你,我能嫁给谁?还有谁能像你一般迁就我,照顾我?你还照顾了我的家人,处处为他们想在了前头……赵东石,你真的很好。”


    赵东石眉目如暖阳一般绽开,他嘴角微微上扬,极力克制自己的欢喜,脚步轻快地靠近兔子圈,伸手揉了揉里面的兔子,回头认真道:“麦花,我以后会对你更好。”


    *


    春耕忙完,林家老宅复建。


    确切地说,愿意修建林家老宅的只有林五妹。


    林振旺受够了林振文,都分了家了,各住各的,居然还能被林振文给拖累。四房的屋子天天扫雪,只是被旁边的房子带着压了一下,根本不至于塌得这么狠……说到底,还是厢房不如正房结实。


    四房分到了不结实的厢房,是因为长辈偏心老大和二房。而且厢房占地不宽,那点地方无论怎么修,屋子里都不够宽敞。


    林振旺心头窝着火,同住一个院子,但凡有好吃,哪怕只有一口,也得给偏心到没边的亲娘分一点去。


    他也不喜欢林振文,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自己心情。眼不见心不烦,恰巧房子塌了,需要重建,他在考虑过后决定在村头买一片宅地。


    蒋家不好相处,那就紧紧挨着梁家。


    至于林五妹那边,抽空的时候回去看看就是了。


    三房都能搬走,他也能搬。


    说干就干,夫妻俩又不缺钱财,林振旺很快就找了人在村头量地。


    直到地量好,林振旺进城去办房契,大房和三房才知道林振旺要重新买宅地。


    林振德并不觉得意外,林振文则是气得跳了起来,立刻跑到村头去找人,扑了个空后,又回老宅去找高氏。


    “家里明明有宅地,你们为何要去村头买?有那银子,多建两间房……”


    高氏屋子里探出头来,骂道:“关你屁事!”


    重新买宅地要花近十两银子……林振旺这个年纪,再过十来年,媳妇要进门,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将房子准备好,省的到时候又折腾。


    可如此一来,花销就大了,林振旺下不定决心,还是高氏一力劝说,才把人说动了去量地。


    林振文现在走路是瘸的,之前他还能挑水,今天走路都瘸,挑水就更瘸了,还有村里不懂事的孩子在后面学他。因此,他一般不爱出门。


    赵氏原先是童生的妻子,自以为高人一等,本身就不爱到河边去洗衣,后来家里接连出事,有些人当着她的面就半开玩笑似的嘲讽二人。她不擅长与人争辩,后来是能不去就不去。


    她不爱去河边,家里洗衣裳又没有太多水,林振文早已没了刚回村子里时的讲究和光鲜。


    如今的他衣裳皱巴巴,又住着个破了一大半的房子,头发又凌乱,看着颓废潦倒。


    一看就穷!


    林振文没想到弟妹会来这一句,脸色爆红:“我还等你们一起建房……”


    高氏讥讽道:“谁让你等了?我求你等了?今儿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建房时,不要占我的地,不然,别怪我把房子给你掀了。”


    她目光一转:“小妹,我家那厢房的地给你,你建宽敞一点。”


    林五妹还在纠结要不要建房,她当然想新建房子,可是手头无钱啊。但话说回来,也不能长期赖在三哥的院子里,她打算带着两个女儿去挖黄泥回来自己做砖,盖草的时候再厚着脸皮请两个哥哥帮一天忙。


    她再能干,也不如男人的力气大,黄砖挖回来,在秋日来临之前将房子建好就不错了……两个闺女以后要嫁人,没必要建太大的房子。


    不过,多得一片地,秋日里拿来晒粮食也不错。


    “四嫂,我建不了房子,以后晒粮食的时候借来用一用就行。”


    高氏一想也对。


    “那你尽管用,但要记得平时帮我看着点,别让旁人用了那片地。”


    “旁人”林振文在边上差点气死。


    他缺的不是建房子的地,而是缺建房的银子。


    今年的地请人种的,过段时间儿子拿钱回来再付工钱……工钱不多,儿子拿得出,可建房是大事,一点银子可办不成。


    *


    林振旺要建房。


    他买下了一亩地,而且要建青砖瓦房。比照着蒋家的院子来建,同样要修照壁。修成前后院,他说前后院都要对外开门,以后兄弟俩成亲后,就一人一个院,还要在园子里放花草假山。


    特别大手笔,旁人一看,就知道夫妻俩卖点心挣了不少钱。


    春耕完了,有不少人都想来找份活计。林振旺不差钱,新建房子,只觉扬眉吐气,称得上是来者不拒,只要不是特别懒的,他都收了。


    他想一鼓作气将房子建起来,可卖青砖的东家拖后腿,送砖的马车不够多,每天只干半天,砖就没了。


    无奈,林振旺只好辞了一半人。


    值得一提的是,高氏的房子开建后,还特意给林麦花送了一些点心过来。然后邀请林麦花一起去探望林桃花。


    林桃花在坐月子,和上次落胎一样,但凡是亲近的人家,都该上门送一份礼。林桃花看着比生孩子之前要胖些,整个人却格外憔悴和疲惫。


    高氏见了,问:“怎么弄成这样?没人帮你带孩子吗?”


    林桃花苦笑:“说是坐月子休养身子,其实是把我和孩子关一个屋子里。除了送饭,几乎没人进来。”


    父子俩都忙,她非要姚林陪着,倒显得矫情。


    桂花完全指望不上,那都不是真的继婆婆,只是个暂住在家里的外人罢了。


    高氏哑然,她记忆中坐月子,能消消停停母子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有人按时送饭都是好的,她那会儿还得出来帮全家做饭呢,做不好还要挨骂。


    林桃花扭头去看旁边盯着孩子看的堂妹:“麦花,那时候你坐月子,有人帮你看孩子吗?”


    那个月赵东石什么都不干,完全不进山,喂完兔子后,除了做饭和给孩子洗尿布,都在屋子里陪着母子俩。等她满月时,赵东石给孩子换尿布比她还要熟练些。


    满月时已入了冬,整个冬日,赵东石除了喂兔子,都在带孩子。


    生下孩子的那个冬天,林麦花几乎没有洗过尿布。


    这些实话是不能说的,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嘛,赵东石手头有多余的银子,几个月还歇得起。可姚林做木工,想要赚钱不容易。


    赵东石打猎,挣的是城里那些富贵老爷的银子。


    无论世道有多难,他们都不会穷。


    可姚林做的家具简单,都是一些普通人家才买得起的东西,这两年家家都不宽裕,有点钱也不会拿来买家具。


    有人买家具,会格外挑剔,还会压价。


    “那时候大雪封山,他又去不了山上,人是在家里,但我家没人做饭。我那会儿胃口不好……”


    林桃花觉得总算有人知道自己的苦了:“对对对,吃什么都没胃口,不吃还不行,得奶孩子。”


    第168章 粪冲脸 说起月子里的苦,林……


    说起月子里的苦, 林桃花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姚林不够体贴,而且父子俩要抓紧做家具,桂花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林桃花想要姚林多陪着, 损失的就是自己的荷包。


    高氏多数时候沉默听着, 并不说以前的那些苦。不过, 明明是好心前来探望,却听林桃花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她心情不怎么美妙。


    “我还得去看看新房,你们聊吧。”


    林麦花才不要留在这里呢。


    林桃花方才就让她帮忙换尿布, 她假装没听见而已。


    再多站一会儿, 林桃花肯定会再喊她一遍。不是不能帮这点小忙,而是人都是相互的, 林桃花没想过帮她,她才不要上赶着。


    “我得回家给小安熬粥。”


    高氏好奇:“小安很喜欢喝粥?”


    “是喜欢,一天四五顿,从来都喝不腻。”林麦花说起孩子, 顿时来了兴致。


    熬粥简单啊,可以往里放肉放菜放鸡蛋, 家里从来没有缺过荤油, 每一次都挖一坨油放粥里, 油香味十足。


    孩子又能吃饱,又能长肉。


    说话间,两人出了房门,高氏站在院子里跟姚林辞行。


    今儿高氏登门是为探望侄女, 来时带了鸡蛋和红糖。姚林自然是极尽客气,特意停下手里的活与之寒暄。


    高氏新房已经动工,最多个把月就能搬进去住, 新房新气象,她不想用原先老房子里那些被砸坏了的老破家具,看到院子里有做了一大半的桌椅,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林麦花旁听,看到桂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很快就端出了一碗鸡汤来。


    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浮油,黄灿灿的,看着就有点腻。


    桂花冲两人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端着鸡汤入了林桃花的屋子。


    这边高氏还在跟姚林说桌椅上要不要雕花,她房子修得那样好,自然希望桌椅精致一些,便问姚林有没有上好的木料和雕工。


    姚林闻言,劝道:“普通的黄松木做出的桌椅就很好,不被水泡,不暴晒,至少能用十几年,到时再换新的嘛。这种买三套,还比不上那种一套的价钱贵。”


    高氏笑了笑,没反驳这话。


    屋子里传来了林桃花不满的声音:“这么淡,一股酒味,怎么喝?”


    “喂奶的人就是不能吃盐啊。”桂花振振有词,“我生两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信你回家问你娘。现在你要被齁着了,以后会胸口难受……”


    林桃花声音尖利:“我要喝带盐的汤!”


    话音未落,屋中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还有桂花的惊呼声。


    姚林原本还觉得妻子在娘家人面前与人吵闹不大好意思,听到屋中这么大动静,顾不上丢不丢人,急忙冲了进去。


    林麦花也凑过去看。


    刚才那碗鸡汤已落到了地上,十来块鸡肉滚得到处都是,鸡汤是热的,洒在地上后还冒着腾腾热气。


    瓷器就碎在床前,桂花一副一言难尽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林桃花看到门口挤过来的几人,气得大叫:“这碗不是我打碎的。”


    桂花立即道:“对,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话没毛病,可她这种纵容又不与之计较的语气,好像是林桃花打碎了以后她帮着认了似的。


    林桃花气得哇哇叫:“你那什么语气?本就是你打碎的。”


    “是我打碎的,我没不承认啊。”桂花苦口婆心地劝,“你还在坐月子,千万别生气。我是过来人,你气坏了身子,以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姚林皱了皱眉:“桃花,你别闹。既然婶儿说要少吃盐,那你就少吃点。”


    林桃花本来心里就憋闷,听到姚林这话,整个人都炸了:“那她让我去死,我是不是也要听话地去死?”


    她伸手一指地上的汤,“一股黄酒味儿,一点盐都没有,油得腻人,你来喝!你试试看能不能喝下去……”


    姚林无奈:“我去试!”


    他看向林麦花和高氏,“四婶,麦花,你们也去尝尝吧。”


    厨房里小锅中,还有小半锅黄灿灿的鸡汤,看得见鸡头和鸡爪。


    姚林解释:“桃花胃口不太好,许多东西都吃不下,我们都是把鸡腿和翅膀舀给她……可惜……”


    宁愿扔在地上也不吃。


    他取了三个碗,每个碗里还放了几块肉。


    林麦花伸手接过后,又用勺子撇去了面上的黄油:“太油腻了,会败胃口。”


    那是因为伙食好。


    普通人家在这不好的年景里,只有嫌弃饭菜油荤不够的,不会嫌弃太油腻。


    林麦花不是喝不下去这么一碗汤,故意这么撇油,是为了桃花。


    天天喝汤,太油了确实喝不下嘛。


    至于姚林能不能看得进去,那就不是林麦花能管的了,反正她是尽力了。


    高氏家里不缺吃的,她定的饭食每天都要吃肉,鸡鸭鱼肉换着吃,也觉得这黄灿灿的汤很是油腻,学着林麦花一般,拿勺子撇了油。


    姚林:“……”


    他不会觉得腻。


    这二位家里的饭食好,才会嫌弃太油,他心中泛起了嘀咕,难道真的腻?


    毕竟林桃花坐月子,也是鸡蛋和鸡鱼鸭天天换着吃……家里银子不多,姚林也不想亏待了给自己生儿子的妻子,而且,妻子吃得好,那弱兮兮的孩子也能长得更好。梁娘子之前就说过,食补能把孩子养好,总好过喝药。


    他拿银子买鸡鸭鱼,就当是买药是给孩子吃了。桃花吃不完的,他们能跟着打牙祭。因此,桃花月子期间,他在买肉这件事上,颇为舍得。


    鸡汤味道鲜美,鸡肉紧实,自带一股肉香气。


    林麦花点头赞同:“挺好喝的。”


    “是吧?”姚林一脸苦恼,“可桃花就是……”


    高氏慢悠悠喝汤,目光在整个厨房里搜寻,然后看向了灶台角落处装黄酒的小坛子,此时桂花已拿着碗碟碎片站到了厨房门口,察觉到高氏的眼神,解释道:“我放了一点点黄酒,黄酒暖身补肾气,大夫说的。”


    林麦花觉得她这话里带着歧义,见旁边姚林一脸赞同,她看着碗里的汤,问得直白:“婶儿,这黄酒是放到汤里一起炖的,还是放到了碗里? ”


    如果拿少量黄酒炒了鸡以后掺水一起炖汤还行,但若是直接往炖好的汤里加黄酒,那味道……怕是真没法吃。


    桂花还没答,高氏噗嗤一笑:“多谢招待,我真得走了。”


    反正她是没有从锅里的鸡汤里喝出黄酒味儿,那么,林桃花口中的酒味儿,自然是直接放汤里的。


    鸡汤没毛病,黄酒也没毛病,两样单独喝,每种一口轮换着喝都行。可要是混一起……那味道,谁喝谁知道。


    她临走,还拉了一把林麦花。


    出了门,高氏小声道:“多半是直接加汤里了,故意折腾桃花呢。还有,那姚林也不老实,明明是没有上佳木料和精致的雕工,却来哄我说用黄松木便宜实用……”


    “他除了是木工,还是生意人。”林麦花倒觉得这话没毛病。高氏建房子那么大手笔,一看就是大主顾,自然不能放任她去买姚家没有的家具。


    高氏呵呵:“生意人这么做生意是对的,那我好歹还是他亲戚吧?我问了几次他能不能做,他都不答,一个劲儿的夸黄松木好,我要的是黄杨木,他说差不多……名字差不多,其实差远了,一种七八年就能用,一种要长三五十年才能用,以为我不懂呢。”


    林麦花没再多说。


    “那个桂花……”高氏并没有在买家具的事情上纠结太久,合适就买,不合适就不买,反正银子还在自己的兜里,姚林再是亲戚,也不能到她兜里来抢钱。她兴致勃勃问,“桂花原先也做过你婆婆,是不是也这样?”


    林麦花摇头:“有时候说话是挺气人,但没有这么糟蹋东西,不会故意把饭菜往坏了做。”


    高氏乐了:“只是嘴上气你们,那应该还是讨厌桃花。桃花脾气确实……跟亲娘都合不来。当初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那么疼她,她却一点不记得……对了,我在新房子修了个兔子圈,你去帮我瞧瞧。”


    四房的新宅子在梁娘子的隔壁,已修建了一半,过个三五天就能盖顶。


    “泥地不好走,出门上个茅房都能踩上一脚泥,下雨天不小心就会摔上一跤。我简直走够了。”高氏说起自己的新家,那真的是双眼放光,“我想买点青砖来铺地上,像蒋家那样铺,下雨不沾泥,冬天也好扫雪。”


    就是造房子的那种青砖,挨着把地铺一遍,其实就等于是砌了院子这么大的一片墙。


    这可真是大手笔,除了蒋家,没人这么干。


    四房修建房子,真的是处处比着蒋家来,照壁差不多大,院墙一样高。听高氏话里话外,还要买那种精致考究的家具。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林麦花随口说了一句。


    高氏笑了:“挣钱不就是为享受么?我在厨房里天天烟熏火燎的,挣点钱自己不花,那不白干了么?”


    林麦花点点头。


    兔子圈用青砖造就,高氏说冬天冷了就铺草:“我也是先放在那儿,不一定会养兔子。哪天想起来养,用的时候方便,而且这样建,不光能养兔子,还能养鸡鸭。”


    高氏这圈确实修得好,村里还有其他人也来看过,修不起青砖的,拿黄砖来做也一样。


    *


    蒋家不种地,最近蒋明兴总是一个人出门,昨天傍晚回来时,浑身恶臭。


    最先发现他的人是林振旺,彼时下了工,他送走了短工们收拾家伙什,刚一出门就撞上了蒋明兴一路走一路干呕。


    不,是真呕出来了!


    吐得哇哇的。


    林振旺当即连退好几步,捏紧了鼻子干呕,声音大的能掀破屋顶:“好臭,你谁呀?粪人吧?”


    蒋明兴家境富裕,没受过这种罪,他坐马车到了村外的一处小树林就让马车回去了,走过来也就十几丈,都能看到村里众人的房子。以为不会出事,旁边的小树林里突然一桶粪兜头而来。


    他当时眼睛和脸都被糊住了,当即吓一跳,又被臭得连连呕吐,等到想起来看罪魁祸首,小树林里哪里还有人?


    连装粪的桶都没了!


    听到林振旺嚷嚷,蒋明兴气得呵斥:“闭嘴!”


    林振旺好奇:“蒋大爷,你这是得罪了谁呀?”


    蒋明兴不理他,转身往家走。


    没多久,蒋家门内传来阵阵惊呼,还有呕吐声。隐约能听见蒋大嫂嚷嚷着喊人烧水。


    林振旺听到了动静,嘀咕:“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觉得臭嘛。”


    第169章 青斌受冲击 蒋明兴路过村头的……


    蒋明兴路过村头的小树林, 被人泼了满身的粪。消息传开后,众人面上都挺好奇凶手说谁,私底下却都觉得蒋明兴活该。


    蒋家在村里很不讨喜, 除了他们一开始设局出千骗人银子, 还有他们收高额的利钱, 更有蒋家独一份的张扬。


    谁家过日子不是省吃俭用?


    像林家四房那样天天开荤就已够张扬了,蒋家可倒好,不光吃好穿好,他们家还请厨娘做饭, 请人洗衣打扫。


    众人虽然不会因为这几分不喜而对蒋家做什么, 但都很乐意看到蒋家的笑话。


    蒋明兴勃然大怒,洗了十来遍, 还是觉得身上有一股味儿。气急败坏之下,就想把这泼粪的人找出来,于是在村里放了话,谁要是能帮他找出那个人, 他给十两银子!


    谁有疑心的人,拿出证据来, 同样给十两赏银。


    众人讨厌蒋家人是一回事, 但银子是好东西, 还真有人明里暗里到处打听。


    可是那人就跟突然冒出来的鬼似的,泼完了粪就找不着了。直到蒋明兴身上那股粪味儿渐渐散去,还是没有找出凶手是谁。


    转眼到了四月中,地里的麦苗长势不错, 就是往年这时候都有两尺多长,如今却不到半尺,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穗来。


    倒是土芋长势计好, 苗儿已经有一尺多长,郁郁葱葱的,有人掐了土芋苗的叶子来煮,味道还不错。


    三斤多种子,哪怕切开了,也种不了多宽。


    不过,等到这一季收回来,全部拿来做种,到时应该能种出一片来。


    就在这个四月,林青斌带着妻儿回来了。


    他出门后就再未回家……从城里回来的人,穿一身长衫,浑身整洁,肌肤白皙,和村里人气质截然不同。


    家里房子破败,整个老宅立着的房子,除了三房的厢房之外,就只剩下那一间正房,正房的旁边倒塌成一片,木料砖瓦都没人归置。


    赵家人是故意的,给夫妻俩留点活干。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林振文会懒成这般,宁愿在别人眼里又脏又乱,都不去收拾一下。


    如今林振文看起来比与儿子分别时苍老了十岁不止,走路还是跛的,头发都白了不少,一瘸一拐从屋中出来时,林青斌没能掩饰住自己脸上的震惊。


    他先是被自家倒塌了的房子给吓着,转头看到亲爹又老又佝偻,花白的头发乱糟糟,跟个乞丐似的,眼泪就下来了。


    “爹,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振文苦笑:“村里日子就是这么苦啊,到了我这个年纪,谁不是跟我一样?”


    刚回村那会儿,林振文心头很有几分优越感,他的那些同龄人个个都比他苍老憔悴。如今,变成了他比同龄人要憔悴苍老。


    “人老了就怕摔,我这脚好不了了。”


    林振文刚摔跤那会儿,还想的是赶紧治好自己的脚,如今是不服老都不行。


    “我以为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话说的得林青斌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无论旁人眼里的林振文是个怎样的人,林青斌却得了父亲许多照顾。


    要问怨不怨?


    那肯定还是有点怨。


    如果父亲当年没有花银子买童生功名,便不会连累得他也入不了考场。


    若是还能科举,林青斌肯定要一步一步往上考,而不是如今在路旁支个小摊帮人写文书信件,挣几个小钱勉强糊口。


    可是父亲到底照顾了他多年,当初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情形历历在目。


    林青斌哭喊着跪下:“爹 ,儿子不孝。”


    邱氏:“……”


    对于男人此刻的泪水,她心中毫无波动。


    她一开始就不想回乡下。


    听男人说要回乡探望父亲母亲,邱氏第一反应是拒绝,随便他回不回,反正她不想回!


    但是男人劝她说夫妻俩只是回来看看,最多三五天就会回转。而且他们夫妻离家这么久了,如果只他一个人回,这做儿媳妇的难免会被人说不孝……邱氏当初在村子里就被人说高傲,不回来一趟,看不起村里人的名声绝对是脱不掉了。


    眼看左邻右舍探头望了过来,邱氏觉得丢人,弯腰去扶男人的胳膊。


    “先起来!外头这么多人呢。”


    林青斌起身进院子,也没忘了拿行李。


    这一次回乡,他给各房都带了礼物……因为他只是回来探望父亲,稍后还得回城。双亲在乡下,还得劳累叔叔和堂弟们的照顾。


    前头他就收到父亲的信,信中说林家几房都排挤大房,毫无亲情可言。


    林青斌想着礼多人不怪,又觉得亲兄弟之间,还是该有来有往,不然他父亲一个文人住在村里,难免被人排挤欺负,到时得需要几个叔叔帮忙。


    父亲做事不周到之处,他这个做儿子的送份礼物上门赔罪,想来几个叔叔也不会过于计较。


    买这些礼物花掉了夫妻俩积攒的大半积蓄,邱氏对此也很不满。夫妻俩住在城里,衣食住行上被邱家照顾了不少,所以才能攒钱……邱氏之前想着自己被娘家照顾许多,想给母亲买一对玉镯子,林青斌都舍不得。


    如今却拿出了比买玉镯子更多的银子来回报所谓的不照顾他爹的叔叔。简直是分不清里外,也分不清亲疏。


    邱氏不高兴,心里对男人的不满日渐增多。


    小夫妻俩要带着孩子回乡的事没有提前告知林振文,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屋子里还到处都是土。


    用邱氏的话说,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娘,屋子里这么多灰尘,您怎么不擦一擦?”


    赵氏并非没有擦,而是三五天才擦一回,儿子突然回来,刚好撞上家里最脏的时候……她承认自己有偷懒,但被儿子嫌弃,她又是窘迫又是愤怒。


    “我这胳膊痛得厉害,抬都抬不起来,你以为我是不想擦?曾经我也是爱干净的人,人老了,不服老都不行。”


    张口就诉苦,还说不是她不想干,而是干不动。


    赵氏说这些话时,看到儿媳妇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心头就窝火:“人家到我这个年纪,媳妇熬成婆,都开始得儿媳妇孝敬了,我呢?这儿媳妇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人影,回来了还嫌弃我……”


    邱氏嫌弃归嫌弃,但嘴上不能承认,立即道:“没嫌弃。”


    她不欲与婆婆争论,做儿媳妇的跟婆婆吵,那都只有挨骂的份。


    吵输了被婆婆骂,吵赢了被外人戳脊梁骨说不孝。都是挨骂,最好别吵。


    她机灵,忙道:“娘,家里有吃的吗?我们还是早上用的膳食,两个孩子早就饿了。”


    赵氏有意让儿子知道自己在家过的清苦,带着两人进厨房。


    当林青斌看到倒塌了一半勉强用木头撑着墙的厨房里,小锅中一团有点儿像粥又有点儿像熬的药汤的东西,闻着还一股草腥味时,眼泪又下来了。


    “娘,你们在家就吃这个?”


    “有的吃就不错了,饿不死就行。”赵氏叹气,“我给你热一热,往常我和你爹都是吃冷的,一开始还闹肚子,后来慢慢就好了。你爹受伤了,大夫说要多吃肉,好长骨头……明明说你爹不会跛,却还是瘸成那样,不知道是不是肉吃得太少的缘故。”


    林青斌心中愧疚不已,满脑子只想补偿双亲,立即道:“我去买点肉。”


    “都这时候了,回镇上也买不着了。”赵氏摆摆手,“算了吧!前些天你爹念叨着想吃兔子肉,可是村里的兔子卖三百文一只,太贵了……”


    话还没说完,林青斌已跑了,只撂下一句话。“我去买。”


    *


    林麦花打开门看到林青斌,颇为意外。


    赵家住村头,但凡村外来人,赵家都能知道。她意外的是,这个堂哥居然会找到她的家里来。


    “大哥?有事?”


    林青斌的眼圈通红,方才过来时,又哭了一路。


    “麦花,你们家有兔子吗?我想买一只炖肉来给我爹补一补。”


    说着,递出了一把铜板。


    拿钱给堂妹 ,林青斌才想起来自己给这个堂妹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毕竟堂妹住村头嘛,坝子上那些妇人说东家长李家短都避不开堂妹,他不求堂妹有多照顾双亲,只希望旁人在说双亲坏话时,堂妹能站出来维护一二。


    不需要与人争辩,只要堂妹表露出愿意护着大伯的态度,那些人在说双亲的闲话时定然就会有所收敛。


    “麦花,你孩子在哪?”


    林麦花伸手一指后院:“在后面看兔子。”


    林青斌随口道:“我给孩子买了一顶虎头帽,冬天用不冻耳朵。稍后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他帽子很多。”若林麦花收了礼物,哪里还好意思收他的兔子钱?


    她伸手接过了铜板,“我去帮你抓一只兔子。不过,我不杀哦,你得带回去自己杀。”


    林青斌:“我不会!”


    “那你找别人帮忙,我们家从来不杀兔子。”林麦花进了后院,抓了一只兔子出来。


    在这期间,林青斌就站在大门口,看着整洁的院子,还有各个门开着的屋子里也一片干净,门洞那边,隔壁院子里的东西稍多,却也井然有序。


    这院子里用青石板铺出了几条路,此时石板上一点泥土都没有,明显有被洗过。


    这才像是农家日子嘛。


    他爹娘那般,完全就是凑合。


    临走,林青斌邀请:“麦花,家里杀兔子,一会过来吃晚饭。”


    这话没毛病,两家是亲的,如果没分家,家里有好东西,确实该叫上出嫁了的林麦花回去一起吃。


    林麦花一口回绝:“我晚饭已做好,就不来了。”


    林青斌能够感觉得到堂妹对自己的冷淡,忍不住问:“我爹娘住村里,有没有再闹?”


    林麦花面色一言难尽:“难道大伯没有写信跟你说过他的腿是在我门口摔的?”


    闻言,林青斌沉默。


    他爹说堂妹一点不讲道理,明明是踩了赵家的铲子摔断了腿,堂妹不肯收留不说,连药钱都不付,甚至没有去探望过他……也就是他老人家大度,看在亲戚的份上懒得与之计较云云。


    “有说过,但没说当时怎么回事。”


    林麦花摆了摆手:“我不想多说,说来话长,你可以去外头打听一下。”


    林青斌:“……”


    “麦花,我爹他……读书读迂了,肯定干了一些有点丢人的事,我不好意思去外头打听。”


    林麦花看向村里那一片房子:“林家老宅绝对不是村里最差的房子,好多人的房子比林家还破,但是人家的房子扛过了冬日……”


    林青斌:“……”——


    作者有话说:3点


    第170章 矛盾和争执 林青斌解释:……


    林青斌解释:“我爹说过, 是他不敢爬上房顶,没人帮他扫雪。”


    那时候他收到信,心里还责怪几个堂弟不肯帮忙来着。等回到村子里, 看着村里那些比父亲年纪还大的人都在田里忙活, 才知道他那些责怪堂弟的念头有多离谱。


    林麦花好笑地道:“这是怪你没在跟前尽孝?”


    此言一出, 林青斌像是当头被人敲了一棒子。


    是啊!


    因为他是读书人的缘故,从来都默认了家里这些脏活累活没他的份。


    但是堂妹这话也在理,父亲是年纪大了,上不了房顶也在情理之中。他身为儿子, 这时候该在家里帮着扫雪才对……怎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扫雪的事归堂弟呢?


    一时间, 林青斌羞得面红耳赤,拎着一只兔子落荒而逃。


    “堂妹记得早点过来吃饭。”


    林麦花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喊:“不来, 不用给我煮。”


    林桃花刚刚满月,在屋子里憋坏了的她再也不想关着了。没生孩子之前,想的是这孩子生下来让桂花帮着带,生完了孩子后, 她就舍不得了,又发现桂花故意在针对她, 折腾她后, 更是万万不敢将孩子交给桂花。


    于是, 哪怕满月了,她一天十二个时辰也不敢离了孩子眼前。


    听说大堂哥回来了,她本来就想去找林麦花聊一聊,出门就看到大堂哥拎着只兔子跑得飞快, 她喊了两声,隐约听到堂哥叫她早点回家吃饭……离得远,也没太听清楚, 林青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都不肯回头好生邀请。


    “一点诚意都没有。”


    林桃花嘀咕了一句,问,“麦花,大哥来买兔子?”


    林麦花嗯了一声:“说是给大伯补身子。”


    林桃花:“……”


    “大哥还进城吗?”


    林麦花摇摇头,看着她怀中的孩子,比刚生下来那会儿是大了一圈,但比起正常足月出生的孩子,精神不太好,眼神要呆滞些。


    奶水不太够,孩子吃不饱,夜里要醒好多次,累的就是林桃花。她原先是只与自以为亲近的人诉苦,如今是见了谁都能念叨几句,就连神情和眉目间都带上了几分苦相。


    “我想回去看看,你去吗?”


    林麦花不去。


    林桃花抱孩子胳膊会酸,想叫堂妹一起,就是希望堂妹帮自己抱一截路。她叹口气:“我一个人不想回。”


    “你要不找个大夫看看?”林麦花提议,“村里好多人生完孩子都会请大夫帮忙配几副补气血的药。”


    林桃花这模样,明显是虚得狠了。


    “不得空。”林桃花平时很累,心中满腹怨气,她很乐意保养自己的身子,早就想去抓药,可惜她自己一个人去镇上会很累,把大夫请回来又不至于:“他们父子要忙到月底,现在做的那些家具,是为一双新人做的,月底之前必须要给人送到家里,不然,人家不付钱。”


    卖家具,不是说家里做多了堆着就不忙。


    许多客人会专门挑家具的样式,家里做得不合适,就得立即给人做,说要就要,连夜赶工都是正常的。


    “等有空了再去。”


    聊了几句,孩子饿了,林桃花抱着孩子回家,即便孩子不饿,她也要回家了,这么一会的功夫,她的胳膊酸痛难忍。


    如今是初夏,不算炎热,风吹来还有点凉,大人还行,孩子可能会受不住。她不敢让孩子在外头吹太久。


    林青斌回来的第一天傍晚,他亲自拿着礼物登门去请两个叔叔,也去请牛氏和林五妹。


    可惜,三房四房不搭理他,林五妹说是要做黄砖,浑身都是泥,不方便和他们同桌吃饭,说什么也不肯去。


    林青斌请了几回,请不动人,让亲娘给五妹送肉去。


    不是送给林五妹,而是送给老人家。


    赵氏抠抠搜搜,拳头那么大的碗都只装了一半,好在林青斌知道他娘的德行,瞅见后,一把抢回来,将肉装满了亲自送过去。


    牛氏愿意去大房吃饭。


    她和蛮牛过日子,去年剩下的粮食还有些,但绝对不宽裕。


    事实上,整个槐树村的人都没有到饿肚子的地步,家里没粮的,之前也去跟林家三房买了一些,但大家都没敞开肚子吃。


    两房人吃饭时,难免就问及林青斌是否回城,何时回城。


    牛氏劝他不要去了:“城里人就看不起咱乡下人,家里又不是没饭吃,何必上赶着被人嫌弃?”


    她分明话中有话,故意阴阳旁边给孩子喂饭的邱氏。


    两人做过一段时间的婆媳,互相看不顺眼。


    邱氏听着这话,只觉特别刺耳,她生来就是城里的姑娘,没有走过泥路,没有下过田,见不得这么脏乱的院子,那又怎么了呢?


    她扭过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硬邦邦道:“我是一定要回城的,你想在家孝敬爹娘,我不拦着,希望你也别拦着我回去孝敬家中长辈。”


    林青斌只是没及时反驳二婶而已,就得了妻子这样一句话。


    夫妻俩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邱氏当着家中长辈的面这般不给他脸面,他有些下不来台:“我又没说不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你回城是为了迁就我。”邱氏呵呵,“你又不会种地,在乡下饭都吃不起,哪怕回了城,也是我家人照顾才能吃饱穿暖,你如今的光鲜,都是我爹娘贴的银子……”


    林青斌是读书人,立志要科举入仕!他生平只会读书,不能科举,他确实一无是处。


    被妻子当面拆穿他是个废物的事实,林青斌脸色青白交加:“你少说几句。”


    邱氏放下给孩子喂饭的碗筷:“原本我不想多说话,话不投机!是你们家的人非要招惹我,好像我跟你成亲,把你带到城里,占了你多大的便宜似的。林青斌,今天当着你们家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咱俩成亲到现在,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无论是赵氏这个婆婆,还是牛氏这个曾经的婆婆。都想让她贤惠勤快,主动到厨房里忙前忙后,任劳任怨地将全家人当做祖宗一样供着。


    偏偏这些人又不明说,就在旁边阴阳怪气。邱氏与她们计较吧,还显得她又懒又小气。


    多数时候她懒得计较……一句不说,又实在是憋屈。


    “是我占你便宜,是你们家人照顾我,我心里都明白。”林青斌无奈,“咱们夫妻,我有尽力在迁就你,往常岳父岳母无论怎么说我,无论我心里赞不赞同,从来都不会当面反驳……”


    “你对我的家人足够尊重,我就得任由你的家人挑剔谩骂也不能还嘴?”邱氏一拍面前孩子坐着的椅子,猛然起身,厉声道:“我爹娘通情达理,说你是为你好。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她站起身来,比坐着的所有人都高,又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林青斌恼怒道:“这是我的长辈!你那是什么态度?长辈说话,你要觉得有理就听,觉得没理好歹看在我的面上假装听一听。我也没有要你对他们百依百顺……夫妻这么多年,我可有在你的家人面前发过脾气,而你在做什么?”


    邱氏心情糟透了。


    无论是这个破败的院子,还是又脏又乱的屋子,还有不讲理的公公婆婆,她都觉得这一切难以忍受。感觉在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息,她都是在煎熬。


    “林青斌,我受够了!原本我天真烂漫,跟了你之后简直变成了一个怨妇。”邱氏深吸一口气,“我要回城,明日一早就回,今晚我们母子三人不住在这儿,去镇上的客栈过夜……”


    “我们这么久不回,你一夜都不住。”林青斌声音陡然拔高,“平时我那么迁就你……”


    邱氏眼泪唰就下来了,泣声道:“我以为你深爱于我,对我感情很深,所以才愿意处处照顾于我,没想到在你心里那是迁就,是希望我回报的付出。”她哭得泣不成声,“我就不该来!林青斌,一会我就要走!”


    林青斌心知,不能让她走。


    爹娘住着这么破败的屋子,如果连妻子都不肯在家过夜,那……旁人肯定会戳他脊梁骨,骂他们嫌弃爹娘,说他不管爹娘死活。


    他心平气和地商量:“你今晚在家住,明天……”


    “我们俩没有明天了。”邱氏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泪水滚滚而落,“你住你的乡下,我住我的城里。非凑一起,你觉得在迁就我,我心里也委屈,门不当户不对的,大家心里都难受。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语罢,她起身就走。


    竟然是一个孩子都不带。


    林青斌忙拔腿去追。


    牛氏故意道:“追什么?不懂事的,换做我们年轻那会敢这么发脾气,直接就休出门了!”


    “少说两句。”赵氏很讨厌牛氏,方才夫妻二人吵架,她一句都不敢多说,就怕儿媳妇一怒之下抛夫弃子。没想到牛氏出声了。


    她恶狠狠道:“姓牛的,我儿媳要是就这么走了,老娘饶不了你。”


    “你儿媳妇走,那是因为你们家太穷,人家当自己是凤凰,不愿意住你们家这棵烂树。关我屁事!”牛氏起身,“蛮牛,吃饱了吗?咱回家吧!”


    邱氏不带孩子,一个人往村外奔。


    林青斌一时间还真追不上。


    夫妻俩从村里跑过,带起狗吠声一片。


    林青斌越追越悲愤,家里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接连发生……林家像是搭了个戏台子般天天唱戏。


    夫妻吵架,吵成这般,让人瞧见,笑也要笑死了。


    他不想这么丢人,可妻子要跑,他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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