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侍奉老人 林振旺确实想让几个……
林振旺确实想让几个侄子帮忙, 想耍个小机灵,但要说把侄子当成要饭的,那还真不至于, 他觉得大嫂说话很难听:“冬日闲着也是闲着, 帮我这个叔……”
何氏打断他:“闲着可以进屋烤火, 没事谁愿意在外头挨冻?方才他们扫雪,你也知道躺被窝里,怎么不见你起来帮忙?他们干活是勤快,是想照顾家人, 而不是没事找事。”
林振德父子四人一声不吭, 扫雪动作更快了几分,将大门口内外扫了后, 关门进堂屋烤火。
二房没什么动静,直到三房都吃完早饭,牛氏才开门出来,一边打哈欠, 一边喊闺女:“桃花,别睡了, 起来帮我烧火。”
她想烧水伺候公公婆婆洗脸, 可惜人还没走到厨房, 就被林老头喊住:“快来换被褥。”
牛氏:“……”
“爹,娘弄湿了?”
她心里简直崩溃,昨儿睡到半夜才换了一次被褥,用上了最后一套干净的……家里的银子都有去处, 一般不会拿来买料子,也就婆婆才有两套换洗被褥,他们这些年轻夫妻只有一套, 湿了就没了。
婆婆两套被褥也不够用啊,昨儿换下的还没洗呢,拿什么来换?
公公陪着婆婆一起住,为何不扶她下地方便?
当然了,这话牛氏不敢说出口。
牛氏反应也快,伸手一捂肚子,拔腿就往后院的茅房方向跑,还嚷嚷道:“三弟妹,人有三急,你照顾一下娘。”
她一溜烟跑进了茅房。
何氏心里暗骂,身为儿媳侍奉婆婆是应该的,她还真不好推脱。
林振德却在此时出声:“他娘,你腰扭着了,不是弯不动么?快过来坐。”
他嗓门很大,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何氏眼角都是笑意。
三房的门没打开,林老头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屋檐下,看到三房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房顶上也不再是白色,心下默默叹口气。
他早就知道二儿媳靠不住,偏偏老妻觉得娘家侄女儿伺候起来会更尽心。
这个家里要论勤快,还得是老三一家子。原先老四媳妇最老实,连生两个闺女,在这家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就是不知道前几个月受了什么刺激,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林老头心情怅然。
牛氏眼看给婆婆换被褥的活计推不出去,从茅房出来后又喊高氏:“四弟妹,你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有点挪不动。”
高氏在分家之后一直忙着做点心,还没得空好生做过一顿饭吃,如今开始猫冬,她今儿打算炖肉来着,正取了骨头准备洗,闻言随口道:“二嫂,挪不动是你的事,爹娘把家里的地都给你们二房的时候,你怎么没说种不动分一点出来呢?”
她其实不太想种地,完全就是看不惯二老偏心……有好处的时候,三房四房沾不上边,如今摔伤了,倒指望着三房四房伺候,哪有这种道理?
牛氏振振有词:“分家归分家,做儿女的孝顺长辈是应该的,你敢不孝?”
高氏:“嗯!”
牛氏还真拿她无法,正想又去叫三房两个侄媳妇。
林老头已经催促:“快点,天这么冷,一会你娘被窝都该冻成冰疙瘩了。本就受了伤,再着了凉,那还得了?”
牛氏只好叫桃花去帮忙。
进屋才发现,林老婆子不光尿了,还拉在了床上。牛氏勉强能忍住,不在婆婆面前露出嫌弃之色,桃花可忍不了。先是捂着鼻子,在母亲用眼神示意她帮忙时,再也憋不住,冲出门哇哇吐在了屋檐下。
早上什么都没吃,吐半天,也只吐了些黄胆水。
牛氏看着羞愤不已的婆婆,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不行!婆婆好像真的是不知屎尿了。
这是瘫了啊!
靠她一个人照顾怎么行?
她才不要做这冤大头呢,忍着恶心将被褥上的线拆了,只把背面和被单扯下,然后把婆婆放在没尿湿的地方,又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扯被子帮她盖上。
“娘,你千万要喊啊!再没有换的了。”
林老婆子没吭声,不是她想尿被窝里,而是真的没感觉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
冬日里本来就冷,人在屋子里,呼吸间都在冒白气。经过牛氏这么一折腾,被窝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林老婆子冷得厉害,她扭头看向墙的方向默默流泪。
这才一天不到,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被二儿媳给嫌弃了。如果真如镇上大夫说的养养就能好,那还罢了,若是养不好……她都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牛氏忍着心中怒火,地上的脏被褥臭不可闻,她真的恨不得把这一堆直接拿到灶房烧了,想到还要去洗,还得赶紧烤上,她有点熬不住。
“孩子他爹,咱们商量点事。”
婆婆总共四个媳妇,平时就算了,如今都瘫床上了,可不能让她一个人照顾。
她接受大家轮流着来,一人一天。
于是,三房刚刚吃过早饭,桃花就来传话了,让去正房商量事。
林振德能够让妻子躲过一回,可这事终归要解决。
林青武害怕爹娘吃亏,想要跟着一起,被父亲训了回来。
林振德可不想让几个儿子也掺和进来……妯娌四人轮流照顾母亲是应该的,但若儿子敢出现,他毫不怀疑家里的兄弟会打他儿媳妇的主意。
林老头一脸沉重坐在首位:“你娘需要人照顾,排一下吧,今天归桃花娘,明天老三家的,后天老四家的。”
何氏心中愤愤。
有好处的时候大房拿最多,如今家里要人了,大房却远在城里。当然了,事情摆在眼前,外头大雪封山,大房也赶不回来,说了也白说,还不如省点力气。
高氏心里完全没有儿媳妇就必须归顺长辈那一套老规矩,问:“爹,咱们三人轮流?”
林老头知道小儿媳问的是城里的老大:“等雪化了,让你大哥回来,到时再说。”
“怎么说?”高氏不依不饶,“是让大嫂回来伺候娘,还是大哥能把娘接到城里去?”
说到这儿,她眼睛一亮,“昨儿大夫说娘不一定能养好,要不送到城里去请名医?”
这种天气,把一个伤重的人折腾到城里,总不可能再折腾回来。
至于把瘫了的婆婆全部甩给大嫂,高氏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大房得了这个家多少好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高氏不知道三房分家以后开山那段时间赚了多少银子,但至少十来两打底。
这还只是三房一家,她问过男人了,往年没分家时,兄弟几个进山找到的山货,每一年都不比三房寻到的少。
也就是说,家里光开山那一个月,至少是十两银子的收成。可分家的时候,每房就拿了十几个铜板。
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银子被大房花了。
林老头没有一口回绝,他并非不知道媳妇的小心思,可他也是真的想治好老妻。
“先按我说的办,老三老四一会跟我去镇上问大夫,如果他治不好,那就进城!”
牛氏愕然:“进城去治,那得花多少银子?”
相比起伺候婆婆,她更舍不得银子。
林老头目光严厉:“老头子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当家。花多少,用不着你操心。”
事情商定,众人各回各屋,高氏看到二嫂挨骂,心里挺舒畅。
今日父子三人去镇上没有推板车,可是路上的雪压得很厚,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渠,几人一路摔摔滚滚,半下午了才回来。
大夫的意思,暂时别折腾。本来伤的就是腰,路上过于颠簸,可能会伤上加伤,兴许本来能养好,伤势加重后就养不好了。
林老头又扛了一匹布回来……不然,没有被褥换了。
牛氏实在怕了给婆婆换被子,一天什么也不干,就守在婆婆旁边。
饶是如此,一天也又湿了两回。
老人家的尿味特别重,才短短一天,屋子里都一股味儿,天这么冷,又不敢开门开窗通风。
林老头进屋一趟,出来后去了灶房烤火。
灶房里林振兴一个人烤,他腿脚不太方便,今冬没有准备大柴……之前想的是家里的麦杆子都烧不完,这会寒冬腊月,想要烤火,麦杆子是一把接一把的往火上放,要不然,这火苗眨眼就歇。
而且麦杆子燃起来,真的很不暖和,面朝火堆,前面是热的,后背一片冰凉。
林老头沉默着烤了一会儿,他也不可能好手好脚的等着瘸腿的儿子给自己添柴,坐下后不久,丢麦杆子的人成了他,烤个火也烤不消停,发一会呆,火就灭了。
他站起身去了三房。
三房的小堂屋里,林振德父子几人在,何氏在旁边缝棉衣,小炉子上坐着热水咕噜着。这间屋子里没有炕,但和里间一起搭了个小的,看着像张桌子,那是赵东石顺手做出来的,只要炕里烧了火,那个黄砖桌子也是热的,这会林青冬就靠在那桌子上打瞌睡。
而且这堂屋在打炕时,又把屋子里的缝隙补了一遍,头顶有厚厚的麦草。黄砖桌子加上小炉子,屋中暖意融融,根本就不用烧火。
林振德看到父亲进门,忙起身相让:“爹?”
何氏给公公送上了一碗热水。
林老头伸手摸了一把孙子趴着的砖桌子,入手温热,赞道:“这东西好。我们那屋子冷得跟个冰窖似的,你娘……被子都湿透了,今晚上我来跟青冬睡。”
林振德:“……”
他看向妻子。
妻子也看着他。
两人都等着出言对方拒绝!——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42章 塌房 林老头骂儿子时有句话没……
林老头骂儿子时有句话没有骂错, 儿媳妇们敢跳脚泼辣,都是被纵容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许多时候长辈吩咐下来的事, 林振德完全没法拒绝。
何氏泼辣耍赖, 好歹还能糊弄过去。
三房的屋子虽然分开了刚好够住, 但每一间房子都特别小,林青冬睡的是堂屋里面,为了将这间堂屋尽量留大些,里面的小屋一张炕床后连转个身都难。
林青冬那床两个人能挤得下……打的时候就准备着成亲了也睡那屋。老人家想住, 倒也能住, 可是说了二老是跟二房过啊。
林老头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我就住这一个冬,开春就搬回去。”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 三房那几天热火朝天打炕床,四房他不知道,二哥二嫂和爹娘可没少说风凉话,什么吃饱了没事干云云。
母亲不止一次盯着搬黄砖的他默默骂人……他毫不怀疑, 如果不是赵家兄弟一直在这里帮忙,母亲绝对会骂出声来。
何氏不介意公公睡儿子的床, 可分了家的, 公公没跟三房, 那就是外人,这吃点东西都不方便。
婆婆安排的那个猪食一样的野菜粥,何氏反正是吃得够够的了,分家这么久, 她就熬过一回,那天饿了都完全没胃口,然后决定再也不这么干, 实在是吃伤了。
她现在都正经熬粥,正经蒸馍馍,绝不往里掺菜,原先想的是大不了馍馍小点,一人分一个,吃不饱就野菜管够。
后来家里银子越来越多,赚钱不就是为吃么?何氏做饭时也准备野菜,但都煮一碗放在那儿,爱吃就吃,不吃就吃馍。
公公住进来了,总不可能吃饭的时候不叫吧?
如果吃饭时要带上公公,那侍奉的好处他们又没拿到。
不是何氏要斤斤计较,而是双亲太偏心,家里也没到粮食敞开了吃的地步,实在大方不起来。她做不了这好人,于是低下头。
林振德看到媳妇的脸色,苦笑道:“爹,您可真会使唤儿子。分家时您和娘独占了一份田地和粮食,现在又来跟儿子住,这算什么?不求您疼儿,好歹您别针对儿啊。”
林老头皱了皱眉。
“您和娘的口粮和田地房子都归了二哥,若您要来住也行,把娘和田地带来,屋子归我们。您嫌那屋太冷不想去住,我让老三去住。”林振德知道二房不会答应,如果二哥真舍得,那他也认了。
好几亩地,值不少钱。
他并不是不孝子,只是恼怒双亲过于偏心,且过往那些年吃太多亏,不愿意再吃亏了才这这里计较。
林老头:“……”
“我又不吃你家粮食。”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他以为二哥会拒绝,看这样子,老头子就没想过要跟他住:“如果您单纯想要睡炕床,后院还有些砖,儿子给您做一个就是了。”
“做俩!”林老头实在受不了屋子里那味儿,“做小点也行,我跟你娘分开住。”
余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娘,我肚子里好像有了。”
何氏惊喜:“真的?快进来暖暖。”
林老头也挺高兴。
“我那个屋子漏风。”余氏不好意思,“能不能让青武补一补?”
“补啊!”何氏说完,隐约明白了儿媳的意思,这是不想让老大帮他爷做炕床。
林老头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没老糊涂:“我付工钱。”
于是,林振德父子几人歇不成了,天寒地冻的,也去后院把黄砖搬到院子里,又把林老婆子挪到厨房烤火,几人开始做炕床。
黄泥不够,林振德去背,摔得浑身都是雪和泥,还给崴了脚。
何氏心疼得直掉泪,拿药酒帮他搓。
忙活一天,好多东西都不够,林振德又干不了活了:“要不过两天?”
林老婆子被冻得够够的:“不行!老三干不了,可以去把赵二请来。”
“别!”何氏还真不好麻烦未来女婿来帮二房干活。尤其二房的伙食,谁吃谁嫌弃,可别让林家人丢脸丢到女婿那儿。
就是闺女嫁过去了,也没有把人使唤来帮亲戚的道理。
晚饭是牛氏做的,干活的几人都在二房吃。
牛氏做饭,跟林老婆子一模一样。估计是舍不得粮食,那粥盛出来全是菜,找不出几粒粮食。
一盆粥往那儿一放,一股草腥味儿。
林青冬吃着,小声跟他二哥的嘀咕:“还比不上咱那头驴,驴吃的好歹是嫩草。”
原来牛氏熬野菜粥,用的是夏日里晒出来的干菜。话说这玩意儿三房没有……分家之前晒好的菜,三房没分到,估计又是如林老婆子所说的那般,塞在哪个犄角旮旯,忘了拿出来分了。
何氏在二房吃饭时过去看了一圈,回来后就念叨:“还想请东石来,就那饭食,真把人当畜生了。我是丢不起那人。”
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天,总算是搭好了,还帮着搭了一个三房堂屋里的砖桌子。
林老头终于得以和老妻分床睡。
然后很快发现,他们的炕床没有三房的好用。
为何呢?
想要炕床一直暖和着,就得往灶里添柴,而灶口都在外面。
也就是说,睡到半夜,得有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跑去外面添柴。
三房年前砍了不少大柴回来,天黑时添一次,睡觉时添一次,半夜里起来再添一回,就能暖到大天亮。
二房没有那么大的柴火,更多的是麦草,麦草往里塞一把,哪怕是把灶都塞满了,也烧不到一刻钟。
难道还能找个人一直守着灶口?
而且,林振兴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也不敢让他半夜里起来添火。牛氏是女人,夜里就不起来。
“我害怕,半夜里上茅房都得桃花爹陪我一起。”
林老头颇为无语:“你怕什么?自己家里有何好怕的?”
牛氏振振有词:“就是害怕啊,怕鬼!”
她是真害怕,成亲这么多年,夜里一般都不去茅房,实在要去就会叫上男人陪着。
桃花就更指望不上。
林老头自己也不想起,于是又找到三房:“老三,你们晚上谁起来添柴,帮我也添一把。”
林振德颇为无语,他发现哪怕分家了,家里人在遇上事时,还是习惯使唤他们父子。
他生得多,倒是方便了家里的爹娘兄弟,这上哪说理去?
“行!”
反正顺手的事。
三房有规矩,兄弟三人每人添一回。
饶是如此,二老的炕床多数时候都是冷的,三房的炕床一天只需要添三回,能够暖到中午。可二房烧麦草,林老头听了孙子的搬了些大柴放灶口,那柴太干了,烧得太快。而且远远比不上三房今年砍的柴火大。比麦草好点,但还是会冷。
由奢入简难,睡了温暖的被窝,就睡不了冷的了。
恰在这时,四房不想再烧麦草,跟三房商量着买柴火。
高氏转了性子后,从不与人赖账,一是一,二是二,该她出的钱绝不推脱。
何氏没卖高价,就按市价来算,至于兄弟情分……算好账后,多送了四房两根大柴。
林老头看在眼里,也来找老三买柴。
柴火又不贵, 足足一担柴,一百多斤也才卖二十文。
林振德不卖。
卖柴给亲爹,要是传出去,外人肯定要戳他脊梁骨。
可要是白送,他又实在看不惯二房占便宜,于是就说自家柴不够烧,不卖!卖给四房是因为之前答应了,不好出尔反尔。
二房牛氏暗戳戳等着公公去买柴,三房只要敢收钱,她就敢跳出来骂。
林老头买不到柴,回家骂了二儿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林振兴一怒之下,表示他夜里起来给二老烧火:“家里那么多的麦杆子,还买什么柴?你要觉得冷,儿子一宿都守在灶前,这总行了吧?”
*
夜里又下起了大雪。
比那天晚上还大,一脚下去,膝盖都看不见了。
三房兄弟几人早上起来又吭哧吭哧铲雪,先扫了房顶上的,后来又铲院子里的。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四房没有扫雪,院子里不好走,他们就从屋檐底下绕到三房外出门。
林桃花要去隔壁讨花样子,走了三房扫出来的路就算了,路过时还故意笑话:“我们不扫雪,一样有路走。”
白日里大雪并未停下,还越下越大。
正午,三房众人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哗啦一声。
林振德当场就跳了起来:“遭了!”
刚才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有人的房子被压塌了。
要是房子里有人,兴许会闹出人命。
林振德带着几个儿子奔出院子,站在路上,刚好看到村尾的方向一片白雾升腾,而左右的邻居都已站出来往那边瞧。
“是有房子塌了吧?”
“谁家的?”
“那个位置好像是李家人。”
槐树村住得近的总共也才四五十户人家,大家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遇上这种要人命的大事,都会顺便搭把手。
一时间,村里不少人都往那边赶去。
房子被压塌的确实是李家人,是两位老人家所住的房屋。
李家二老年轻时生了三子一女,两个康健的儿子还没活到成年就没了,剩下的那个病歪歪的,勉强把媳妇娶进门,两天后也闭了眼。
二老不愿意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守寡,将儿媳妇送回了娘家,原本想的是让最小的女儿养老,可那姑娘长大后有运道,嫁去了镇上。
高嫁嘛,想照顾娘家也有心无力。
二老房子面前的雪就没扫过,两人在床上,被压得口吐鲜血,早已断了气。
人没了,准备办丧事。
倒也不难,村里默认的规矩,像这种没有后人的老人家,谁办丧事,谁就接收他们的房子和田产,商量过后,三个侄子合办。
这大冷的天办白事,挺遭罪的。
偏偏还不能不去,白事必然要到,谁家不去,那就是没乡性,会被众人孤立。
原本各家人都蹲在家里猫冬的村子当天就热闹了起来,林家门口时不时就有人路过。
林麦花两个嫂嫂都不去,有了身孕嘛,去白事可能会冲撞。她也不去,帮忙做事都是妇人们,像林麦花这种小姑娘,只吃饭的时候到就行了。
这日她准备去李家,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站着赵东石。
两人成了未婚夫妻,也没有私底下见过面。
多日不见,林麦花感觉他白了些。
二人一对视,赵东石硬挺的眉目瞬间柔和下来,快步上前问:“冷不冷?”说着,掏出了个崭新的袖筒:“呐,套上。”
林麦花伸手接过,又软又暖,像是暖到了人的心里。
第43章 悄悄买宅地 林麦花抬眼,第一……
林麦花抬眼, 第一回 认真看自己的未婚夫。
赵东石送她袖筒时虽然极尽自然,但还是难掩神情间的紧张。
似乎……怕她不收。
“谢谢,好暖和, 我很喜欢。”
赵东石紧张尽去, 唇角翘起:“李家要摆饭了, 咱快去吧。”
李家二老留下来的田宅都由三个侄子分,那兄弟三人也怕被村里人说闲话,丧事办得还算细致,只是这冬日里天寒地冻, 路也不好走, 多做几天法事都不行。
最后定为三天法事。
路上有不少人看到俩人往李家去,眼神揶揄, 还会玩笑几句。
但两人是未婚夫妻,那些玩笑里都饱含善意。
林麦花明显能够感觉到身边的人心情很好,还捏了个雪人送给她。
雪人矮矮胖胖,眉目弯弯, 明显在笑。
林麦花伸手接过,笑出声来:“你还有这手艺?”
赵东石看着她笑, 眼神也弥漫上了笑意:“我能干着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
*
有李家二老的下场摆在面前, 村里那些不爱扫房顶雪的都不敢偷懒,还有胆大的更是顶着雪天加盖麦草。
四房没有扫过房顶的雪,林振旺当天就扫了,然后每天都搭着梯子上房顶。
二房是林老头去干的。
林振德不想帮二房, 也恨爹娘偏心,可是看到老父亲一把年纪了还在房顶上折腾,他心里又不是滋味……也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一堆儿子, 临老了却还要自己上房顶扫雪,知道的是他为老不慈自作自受,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林家的兄弟不孝顺。
林振德到底是没憋住,爬上去帮父亲扫了大半的雪,一边干活,心里一边思量,不能这样下去……二哥二嫂都装死,两人在房里不出来,到了时辰就去李家吃饭,别说给他做饭吃,连句谢都没说。
他面上一派温和,干完了活就回家换衣去李家帮忙,实则心里恼火至极。
何氏心疼自家男人……天这么冷,房顶上又滑,万一滚下来,肯定要受伤。
她心里不高兴,面对牛氏时自然脸色不好。
偏偏牛氏还振振有词:“谁让老三干的?我可没有请他!”
这话把何氏气得够呛。
也让林振德大为光火,他跑去帮二房的忙,二房不道谢就算了,连一句软话都不说,甚至还一副他自作多情上赶着讨好的模样。
*
三天法事,第三天中午,李家二老下葬。
这冬日里没谁爱出门,丧事办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办完丧事的第二天,林振德负着手从外面回来,他戴着皮帽子,围着个棉花缝的围脖,眉毛上都有了霜雪。
他推门进堂屋,带进了一阵冷风和霜雪,屋里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就消失了大半,何氏张口就吼:“没事不能少出去?你这进进出出的,你不冷,我们还冷呢。”
林振德关上门,搓着手坐在了小炉子旁,嘿嘿一笑,明显被媳妇骂了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他难得这样情绪外露,何氏偏头瞅他一眼。
林振德又嘿嘿一笑,靠近媳妇道:“有好事。”
何氏扬眉:“什么好事?出门捡钱了?”
“比捡钱更好的事。”这会堂屋里所有人都在,林振德小声道:“李家那堂兄弟三个为了那个老宅子吵架呢,他们几家不缺房子住,都想把房子折给兄弟,只想要钱不想要房,我听说在吵架,干脆就去了一趟……嘿嘿……房子连同后面的三分菜地,加起来十八两银!”
何氏皱眉:“有点贵啊。”
“可以还价嘛。”林振德小声,他实在是厌恶透了和兄弟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父亲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一把年纪了,好多活拿不起来,偏偏二哥又受着伤,老四是个脸皮厚的,他看不惯,就只能自己伸手帮忙。
不管二房还是四房,包括二老,都总念着三房人手多,遇上事,就想使唤他们父子。
还不如搬走!
分家前,林振德没想到能挣到这么多银子,搬出这个院子离他很遥远。
如今家里还有六十多两银子,拿一半出来造房子……就是买地的事情还得往后挪。
而且,有件事夫妻俩就私底下商量过,赤灵芝和紫灵芝都是闺女找到的,现在闺女又定了亲,成亲应该就是明年的事……二人想给闺女多备点嫁妆。
林青武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有孕了的妯娌二人也很心动。
孩子一天比一天大,两人肚子里又各自揣了一个,现在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房,可都要带着孩子睡,那床就三尺多宽,夜里很挤,再多一个孩子,估计就睡不下了。
谁不想要新房子?
李家的宅子占地挺宽敞,等修了新房子,兄弟三人各自至少都能分到两间屋。
屋子里气氛热烈起来。
何氏嘱咐:“没有拿到契书前,谁也不许吭声。大房那边是个无底洞,到时一个孝字压下来,咱家多少银子都留不住!”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敛住,极力收敛眼中的兴奋。
冬日里天气短,天快黑那会儿,三房晚饭都没吃,何氏与林振德出门了。
出门时刚好被牛氏看见,喊了一声弟妹,何氏假装没听见,她又跑到三房的小堂屋门口来问:“麦花,天都快黑了,你娘干什么去?”
林麦花故作茫然:“啊?出门了吗?”
牛氏:“……”
“你这丫头,都定亲了,怎么一点眼色都不带?傻乎乎的,小心到了婆家被长辈嫌弃。”
余氏探出头:“二伯母,赵叔才不是那种多事的人。你怎么就不盼着小妹好呢?”
*
何氏二人这一去,深夜才归。
两人顶着风雪进门,眼神里却都是兴奋之意。
“成了!”林振德并没有那种他当家做主就不让儿女知晓家中大事的霸道,“已给了一两银子的定钱,村长和李家还有林家的族中长辈做见证,已定的私契,就等着雪化以后进城办白契。”
白契落到名下,才真真正正属于林家。
何氏满脸兴奋:“不光是房子和菜地,还搭上房子右边那一亩多石子地。”
李家二老年轻时三子一女,那时候二老也有雄心壮志,他们房子后面是一片荒山,估计二老觉得那一片近,跑去开荒,结果刨开后一亩多地全是石子,过于贫瘠,地锁不住水,种倒是能种,就是不出粮食。
荒地靠养,专门去密林里挖腐土来盖,兴许十年八年后也会变成肥土,可惜孩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二老的心气渐渐被磨灭,这么多年了,石子地并没有养好,种什么都不出,稍微一点干旱,苗都要被枯死。
李家兄弟三人大抵是看出来林振德很想要买个宅子搬出去,非要把那一亩多地搭着一起卖,还收了七两银子。
荒地六两一亩,差不多一亩半了,李家兄弟估计也怕卖不掉,并没要高价。
房子加上那片石子地一起,谈成了十九两!
雪化后办白契时付完剩下的银子……银子没付清之前,林家人不能在宅地上动工,最多就是种荒地,若是最后没买成,还要付李家兄弟那一亩多地的地租。
说到底,林家日子怎么过的,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李家兄弟并不觉得林振德真能拿出这笔钱来。
林振德买下石子地,并不是想养田,他这半生简直吃够了兄弟几个一个锅里搅的苦,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做法,看不惯别人是常事,别说妯娌之间经常呛呛,就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都越来越薄,完全不能和小时候相比。
他冷眼看自己这几个儿子还算齐心,这都只是暂时的,若是继续一起过,家里还越来越穷……天天吃糠咽菜,还得防着别人多吃了一口糠咽菜。那最后兄弟也会变成仇人。
石子地不养,到时拿来造房子,就像是赵家兄弟一样,每个儿子一个小院,房子造好,干脆分家算了。
这些只是林振德心里的想法,家里银子买了宅子后,将将够造房子……可是女儿开年要出嫁,得先把女儿发嫁了再说。
大不了,开春后先建一个小院,搬出去再说。
不然,开了年二房的地种不过来,老头子肯定要让他帮忙,帮吧,自己憋屈又委屈,若是不帮,他又成了不孝子。
“开春建房!契书没过之前,你们一个个都给我闭紧了嘴,若是走漏了风声,明年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赚到几十两。”
众人神情一凛,纷纷保证自己会小心行事。
*
三房买了个宅子,买了荒地,日子还和以前一样过。
林麦花从来就没有烧过炕,每天夜里炕都是暖的,一直要暖到第二天的中午。
家里几个女人天天做针线,买回来的那点料子很快做完了,于是又开始纳千层底。
当下人穿的鞋子都是千层底,纳多少都用得完,而姑娘家出嫁,带的千层底越多,证明姑娘针线越好,娘家也宽裕。
于是,婆媳三人卯足了劲帮林麦花纳鞋底。
林麦花虽定了亲,却还以为嫁人离自己很遥远,赵家都没有提婚期,看着越来越多的底子,她忽然有了紧迫感。
用何氏的话说,雪一化,家家都会忙起来。家里的地种完了,父子几人还能出去帮别人。到那时,可没空再拿针线。
林老婆子一直是妯娌三人轮着伺候,每天都要换不少衣服和被褥来洗,原本何氏还有两个媳妇搭把手,如今两个儿媳都有了身孕,她也不敢让儿媳洗被褥……本来她就没想把这件事情推给儿媳。
这么脏的活,她自己都不想干,可谁让那是自己婆婆呢?
那是她婆婆,她摊上了只能伺候……又不是儿媳妇的婆婆,凭什么使唤人家?
相比何氏心里不愿动作却麻利,高氏轮了几次后不干了。
换下来的脏衣,她洗了几次,这天早上又给婆婆换下衣裳后,看着外面天寒地冻,回头又见男人窝在床上睡得死猪一样,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她去伺候婆婆都是半个时辰以前的事了,这男人却心安理得的躺着,好歹起来做个饭也好啊。
越想越气,她摔盆了。
“你去洗!”
林振旺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听错:“男人洗什么衣裳?”
“那是你娘!”高氏强调,“我没喝过她的奶,没有被她养过一天,伺候这么久已经很孝顺了。你自己去洗!再不去,以后换衣换被褥你都自己去!”
她肚子饿了,进厨房做饭吃还碎碎念,“没见过这种孝子,狗东西,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媳妇,你倒是孝顺了,折腾的是我。”
第44章 房契成,泄露 林振旺心中很是……
林振旺心中很是茫然。
谁家不是媳妇伺候婆婆?
他发现妻子性情转变之后, 除了厨艺更好之外,胆子是越来越大,现在还不孝顺。
“我去洗衣裳, 别人看见要笑死了。”
“这大冷天的, 谁去河边?”高氏说到这里, 心里有点崩溃,冬日里这些人都不洗澡,也不换衣,脏了就擦一擦。
谁要洗澡, 倒成了另类, 她自己也不敢洗,缺医少药的, 真生病了,估计就死了。
“别人看不见你。看见了也会夸你孝顺。”
“我不干。”林振旺看着那一盆脏衣,实在下不去手,“哪有男人洗衣裳的?若真需要我自己洗衣裳, 那我娶媳妇做什么?”
“你是残废吗?洗个衣裳都不行?”高氏寸步不让,嗓门特别大。
外头扫雪的林老头听不下去了, 训斥道:“嚷嚷什么?洗个衣裳而已, 能死人?”
高氏心里对长辈有点敬意, 但不多,没有那种不能和公公婆婆吵架的道德感,当即就嚷了回去:“对啊,洗衣裳又死不了人, 也不触犯律法。他凭什么不能洗?”
林老头瞪着她。
高氏看向林振旺:“你要觉得我不贤惠,可以休了我。”
林振旺:“……”
他不敢休!
如果没分家,他可能真的敢将媳妇撵出去。
可这分了家了, 底下还有四个孩子,要是没有媳妇做饭,日子怎么过?
女人被休弃,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如果是女人自己不跟他过日子,传了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搁?
林振旺心中愤愤,恼怒地端着盆去了河边。他认为自己是男人,不会洗衣裳正常,于是随便投了投就拿回家里,端到了二老的厨房。
林老婆子的衣裳每天都要洗,天太冷了,放在外面根本干不了,都是拿到灶旁烤着,好在这天气一天到晚都有人烤火,火堆从早燃到晚,基本都能烤干。
经常被尿的衣裳本来就一股味儿,林振旺还不好好洗,衣裳晾在厨房,火一烤,那味道能熏死人。牛氏当场就跳脚了,站在屋檐底下骂,骂高氏不孝顺,不好好伺候婆婆。
高氏站出来回应,说不孝顺的事林振旺,跟她没关系。
这话说得旁人颇为无语。
夫妻一体,林振旺不孝,她又能好到哪去?
吵到最后,林振旺死也不肯到河边重新把那衣裳洗一遍,牛氏只好忍了。
人家不动,她还能把人推去河里不成?
林振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轮到何氏换洗,他主动端了衣裳去河边。
水真冷啊!
那股凉意几乎钻到了骨头缝里,大冷的天,手本来是冷白的,从水里拿出来后竟然是通红的,风一吹,冻得生痛,尤其是长冻疮的地方,像是挨了一刀似的。
回来后,林振德把何氏生了冻疮的手抱在怀里搓,一口一个媳妇辛苦了。
那黏糊劲儿,旁人都没眼看,倒把何氏哄得眉开眼笑。
*
天越来越冷,村里家家都在扫雪,加固房顶,没有再发生李家二老的悲剧。
转眼到了腊月,雪稍微化了一点,路上好走些了。
能进城的第一时间,林振德就去找了李家兄弟和李家的长辈,李家兄弟也想落袋为安,这种天气又种不了地,在家也是闲着,于是欣然答应下来。约定好了第二天一早进城,在村口会合。
而林振旺也想进城。
明明娘生了兄弟四个,凭什么是他们三人在家伺候?
林老头倒没拦着小四,还吩咐兄弟俩进城打听一下老婆子的病还能不能治,如果能治,问清楚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林振德没想到自己进城还要带个尾巴,不过,拿到契书只差最后一步,今天把事情办完,老头子就是知道了,银子也已经给了李家,逼死他,他也再拿不出来。
兄弟两人结伴去村头,地上又湿又冷,林振德穿的是布鞋,外面是女婿知道他要进城后送给他的大皮靴子。
这套皮靴子套在鞋子外面,能保证鞋不湿,不再冻脚,走起路来暖哄哄的,脚还出汗呢。
林振德心里美滋滋想着女婿的贴心,原以为闺女嫁出去就少了个贴心小棉袄,没想到是多了个贴心的皮靴子。
林振旺还嘀咕:“三哥,不是我说你,你买那个驴娃子真的太小了,估计是被人给骗了,十来两银子搭进去,这都不能骑。”
林振德只当他是放屁,看到村口站着四个人,当即挥了挥手。
林振旺不知道几人约好了,好奇问:“他们进城做什么?”
几人会合后,李家兄弟看向林振旺。
明明林振德有嘱咐过他们别把这件事情往外说,如今林振德自己带上了弟弟,难道是怕出事?
事关近二十两银子的买卖,小心一些,李家兄弟倒也能理解。
林振德主动解释:“老四要进城打听大夫,再有这大雪封路,我大哥还不知道娘病了呢。”
说着,冲着几人眨眨眼。
李家人秒懂,在林振旺问他们进城的目的时,直接给岔开了。
到了镇上,找不到马车,天太冷了,车夫不愿意让马儿出来受罪。如果走进城,估计要误了衙门办差的时辰,李家兄弟碰头一商量,大把银子就要到手,不差这一哆嗦,于是,兄弟三人合伙租了马车,还“好心”地带上林家兄弟。
林振旺拿人手短,一路上特别热情,跟李家兄弟什么都聊,车厢里气氛倒也欢快。
马车走得比平时慢,到了城门口,林振旺说他要下去。
林振德表示自己不去大哥家里,他要去给两个儿媳妇抓安胎药,而他要去的医馆和李家兄弟同路……他是真的要抓药。
林振旺皱眉,想到三房和大房闹得不可开交,以为是三哥不愿意去大哥家里讨嫌:“那我在这儿等你们,申时前一起回家。”
李家族老抱着个被子昏昏欲睡,这会才睁开眼睛。马车一刻不停,直奔衙门。
这一回很顺利,小半个时辰后,林振德拿着崭新出炉的白契,李家二老原先的房子和菜地,包括后面的荒地,叫起来一亩九,全部都落到了他名下。
林振德和李家四人一起走出衙门时,五个人都心满意足。
“我得买点东西。”林振德难得进城一回,也难得手头还算宽裕,临近过年,这又是分家后的第一个年,媳妇安排了好多要带回去的东西。
李家四人也差不多。
那位族老愿意跑这一趟,就是想蹭车进城顺便买点东西……顺便还能帮上李家兄弟的忙,这份人情,兄弟几个是要还的。他耽误一天,兄弟三人至少要帮他种一天的地。
五个人默契地分成了五波人,散在了人流中。
林振德买了料子,又买到了几斤棉花,买了十斤肉,买了骨头棒子,柴米油盐和小坛子都置办了一些。其中光粮食就是一百斤……再不买粮,家里要断顿了。
因为买得多,去的又是离城门不远的铺子,铺子的伙计还拿板车帮他把东西送到了城门口,此时天已过午,林振德蹲在那堆货物前,掏出了买的杂粮饼子啃,又冷又噎,于是咬牙花两文钱问旁边的摊子讨了一碗热茶。
喝碗粗茶都要两文钱……贵的不是茶叶,也不是水,而是烧水的柴火。
距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李家兄弟陆陆续续到了,族老最后来,拎着好多黄纸包,还有半麻袋东西,李家老大李平伸手帮他接过:“您老买这么多?”
李族老呵呵笑:“难得进城一回。”
李二叫李安,这会儿满面春风得意:“要过年了,确实该多买一点。也该放松放松。”
最后一句,语气意味深长,还给了几个男人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李平闻言,翻了个白眼。
二人是堂兄弟,感情好的时候好,互相看不惯的时候也有。李安愤愤:“你们就是不懂享受,家里的黄脸婆整日嘴臭,一张嘴就唠叨,还是翠香楼的姑娘们善解人意,又香又软……”
说到后来,神情陶醉。
林振德惊讶,他完全不知道李安居然是这种人。
“这话要是让二嫂听到,你不脱层皮才怪。”李吉语带警告。
“没人告诉她,她上哪知道去?”李安浑身的皮都紧了,“三叔,赵叔,你们可别乱说啊。”
林振德颇为无语:“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四怎么还没来?”
他看向路口。
怀中的那张白契滚烫,他时不时就摸一摸,想赶紧回家拿给你媳妇看……这是一家子以后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块地,几个儿子的宅地都有了着落。
也让林振德生出了信心,他并非一无是处,哪怕离了爹娘,也能让全家越来越安稳……这也证明他执意分家的决定没有错。
身为一家之主,林振德身上压力很大,就怕自己错,还怕错了改不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林振旺掐着时辰姗姗来迟,空着手,什么都没买,旁边有林振文陪着。
一行七人,货物很多,租马车是必然。
可是从城里回镇上,很难找到顺路的马车,让那些车夫专门跑一趟,要的价钱特别高。比来时贵一半。
李家兄弟来的时候愿意包圆了车资,那是因为他们迫切的想要拿到卖宅地的十八两银,这回去,几人也不急了。
林振德见状,提出平摊。
林振旺不满意:“我们就两个人,你们那么多货。我俩只出一份车资。”
林振德发现自己占有了白契以后底气很足,以前还有耐心跟这个弟弟讲道理,这会儿压根不想忍他:“那你们俩就别上,另找马车,我们五个人平摊就是!”
李家兄弟深以为然。
难得进城一回,大家都默认了要带货物回去,两人自己不买,怪得了谁?
李吉出声:“你要是觉得亏了,赶紧去附近买些。”
林振旺还真的跑去买东西了。
夫妻两人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多月, 厨房天天飘香,肯定是赚到了钱的。
林振文懒得等,自觉和村里的李家兄弟不是一路人,认为聊不到一起。于是也在附近走了走,买了两封点心。
七个大男人挤了满满一车,车夫不乐意了,嫌弃他们太重,让他们分两车。
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林振德兄弟三人的车里多了个李族老。
因为李家兄弟买的东西更多,所以林振德他们这边多拉一个人。
多一个人挤,多一个人摊车资,众人倒没有不愿意。
李族老来的时候昏昏欲睡,往回走了,特别精神,聊着聊着还问林振德何时动工。
“我会翻老黄历,你还别不信,造房子是大事,千万马虎不得,你动工之前,千万来找我帮你看一看,选一个良辰吉时。村里赵家动工前,也是我帮着看的时辰。你看房子直到造完都一切顺利,没有出半点岔子,所以,时辰很重要……”
林振德心头咯噔一声,又想着白契已到手,很快镇定下来,笑道:“那就麻烦您了,放心,绝不让您白干,回头我请您老喝酒。”
李族老摸着胡子笑,大气地道:“以后就是邻居,别这么客气。”
旁边的林振旺兄弟俩一头雾水。
林振文质问:“什么邻居?”
声音发狠,自生凌厉。
林振德面色如常,看向自己这个全家引以为荣的兄长,语气平而缓:“哦,年前李大伯去了,他们家的房子空了出来,咱们那院子太挤,我就跟李平他们商量着把地方买了下来。”
林振旺嗷一声,吓得外头的马儿都慢了一步:“买房?你买房了?”
第45章 回家路上 “嗯呢。”林振德看……
“嗯呢。”林振德看着他, “很奇怪吗?家里那点地方,分家后兄弟三个睡的屋子转个身都不行,我两个儿媳妇年后又要生孩子……添丁是好事, 多子多福, 总不可能让孩子生下来没地儿住吧?”
林振文冷冷看着他,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花了多少银子?”
他语气不是好奇,而是质问,还带着点被隐瞒的怒火。
林振德从来就知道大哥在兄弟几人里地位超然,大抵是因为读过书的缘故, 父亲有大事, 包括家里有多少银子,银子要用到何处, 从来都只找大哥商量,他们兄弟几个,干活吃饭就行。
偶然偷听到一句,还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他没瞒着:“十九两。”
本也瞒不住, 村里人都好打听,得知李家二老的宅子易主, 绝对有人问, 李家那边肯定会说出去。
“这么贵?”林振旺惊呼。
林振德感觉自己这个四弟就跟个猴子似的, 也就是这马车里地方太小,不然,他真的要上蹿下跳,估计还要抓耳挠腮。
说李家人东西卖得贵, 这话李族老可不认:“贵吗?那个宅子加三分菜地,还有后面一亩多的石子地,才要十九两 , 哪里贵了?”
他开始列举那片地的好处,“石子地后面就是荒山,若是得空,还可以继续往山上挖。也就是那兄弟三个有房子住,有田种,不然,这房子绝对不会卖出来。”
林振旺闭了嘴,他很少去李家那一片,但李家二老有一片石子地还是知道的……那片地草都不爱长,看着就贫瘠荒芜。
“那石子地什么都种不出来,拿来做什么?”
李族老眼神意味深长:“你三哥既然买了,自然有他的用处。白契已成,上面还有衙门公印,反悔也迟了。”
“不反悔。”林振德忙表态,“置办家业是大事,我们全家都商量过,觉得划算才买了下来。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觉得不亏就行。”
李族老帮自家晚辈说话,语重心长道:“老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绝对不会坑你,那块地,你肯定有得赚。”
马车中安静下来。
林振文脸色铁青,由青转白,煞是好看。
林振旺就很好奇:“三哥,你之前买了板车,后来买了驴,现在又买了宅子,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振文才知道三房分家以后置办了这么多的东西,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借的!”林振德叹气,“我想着机不可失,又去找了未来女婿商量,他说服了他爹。”
“啊?”林振旺感觉赵家人脑子有病,“十几两银子,说借就借了?不怕你还不起?”
林振德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赵家没买地,就是想留着银子给东石成亲,我先挪用过来了。”
言下之意,还不起可以不还,反正自家要赔一个闺女给他。
林振文紧皱眉头。
他感觉自己才回城一两个月而已,怎么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超出了他的掌控。
“三弟,你糊涂。麦花长得好,人又懂事,我之前就跟娘说过,以后要给她在城里找个婆家 。你这就把闺女放村里了,简直是误了她!你是自己种地没种够,好不容易闺女能跳出农门,你也要把她拽回去?”
林振德胡诌说自己问赵家借了银子,防的就是大房又打女儿婚事的主意。本以为是自己小人之心,没想到亲大哥真的是个小人。
“定都定了,那我还问赵家借了一笔钱,如果要退亲,还得先还钱,家里还不起这笔银子……”林振德叹了口气,摆摆手,“麦花没福气,谁让家里穷呢,我们夫妻辛辛苦苦养大了她,如今让她出嫁给她几个哥哥换一个宽敞的地儿住,也不算亏。”
“短视!”林振文气急,指着弟弟骂,“你啊你,一点脑子都没有,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没读过书,是不如大哥眼光长远。”林振德闭上了眼睛,看是郁闷,实则一颗心早已欢快地飞回了家。
马车到了镇上,日头短,天色已渐晚,林振德拿不了那么多的东西,倒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东西太琐碎了,拿了这个掉了那个,万一在路上摔了,再砸坏个一两样,实在不划算。他在马车上就打算好了,在镇上相熟的商户寄放一日,明日带着儿子来取。
结果,马车刚停下,林振德就看到风雪中有两人匆匆而来,正是二子和三子,跑在后头的林青冬还拖了个板车。
泥泞路上不平,板车被拉得东倒西歪。
林振德咧开嘴笑了:“你俩来得正好。”
东西挺多,小坛子里装了油盐酱醋,也堆了大半马车。
父子三人往马车上装东西时,林振文兄弟俩就在旁边看。
镇上到村里这一路不远,刚下过雪,路上泥泞不堪,实在不好走,天又快黑了。几人都默契地决定同路。
看着马车上还有空余地方,林振旺提议:“把我这些也拉上,我帮着推一推。”
他东西是在城门口那条街买的,别看买东西的时间短,油盐酱醋和粮食料子样样都不少。
林振德顺手就拿起他边上的粮食要往板车上放,林振文出声了,他方才就看着泥泞的道路直皱眉:“我得坐板车,走不了路。”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林振德早就发现大哥穿的是棉布鞋,千层底很白……城里所有的街道都铺了青石板,之前下雪也有人扫雪,因此,街面上干干净净。他们是在青石板路上坐的马车,这到了镇上,下马车的地方有青石板,可往村里走就是泥泞的道路,被人走过,有些地方踩成了湿泥巴,完全没有下脚的地。
林青冬兄弟俩人的鞋子外面包了一成麦杆子,太滑了,又用路旁的藤蔓在鞋底缠了好几圈,一双脚都被缠成了棒槌一般。
而林振旺在城里穿的布鞋,这会也扯了路旁的干草将鞋子包上。
林青冬刚要出声,被父亲用眼神止住。
林振德没说话,但往板车上放东西的动作顿住。
这一回,着急的轮到林振旺,他买的东西加起来也有大几十斤,如果不能放到板车上一起推,就得他自己扛回去。无论怎么算,都是用板车拉着更省力,何况推板车时还有三哥和侄子帮忙。
“大哥,你要是怕把鞋弄脏,脱了走就是了。或者跟我一样找点干草套一套。”
林振文暗自运气:“又不是你的板车。”
他看向三弟。
林振旺从来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大哥是进城太久,忘记自己也是个泥腿子了。这街上你看一看有几个大男人坐板车的,你也真好意思。”
林振文直接撂下话:“我走不动,不坐板车回不了家。”
“爱回不回。”林振旺麻利地将自己几样东西放到板车上,怒火上头的他也顾不上和侄子耍心眼,一马当先,抓了扶手,旁边的绳子套在肩膀上。
林振文:“……”
他只好去扯干草来缠鞋,偏偏以前没缠过,绑上又散了,几次过后,眼见两个弟弟和侄子们都没有帮自己的意思,一怒之下直接把干草往旁边地上一扔,怒气冲冲走在前头。
一脚下去,泥水蔓延进了布鞋,冻得他一个激灵。
有了这个小插曲,接下来的一路都挺沉默。
林青冬兄弟两人特别想要知道事情有没有办成,二人时不时看向父亲。接触到父亲眼神里的笑意时,对视一眼,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真的不好走,越往村里走,风雪越大,入村时,天都快黑了。
赵家的门开着,林振德路过女婿家门口时多瞅了一眼,刚好看到女婿在院子里劈柴。
赵东石忙问:“岳父,可还顺利?”
林振德都弄不清楚这小子何时改的口,反正是越叫越顺口了,他心里满意这个女婿,也懒得纠正:“顺利,晚上来喝酒,叫上你爹和你哥。”
只为了脚上这双防滑又暖脚的皮靴子,也该谢一谢女婿。
赵东石笑了:“那小婿就不客气了。”
林振德临走还嘱咐:“别带东西,带了就别进门。”
女婿太懂理了,自从定亲后,上门从不空手。
翁婿二人说这些话时脚下没停,林振文一直盯着门内那小子,走远了后问:“这就是麦花的未婚夫?看着也就那样。”
林振德实在憋不住了:“总比老头子和残废好。大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求你记得我辛辛苦苦种地扶持你读书的情分,你好歹别往粪里踩我啊!瞧瞧你帮麦花说的那些亲事,你是怎么好意思贬低东石的?他再怎样,总归是高高壮壮好手好脚,而且还愿意借那么多银子给我办正事……”
而林振文帮他找的那些女婿,一个都指望不上。
或者说,那些女婿不是不愿意帮岳家,而是他们能给的,都是林振文正好想要的。
板车到了林家门外时,天色已朦胧。
何氏迎了出来,一边把东西往堂屋里搬,一边念叨:“可算是回来了,我这一天望了好多次,路不好走,要是走夜路可怎么办?”
林振德忽然扶住她的胳膊,用的力气很大,认真道:“惠兰,事情成了。”
何氏动作顿住,抬眼看他,夫妻二人对视,眼里都有泪花闪烁。
她伸手抹了一把:“办成了就好。”
她以为这一天离自己很遥远,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院子里被压得抬不起头,明明干得活最多最累,明明生下来的儿子都被压榨,反而还要落一个泼辣不懂事的名声。
如今……她总算要有自己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家里有客,不知道几点走,晚上可能有,也可能不会有~
第46章 商量治伤 三房因为办成了某件……
三房因为办成了某件大事, 所有人都默默欢喜着。
不说家里的宅院有了着落值得欢喜,就是家里买了这么多吃穿用的东西,也让人心里高兴。
三房这边搬东西进屋, 然后坐下来吃饭, 气氛很是热烈。
而正房里, 林振文看到了躺在床上瘦了一圈的母亲。
母子相见,林振文眉头微皱,这屋子里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又热又臭, 还弥漫着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
林老婆子怕自己屋子里的味道熏着儿子, 勒令二儿媳妇往屋子里撒了些脂粉才把人叫进来,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 林老婆子脸上的泪水就没干过。
可惜她但爱儿并没有靠近床前,只站在离床三步远处:“娘,您怎样了?难受吗?”
爱儿这一问,让还在怀疑儿子是不是嫌弃自己的林老婆子瞬间将心头的那些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没事……”林老婆子哽咽着道, “就怕再看不见你。”
她躺在床上这些天,是越躺越绝望。因为她始终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有知觉, 几个媳妇是越来越不装了, 她一眼就能看到儿媳妇们给她换衣裳被褥时的无奈和烦躁。
她也不想躺在这里讨人嫌, 试图控制过,努力找便意……然而还是一次次尿在了床上,后来她干脆掐着时间喊人,感觉时辰差不多该尿了, 就喊人把自己扶下床。
结果,等了许久尿不出来。
然后她就又一次讨人嫌了,还被男人骂过, 让她别装,说她叫人扶下床就是一个人躺床上太闲了没事找事。
看见爱儿,林老婆子受的这些委屈又一窝蜂的浮上心头,越哭越伤心。
林振文回到家还没洗脚,这会一双脚都冻成了冰疙瘩一般,又冷又痛,看到母亲在哭,他心头没有半分怜惜,还隐隐有些厌烦。
只是他很好的将这份厌烦给遮掩住了:“娘,我去洗个脚,儿要在家住两日,有话慢慢说。”
林振文退走。
林老婆子靠在床上,心头很是失落。
大儿好像……没有多疼她。
二房这两天都在厨房里烤火,林振兴弄了一个吊着砂锅悬在火上,可以熬粥,可以烧水,不做饭的时候,随时都有热水可用。
林振文想要洗脚,牛氏帮他打来了热水。
可大房夫妻俩的那间正房一个冬都无人住,林振兴把粮食都放里边了……正房的屋子高大,建房时用料要比厢房好得多,房顶也盖得好,粮食放里边,不容易受潮。
无人住的房子冷冷清清,感觉平板要比其他的屋子还要冷上几分,林振文坐在还没有被褥的床边,双手冻得冰凉。
“二弟妹,麻烦你帮我铺个床。”
牛氏一脸为难。
婆婆一天到晚都在尿,不光尿湿衣裳,还要弄湿被褥,虽然现在有炕床了,被褥湿了可以烤干,可之前还没有炕床的时候,她就私自挪用了大房的被褥……婆婆叫嚷着非要把湿被褥换下来,湿了的还没烤干,她能怎么办?
只能拿大房的借用一二。
“被褥是有,就是有点味儿。”
林振文:“……”
这大冷的天,黑漆漆的夜里,牛氏其实不太想折腾:“要不大哥去和爹睡一宿?爹那屋有炕,夜里暖和,比这冷屋子好得多。”
试探的话说出口,牛氏愈发觉得有道理,大哥回来就住两三天,还非得折腾铺被子,多麻烦啊!挤挤就过去了嘛。
林振文却觉得父亲身上有味。
“有其他的炕床吗?”
牛氏想了想:“那你就只能去和三房的青冬一起睡。”
前提是说服三弟妹答应。
就凭着三房对大房的厌恶,牛氏觉得大伯哥想住进去估计够呛。
林振文在一看就觉得臭臭的父亲和年轻后生之间选择了后者,可想到方才在村头被三弟呲了一通,他心头有气,不想去求三房,决定跟父亲住,又问:“有饭吗?”
牛氏心里格外烦躁。
自从婆婆倒下,厨房那一摊子是全部都丢给她了。桃花特别懒,干活跟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她就能一直待着。
白天牛氏也不知道大伯哥要不要回来,早早就做了晚饭吃……夜里的水要更凉几分,她可不想半夜洗碗。
“三房和四房都在吃晚饭,要不大哥去分一点?”
林振文瞬间就察觉到了老娘倒下后自己待遇上的区别。
以前娘好好的,无论他何时到家,都有热饭热菜。如今倒好,落到了要饭的地步。
林振文不想去要饭,也不觉得拖着一串孩子又没分到几斤粮食的三房四房能有什么好饭,估计吃的都是娘以前炖的那种野菜粥。
那味道,别提了。
林振文宁愿不吃,也不想吃那玩意儿。
于是他去灶房找了父亲:“爹,家里有饭吗?”
林老头立刻扬声对着外头喊:“赶紧做饭!”
分家以后,林老头只能吩咐二儿子和二儿媳。
牛氏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盆给砸出去。
她还真不敢反驳公公,于是进厨房做饭。
那边牛氏忙活着,灶前林老头一边给儿媳烧火,一边问大儿:“你娘这伤,送进城能治吗?”
牛氏支起了耳朵。
兄弟俩去城门口之前找大夫问过。
大夫不愿意看这种隔山病。
就是病人没来,让旁人来问病症,大夫又没看到病人,根本没法治。
有医德的大夫在没看到病人时不会配药……一来药不对症会延误病情,二来,也怕被人讹上。
兄弟二人问了两家医馆,大夫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摔了之后不知屎尿,算是摔得很重,年纪大了更不好治,至于能不能治好,得看了再说。
等于林振旺白跑了一趟。
林振德给两个媳妇配安胎药时也问过大夫,大夫说的也是先把病人送到他那儿,他亲眼看过才知道能不能治。
“我又问了两位大夫,都说要见到人才行。”林振德一边喝热乎乎的粥,一边叹气。
何氏不赞同:“外头这么冷,槐树村去镇上的路全部都是湿泥巴,板车推货物还行,拿来推人……万一翻了,那不是要伤上加伤?”
“也不能不治啊。”林振德随口道:“看大哥怎么说吧。”
三房四房刚刚吃完饭,桃花就过来喊了,让林振德去大房商量事。没有叫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但何氏厚着脸皮撵去了。
许多林振德不好拒绝的事,就得她出面。
三房没想过占别人便宜,但却绝不老实吃亏。
父子五人围坐在灶房前。
林老头问过了三个儿子,确定所有的大夫都让把人送进城里,道:“把你们叫过来,就是问怎么进城。”
四个儿子谁都不吭声。
林振文出声:“您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老大当然愿意听二老的,因为在二老最偏心老大,无论谁吃亏,都不会让老大吃亏。
“拿老三的板车把人推到镇上,二兴腿脚有伤,就不折腾了,你们兄弟三个把人送到镇上……如果人手不够,让青武他们帮忙。”
何氏心中愤愤,她就知道。
家里的任何事但凡需要大家合力,三房永远都要出力最多。
不过,这是为了给婆婆治伤,做孙子的孝敬祖母那是应该的,她若是不答应,不光自己不孝,儿子也会落下一个不敬长辈的名声。
林老头自顾自继续道:“到了镇上,直接租马车进城。”
林振文有些迟疑:“爹,我打听过,伤成这样,多半……”
“你不给你娘治伤?”林老头一双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治好了,她也不用儿媳妇们在床前伺候,这是给你们省事!”
林振文哪里还敢劝,立刻就闭了嘴。
牛氏眼眸一转:“咱们镇上的大夫是比城里的差得远。娘最好是在城里治好了再回来,本来就有伤,折腾来折腾去,伤上加伤,更不好治。”
林振文皱眉:“我家没有多余的屋子。”
此言一出,林老头拿着吹火筒的手一顿,屋中静了一瞬。
何氏心下呵呵,麦花进城帮大房干了两个月活,那会麦花可没住外头。
那院子既然能住麦花,麦花走了,自然就能再住一个人。
“没多余的屋子你就给我打地铺!”林老头抬眼,严厉地看着长子,“我和你娘这辈子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是读书人,即便没算过账,想来心里也有数。你城里的房子也是我们帮你……租的!有你的地儿,自然就有你娘住的地儿!”
林振文低下头。
送人进城看病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林振文转而看向门口的三弟妹,半真半假玩笑道:“爹,我听说老三买了地,这是件大喜事。弟妹,你得请我们吃顿饭。”
林振德买了地的事只有兄弟俩知道,林振旺进门就回房烫脚吃饭,林振文先去见了娘,直到这会儿才找到机会说这件事。
林振旺翻了个白眼,老大这话,分明就是在挑拨父亲教训老三。
林老头一脸惊讶,看向老三。
林振德主动道:“儿子买的是李家的房子,连同后面那片石子地一起买了,银子是从赵家拿的。”
林老头皱眉:“亲都还没结,你怎么敢要人家的钱?你脑子有病啊,又不是没房住。瞧瞧你张狂的那个样子,又买板车,又买驴,现在还卖房子,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你欠赵家那么大一坨银子,以后麦花嫁过去,怎么抬得起头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跟我商量?怎么,分了家了,老子就管不得你了?”
林振德低着头听训。
何氏在门口也没吭声。
一时间,厨房里只有林老头尖利的骂声,但他也没骂多久就歇了:“等你全家饿肚子的时候,老子再跟你说。对了,缺钱了别来问老子要,老子没有!”
林振德这才回了一句:“儿子从来就没想过求您帮忙,开春了地里草多,大不了就吃草,肯定饿不死人。”
这不软不硬的话,瞬间让林老头勃然大怒,他手里的吹火筒朝着儿子就砸了过去:“滚!”
林振德麻溜滚了。
兄弟几个回来时又是大风又是大雪的,一整夜寒风呼号。
早上起来,大雪没停,院子里又是一尺多深的雪。
三房父子几个又开始顶着大雪吭哧吭哧扫雪。
林振文站在屋檐下,看着父子几人忙活,又看了一眼正房和老灶房。
“三弟,你分得可真清楚。”
何氏前两天从娘家拿了一些姜来,怕父子几人扫雪后着凉,她正在熬姜汤,听到这话,一步站了出去:“你当然希望大家还跟以前似的一个锅里搅。大哥,我家的板车和驴,都是开山后找山货卖了换的,如果没分家,这些东西置办不下来,而银子……呵呵……”
第47章 过年 一 如果合一起,兄弟几……
如果合一起, 兄弟几个开山后寻到山货卖到的钱,同样也分文不见,全都要供养了林振文。
高氏一听大伯哥有将全家合一起的苗头, 哪怕只是嘴上说说, 她也绝对容忍不了, 一步站到屋檐下:“大哥是因为从家拿到的银子少了,知道了分家的区别,在这儿怨三哥呢。”
她叉着腰嘲讽道:“大哥,不是我说你, 你都做祖父的人了, 怎么还好意思让一把年纪的二老供养你读书呢?供到哪天是个头啊?是不是要供到你死?”
“我给爹娘挣脸面了。”林振文振振有词,“你以为读书那么容易?”
“这脸面可真贵, 爹娘愿意花钱买,我们可不乐意!”高氏啐一口,“也就是我没钱,不然, 我也搬出去。”
林老头并非不知道自己多年以来的偏心,让家里的几个儿子对他们二老怨念丛生。今天这么大的雪, 去镇上是不能了。瞧这样子, 大雪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估计接下来几天都不能成行。
“振文,快来吃花生。”
年轻人叫花生,成亲时都会备一把,早生贵子嘛。
而年长的人喜欢叫长生果, 吃了能长生。
林振文退进了灶房,他发现娘倒下之后,两个弟妹的嘴是越来越利了, 以前可从来不敢这样跟他说话。
确定不进城,林振德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兴奋,又去了李家二老的宅子……不,现在是他的了!
后面的石子地里一片荒芜,去年种的麦子,麦秆子还在,可惜杆子又细又矮。
他用脚丈量了一遍,确定三个儿子各造一个院子绰绰有余,还能各自养几分菜地,这才欢欢喜喜回家吃早饭。
众人天天在家猫冬,一天只吃两顿,有些人家为了省粮食,只吃一顿。
三房的门口和房顶,在吃早饭之前扫了个干干净净,可惜雪下得太大,吃完饭后又是白茫茫一片。
林老头看着外面的大雪,无奈地搬了梯子上房顶,林振文见了,急忙去帮忙……扶梯子送父亲上房。
高氏出来倒水,看到这情形,嗤笑一声:“爹啊,这就是您老的孝顺儿子,好孝顺哦!”
林振文只觉脸上发烧,知道四弟妹在嘲讽自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好多年不上房顶,有点怕高。万一摔下来,那可不是玩笑。”
话赶话,高氏随口道:“说得好像爹摔下来就是开玩笑似的。”
说完后惊觉自己失言,这有点像是诅咒公公从房顶上摔下来。高氏对大房和林老头都满腹怨气,说错了也不愿意道歉,端着盆子扭身进了她的大厨房。
昨儿买回来的东西不少,能做好吃的。
这天闲着也是闲着,多吃点要暖和些,她不差钱,也想请三房帮着做炕床。
可惜三房不乐意赚这个钱,说是来年开春,等到春耕忙完后才愿意做。
高氏自己不想动手,来年春耕后……应该也没必要再做。或者说,她不想把炕床做在这个房子里。
夫妻俩总共分了两间房,勉勉强强分成四个小间,两人一间,挤得要死,而且他们分到的也是厢房,屋子又矮又暗,她打算开春以后多做点好吃的拿去城里卖,赶紧建一个高大的房子。
她有发现林振旺远远不如他三哥能干,就比如李家二老的那个老宅,都没放出消息要卖,三房就买到手了。
等年后,她就放出话买宅地基,争取在年前把新房子造起来,炕床打在新房子里。
*
林家三房屋子里有炕床,冬日夜里不受冻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开了,还有人专门跑来看。
乍一看就是黄砖垒的床,有人回去效仿,可惜不暖和,也有人像三房那样只在屋子里做个小的,又嫌弃出门烧火麻烦,干脆把灶口开在屋里,结果却差点熏得人死过去。
自己干不成,家里又有点余钱的,就想请父子几个帮忙,至于这手艺最开始是从赵家传来的……赵家刚来,跟村里其他人家都不熟。
不熟的人,村里人也不好上门请人。
林振德通通都拒绝了,大雪封山,外头冷手冷脚,黄泥都挖不动,还怎么做?
这种天气在外头干重活,出了汗,冷风一吹,等着作病呢。
为了赚那几个子儿生了病,估计还得往里搭……花了银子能捡回一条命都好,着凉可是会要人命,他再喜欢铜板,也没喜欢到不要命的地步。
*
林振文夫妻俩上一次回来,虽然各房分了家,他们跟着二房过,嘴上并没有被亏待。
这次他独自回来,很快就发现二房饭菜很差,天天熬那个野菜粥,闻着就让人作呕,偏偏三房四房天天飘出肉香气,他还看到了三房和四房门口时不时就有鸡蛋壳,隐约听到是煮给几个孩子吃了长个子的。
林振文受不了那驴食一样的野菜粥了……他偶然撞见过侄子去喂驴,二弟妹做的饭菜真就跟那桶里的食一模一样,从颜色到味道都没区别。
“弟妹,天这么冷,做点好的吃了暖和。”
牛氏跟二老一起住,分到的粮食要多点,可之前大哥大嫂离开时带走了不少,又吃了这段时间,她跑去估摸了一下,够呛能吃到明年秋收。
“天天在家闲着,吃好的也浪费了。”
这话没毛病,村里人除了逢年过节和家里有客,得等春耕和秋收时活重了才肯做点好的吃。
牛氏想要大房帮忙给女儿说一门好亲,但也没想过祖宗一样供着大房。两个妯娌呲大哥不止一次,虽然没明说,话里话外就是大房眼高手低,又懒又馋,只知道占家里便宜不愿意出力。
听得多了,牛氏心里也起了些变化:“大哥,我您别总想着吃好的,你们不在家,我们天天都这么吃。爹娘吃得,你怎么就吃不得?”读书人了不起?
林振文:“……”
他不屑于与一个妇人争吵。
“我有功名。”
何氏在院子里陪着孙子孙女堆雪人,闻言笑道:“有功名的人就是会算计,明明知道娘躺在床上要人伺候,偏偏不带大嫂回来。呵呵!二嫂啊,你可千万别跟大哥耍心眼,耍不过的。”
高氏也探头出来接话:“是啊,大嫂都能独自一人回来,证明城里也不是非她不可。年年春耕秋收那么忙,愣是不见大嫂回来搭把手……怎么,难道大嫂在城里的活计也跟咱们种地似的?正值春耕秋收的时候忙得脱不开身?”
她嗤笑,“把谁当傻子呢?”
语罢,砰一声关上了门。
“泼妇泼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林振文狠狠一拂袖,“这个家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女子不乖顺……”
高氏又探头嚷嚷:“你读书的那些银子都是这些泼妇从嘴里省出来的,这真的是放下碗就骂娘!爹啊,如果今天瘫在床上的是你,估计回来的就是大嫂了,还童生呢,呸!你是供了一个童生出来,可书读得多,不一定就是孝子。等他伺候你,估计这辈子都等不到。”
妯娌三人一顿喷,林振文完全吵不过。
何氏也道:“我们妯娌三人轮着每人伺候娘一天,本以为大嫂回来是四人轮流,结果……呵呵……回来个不中用的。”
高氏骂得更难听:“废物!”
“我是童生!”林振文装惯了文雅,撒不了泼,“二弟三弟四弟,你们管不管?”
三个弟弟都跟死了一样没反应。
林老头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心中一阵无力。
他知道,过去那些年他强行压着几个儿子供养老大,终究是让兄弟离心了……三个媳妇敢跑到院子里撒泼,都是家里男人纵容的。
这一场吵闹后,接下来的许多天里,林振文都变得特老实,不再与人争执,每天就是房里和灶房,不睡觉就在烤火。
他老实了,牛氏气焰愈发嚣张,天天冷嘲热讽。
乡下妇人的冷嘲热讽又脏又难听。后来林振文找她谈了谈,牛氏又对他客客气气,做饭时绞尽脑汁,把家里的好吃的都拿出来了。
高氏私底下带了她新做的杀其马过来送何氏,小声道:“估计是承诺了给桃花找好亲事。二嫂真的一点脑子都没有,大房从来都只知索取不愿付出,怎么可能真心帮忙?别被人卖了,还帮大房数钱呢。”
何氏将手里的点心分成了几块,家里人一人一块,最大的两块给了孩子,她一点都不好奇二房和大房又达成了什么约定,问:“怎么叫这个名?里面又没马肉。”
高氏心下叹气,这点心和沙琪玛一点都不像,她却已经尽力了。
何氏感觉到这一瞬间的高氏有些伤感,赞道:“味道这么好,肯定能卖到钱。话说,这么甜,放了不少糖吧?本钱也不少哦,镇上估计卖不动。”
“开年后我想拿到城里去卖。”高氏想了想,“三嫂,你们家要种地吗?我家那些给你们种行不行?就像是大房租地那样,你留四成粮食。”
何氏惊讶:“你们不种地?我当然愿意种,可……得商量一下,你回去好好想想。”
屋子里的麦花吃着嘴里的点心,感觉不如前两天赵东石送来的东西味道好。
等到高氏离去,林麦花小声道:“娘,这点心不如城里的精致,能卖得掉么?”
何氏深以为然:“这地还是不能接过来种,得让他们自己种。”
林麦花想到什么:“听东石说,镇上刘地主家里有地,种了交七成粮食。”
好多地主让佃户交八成粮食,真的是,一家子累死累活干一年到头还不够吃。可没地的人,种了是不够吃,不种地是一粒都没有。
三成粮食算厚道的主家。何氏点头:“过几天让你爹去问问。”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飘起了香气。
大雪留客,瞅这架势,林振文要留在村里过年了。
林振文不愿意住村里,归心似箭,天天站门口看雪。
林老头都看在眼里,一辈子在地里干活的老人身子本就佝偻,最近愈发弯得厉害。
“过年了,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林老头这天把几个儿子叫到一起,不等儿子们反驳,厉声呵斥,“分了家,我也还是你们的老子,老子说话,你们敢不听?”
林振德出声:“爹,儿子可以带着全家来吃团圆饭,但能不能给我的儿孙留个坐儿?要是还让我儿孙在角落里蹲着吃,大过年的,儿子也心疼自己的儿孙。 ”
一瞬间,林老头的神情颇为狼狈。
往常过年就和家里来客一样,两张桌子摆上好菜,可惜三房人太多,女人和孩子们连桌子的边边都挨不着。
“今年有多余的桌子了,摆三桌,孩子单独一桌!”
高氏提议:“要不过年那天中午吃团圆饭?”
吃不好,晚上还可以自己再过一次年。
林老头默认了。
过年那天,三房出了一块咸鱼,一块三斤多重咸肉。
依着何氏的意思,咸鱼煎炸,本身味道就很香了。咸肉拿来炒,放一点百里香,能香掉人的舌头,肉不多,一人分点。
这不是还有二房和四房也要出菜么?
结果高氏做的是点心,按人头一人分一块。
而牛氏什么都不肯出,就拿出了一些分家时没看到的咸菜。何氏把菜拿过去以后上个茅房的功夫,再回到二房的厨房时,咸鱼被剁成了块儿,咸肉被切成了片,都一起下了锅,菜干也下锅了。
瞧那肉的数,估计都没切完。
这做菜的法子,跟婆婆一模一样。
肉的味道再好,被那草腥味一盖,关键是鱼和肉加起来不到两斤,野菜却多到整个锅都塞不下。
得!吃不成了!
四弟妹说的中午过年,简直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第48章 过年二 何氏心中愤愤,盘算……
何氏心中愤愤, 盘算着家里还有哪些菜,晚上再好生做一顿。
但她从不吃暗亏,牛氏把那些肉截留了, 也得明着说一声。
“二嫂, 三斤多肉, 外加一条咸鱼,就那点东西?”
牛氏在三弟妹进门之前眼疾手快往锅里倒野菜干,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听到弟妹问这话, 她有些恼, 本就是自己理亏,且大过年的不兴吵架, 她勉强笑道:“我想的是晚上再炖……”
何氏想骂人。
炖个屁呀!
一天天的炖,跟喂驴似的,有点好菜都糟蹋了。
“晚上我们回家吃。”今年对于三房来说是个好年景,虽然粮食受了些旱, 可分了家,而且, 山货上赚了不少。过年这天, 何氏就想带着两个儿媳和女儿做点好的, “一会儿就不麻烦二嫂了,还是把那些肉一起切了吧,二十多个人吃饭,那几片肉, 一人能不能分上一片?”
牛氏打了个哈哈:“我想着天天在家歇着,吃太多肉,还不是白吃?”
何氏:“……”
“二嫂这话有道理, 那把肉还我吧,等春耕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炒给他们父子几个。”
牛氏不满:“大过年的,你怎么非得纠结那点肉?”
高氏送了点心就等着吃饭,听到两人争执才凑了过来,没听几句,也明白了前因后果,笑道:“二嫂,三嫂拿出来就是为了吃,一直抠抠搜搜的是你。你这人可真好玩,不光省自己家东西,还帮别人省。操心太多,小心老得快。”
牛氏省下那肉,是为了以后吃,可不是为了省出来还给三房,于是又从水缸后头的缝隙里把肉掏出来,也不切,一坨扔到了锅里。她还拿锅铲直接把肉摁到了菜干里。
扔肉按肉,动作连贯。
何氏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二嫂,那肉我都挂个把月了,你怎么不洗洗?”
肉抹上了盐,挂在烟道上近一个月,黑的像坨炭,又是灰又是烟,洗出来的前两次水都是黑的。这么丢进去煮,一会还怎么吃?
大过年的,牛氏高兴闻言,哈哈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外面灰上都是油,洗了可惜了。”
何氏气得扭头就走。
高氏啧啧两声,跟在了何氏后面:“那女人,忒知道怎么恶心人了。”
林老头带着大儿跑到三房烧了暖炕的小堂屋里烤火。
这屋子里又有炉子,又有小炕,不开门,手脚一点都不冷。
儿媳妇黑着脸进门,林老头好奇:“怎么不做饭?”
“二嫂能着,让我们一会直接去吃就行。”何氏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一想大过年的不能生气,吵吵闹闹会接下来一年都不吉利,于是她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整理了糟糕的心情,“麦花,去叫你两个嫂嫂,都到灶房里来。”
与其跟那无赖置气,还不如早早准备晚饭。
何氏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午饭的敷衍,取了咸鱼和熏肉来洗。
用之前熏的一根大骨棒炖萝卜,咸肉炒百草香,咸鱼炖熟后煎炸,鸡蛋煮汤,还发了面,准备烙饼子。
她吃够了野菜,新鲜菜切来用盐腌一下,然后拌了米碎,放在锅上做蒸菜。
何氏一直没跟人说过,她最喜欢吃的菜是蒸菜,这菜尤其麻烦,做起来还浪费时间。明明是菜,却要蒸足足半个时辰。往常没分家时,她在这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只有回娘家时才能解解馋。
她蒸了足足一篾。
然后又蒸细粮馒头,炸果子,炸菜花……绿油油的菜不太好吃,但用面糊裹了,像烙饼一样用油炕干,味道香香脆脆。
这边蒸菜和炸菜都好了,萝卜也在砂锅里咕噜,只等着炒菜和烙饼子就能开饭时,二房终于喊吃饭。
此时都半下午,申时左右,再有个把时辰天都黑了。
正房堂屋里,挤挤挨挨放着三张桌子。一盆夹杂着肉香的野菜汤,三张桌子上各一盆。因为高氏提前打过招呼,点心没少,还是一人能分半个巴掌那么大一块。
像云花这么大的孩子,光那块点心就能吃饱。
众人坐下来,牛氏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解释:“是三弟妹和四弟妹都不帮我的忙,所以才磨蹭到现在。”
何氏一巴掌拍在桌上:“二嫂,我忍你很久了,大过年的,你是不是想吵架?”
她出了那么多肉和咸鱼……想着吃饭的人多,咸鱼她取的是最大的那条,大概是三斤左右干出来的一斤多,若去街上买,加起来要花百多文。
如果每一房都出这么多东西,四房有六七百文,怎么都算是一顿好饭了。
现在只剩下桌上一盆黄绿黄绿泛着菜腥气的汤。
牛氏识趣地闭了嘴。
众人开始分菜。
肉没洗,烟熏味十足,菜里也有一股味儿。有人不知道这饭是怎么做出来的,林振兴吃了一口,还夸赞:“够味儿!”
何氏和高氏对视了一眼,她们的男人和孩子都先开始啃点心,至于那碗菜,你谦我让的,倒是林振德不嫌弃,把肉都吃了,菜干没吃。
林青武则是说屋里太冷,他要去烤火,端着碗,拿着自己分到的一块点心和两个馍馍回了三房,妯娌俩和两个弟弟有样学样。
一顿团圆饭草草收场。
林老头在林青武提出回房时脸色就不太好。
何氏不管他,若非老头子非要把全家聚在一起才闹得这么不愉快,各过各的年,全家都高兴。
一个时辰后,三房开饭了。
四房那边也有米香弥漫。
林振文吃完饭后在灶房里烤火,虽然吃饱了,但鼻息间都是饭菜的香气,他肚子是又饱又饿的,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二弟:“弟妹做饭的手艺……”
“好吧?”林振兴眉开眼笑。
林振文:“……”
“你高兴就好。”
一闻就能感觉到妯娌三人做饭的手艺,二弟是舌头有问题吧?
*
一家子凑一起过年,因为来年又有盼头,欢欢笑笑,众人吃得肚子溜圆,全都聚在小堂屋里守岁,何氏又拿出了核桃和栗子烤着吃。
烤栗子的香气,家人的欢笑,让林振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睡觉。
新年新气象,大年初一停雪了。
初一要祭祖,往常都是林老头带着几个儿子去山上。
干果和菜,准备四样礼,再拿了香烛纸钱去烧就行。
何氏早有准备。
祭祖不许家里的女人去,天寒地冻的,她也不乐意去,昨晚烙饼子的面糊还剩下了一些,她打算今天继续吃饼子。
林麦花帮母亲烧火,两个嫂嫂在屋子里准备回娘家的礼。
初一出嫁女回娘家,何氏一边干活一边看院子里。
“你小姑这次回来,不知道二房那边有没有饭给她吃。”
林麦花好奇:“光是见小姑回来,大姑呢?”
除了小姑,还有个大姑。
她长到这么大,没见过大姑,家里人都不爱提,隐约知道那个姑姑不听话,伤了二老的心。
何氏叹口气,说了原委。
那个大姑比林振文还大一岁,当年她的亲事是自己定的,据说成亲那天才告诉家人,然后一个人从后门偷跑,独自上了来接亲的牛车,林家人追上去,对方倒是停下来了,但林大妹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二老当时以断绝关系来威胁……女子嫁人之后,在婆家日子好不好过,会不会被婆婆与妯娌欺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娘家是否给力。
如果娘家兄弟多,婆家一般不敢欺负。
没娘家的女子,妯娌欺,婆婆骂,有些恶婆婆还会逼着儿子打媳妇。
林大妹一点都没软,断绝就断绝,从那之后就没回来过。
之后许多年,林大妹是家里的禁忌,林老婆子听不得旁人提这个女儿,更不允许有人在孙女们面前说,就怕孙女有样学样。
林麦花若有所思:“那大姑过得好吗?”
“我都不知道谁是你大姑。”何氏想了想,“好像在小米村,村里的人家,日子能好到哪去?”
估计也是勉强糊口罢了。
林五妹是快天黑了回来的,这一回她独自一人,因为下过雪,腊月二十几就开始下小雪了,边下边化,路上能走,但也是真的不好走,泥泞不堪。
即便像林五妹这样干惯了农活的妇人走回来也半身都是泥,单薄的衣裳几乎湿透,她手脚冻得乌青,拎着一双破旧的布鞋。
布鞋还有补丁。
何氏往年是初一回娘家,今年没回,因为她爹初三的生辰。
没分家那会儿,婆婆按老规矩,初一放她们回娘家。
而初一刚回娘家的她,不可能初三又回去……出嫁女回娘家不能空手,必须要带礼,家里不会再帮何氏备礼。
往年她多数时候回不去,嫁人二十多年,就悄摸摸回过一次。
何氏想初三那天,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带着儿女们光明正大回去。
林麦花在外头倒灰时,看到了小姑在门口探头。
“小姑,快进来。”
大冷的天,都是一身棉衣,区别是棉衣的薄厚不同,而林小妹穿一身满是补丁的单衣,衣衫上的补丁颜色深深浅浅,不知道穿了多久。
林五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麦花,能不能帮我打盆水?我洗洗脚。”
林麦花点头:“到屋里来洗吧,外头太冷了。”
小炉子上坐着热水, 林麦花舀了一瓢凉水兑了。
林五妹不知所措:“凉水就行,太费柴火了,小心你爹骂你。”
林麦花啊了一声。
自从有了这个小炉子,他们家这一冬都洗手洗脚都没有再用过凉水。
“兑都兑了,您用着吧,爹不会骂人。”
何氏从后院出来,她刚才去看驴了。
家里的驴很重要,一家人从早到晚恨不能看八百遍,就怕它冻了饿了的。
“小妹?”何氏惊讶,一句“你穿这么少”堵在了喉间,她没有傻到说出口,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二房,“麦花,给你小姑烤两个饼子。”
林五妹急忙拒绝,舍不得温暖的水,也还是飞快抬脚套上鞋。
她知道娘家哥哥们分了家了,若要走礼,得给几个哥哥各备一份礼物,之前也跟陈家人提过,但他们不愿意,今天只给了半斤核桃和一个老瓜。
出嫁女回娘家是为探望爹娘,爹娘跟二房住,她的礼物得送去二房。
“三嫂,我就是来洗个脚,多谢啊。 ”
她拿着礼物,飞快溜了,敲开了正房的门。
何氏探头看了一眼,倒也能理解林五妹,初一回亲哥哥家里不拿礼物,确实挺尴尬。换成她,也不好意思多留。
林五妹进的是亲娘的屋子。
母女俩见面一个比一个凄惨,林老婆子哇一声就哭出来了:“五妹啊,我好苦啊!呜呜呜……”
第49章 拜年 林五妹过得很苦,好几次……
林五妹过得很苦, 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熬不下去了。难得见到亲娘,她本来也是要诉苦的。
上次回去,因为陈大宝脸上有伤, 她一进门就被男人一脚飞踹过来, 当时就把她踹飞了, 是真的飞了出去,一口气憋在喉间,真就差点闭了气。
后来她胸口痛得厉害,自己一瘸一拐去了附近的赤脚大夫家里抓了副药, 这才慢慢缓了过来。药钱是三嫂悄悄给她的铜板……赤脚大夫知道她家那些男人的德行, 根本不愿意赊账给她,看到她就想关门, 如果不是那些铜板,她都敲不开赤脚大夫的门。
母女俩抱头痛哭。
牛氏进门看到小姑子拿来的礼物,翻了个白眼。
“五妹,年后村里的人家都爱比谁家姑娘拿回来的礼物重, 你这……还不如不拿呢,这点东西, 我说起来都烫嘴。”
林五妹低下头。
林老头呵斥:“行了, 给你五妹做饭。”
牛氏进了厨房。
她做饭的时间很玄, 同样都是熬菜粥,有时候两刻钟不到就好了,有时候又要忙半天。
二房始终不开饭,林五妹陪着亲娘哭了一场后, 又进厨房帮忙,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悄悄摸到了三房的堂屋门口。
屋内只有何氏母女, 林麦花喊了一声小姑。
林五妹进门,不管不顾纳头就跪。
何氏急忙上前相扶:“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三嫂,”林五妹执意磕了个头才起身,泪眼汪汪道,“上回若不是您给的铜板,我真就熬不过来了……呜呜呜……”
何氏:“……”
造孽!
她方才方才扶小姑子,那胳膊,跟烧火棍差不多,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姑子。
倒是林五妹自己很快停了哭声,大过年的,跑去谁家哭都是把晦气带给人家。
林五妹起身要走,急着回厨房帮二嫂烧火。何氏不允许她走:“坐着烤火。你来了是客人,不用帮她的忙。”
闻言,林五妹苦笑,回娘家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带,她算什么客人?
刚才二嫂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说话也呛人,如果不是来回近四十里路,天快黑了,加上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怕走不回去,真的想就此告辞离去。
何氏去了厨房,给她拿了一些鲜肉和面一起炸的果子。
果子是冷的,外面还有一层油,放在小炉子上烤,油一化,香气就出来了。
林五妹饥肠辘辘,实在是没忍住,一连吃了俩,再也不肯吃了。
“三嫂,我没带礼。”
何氏笑了:“娘家招待出嫁的女儿,为的也不是那份礼物。”
林五妹低下头:“三嫂,您是个好人,我三哥有福。”
这话把何氏夸美了,她一仰下巴:“那是!娶到我,那是他运道好。”
林五妹眼神里都是笑意,又扭头看向林麦花。
“我听说麦花的亲事定了?”
何氏点头:“赵家还没来商量婚期,但应该就是今年的事。你不用放心上,回头若是不凑巧,就不用特意回来,那么远,走一趟危险……”
说到这里,何氏又觉得陈家的男人心大,外头天寒地冻的,放一个女人独自走那么远,他们是真不怕她出事。
而且,出嫁女大年初一回娘家,最好是带上郎君。夫妻俩穿上体面干净的衣裳,带一份厚礼登娘家的门,才是正经拜年。
林五妹苦笑:“我这个做姑姑的实在不像样,麦花别生我气。”
林麦花急忙摇头:“不会不会,小姑,你要好好的。”
算起来,林五妹今年二十六,比大房的侄子林青斌就大一岁而已。
二十多岁的人,看着比赵氏还要老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林五妹想说活到哪天算哪天,又觉得大过年的说这种丧气话不好,于是,只笑了笑。
牛氏做的饭天黑才上桌,林五妹又吃了俩丸子,比她往常都要吃得饱。何氏特别嫌弃的野菜粥,她却不嫌,捧着个大碗,将那一碗都喝完了。
吃完晚饭,各回各屋睡觉,牛氏没给小姑子安排床铺,林五妹打算跟母亲住一宿,别人嫌弃母亲那屋的味道重,她白天摸到了母亲身下的炕床,特别暖和,她一点不嫌,还挺期待。
“五妹,今天我都没回娘家,明儿一早我就得回去。你这……”
牛氏赶客了,连一顿早饭都不想做。
“二嫂不用管我。”林五妹心中苦涩难言,“明儿一早我自己回去。”
林老婆子想要留女儿,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太久,说话都不如原先利索,啊啊啊了好几声。
林五妹忙道:“娘,家里还有事忙,我得赶回去。”
林振文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妹妹,仿若家里没有这个客人一般,眼看着下雪了,他心里估摸着回城的可能。
这乡下房子到处是土,吃得又差,他早就受不了了。
三房两个媳妇回娘家,余氏吃了晚饭,天黑了才回。孙氏回得早……林青树回来连啃了三个馍,平时啃俩就够的,何氏一看便知,要么在娘家没吃饭,要么就是吃得不多。
*
翌日,众人还没醒,林五妹独自一人打开街门回去了。
何氏听到动静,追了出去,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衣……新的她没有,有也舍不得送。
她强行把那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衣给小姑子裹上,又见小姑子已经脱了鞋准备光脚走,于是回头喊儿媳妇取一双鞋来。
林五妹还在推身上的棉衣,闻言忙道:“不要不要!”
何氏将昨晚上蒸的馍塞到她怀里,再想要给铜板,林五妹说什么也不收钱,一个人赤着脚弓腰驼背,匆匆消失在了风雪中。
初二又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天却特别的冷。
下雪天留客,林振文又不走了。
用他的话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说他是个谨慎人,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冒险。
何氏听到他胡吹,心里暗骂他不做人。
每次看到小姑子,何氏就觉得大房比畜生都不如。
初三那日,何氏穿上了新做的棉衣和鞋子,带上了全家人,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嫁人二十几载,她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回一趟娘家了,手上拿着八样礼,也无人念叨她抛费不顾家。
一路上无论碰到村里人还是外村人,何氏都特别高兴地主动打招呼,张扬地表示自己全家是回娘家。
至于为何初一不回?
初三这天她爹过生辰!
*
何家没分家。
何氏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妹妹就嫁在同村。
因为何父是初三生辰,这天会来一些客人,家里早有准备,何氏到家后,并没能与何母说上几句话。
头发花白的何母很忙,先是给林家人送上了瓜子,每人发了一块年前就买来的点心,还给送上糖水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何父带着俩儿子陪客。
庄户人家,坐下来聊的就是粮食收成和田地。
林麦花两个舅舅都已娶妻生子,大舅舅二子一女,小舅舅二女一子。
她和这些舅舅家的表哥表弟表姐妹不太熟,骤然凑一起,还有点儿尴尬,想去厨房帮忙,又被表姐妹们绊住……何母的吩咐,让孙女们招待好外孙女。
这一天吵吵闹闹的,林麦花身为客人,倒是不难捱,这边坐坐,那边聊聊,除了姨母,还有她三个姑婆回来……等到吃饭时,足足摆了五桌。
何父很高兴,往年都只有四桌,今年大女带了男人和孩子回来,才多了一桌。
林麦花看着这热闹的情形,隐约明白了何氏往年藏在心里的遗憾。
明明初三这天全家团聚,几个姑姑和亲妹妹,包括一堆表亲都要来何家,她这个亲生女儿却不能来给父亲磕一个头。
吃完饭,开始贺寿……因为是平时的生辰,只是晚辈们对着何父磕头。
何父包了一堆的红封,每个红封里装了铜板两枚。钱不多,就是讨个好喜头。
就这,估计至少发了二十个红封。
何家院子里热热闹闹,午饭后,何氏的那些表兄弟姐妹和姑姑就都退走了,只剩下自家人。
何氏也终于得空坐在父亲和两个兄弟跟前闲聊。
她这些年少回娘家,每次回娘家都不空手,也从不掺和娘家的事,和嫂嫂还有弟媳相处得不错。大家坐一起有说有笑。
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执声。
何家的房子不宽敞……房子足够宽敞,是因为住的人多,才显得拥挤。
何母呵斥:“死丫头,那是我要拿来招待你姐姐的,滚滚滚!讨债鬼!”
何氏探头,只看见妹妹端着个盆跑了。
她回头看向妯娌二人,见她们神情不悦。
嫂嫂何周氏冷哼了一声。
何李氏挺尴尬的:“我们都习惯了。”
何氏垂下眼眸,很明显妹妹嫁得近,时常回娘家拿东西,讨了娘家的嫌。
妹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受宠。
何氏心里不是不失落,如果娘真的不舍得东西被妹妹带走,妹妹也不敢一次就一次的回娘家强拿。
林振德此时出声:“她娘,要不我们也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别别别!吃了晚饭再回。”何周氏伸手拉住林麦花,“不许走啊!晚饭我们早准备好了。”
何氏起身:“家里还一堆的事呢,得把家里整利索了,雪一化,就要开始忙。”
何父出声:“房子动工,记得回来说一声。时间别掐得那么紧,等春耕完了再动,到时我们都去帮忙。”
何氏先谢过,拒绝了婆媳几人的挽留,带着一家子儿子媳妇出了何家。
都走了好远,还能看到何家门口站着人。
何氏伸手抹了抹泪。
林振德将一个袖筒递给她。
何氏噗嗤笑了:“你倒心细,我差点给忘了。”
袖筒是从家里带来的,到了何家后,看到母亲那么忙,她又想和母亲多相处,于是就摘了袖筒一直在厨房帮忙,半天没用袖筒暖手,临走都忘了。
把袖筒套手上,何氏又想着妹妹回娘家好像没进厨房,一直都在闲聊,帮忙端个盘子,母亲还怕妹妹把盘子摔了,不许妹妹帮忙。
虽然母亲也不让她干,可她强行要帮,母亲好像没拦着,还夸她懂事贤惠。
林振德提议:“明年还是初一回吧,这吵吵闹闹的,话都说不上几句。初三若你想回,再回来一趟便是。”
何氏心下怅然,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才弟妹面带嫌弃的说他们都习惯了妹妹在家拿东西,何尝不是在点她?
“还是初三回吧。”
她走了几步,又笑了,“平时想回就回,又没人拦着我。”
这里再是家,也只是娘家,她回不去了。而她的一颗心,早已被这父子几个给绊住了。
第50章 何氏算计 初四终于停雪。 ……
初四终于停雪。
有那勤快又着急的人家, 已经跑去翻地了。
而林家则准备将林老婆子送进城里让大夫瞧瞧。
镇上太夫说的养养再看,养一段时间后兴许有好转根本就是假的。
林老婆子摔伤到现在都养了多久了?
足足两个月,一点不见好。
林老婆子也迫切地想要进城里让大夫给自己治伤……镇上大夫没给她治好, 她心中却一直抱有希望。
哪怕知道进城一趟要花许多银子, 林老婆子心里不舍得银子, 却也觉得有必要折腾一回。
临行之前,林老头把几个儿子都叫到一起,说是有事情商量。
“家里银子见底,进城看病花销不小, 你们兄弟四人凑一凑吧。”
除了林振文, 其余兄弟三人是面面相觑,全都说不出话来。
分家那会儿, 家里就给了几个铜板……三房开山后没少折腾,确实赚了不少银子,但花得也多啊。置办的东西都二十几两了,倒欠一堆债。
四房的厨房里天天冒香气, 可本钱那么大,夫妻俩还进城去卖点心, 来回在路上的花销都不少, 也不知道赚了没。
二房就更别提了, 手头那么多的地,光是种地都忙不过来,年前只顾着和一堆麦杆子拼命,地都没翻完呢, 一个子儿都没往家赚。
林老头见所有儿子不说话,呵斥道:“都说养儿防老,你娘生养了这么多孩子, 难道你们要让她病无所医,老无所养?振文,你是大哥,你说话!”
林振文垂下眼眸:“我出二钱银子,每房出二钱吧,应该够娘这一次看病抓药了。花完了再说。”
这话说得轻巧,其余兄弟三人脸色都不太好。
林振旺是个咋呼性子,没有一点心眼,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听了大哥的话,立刻跳脚。
“你二钱银子哪来的?还不是爹娘给的!我们兄弟三个分家都没有拿到爹娘给的钱,只一家三百斤粮食……家里那些年挣的银子都被你拿了,不光是我们拼命干活供养你,爹娘也是为你操劳。如今娘病了,你肯定要拿大头,不行就卖田!反正你也不种!”
林振兴的腿养了一个冬,总算是好点了,只是大腿上的伤口太大,走路还是有点儿瘸,接话道:“对,卖田嘛 ,一回生二回熟。”
林振德出声:“大哥,老四话糙理不糙,娘是生养了我们四兄弟,却也压着我们供养了你多年。没道理娘病了还要让我们来出钱,娘这两个月瘫在床上,可是我们兄弟三人伺候的。你一点力都没出!儿孙孝敬长辈,那都是拼尽全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出了力,你还让我们一起出钱,你这读书人脑子机灵,也别把别人都当傻子,算计到兄弟头上,你还是人不?”
兄弟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林振文一人说不过,看向父亲:“爹,儿子家里是真的没钱,就这二钱银子,还得回去找人借,实在不行,您将我名下的地卖掉一亩?”
林老头当年为了让大儿考童生,咬牙卖掉过几亩肥田,说的是儿子考取功名之后立刻就买回来,一晃都过去十来年了,那几亩地易两回主。他每次都想出手,但每次都因为手头无钱而放弃。
当年卖的地都还没赎回,他怎么可能答应再卖?
“闭嘴!一群废物!动不动就卖田卖地,养你们有何用?”
林老头跳脚:“老三,我知道你有钱,这回你拿一两银子出来,老四拿五钱!”
竟然是强行摊派。
林振德直言:“那儿子只有去借。”他看了一眼天色,“你们把娘安顿到板车上,我出去找钱。”
林振旺本来又要跳脚,听到这话,立即道:“我也去借钱。”又冲着兄长嚷嚷,“我去几位族老家里,三哥去赵家借嘛……”
“有借没还,不好意思开口。”林振德一脸为难。
林振旺张口就来:“那村长家里挺富裕,应该有余钱,三哥去试试。”
兄弟俩一唱一和,那架势,好像是要把村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借个遍,林老头哪里丢得起这人?
或者说,林振文丢不起这人。
“你俩好得很!”林老头怒气冲冲,“你们好意思,老头子我这张脸经不起。走吧!”
父子五人推着板车走了。
林老婆子带了些换洗的衣裳,牛氏跟着去了……进城虽花钱,可难得去一趟,她还是很高兴的。
带上牛氏,纯粹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帮林老婆子换尿湿的衣裳。
林桃花也去了。
临走时满面春风,还对着林麦花嘱咐了一通,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她这一去,以后在村里住的时间就少了。
等到一群人离开,高氏从屋中探出头:“大哥肯定是承诺了要帮桃花说亲。三嫂,真不心动?”
“麦花都定亲了,我心动什么?”何氏不以为然,她就一个闺女,又没想拿闺女卖钱,她可不舍得把闺女送那么远。
之前闺女进城帮她大伯母干两个月的活,她心里是时时刻刻挂念着,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好几次都生出了进城把闺女接回来的冲动。把闺女嫁城里,她哪里放心得下?
再有,看到小姑子过的日子,何氏只庆幸闺女已经定了亲,并且自家“欠”赵家一笔银子,这门婚事被砸得实实在在,谁都改不了。
*
二房和二老都走了,何氏没有闲着,带着几个儿子去了那片石子地。
今年估计是造不成房子,还是得把石子地上的麦杆子扯了,不管种什么,撒点种子下去,好歹有点收成。
哪怕就是收几个瓜,也能吃上几顿。
林麦花也去了地里。
她第一回到石子地,天太冷了,麦秆子上又有雪水,没扯多久,衣裳都湿了,冰凉冰凉的贴在身上,冷得人浑身打颤。
何氏好几次劝女儿回去,两个媳妇有了身孕,她没舍得使唤,也不想让闺女受这份罪。
林麦花强撑了一会,受不了了,准备回去时,看到赵东石披着蓑衣从林子里出来。
两人是未婚夫妻,又同村住着,但见面的次数真的不多。
“东石?”
赵东石背上有个篓子,用草盖着,笑呵呵喊了未来岳母和几个大舅子,然后凑到了林麦花面前。
何氏也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很乐意看到未婚夫妻培养感情,笑着道:“麦花,你回吧,让你嫂烙饼,留东石在家吃饭。”
村里人都爱留人吃饭,但同村人一般不会在别家吃饭。
赵东石忙道:“我家里还有事呢,岳母不用招呼我。”
何氏不信:“吃顿饭的时间都没?”
“是真有事,下次!”赵东石又道,“都不是外人,小婿不跟您客气,若是饿了,不用您招呼也会留下来吃饭。来日方长,您以后可别嫌我烦。”
看着一双年轻人走远,何氏问边上的小儿:“他何时改口喊的岳母?”
林青冬:“……”
“反正都要改口,早喊晚喊都一样。”
何氏伸手拍了一把儿子:“你再胡说。回头我就找个媳妇来治你。”
林青冬年前还为了牛兰花而伤心,不愿意定亲,现在是想通了,手上动作不慢,玩笑道:“那得快点,您天天帮我洗衣,不烦吗?瞧瞧,早上才穿的,又湿又脏,一会又该洗了。”
何氏:“……”
“讨债鬼!”
*
“其实我是吃饱了。”赵东石从所以后面取出了一坨绿叶子包着的东西。
林麦花伸手接过,还是温热的,她一脸惊讶:“这是什么?”
“肉!”赵东石一笑,“找到个兔子窝,在山上烤了肉。”
林麦花微微皱眉。
村里人讲究兄弟齐心,老人又说家和万事兴,年轻人得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姐妹。背着家人吃独食,会被人讲究。
她抬眼看赵东石,直接问他:“怎么没拿回家?”
赵东石扬眉:“我大嫂有了身孕,吃兔子肉孩子会变成三瓣嘴,我就不拿回家馋她了。”他上前一步,袖子里的手颤抖了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心里的冲动,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麦花,我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林麦花只觉得头皮发麻,该不会赵家兄弟真的不和吧?
“这种事要跟家中长辈商量。”
赵东石偏头看她神情,“我得确定你愿意嫁我,才好上门商量婚期。”
林麦花满目疑惑,两人都定亲了,难道她还能反悔不嫁?
赵东石看出了她的心思,神情愉悦:“明儿我就登门商量婚期,婚期定在春耕之后,清明之前,好不好?”
“这么快?”林麦花脱口问。
她天天跟在两个嫂嫂后面混日子,一直以为嫁人离自己很遥远。
她心里有点紧张:“你爹好不好相处?”
“还行。”赵东石笑看着她,“怕了?放心,我会护着你。”
林麦花面上感激,心里却不太信。
就他爹那样的,已经算是护着娘,结果她娘也没少跟家里人吵架,没分家时,天天被长辈唠叨。
什么不会过日子,脾气不好,又馋又爱偷懒,不会当家,不会省钱,不会算计,干活不认真等等等等。
她娘但凡敢接一句嘴,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
父子几人进城,一连去了五天,都不见人回来。
初五过后,天放晴了,山上的雪化成了水,从沟渠里流下来,何氏带着几个儿子给一块缺水的田挖山坑。
这坑挖起来蓄水,干旱的时候用得着。
随着父子几个进城的时间越久,在地里忙活的人越来越多,何氏察觉到了不对。
二房可是有十几亩地,却只有父子二人种……原先婆婆还能打下手,今年这个春是指望不上了,桃花急着嫁人,再说那丫头本来就懒,压根算不上劳力。
父子俩还一直在城里耽误,这地谁种?
何氏心里暗骂,二房的那么多地,搞不好最后又得落到三房身上。
吃力还不讨好,何氏万分不愿意再吃二房的那个野菜粥,也不舍得男人和儿子去吃……吃那玩意儿还要看二房脸色,想想就憋屈。
于是,她这天带着闺女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红枣,敲开了镇上刘地主家的门。
刘地主名下有二百多亩地,从镇上到槐树村那一片都是他的,家里还有山……普通百姓买不起山头,只能等朝廷开山了才敢上山伐木找山货。
但家里有山的人,随时可砍,即便是把木头伐完,石头刨开了种成粮食,也随东家高兴。衙门不会过问。
刘地主见了母女二人。
何氏姿态卑微地说了家里人多,粮食不够吃,想要佃地来种。
刘地主喝着茶,摇头道:“太迟了,转眼都要下种了你们才来找地,那些好地早就佃出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