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挨揍 林五妹又瘦又弱,因为离……


    林五妹又瘦又弱, 因为离继子太近,骤然被推,整个人退后一步, 后面是板凳, 她身子往后栽倒, 摔了个人仰马翻。


    因为吃饭的这张桌子是大的,板凳也是较高的那种,这一下可摔得不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五妹是头背朝下,摔倒后满脸痛苦, 第一时间不是起身, 而是飞快收手收脚,缩到角落后双手抱头。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明明是家中最小的闺女, 年纪比高氏还要小,却比林家妯娌几个都老相。


    林老婆子想要伸手去扶女儿,她还未动手,陈大宝已气得踹飞了凳子:“要死不活的死贱妇, 你再装!”


    他一边骂,口中的肉渣子到处飞, “老子吃点肉你在那里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扯老子,我看你这贱皮子又痒了,想挨揍,马了个蛋的, 就会毁老子心情……”


    牛氏心疼菜,害怕陈大宝口中的肉渣子飞到菜里,急忙伸手去端中间的那盆肉。


    林老头皱眉看着这便宜外孙, 呵斥道:“有话好好说!”


    陈大宝气哼哼捡了凳子坐回去。


    屋中气氛静谧,林老婆子去屋子角落扶起女儿:“这孩子太不听话了,怎么能跟你大呼小叫?”


    她抬眼,训斥便宜外孙,“给你娘道歉!”


    陈大宝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屑。


    林五妹紧紧抓住母亲胳膊,眼神惊恐:“娘,不要!我没事!”


    牛氏就觉得这个小姑子一点脾气都没有,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到脸上,不打骂回去,居然还拦着长辈教导。


    陈大宝的三白眼几乎翻到了天上去:“就她也配?我道了歉,她敢接吗?”


    林老头忍无可忍,他给女儿定的婚事不太好,一女嫁三男,陈家庄那边不止一家兄弟共妻,大家习以为常,但是槐树村和附近的十里八乡真没有荒唐到这种地步,林家平时有刻意遮掩着林五妹婆家那边的情形。


    有人问林五妹嫁的是谁,都说是陈老大。


    不过,陈家庄兄弟共妻的事隐隐传了开来……太稀奇了,听说过的人都不会忘。


    好不容易有个嫁到陈家庄的闺女,旁人都喜欢打听。林老头很不喜欢别人问起他小女儿在婆家的事,安慰自己闺女过得好,三个男人就她一个媳妇,家里劳力多,她日子应该不难过。


    总是这么告诉自己,林老头平时也见不着闺女,便渐渐笃定了女儿的日子过得不错。


    如今外孙当着他的面对女儿的这一推,让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林老头不愿意承认自己害了闺女,看到便宜外孙当着他的面就对女儿这么不客气,当即站起身来,狠狠一拳抡在了陈大宝身上。


    陈大宝对强壮只是相对林五妹而言,本身陈家的粮食不够吃,他头大身子小,眼眶很大,根本受不住陈老头的这一拳,整个人踉跄几步,撞到了墙上。


    林五妹吓得尖叫:“不要!”


    看见陈大宝撞墙后捂着头,她急忙扑过去:“大宝,你没事吧?”


    一眼看到陈大宝的下巴处开始肿,撞到墙的额头也变得红肿,林五妹浑身瑟瑟发抖,眼神中惊恐万分。


    正房堂屋里这么大的动静,三房四房很难听不见。彼时三房众人吃完了饭,何氏推了一把林振德:“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以为是二嫂看不上小姑子,故意为难人。


    夫妻俩出门到了堂屋门口,就看见林五妹扑上前去看继子的伤,然后被继子一拳抡倒。


    林振德看到这情形,哪里能忍?


    别说是陈大宝不能打他妹妹,就是陈大宝的爹,也不能对他妹妹动手,他瞬间怒火上头,捏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人。


    何氏眼疾手快,狠狠一把从后面将他抱住。


    看不惯陈大宝动手的还有林老头,他冲上去还要打便宜外孙,拳头却落到了女儿身上。


    因为林五妹再次扑上前抱住了陈大宝,生生替他扛住了父亲的拳头。


    牛氏手里还端着装肉的盆,实在看不惯小姑子这么护着继子,忍不住道:“五妹,不是我说,没你这么惯孩子的。”


    “不要打!”林五妹浑身抖如筛糠,不敢看父亲,身子被陈大宝推了好几次,她都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到后来,陈大宝推不开她,完全是捶她,眨眼间她就挨了好几下,她还是没撒手,“不要打,不要打了……”


    语气里带着哭腔,满脸的泪水。


    林振德扭头看了一眼妻子。


    何氏瞪他,又骂:“没脑子!”


    林振德:“……”


    他刚才是一时冲动,被妻子抱住后,再看五妹这架势,隐隐明白了五妹为何要护着陈大宝。


    这时高氏夫妻俩也过来了,二人并未进屋,只往里探头。


    高氏好奇问:“怎么了?吵吵嚷嚷的,五妹在哭什么?”


    何氏摇摇头:“造孽!”


    屋内牛氏看不惯小姑子把继子当宝护着的模样,轻哼一声道:“五妹,不是我说你,这孩子该教就得教,小树不修不直溜儿,他张口就骂你,还敢对你动手,你居然还护着。难怪养出这种对长辈下手的孩子……”


    林老婆子上前去扯女儿。


    林五妹反过来哀求母亲:“娘,不要打他了,我求你……呜呜呜……”


    陈大宝又抡起了拳头,怒喝:“你再哭!”


    林五妹身子一抖,却没躲,还戒备地看向父亲,生怕父亲再次动手。


    看她那模样,好像林老头还伸手打人,她会再次扑上去护着陈大宝一般。


    林振文看着这场闹剧,皱眉道:“我都饿了。”


    “吃饭吃饭。”牛氏将手里端着的肉放回桌上,“大哥大嫂,你们也尝尝我的手艺。”


    林老头瞪着陈大宝,似乎还想动手。林老婆子回过头来把他摁回了凳子上:“ 先吃饭吧。”


    她又拉了女儿坐下,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哽咽着道:“五妹,多吃点。”


    陈大宝捂着受伤的额头和下巴,瞪着陈五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老婆子看到他这样,叹气:“大宝,对长辈要尊重,你爹没教你吗?”


    “她算什么长辈?”陈大宝再次翻了一个白眼,“我要吃肉,不让我吃,回家我就告诉爹和爷,让他们打死你!”


    最后一句,是对着林五妹说的。


    林老头面色铁青:“五妹,明天让你大哥送你回去!”


    媳妇在婆家受了委屈,都是娘家人出面帮忙撑腰。林老头想的是让最长脸的大儿子去给陈家讲道理……大儿子可是童生,陈家肯定会有所顾忌。


    赵氏方才也被陈大宝的粗鲁和出口成脏给惊住,她没有去过陈家庄,但听说过那边的人茹毛饮血,不愿意让自家男人犯险,再说,陈家庄那么远,来回要走上一天,男人一个书生,哪受得住这番折腾?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氏为难道:“爹,明儿村口还要收税粮呢,孩子他爹走不开。让二弟去吧?”


    林振兴整日在地里忙活,累得腰酸背痛,偏偏还不能有怨言,因为那些地是他自己跟父亲讨要的,这会儿人坐在这里吃饭,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


    “我去不了,家里的活那么多。让老四去!”


    之所以没有说让老三去,是因为三弟妹在这个家里是出了名的泼辣,他这会没有精力跟人吵架。


    门口的林振旺闻言:“我还要剥栗子呢,我今年都没有进山,就指着栗子糕赚钱养活全家,卖不到钱,明年我一家子都要饿死。陈家庄那么远,我耽误不起。”


    他拉了高氏:“走!”


    高氏没吭声。


    林五妹是很可怜,但她的可怜不是四房造就的,而且兄弟几个去一趟陈家庄,也并不能改变她的处境。


    何氏拉了一把林振德。


    就因为慢了这一步,屋内的林老头吩咐:“老三,你走一趟。”


    林振德还没说话,何氏已经叉腰一步踏入了堂屋内,泼辣地道:“可不是我们不疼妹妹,当年定下这婚事的时候,我们就不答应,劝了您好几次。五妹出嫁的那天,孩子他爹还在门口拦接亲的牛车,是您老让人把他拖开的。明天我们有事,走不了这一趟。”


    她说完后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时到底没憋住,“五妹嫁这么荒唐的亲事,我们不知道陈家的聘礼是多少,但绝对不少,谁花用了那个聘礼,谁就自觉走一趟。作下这么大的孽,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小心被天打雷劈!”


    “胡说!”林老头怒斥,“我哪有收高聘礼?”


    “您说没有就没有吧,明儿孩子他爹要进城,没空!”何氏临走,瞪着林振德骂,“畜生不干人事,就等着你去填窟窿呢!还不走?”


    林老婆子呵斥:“你骂谁呢?”


    这门婚事是老头子定下的,当年她也不答应。


    如今闺女凄凄惨惨,她心知老头子大错特错,但错了是一回事,被儿媳妇指责到脸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氏自从分家后,就不太怕婆婆了,头也不回道:“谁害了五妹,我就骂谁!陈家不干人事,是畜生,行了吧?”


    林老头阴沉着脸:“老三,你就是这么教媳妇的?对长辈没有半分尊重……”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您觉得她不好,干脆休了她吧。儿子娶谁都是害了人家,就该一辈子打光棍。”


    这话把林老头气得够呛。


    林老婆子气了个倒仰:“老三,你个不孝子!”


    恰在此时,陈大宝又对着桌子上的肉伸手了。


    牛氏看到公公婆婆骂三房,心里正畅快,一个没看住,又被陈大宝捞了一把。她又心疼又生气:“有筷子啊,你怎么伸手抓呢?”


    第32章 受伤,灵芝换钱 林五妹接过了……


    林五妹接过了母亲递过来的筷子, 吃着母亲夹到碗里的肉。


    在陈家过年都轮不到她吃的肉此时却味同嚼蜡。


    她当然希望家里的这些哥哥能陪着她回陈家……虽然没什么太大的用,哥哥走了之后她肯定还要挨打,可万一呢?


    “大哥……”林五妹吃完了半块肉, 哽咽着道, “您能不能送我一回?”


    如果明天没人陪她回去, 凭着陈大宝头上和下巴上的伤,再有他告状,她可能就看不见后日的阳光了。


    陈大宝忙着往嘴里塞肉,听到这话, 又翻了个白眼。


    林老婆子看着便宜外孙的白眼一个接一个的对着女儿翻, 心里特别难受。


    “不行的。”赵氏乐呵呵的,“村头收粮税要你大哥帮着记账, 那是官家,实在推辞不了,他走不开。”


    林五妹估摸了一下,咬牙道:“我可以后天回。”


    其实粮税今天就收得差不多了, 天黑时师爷还对林振文客客气气道谢,让明天不用再去。是林振文自己决定明儿继续去村口帮忙, 然后和运税粮的队伍一起回城。


    税粮收齐, 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运走, 光凭着村口那几个人可不行,得等附近这一片的粮食都收的差不多了,然后再一起回去。


    估计还要等两三天。


    赵氏夫妻俩不愿意住村里,但林振文为了和衙门的人拉近关系, 决定多住两日和他们同行。


    虽然这一路上可能连句话都说不上,但凡事总有万一嘛……一路同行,还有熟识的可能, 说不上话也能混个脸熟。运气好点,和衙门那些人熟了,说不定也能去衙门混个师爷当当。


    只要能在衙门里当差,就算是官家人,身份完全不同。


    林振文叹气:“我要帮着运粮,衙门说走,我就不能留,实在是走不开。”


    林五妹眼神里的光暗淡下去。


    *


    翌日天蒙蒙亮,林振德就背着个篓子,拎着一个麻袋出了门。


    他还带上了兄弟三人。


    他没有卖过灵芝,不知道这些能卖多少银子,昨晚上也想过去父亲那里询问,到底按捺住了。


    只要一问价,父亲肯定会怀疑,如果让父亲知道他得了大笔钱财,早晚又会被拿去填大哥那里的窟窿。不给,就是不孝!


    好不容易分家了,家里的饭食渐好,儿女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他不愿意再和大房纠缠不清。


    他自己可以供大哥读书,可妻儿无辜。


    父子四人出门,昨天就跟赵东石说了今天不去打猎,于是,天蒙蒙亮时,就只剩下何氏带着女儿和儿媳上山。


    三个女人进山很危险,何氏不想冒险,决定今天就将昨天砍下来的那树拖回来。


    她们都跑了一趟了,二房和三房才开始吃早饭。


    而林五妹,没有吃早饭,已经离开了。


    何氏第一趟出门时林五妹还没走,等拖了木头回来,母子俩已经离开。


    愣是无人相送。


    陈大宝受了伤,昨天林五妹那么护着,明显挺受伤了回去后五妹要遭受打骂。何氏心底里暗暗叹息一声,对公公婆婆与大房愈发厌恶。


    想了想,她进厨房收拾一番,追出了村口,一路往陈家庄而去,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看到了路上的母子俩。


    “五妹!”


    林五妹听到身后有人喊,回头看到是气喘吁吁的三嫂,眼眶霎时噙满了泪:“三嫂。”


    何氏叹气,卖灵芝事关重大,她也没想到公公居然那么狠心,居然真的不送女儿这一程。明明昨天公公还在教训陈大宝帮女儿撑腰来着……几个儿子使唤不动,他自己不能跑一趟吗?


    而且,三房和四房就分到了三百斤粮食,他们侥幸赚到了一些银子,但从来没往外说过。明面上,三房四房开年就要饿肚子,若不趁着开山这段时间多进山找吃的,来年真的会饿死人。


    看着五妹两手空空,何氏递上了准备好的包袱:“你出门早,早饭还没吃吧?这么远一趟路,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干粮。”


    林五妹眼眶更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还未推辞,边上的陈大宝已经一把抢过包袱,取出里面温热的馍馍狼吞虎咽,被噎得伸长脖子直瞪眼,也还在猛猛往嘴里塞。


    何氏皱眉:“给你娘留一个。”


    陈大宝张口就来:“这么好的馍,她也配吃?”


    林五妹怕他们吵起来,忙道:“三嫂,多谢你来送我一程,我不饿,你不用管。再有一个多时辰,我怎么都到家了。”


    何氏一把抓住五妹的手:“你……你机灵点!”


    她手里是捏了一把铜板的,这一抓,就将铜板送到了五妹手中。


    旁边的陈大宝吃得欢快,没注意到两人的动作。


    林五妹一惊,下意识就要推辞。


    何氏另一只手狠狠摁了一下她的手腕:“我回了,路途遥远,你们小心。”


    语罢,她转身就走。


    林五妹悄悄收起了铜板。


    何氏回去花了半个时辰,来回浪费了一个时辰,儿媳和女儿又去山上拖了一趟柴火。


    她心头窝着一团火,偏偏又不能吵架……与公公婆婆吵起来还是她自己理亏。


    到家时,远远看见自家门口颇为热闹,好多人围着。何氏一惊,飞快上前,然后她看到了躺在门口腿上受伤的林振兴。


    牛氏正坐在地上抱着林振兴的头哭。


    林老婆子也在抹泪,倒是林振旺借了板车来,和林老头一起抬流了一摊血的林振兴上车。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镇上而去,何氏没动,问同样留在门口的高氏:“这是怎么了?”


    高氏摇头:“好像是被刀割伤了,二嫂回来只是哭,地里只有他们和二老,谁知道是怎么伤的?”


    赵氏出声:“所以干活要小心,这受伤了,不光花钱还受罪。”


    马后炮!


    听到她的声音,何氏眼眸中满是厌恶之色。


    道理谁不懂?


    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不想受伤!


    林振兴送他二哥去了镇上治伤,高氏继续回到她家的大厨房做栗子糕,何氏见二儿媳护着孙子孙女站在屋檐下,道:“我去山上扛木头了,你看好孩子。”


    赵氏整日在家,只有桃花陪着她,桃花这丫头特别擅长说奉承话,凡事都顺着她来,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赵氏都听烦了。


    三房的那个侄子媳妇像个闷葫芦,整日关在家里不出门。


    四房母子都在厨房,她想要进去看看,四弟妹还不让,好像是怕谁把她做点心的手艺学走了似的。


    赵氏越想越无聊,看三弟妹拿了刀和绳子要出门,忙道:“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帮你扛一点。”


    “不用!”何氏万分不愿意再和大房亲近,一溜烟就跑了。


    赵氏想要追,奈何穿了绣花鞋追不上……原本是打算换一双鞋再跟着一起上山的。


    *


    林振德是傍晚时回来的,父子四人还拖了个板车,新买的,花了三两银子,买了别人家的旧车。


    这款车还可以用牛和驴来拉,实在没有,人拖着也行,比将货物扛在身上要轻松些。


    父子几个难得进城一趟,拖了满满一车东西回来,冒尖的货物用麻袋盖了,旁人看不出来买了些什么。


    大门打开,板车进了院子,直接拉到了三房的门口。


    天越来越冷,三房众人都没有新棉衣,林振德搬东西时很是兴奋,小声告诉何氏:“买到了棉花,足足十斤呢,我想好了,到时一人一斤。”


    何氏惊喜。


    “真的?”


    棉花在镇上很不好买,拿着银子也买不到。


    今儿不光买了棉花,还有油盐酱醋,加上两匹料子,其中还有几尺花布。


    花布可以拿来当聘礼,可以给闺女做衣裳。


    林振德还买了扁担和水缸。


    分家那会他们只得了桶,这些日子的扁担都是借来用的,不好意思天天问四房借,还去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借过。


    每借一次就欠一次人情,家里的男人们是真的不想再借了。


    何氏搬着东西,小声问:“你买这么多,费了多少银子?那些……值钱不?”


    林振德冲妻子使了个眼色,夫妻两人搬完货物后自觉回了房,而板车被林青冬小心翼翼弄进了厨房。


    里间内,林振德掏出了四个银锭。


    十两一个,足足四十两!


    位置好的肥田都能买三亩多,何氏惊喜不已:“买了东西还剩这么多?”


    林振德也很兴奋,点点头道:“这一路上我都拿着手摁着胸口,就怕丢了。你千万收好。”


    加上家里的银子,五十两都打不住!


    一个月之前,林振德是做梦都不敢想自家居然能有这么多钱。


    分家时,林振德心里还没有底,分到三百斤粮食,他是整宿整宿都睡不着。


    时至今日,总算是可以松口气。


    这一下,不光明年不用饿肚子,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就都不愁了。


    “买头牛吧。”林振德提议,“驴也行,能帮着种地,平时还能赶车拉人拉货,也是个进项。”


    家里人多,不能有了银子就坐吃山空。


    何氏点点头:“这事不急,慢慢寻摸,遇上好的再买。”她想到什么,看了一眼二房的方向,“二哥受伤了,一刀割在了腿上,伤口还挺深,流了不少血。”


    林振德眉头紧皱:“要养多久?”


    何氏摇头:“我和麦花他们一整天都在拖那棵树,忙得没去问。再说,我凑上去,二嫂还以为我看她笑话。”


    林振德起身:“你把东西收好,我看看去。”


    他没有多担心二哥,就是发愁二房那么多地,二哥这一受伤,那些地谁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3章 兄弟 牛氏早已哭肿了眼睛。 ……


    牛氏早已哭肿了眼睛。


    听到有人敲门, 看到是小叔子,牛氏不再像原先那样气鼓鼓的,哭着将林振德让进了门。


    林振德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上的二哥。


    “二哥, 你怎么样?”


    林振兴比分家那会儿看起来要疲惫不少:“三弟, 你过来。”


    林振德脚下顿了顿:“二哥, 你怎么受伤的?”


    “当时没注意,忙昏了头了,本来想拿刀割地里的树苗,不小心割到了腿上。”林振兴满脸的懊恼, “这下要养一段时间了。”


    林振德没有提地怎么种, 他来这一趟,只是单纯地探望二哥, 不然,亲兄弟受伤,问也不问,也太让人寒心。


    “天天忙里忙外, 哪有不受伤的?先安心把伤养好,别急着干活。对了, 五妹何时走的?有人送她么?”


    林振兴摇头:“我一大早就去地里忙活, 等我回来, 他们母子早已回了。”


    林振德点点头,又伸手捏了捏额头:“忙了一天,我头痛得厉害,得回去歇会儿, 你好好养着。”


    语罢,转身就走。


    林振兴忙道:“三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过来坐。”


    林振德对此很是抵触,万分不愿意过去。但细一想,无论兄长提出什么离谱的要求,他拒绝就是了。


    “二哥你说。”


    林振兴说出方才就已想好的打算:“我天天在地里忙活,麦杆子才回来一半,这一倒下,至少要大半个月干不了活。你能不能带着青武他们帮我……我知道你们家的粮食不够吃,最近要忙着去山里找食儿,这样,明年秋收后你们家缺粮,尽管从我这里拿……”


    拿?


    兄弟之间分了家,那就是两家人,粮食哪有白拿的?


    拿了肯定要还的!


    林振德心都凉了。


    早就猜到了二哥会把地塞给他,可听到二哥说秋收以后从他们家搬粮,他只觉手脚发麻。


    “秋收以后搬粮,秋收之前怎么办?饿着吗?”林振德霍然转身,“不光大哥拿我们当牛马,原来你也这么想,我就多余来这一趟!”


    许多话他没说出口,凭着二嫂的抠门和刻薄,帮二房干活,在二房吃饭,估计他和几个儿子的脊梁在二房这儿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亲兄弟还分出了高低贵贱,林振德生了一堆儿子,可不是带他们来这世上被全家欺负的。


    林振兴急慌慌解释:“没拿你们当牛马,我这不是没办法么?秋收之前,我自己都只有三百斤粮食,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林振德懒得跟他多说。


    请人干活又给不出酬劳,一杆子给支到了明年秋收后。三房明年还得添个孩子,如果不是运气好得了些钱财,帮二房干活,估计真得饿死两个。


    何氏美滋滋的把银子分成了四份,藏了四个地方,她还拿出了一些散碎铜板,之前说了要给家里的儿孙付工钱,干脆先分一点。


    手头有了钱,愈发干劲十足。如果不是外头天黑了,山里有狼,她这会恨不能立刻跑到山上再搬一趟柴火。


    她在屋子里团团转,正藏钱呢,看到林振德冷着一张脸回来,笑道:“别生气,咱家日子好着呢。”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二哥还真的好意思让我们帮他种地,说是秋收以后粮食不够吃去问他拿。”


    何氏嗤笑:“我就知道!不要脸的,连亲弟弟都算计。”


    将心比心,如果三房有一大堆地种不过来,另一个亲兄弟家里人多却没地,林振德想的绝对不是让亲兄弟帮自己种地付酬劳,而是会把地分一些出去。


    二房的地有一多半是大房的。


    将大房的那一部分让给三房又能怎地?


    非占着不放,拿别人当傻子。


    何氏直言:“你可别答应啊,青武他们真有种地的力气,还不如去佃一些来种,虽然只剩下两成粮食,也绝对比帮你二哥划算。”说到这里,她都气笑了,“你二哥比地主还狠。不说给工钱,只是愿意借粮食……要是我们全家真的帮他们种地,饭都不一定有得吃,二房的碗可没那么好端……要去你去啊,我和几个儿子可不去。”


    “不种不种!”林振德脸色黑沉,叹气,“我就是可惜了那些地。”


    家里所有的地,他都特别上心,每年从春耕开始,几乎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上一圈,如今骤然分给了别人,可能还会被荒废,想想就心疼。


    何氏瞄他一眼,夫妻多年,林振德的性子她还是摸得准的,并不担心他背着自己答应那些离谱的事。


    “你要是真想种地,咱们家可以买一点。”


    林振德摇摇头:“不行,银子太少了。”


    四十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可买地最多三亩,且还要买明年全家人吃的粮食,只能买两亩地。


    骤然说要买地,一时半刻没有合适的,买得太远,自家看护不到,离水太远,种起来很累。反正,买地不比买牛和驴麻烦事少,都是需要慢慢等待寻找机会才能称心如意的活儿。


    最重要的是,想要买地,得先放出话儿去,那就漏了富了!大房那个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偏偏二老填得心甘情愿,不光自己拼了命的往里填,还让他们这些儿子也跟着拼命。


    家里有银子的事情万万不能露出去!


    夫妻俩拿着铜板出来,每个人数了二十文,就连云平云花,因为帮着家里剥栗子,平时帮孙氏干活,何氏也每人给了三个铜板。


    小小的孩子第一回 拿到属于自己的钱,很珍惜地捧在手中,扭头看向母亲:“娘,我要一个小荷包。”


    父母在,不能有私财。余氏能光明正大有自己的私房钱,而且一会还能把林青武的也要过来,那俩人就是加起来就是四十文了,她心里很高兴,听到孩子的话,笑道:“你还小,拿不住钱,娘帮你收着。”


    云平不依:“我要自己收着。”


    何氏帮腔:“这是孩子辛苦赚的钱,就让他自己收。”


    林青武开玩笑:“对嘛,你辛苦赚的钱让爹娘收着行不行?”


    余氏:“……”


    确实不行!


    三房的小堂屋里欢声笑语。


    四房天天折腾栗子,听说衙门的人明天回城,今晚上高氏不打算睡觉了,带着林振旺准备挑灯忙活一晚上。


    林老婆子又在给长子准备行李,除了家里的积蓄,还给二人准备了不少干果干菜,分家时,厨房挂了一块三四斤重的熏肉,当时没有分,说的是孝敬二老,前天割了一小块吃了,剩下的被她裹了装进了包袱里。此外还有小黄米,还有云豆子,家里每种就拢共就两三斤,是之前孩子们去山上摘回来,一直没做了吃,压在箱子里忘记拿出来分,她也收拢了放在一起。


    *


    翌日,林振德天不亮就带着妻女再次上山。


    林青武兄弟几个还是跟赵家人一起。


    三房人都走了,林振文夫妻俩才拿着行李准备出门。


    昨夜林振兴的腿很痛,半宿没睡,他哎呦哎呦喊痛,牛氏也被折腾得没睡好。


    以至于林振文夫妻俩准备回城,二人都没起来送。


    二房起不来,三房人不在家,留守在家的孙氏还带着俩孩子回娘家了,四房带着不少行李,准备和押送税粮的众人同行。


    林振文心里颇为失落,感觉几个兄弟一点眼色都没有,他难得回来一趟,居然也不送。


    出门后被村里人各种打招呼讨好,才让林振文的心情好了些。他满脸意气风发。


    有邻居让他争取考个秀才,林振文也一口答应,表示自己会尽力。


    众人簇拥着几人往村口走,各种说好话,夫妻二人面上有光,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夫妻俩离开,二老相送,林老婆子这个也想给他们拿走,那个也想让他们带上,出门了还回来取了两趟东西。院子里的动静挺大,牛氏被吵醒了,她几乎一宿没睡,脑子晕晕乎乎,也懒得去追,先去了一趟茅房,蹲了近一刻钟出来,就看到女儿在厨房里翻腾。


    牛氏看到屋子里乱糟糟的,便顺手拿了扫帚,扬声吩咐:“桃花,烧火煮粥!”


    林桃花从厨房里窜出来,压低了声音:“娘,厨房的肉不见了,好多东西都找不见。”


    牛氏剩下的那点瞌睡瞬间就飞了个干净,她突然想起来每次大哥回来,公公婆婆都会将家里的好东西拿个他们带走。


    那会没分家,牛氏不高兴,却从来没明说,只是关起门来跟男人念叨。如今可不一样,厨房里的东西是她的!


    “被你奶拿走了?”牛氏一边问,手里的扫帚一扔,直接朝村口追去。


    林桃花觉得不太妥当,无论是爷奶还是大伯都特别好面子,她娘的脾气咋咋呼呼,这撵上去弄不好会吵起来。她想追去拉一拉,看母亲跑得那么快,不觉得自己能追上,于是跺了跺脚,飞快去找爹。


    “爹,怎么办?”


    林振兴听闺女说厨房里的好多东西都被母亲拿走,心里也很愤怒,可他脚受着伤,大夫说尽量别挪动,万一伤口崩裂再次流血,会很危险。


    “不用管。”他心头压着火气,让妻子去吵一架也好,省得以后二老总拿着他们二房的东西补贴城里。


    大哥回来后,他天天都在地里忙活,但对村里发生的事情都门清。听说了大哥在村头的风光,他是越想越不甘心。


    就因为比大哥小,只小了一岁而已,两人的境遇一个天一个地。


    他种地割伤了腿,哥却在村头风光无限为众人讨好追捧,连衙门的人都对大哥客客气气。


    同人不同命,太不公平了。


    第34章 又一次做梦 牛氏看到村头那么……


    牛氏看到村头那么多人, 到底没有傻到冲上去与人争吵,她就站在离家不远处的路边,冷着一张脸等公公婆婆回来。


    村头有不少粮食要押送着回城, 而衙门的人出行, 因为人多东西多, 各种磨磨蹭蹭。想要同行进城的人也只能耐心等待。


    直到半个时辰后,林振文夫妻俩才离开了村子。


    林老婆子每次和长子分别都要掉泪,今日也一样,边往回走, 边抹眼睛。


    林老头看不惯老婆子这哭哭啼啼的劲儿, 还训呢:“孩子进城是好事,你搁这儿哭什么?”


    再哭, 小心好事变成坏事。


    这话不太吉利,林老头没有说出口。


    二老发现了站在路边的牛氏,林老婆子呵斥:“睡一早上起来不做饭,杵在这里做什么?”


    “娘, 我们分家了,大哥跟我不是一家, 你拿厨房里的东西, 好歹要跟我打声招呼吧?”


    林老婆子皱眉:“我拿的都是你们兄弟的孝敬, 可没动你的粮食。”


    “我们是一家人!”牛氏强调,二老的东西,不就是她的吗?


    “行了行了,回家做饭。”林老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吃完了好下地,耽误几天了。”


    牛氏越想越不忿,看到远处有人望过来, 一扭身先回了家。


    婆媳俩之间都不高兴,一天下来,还呛呛了几次。


    孙氏回娘家,半个时辰后就赶了回来,看到院子里吵得厉害,老老实实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大概是三房的好运气用完了,今儿几人上山,除了半篓子山楂,什么都没找着,之前放在水里的篓子,每次来都多少有收获,今日却是空的,里面只得了两个小螃蟹。


    这玩意儿没肉,壳子还硬,林振德当场就扔了回去。


    找不到山货,林振德老老实实回去砍柴。


    夫妻俩确实希望有所收获,但找不到也不会失望,他们的运气已经很好了,分家那会儿,还以为年后要吃糠咽菜饿肚子呢。


    林振德在选木头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选了一根不大不小的,因为是中午开始砍,日头刚刚偏西,何氏就带着儿媳和女儿扛着木头回了家。


    由于林振德还要在山上分解那棵树,便没回来,三人进门,刚好看到了板着脸的林老婆子。


    何氏一看就知道婆婆不高兴,将木头往自家的房门口一扔,然后就窜进了厨房喝水。


    林老婆子并没有因为儿媳妇动作麻利而放弃训斥:“明明知道家里有人要远行,就不能留在家里送一程吗?你家的活计再忙,还差那半个时辰?”


    何氏喝完了水,又用帕子洗脸,假装没听见。


    林老婆子看到儿媳妇这态度,火气更大:“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何氏顶着日头扛柴回来,晒得满头大汗,又累又热,胸口起伏不止,脸又红又烫,见婆婆不依不饶,她也有些恼,林振文又不是客人,凭什么要送?


    她是真不觉得自家能占上大房的便宜,反而是大房这些年来对三房各种压榨,且那两口子根本就没良心。


    尤其是在看到林五妹的处境后,若不是因着林振文是她男人的亲哥哥,何氏都想断亲了。


    “我没有聋,只是暂时累得说不出话。”何氏将手里的帕子扔到盆子里洗,“我们家粮食都去了半袋子了,不到过年就要饿肚子……你管我们不送大哥,管不管我们饿肚子?”


    林老婆子知道自己偏心,也知道分家时给老三和老四的粮食太少了,尤其是老三,完全不够吃。


    可知道是一回事儿,媳妇直接问到脸上,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好心教你人情世故,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何氏将盆里的水往地上一泼:“我跟你讲道理,你又跟我讲孝道,讲人情。娘!三房要饿肚子了,那也是你的儿孙!人都要饿死了,你还让我们留在家里送客,那客人管不管我们吃饱饭?”


    没分家时,何氏挺怕公公婆婆。


    分家前后,何氏被逼无奈,闹得挺厉害,忽然发现一件事,林家穷得没钱帮林振德娶媳妇,不可能休了她。


    那她还客气什么?


    如今她不打算再忍,不高兴就呛回去。


    林老婆子还真拿三儿媳妇无法。


    在供养老大这件事情上,二老对其他孩子有所亏欠,若因为儿媳妇不满他们供养老大就休弃,会被人戳脊梁骨。


    林老婆子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自己,但却要维护大儿的名声。


    *


    四房深夜了才回……家里本来有两个大的带小的,小的都六岁了,根本就不要其余两房操心。


    深夜门被人推开,二房和二老完全没动静,林麦花从窗户看了一眼,确定是四叔,便对着屋内披衣起身的母亲说:“娘,不是外人,您睡吧。”


    何氏开门出来:“是你四叔吧?”


    林麦花点点头。


    何氏已越过女儿的床铺出了门:“弟妹,这么晚回?”


    高氏回得晚,声音却很兴奋,她今日做的那些点心卖上价了,辛苦这么久,总算是看到了点希望。


    “三嫂还没睡?”问出这话,她便想明白了,多半是三房还操心着栗子,她有些舍不得,却还是上前递出一个散碎银子,“这是尾款。”


    何氏一颗心落了地,并没有故作大方说不收,顺手接了:“好卖?”


    高氏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从三房门口路过时,踢到了屋檐下一个篓子。


    家里地方不宽,住的人又多,到处都是家伙事儿,高氏没发脾气,倒是拿着油灯来帮她照路的林振旺吓一跳:“媳妇,没事吧?”


    高氏乐了:“我能有什么事?你也太小心。”


    言语嫌弃,语气却很雀跃。临走瞄了一眼篓子里,脚下顿住:“这是山楂果?”


    昨儿一整天就得了这半篓子山楂果,可以拿来做糖葫芦,可何氏又不知道糖葫芦到底要怎么做,倒是听女儿说四房做过,见弟妹有兴趣,便将篓子递过:“你要有用,拿去吧,也不必给钱,做好了分一点给家里的孩子甜甜嘴。”


    不是她大方,而是这东西卖不上价。


    高氏也不拒绝,把篓子抱走了。


    何氏捏着那一角银子,心情不错。她真的很害怕四房卖不到钱,又将栗子糟蹋完后赖账。


    林振德催她:“早点睡,明儿还进山呢。”


    接下来一段时间,三房和以前一样天天上山,只是山货上收获不多。米儿香抢到了三成,拉到镇上卖了一两银子左右,收获最多的是柴火,院子里早已堆不下了,全部堆到了三房后面的两分菜地上。


    每一棵树都是林振德挑选过后才砍的,树干直溜,长短差不多,专门放成了一堆,乍一看,跟座木头山似的。而树梢也分出了大小,直溜较粗的放一堆,这种比较熬火,最后才烧,枝枝蔓蔓放另一堆,麦草烧完就烧它。


    相比起林振德几人,还是兄弟三人收获更多一些。这期间林青冬腰被撞青了,林青树眼睛被不知名的虫子给蛰了一下,肿了好几天,兄弟三人都有被蛇咬过,好在赵家备了蛇药,有惊无险。


    天天进山就这点伤,已经算是很幸运。


    一转眼,一月之期已到。


    开山期满,百姓再进山,除了有牌子的猎户和木工,若有人举报,会被受到很严厉的责罚。有田罚田,无田就罚银,拿不出银子,便把人抓去服徭役。


    百姓们胆子再大,除非是进山只找一些自家吃的东西,若是找到了山货拿去卖……很难不走漏风声。


    举报旁人进山,若是属实,报官的人能得到二百个钱的赏银!这可是无本买卖,财帛动人心,无人敢冒险。


    开山期满的第二日,赵东石再一次登门,拿出了十二两银子。


    林青武他们进山打猎的收成与林振德差不多,一开始收成高,后来越来越低。


    前前后后,赵东石总共送来了三十一两。


    加上这十二两,家里的银子有七十八两。


    这么大一笔钱,林家三房所有人都很满足,林振德更是盛情相邀:“过两天我让家里做点好菜,你千万要来喝上几杯。”


    赵东石答应了下来,没看见院子里有麦花妹妹,他还挺失望,感觉自己白跑了一趟。


    林振德将他的左顾右盼和失落看在眼中,心下笑了笑,经过这一个月的来往,他完全不抵触让赵东石成为自己的女婿。


    只是,女方要矜持,再答应嫁闺女,也没有上赶着的道理。得男方先提了,找媒人上门提亲,才会许亲。


    听说有几个村子还要三提三拒,男方上门提三回都会被女方拒绝,第四次才算定下,以示女儿家的金贵和矜持。


    至于请客吃饭为何要过两天,是林振德这两日有事要忙。


    后面的那一大堆木头,两分菜地都快堆不下了。林振德砍这么多柴火,可不是单纯为了烧,那里面有一些好的木头可以卖给木工换钱。


    这也是三房猛猛砍柴,其他两房没有张口讨要的原因。


    昨儿高氏倒是提出让卖点柴给她……按照市价算,而且她暂时不要,家里的麦草和林振旺后来那几天上山砍的柴火烧完了,再来问三房买。


    何氏做主答应了。


    家里的柴她不打算搬出去卖,卖的是后面那一堆大木头,不过,她和四弟妹做过几回生意,四弟妹还算守信,说多少钱绝不少她一个子儿。


    “明天早上你做好饭。”林振德在吃晚饭时嘱咐,“我请了人来挑木头。”


    何氏一想到卖了木头又有银子进荷包,笑着道:“放心吧,我何时待客出过篓子?”


    开山期满,全家人虽然惋惜,但也真的狠狠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不用再早出晚归进山,不用担心每天的收获,只老老实实伺候地就行。


    这一晚,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而林麦花又做了梦。


    梦里,开山后家里砍了一堆木头,请了好几个人来家里买,那些木工挑挑拣拣,给的价很低,一直都谈不拢。


    梦里的她也跟着着急,直到来了姓姚的木工,来的是父子俩,当爹的腿跛着,那个儿子高壮又精神,给的价钱比前面那些木工高,父子俩吃了一顿饭,当天就派人来拖木头了。


    只是,他们找来的人不多,前前后后拖了三天,姚家那个年轻的儿子也跟着跑了三天,还老是往她跟前凑,给她送点心钗环,她不要,他就把东西送到了爹娘的手里,没多久就找了媒人上门提亲。


    梦里她好像不答应,母亲劝了她好几次,她最终听从长辈的意思嫁了,只是,嫁过去没多久,他受伤了。


    后来的日子好苦好苦,家里没男人撑腰,林麦花能够感觉得到梦里的自己很绝望,睡觉时枕头底下都放着剪刀,因为会有男人摸进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初谈提亲 “麦花?麦花?” ……


    “麦花?麦花?”


    林麦花被人摇醒, 心头的那种恐惧和喉咙间的窒息感瞬间散去,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才发觉那是个梦。


    和上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一般, 那梦很是真实, 似乎是真真切切要发生的事。


    “做噩梦了吗?”何氏满脸担忧地帮女儿擦汗, “你都没盖被,至于热成这样吗?”


    林麦花浑身汗湿,长长的头发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她回过神来, 看见窗户外天已大亮, 来不及跟母亲说自己做的梦,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娘, 你忙去吧,我没事,这就起。”


    “我去帮你烧点水。”何氏嘱咐,“反正今天不出门, 一会你洗个澡。”


    天会越来越冷,冬日里的村里人是不会脱光了洗澡的, 最多就是打点热水擦一擦……如果生了病, 那会要人命, 洗澡的风险太大了,没几个人能承受得起着凉的后果。


    林麦花出门,厨房里婆媳俩在忙活,孙氏正在擦桌子扫地, 她闲着无事,绕到了房子后面,看那一堆山一样的木头。


    还是有区别的。


    梦里的木头比这一堆大, 山一样,从这头望不到那头,还堆到了二伯和四叔家的地界上。梦里那么急着卖木头,也是因为两家在催促。


    林麦花蹲在地上,想着两堆木头的区别,好像……这堆比梦里少了许多啊,大概只有原来的三成。


    热水烧好,林麦花洗掉了身上的黏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河边洗衣时,顺便带上了侄子和侄女脱下来的脏衣,俩孩子也蹦蹦跳跳跟在她旁边。


    时不时的就小姑小姑,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发麻。


    孩子蹦蹦跳跳欢欣雀跃,林麦花沉甸甸的心情也好转了几分。


    等到姑侄三人回来,院子里站着不少人。


    买木头的木工到了。


    林麦花绕过他们将衣裳晾在角落,就见一群人已经去了房子后面。


    她心下好奇,也悄悄撵过去看,只见一群人像梦里那样对着木头挑挑拣拣,木头本就不多,小半个时辰就挑拣完了。


    “八钱银子。”


    别说林振德了,就是林麦花都觉得太便宜。


    那么大的一堆木头,一个月来每天都在往家扛,后来的那半个月更是几乎天天都在砍了往家搬,堆得像山一样,就几钱银子?


    八钱银子,八百个铜板,算起工钱比在外面帮人家做短工稍稍高那么一丢丢,但饭食自己供,而且砍树颇危险,若倒下的方向不对压着了人,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太少了,添一点。”林振德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着急上火。


    为首的老木工只愿意添到一两,自然是谈不拢。


    林振德并未留他们吃饭。


    林麦花隐隐明白,梦里因为木头多,谈成就是五两左右的收入,而现在足足少了一半多,林振德舍不得请人吃饭。


    下午又来了一群木工,多给了二钱银子,林振德还是觉得少,同样拒了。


    把人送走,吃晚饭时,林振德告诉家人:“家里辛辛苦苦砍的,可不能贱卖了。大不了就不卖,阴干到开春。”


    何氏皱眉:“因为这点木头耽误一天了,要不干脆别再请人来看,咱们赶紧干活去。等入了冬,地被冻硬了,翻都翻不动。”


    下雪也就是个把月的事,如果下得早,可能只有半个月。也就是家里的地不多,而干活的人多,否则,早去地里忙活了。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人。


    赵东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至少二十多天都在林家进进出出,虽然没上门提亲,外头的人可能会相信他和林家兄弟交好才会经常来往,实则这院子里的人都门清,他跑得这么勤快,为的不是什么兄弟情,为的麦花而已。


    “东石来了,快来喝酒。”林振德笑着招呼,“添点菜!”


    后面一句,是对着何氏说的。


    余氏立即起身出门去厨房,孙氏也去帮忙。


    “三伯,我不是来喝酒,是有点事想要请大哥他们帮忙。”


    赵家对林家三房的帮助很大,如果不是他们带着,兄弟三人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在一个月内赚到三十一两银子。


    这笔银子让林家三房来年做事格外从容,真的帮了大忙了。


    林振德对他很是热情:“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之前我说的炕床,我想给家里做上。”赵东石看到门口的林麦花,冲着她眨眨眼。


    林麦花霎时羞红了脸。


    不管那炕床长什么样,到底沾了一个床字,说床的时候看着她,很难不让人多想……登徒子!


    赵东石被瞪了一眼,才隐约察觉到自己话中的不妥之处,顿时有点尴尬。


    林青武立即道:“何时开工?”


    本来还想着明儿赶紧去翻地呢,赵东石一来,瞬间就将翻地的事情往后挪了。


    家里人多,总共就那几亩地……实在忙不过来,去租牛来犁地就是。


    而且麦杆子是拔回来的,扯出了麦桩子,地也松了不少,翻起来不费劲。


    “明天!”赵东石沉默了下,意有所指,“这是一门手艺活,我没请别人,就我大哥和你们仨。”


    林振德不觉得打个炕床要什么手艺,如果真的有窍门,那赵家这是又没把他们当外人,技多不压身,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立即道:“明儿他们吃了早饭就来!”


    赵东石被让到桌旁坐下:“三伯,听说你们家今天来了不少人?”


    “买木头的,压价压得狠着呢。”何氏端着一盘炸面片进门,“就他们出的那价,比我们在外头干短工高不了多少,我怀疑他们就是把着给我们一个工钱开的口。”


    赵东石沉吟:“我认识一个木工,明天让他来家里看看。”


    林麦花心中一动,问:“赵二哥,哪个木工啊?”


    附近这十里八乡,总共也才五六个木工。


    即便大家互相之间不认识,也听说过那些木工的名声。


    林麦花问这话并不突兀,林振德也想问来着。可她话一出口,就看到桌旁端着酒杯的赵东石猛然扭头望来。


    他手中的酒杯捏的很紧,指尖都泛了白:“是姓刘的木工,他家出价还算公道。”


    林振德亲自给赵东石续了一杯酒:“多谢。”


    他早已拿赵东石当亲近的晚辈来看,但赵东石到底没有上门提亲,还不是他女婿。


    既然不是亲戚,那就只是客人,还是帮了自家大忙的客人,林振德自认要对他客气些。


    赵东石急忙将酒杯往林振德的方向送了送,以便于他更好倒酒。


    “三伯,我这还有点事情相求。”


    林振德抬眼看他,示意他往下说。


    赵东石忐忑地看了一眼门口,那处,林麦花已经不在。


    “晚辈想求娶麦花,还请您成全。晚辈若能如愿,一定会好生照顾麦花妹妹,忧她之忧,喜她所喜,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振德心中早有预料,对这话并不意外,就是有点舍不得。


    何氏也觉得这婚事可行,但身为女方,还是得矜持一二:“这……麦花哥哥的亲事还没定下呢。”


    林青冬立即道:“我不急,暂时不想成亲。”


    兄弟三人都觉得赵东石不错。


    等到林麦花从厨房里又端一盘炸好的面片过来时,赵东石已经在说后天媒人会上门送礼。


    林麦花心中一慌,退出了堂屋。


    何氏起身追了出来:“麦花。”


    她拉着女儿回了房:“你不愿意?”


    林麦花此时还能想起来昨夜梦中捏着剪刀睡觉时的那种绝望感,对那种恐惧和不安感同身受。


    上一次梦到四婶推她入山涧,后来她各种避免和四婶同行,还是被四婶推入了水中。


    如果什么也不做,梦里的事很可能成真,她自私,顾不了太多:“愿意!”


    嫁给了赵东石,不再做姚家人,总能避开了吧?


    何氏觉得女儿的神情不太对劲,又以为是女儿家的羞涩,笑道:“放心,爹娘不会害你,赵二石头至少是单独住,你们成亲后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小日子……这样的日子,你娘我想了半辈子,今年才如愿。”


    林麦花嗯了一声。


    事情一定,赵东石现在也算是半个林家人了,父子四人既欢喜小妹的婚事有了着落,又不舍得妹妹要嫁人。于是,联合起来猛灌赵东石的酒。


    赵东石很高兴,几乎是来者不拒,喝得烂醉如泥。


    后来被父子四个一起抬回了村头。


    *


    这一晚,林麦花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沾床就睡,闭眼到天亮。


    她起身洗漱过后,就坐在屋檐下开始缝三哥的衣物。


    成了亲的两个哥哥衣物是嫂嫂操心,而做嫂嫂的,在有婆婆时一般不会帮小叔子缝补衣物。前段时间家里所有人都忙,林青冬翻山越岭在林子里到处窜,所有衣裳都成了破烂。


    何氏挺忙,林麦花就接了过来。


    二房林振兴受了伤,不下地干活的牛氏和桃花都被二老带去了地里,四房的厨房炊烟袅袅,甜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闻着不像是栗子糕,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点心。


    父子四人都去了村头的赵家,林振德准备去借牛,跟三个儿子一起去赵家凑凑热闹,一会儿就会牵着牛回来,而何氏带着婆媳俩整理后面的木头。


    昨天翻了一遍,到处都是树皮和树叶渣渣,打扫一下,看起来规整一些。


    有人敲门,云平乐颠颠跑去开门。


    “爷爷,你们找谁呀?”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稚气。


    林麦花下意识抬头,看清楚门口的几人时,瞳孔骤缩,面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手里的针也戳到了指头上。


    门口站着的赫然就是梦中的姚家父子。


    他们怎么会来?


    第36章 提亲 明明赵东石说的是找的姓……


    明明赵东石说的是找的姓刘的木工来着。


    “听说你们家有木头, 我们是来买木头的。”年轻的姚林开口道。


    因为院子里就只有林麦花一个大人,他这话是看着她说的。


    林麦花捏紧了流血的手指,放下怀里的笸箩:“你们等一等, 我去叫人。”


    她去了房屋后面将事情告知了母亲, 看到母亲去前院, 她也没出去,而是进了茅房。


    等到从茅房出来,两边已在商议价格了。


    姚家估计很需要木头,给了二两银子, 这是前所未有的高价, 何氏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这是定金。”瘸腿的姚父先给了二钱银子,“两天之内我们家会来把木头拉走。”


    何氏收了钱。


    而这时, 刘家人才赶到。


    得知木头已卖,刘木工还去看了一圈,见木头不多,并且价钱挺高, 他并未生气,很快带着人去下一家了。


    姚家父子还带着两个徒弟, 姚林还多瞅了林麦花几眼。


    因为生意谈成, 两边说话都客客气气, 何氏还知道姚林的母亲姓林,于是应下了姚林喊舅母的称呼。


    做生意的人,很擅长与人拉近关系,何氏应下这个称呼, 想的是明年开山后再将木头卖给姚家,也省得到处去找买主,被人恶意压价。


    何氏要留父子俩吃饭。


    这家中只有女眷, 父子俩很快告辞离去,说了午后会找板车和人手来运木头。


    姚家父子刚走,赵东石就过来了,他好像是跑来的,累得气喘吁吁。


    林麦花好奇:“赵二哥,你有事?”


    赵东石看了一眼院子里,没发觉有外人:“我来找你们家的小木锤用,方便不?”


    林麦花进厨房帮他拿了。


    赵东石再次问:“你家木头卖了?”


    林麦花点点头。


    “不是刘家木工买的?”赵东石惊奇,“我听说刘家木工很愿意出价的。”


    林麦花解释:“卖给了姚木工,刘家来得稍微迟了点。”


    赵东石点点头,临走时一步三回头,盯着林麦花的眉眼。


    林麦花被他看得羞恼,瞪他一眼:“你看什么?家里不忙吗?”


    赵东石看着他灵动的娇嗔眉眼:“明天我就带媒人上门,等我!”


    他转身就走,捂着胸口,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林麦花心情挺复杂,刚准备关门,另一边林桃花扛着锄头回来了。


    林桃花很少下地……没分家之前,家里男人那么多,也轮不着她去翻地。才干半天,手上特别痛,磨出了血泡,别说翻地,连锄把都握不紧。


    她隔着老远就看到门口说话的二人,笑呵呵问:“麦花,你俩……好事将近了吗?”


    林麦花白她一眼:“你不是翻地吗?还早着,这就回来了?”


    林桃花轻哼一声。


    孙氏午后想要回娘家,何氏不太放心让她一个人回。林麦花想到要来运木头的姚家人,自告奋勇表示她要跟着去一趟。


    何氏这回没拦着。


    倒是孙氏颇有些不自在,她娘家住在旁边的槐叶村,两个村子之间走路只需要一刻钟,不过路不太好走,都是田间小路。


    孙氏是家中老大,底下两个妹妹,都未成亲,此外还有个三岁的弟弟,家里的地很少,她爹常年在镇上打短工。


    “我娘很忙,妹妹又不懂事,可能留不了饭。”


    林麦花跑出来只为散心,顺便躲开姚家父子,并不是图在孙家吃饭。


    “不吃饭,我们一会就回。”林麦花忙表明态度,“我都不饿,晚上回家吃,让亲家伯母千万别准备。”


    孙氏的两个妹妹衣着破烂,头发枯黄,明明年纪比四房的姐妹俩要大,看着却如七八岁的孩子,此时大的那个背着弟弟,见姐姐回来,三人很高兴。


    孙母躺床上,林麦花也是这时候才知,孙母又有了身孕。


    她年纪比何氏要小两岁,生孩子却晚了好多年,看着比何氏苍老多了。


    母女俩在屋中说话,林麦花站在孙家院子里。


    别看林家穷,粮食不够吃,家里没积蓄。其实孙家更穷,房子跟个窝棚似的,房顶上的麦草都没换,厨房也摇摇欲坠。


    而且孙家是外地搬来的,难免被槐叶村的人欺负,家里只有孙父一个男人,更显得势弱。


    恰在此时,院子里背着弟弟的孙二丫脚下一滑,姐弟俩摔作一团,林麦花清晰地看到孙二丫的脚拐出了一个怪异的弧度,正常人的脚绝对弯不出那样的形状。她吓了一跳,三丫已经去抱弟弟,她没有凑上前,而是奔到了母女俩所在的房门口。


    “二嫂,二丫摔了。”


    话音未落,林麦花看到了孙母慌慌张张往嘴里塞东西,而床前有白色的鸡蛋壳。


    林麦花若有所悟,收回了目光退离门口。


    孙二丫痛到起不来身,脸色又黄又白,只流着泪喊痛。


    孙氏跑出来就要扶人,林麦花忙道:“二嫂别动,赶紧请个大夫来。”


    孙母在床上养胎,听到这话,扬声道:“就是崴了一下而已,哪里就用请大夫了?歇两天就好。”


    林麦花哑然,她亲眼看到了孙二丫的伤,那绝对不是能养好的伤势。


    “二嫂,那脚踝都……还是去请个大夫来正一正骨。”


    槐叶村里没有大夫,倒是槐树村有个赤脚大夫。孙氏一脸为难:“麦花,你帮我跑一趟?”


    林麦花没有推辞,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又听到孙氏嘱咐:“你请了大夫就不用来了,稍后我和大夫一起回。”


    这一趟不远,但村里的人活计很多,天天从早忙到晚,没事谁也不会在路上散步玩儿,有那闲工夫,不如歇着养养神。


    林麦花答应了。


    她直奔槐树村大夫家中,得知大夫在田里犁地,又跑到地里去喊。


    大夫收拾了药箱往槐叶村而去,她才往家走。


    林家的大门开着,好多人正在往外抬木头,姚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还抓着一支毛笔,似乎在数木头记账。


    林麦花远远看到这情形,脚下顿了顿,在去邻居家里坐一会和回家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明儿就定亲了,又不会如梦里一般嫁给姚林,这么想着,她面色愈发坦然,信步入了门。


    “你是麦花吧?”


    听到姚林询问,林麦花点点头。


    姚林露齿一笑,满口的牙很白,还有两颗虎牙。这一笑,显得小了几岁。


    “麻烦你帮我们烧点茶好么?这些人搬木头辛苦,茶水比较解渴。”


    林麦花这才发现母亲和大嫂都在后院里帮着搬抬木头,而门口椅子上的茶壶已空,里面只剩下一些茶叶。


    农家人喝的茶叶都是山上采回来的粗茶,这东西不值钱,林麦花拿了茶壶进厨房烧水,想了想,干脆也不用那巴掌大的茶壶泡茶了,而是取了一个盆,往里放了一把茶叶。


    这么多人呢,茶壶太小,一人一碗水都倒不出来。


    烧好了茶,林麦花将那一盆放在椅子上,又取了两个碗放旁边。


    姚林一边记账,一边笑着道谢。


    “麦花,你们家的木头是谁挑的?”


    林麦花下意识不想和他多说:“是我爹。”


    说完,她装作忙碌,拿着要补的衣裳回了厨房。


    刚坐下不久,姚林又进来了:“麦花,我不爱喝茶,你家有水吗?”


    林麦花指了指水缸。


    “嚯,这么大一口缸,城里买来的吧?”姚林打量着水缸,“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林麦花低头缝衣裳。


    姚林摸了摸鼻子,退出厨房。


    没多久,林振德回来了,本来要去犁地的他听说家里的木头卖了,便回来帮忙。接下来又闹腾了一个多时辰,姚家人才带着装好的木头离去。


    翌日,全家人都留在家里,今儿赵家人要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林家知道赵家不缺钱,都没提聘礼,反正只要不是太少,林家不会挑理。


    姚家人天不亮就来了,林家兄弟没有帮忙,而是在干家里的杂事。


    一家人吃过早饭不久,赵东石和他爹,还有媒人就到了。个个都穿得干净整洁,脸色严肃又喜庆。


    媒人进院就唱:“喜鹊喳喳叫,今儿有喜到林家。姻缘牵,福气长,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媒人是上次来过的何花娘子,上来就夸赞,赵东石将带着红托盘的红布放在了三房小堂屋的桌上。


    一群人从大门而入,四房和二房在家的人都看了过来,见是提亲,惊讶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姚林一手拿账本,一手拿笔,瞧见这阵仗,都呆了呆,忙问:“林二哥,你们家这是有喜?谁定亲?”


    林青树正在往堂屋搬椅子,闻言笑道:“是我妹妹。”


    姚林:“……”


    “啊?”


    他昨天才认识佳人,怎么就要定亲了呢?


    林青树觉得这年轻的姚木工又会做木工又会记账,看着挺机灵的,这会却有点呆。


    两边都有意,都说着好话,林振德一直都在冲着赵父道谢。


    赵父谦虚,夸赞林青武兄弟三个聪明机灵,还特别听话,夸林青武有福气。


    林麦花第一回定亲,真的是又尴尬又羞涩,何氏见了,吩咐:“麦花,你去厨房烧点水。”


    其实就是把闺女支走。


    林麦花前脚出门,赵东石后脚就撵了出来,他一眼看到了门口边记账边往这边偷瞄的姚林,唇角微翘。


    “麦花妹妹,我帮你烧火。”


    烧水这活,其实只有烧火这一件事要忙。


    两人进厨房,林麦花洗锅舀水,实则是故作忙碌,完全不敢看坐在灶前的赵东石。虽说以前偶尔也单独相处,但今日格外不同。


    从现在起,二人就是未婚夫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7章 婚事反应 何氏不管外人怎么想……


    何氏不管外人怎么想, 反正她对这个女婿挺满意,将家里的红枣和花生都拿出来待客。聊了一会儿,留父子几人在那儿招待客人, 她带着两个儿媳和女儿进了厨房准备待客的菜。


    因为家里有贵客, 林家父子便没有去帮着搬木头。


    姚林请的人不多, 木头很重……而且拿钱帮别人干活,工钱给得不高,他们也不会拼命,都是两个人或是三个人抬一截木头, 搬得挺慢。


    何氏看着这动静, 慢悠悠做饭,看姚家人还没走, 又添了两道菜。


    直到搬木头的众人将板车装满推木头离开,三房才开饭。


    两家都有意,气氛和乐融融,林振德还拿出了酒, 跟未来亲家喝了几杯。


    三房的堂屋小,自己家的人多, 再加上几位客人, 整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何氏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请公公婆婆一起吃饭……好歹是亲孙女定亲。


    她私底下问了林振德, 林振德一口回绝。


    不是说家里差二老的饭吃,而是婚事已定,他不希望别人当着赵家的面对这门婚事指手画脚,亲爹娘也不行。


    二老年纪大, 随心所欲惯了,万一说些让赵家人不高兴的话,受委屈的可是他的闺女。


    由于没有提前告诉二老, 今天二房和二老都在地里干活。桃花看见了,特意跑到地里说了这件事。


    林老头无所谓,他一般不管家里儿孙的亲事。


    林老婆子则不太高兴,大儿回来想将麦花说到城里,老三不答应,还这么快就定了亲……弄不好就是防着老大。


    牛氏看出了婆婆的心思,故意说三房的不好。说他们不友爱兄弟,分家后日子过得独云云。


    林老婆子心头本就有气,听了媳妇的话,气得她冲着老头子撂狠话:“老三两口子都不听话,等他们来借粮,你别答应!饿一饿就老实了。”


    等到二房干完活回来,赵家人早已离去。


    何氏认为,女儿定了亲,该告诉二老一声,于是就将赵家送来的红枣抓了两把用黄纸包了送给婆婆。


    “娘,麦花有着落了,是村头的赵二,我这忙忙碌碌的,都没来得及提前告诉您一声……”


    林老婆子看着那红枣,眼神不屑,恨铁不成钢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娘,明明闺女可以进城过好日子,你偏要留她在村里种地。那地你都种一辈子了,不累吗?”


    何氏分家后就不打算再忍着婆婆,一把又将黄纸包夺了回来:“那是我闺女,我想怎么安排她都是我的事,这红枣你不爱吃,我拿回家给青树媳妇补气血。”


    林老婆子:“……”


    “眼皮子浅的,那么好的一闺女,几颗红枣就把你收买了?没脑子的货!当初就不该娶你过门!”


    何氏被婆婆这样骂,心里并不难受,甚至还有点雀跃。


    旁人都不知道赵家的好,只以为赵东石唯二的优点是长得俊俏壮实和有单独的院子住。


    赵东石确实比村里这些年轻后生都要长得俊俏些,干活也麻利,不是没有人看上他,但他一门心思往林家钻,最重要的是,赵家没有地。


    一亩都没有,就只有房子后院的两分菜地。


    没有地就会饿肚子。


    没有人会愿意将闺女嫁给饿肚子的人家……回头还得防着闺女带着婆家回来打秋风。


    这么大的缺点,盖过了赵东石唯二的优点。这村里几乎没有想要与之结亲的人家。


    *


    傍晚,林麦花拿了扫帚扫后面的菜地。


    菜地被木头压了,木头搬走,还得好生翻一翻地才下种。


    木头搬走的地方留下了不少残枝,得扫干净了才好翻地。


    林桃花过来上茅房,上完后蹲在了旁边的木头上,问:“麦花,定过亲的感受如何?”


    很轻松!


    林麦花瞄她一眼:“你想知道,自己定了就明白了。”


    林桃花还比她大半岁,还未相看过。闻言轻哼一声:“我才不要那么急呢,大伯母都说了,会在城里帮我找合适的人家。”


    林麦花欲言又止,大伯母帮她说过两次亲事,都不太像样。她私底下听母亲跟父亲嘀咕过,大房帮她说亲,绝对能从中拿到好处。


    她赞同这话,之前她在城里大伯母家住过两个月,印象中大伯母是个挺懒的人,且颇为嫌弃她,时不时冲她翻白眼。如果没好处,大伯母才不会上赶着帮她张罗呢。


    “城里不一定好……”


    林桃花打断她:“你娘说的吧?她一辈子进过几回城?我看啊,你爹娘就是怕你嫁太远了,回头不回来孝敬他们!赵家就得个房子,连块地都没有,饿了啃房子吗?啃得饱吗?”


    林麦花闭了嘴。


    旁人都不知道赵家父子打猎能赚多少钱,他们家好像从山林里回来时都不入村子,直接抄近道进城。


    村里人进城都是走官道,赵家走的是林间小道,赵东石说过,他们辨明了城里的方向,直接翻山越岭而去,路不好走,但要比走官道更快一些。


    林桃花说了半天,见妹妹不接话茬,不满道:“我是真心替你考虑,你聋了吗?现在退亲还来得及,咱们姑娘家嫁人,嫁不好一辈子都毁了。你看到小姑没?一个孩子都敢对她大呼小叫,还对她动手,骂得那么难听,小姑不敢还手,甚至都不敢还嘴,爷揍那个孩子,她居然还拦着……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如果那个陈大宝受了伤,小姑回家交不了差,还得挨揍。”


    想起小姑,林麦花心里也不是滋味,用娘的话说,那是长辈作的孽。


    这十里八村总共也才两个姑娘嫁到陈家庄,陈家庄远在三十多里外,如果不是二老刻意,压根就不会结这么远的亲。


    她帮不了小姑,只道:“赵二哥挺好的。”


    林桃花眉毛一竖:“见一个男人就说好,你没见过男人?”


    这话太难听了,林麦花拿起手中扫帚对着林桃花挥了过去:“让让。”


    扫帚扫上了林桃花的脸,弄得她满头满脸的灰,头发还被扫帚给挂得乱七八糟。


    林桃花从蹲着的木头上跳下来,呸呸呸了好几下,感觉灰尘都粘在了舌头上,气道:“麦花,你故意的是不是?”


    “嘴这么臭,给你扫一扫。”林麦花收了扫帚就往前院走。


    林桃花:“……”


    *


    婚事定下,三房众人继续忙碌。


    兄弟三人去了村头帮赵家垒炕,两家已是姻亲,就不说给工钱的事,现在是纯帮忙。


    林振德借到了牛,带着妻子和儿媳去翻地。


    何氏不让女儿去地里干活了,吩咐林麦花家里带两个孩子做饭。


    云平大了,整日带着云花在外疯玩,林麦花只需要时不时出去喊一嗓子,确定人还在就行。


    林麦花闲着无事,想起娘说过要买小鸡,于是去村里问了问,得知钱月娘家里有孵出来的小鸡。


    钱月娘家离得不远,林麦花带上了钱去了一趟……村里的小鸡两文一只。


    价钱是不贵, 但若是不精心伺候,买十只可能一只都养不活。


    即便精心伺候了,小鸡也可能养不活。


    若是全死了,那买鸡的钱就打了水漂。因此,好多人家会选择买大的母鸡,等母鸡生蛋了自己孵小鸡。


    开门的是钱月娘。


    林大仓只有这一个儿子,房子和林家差不多大,但因为儿孙少,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大伯母,你们家小鸡卖吗?”


    “卖!”林刘氏从屋中探出头来,“秀儿娘,带麦花去挑,两文一只。”


    钱月娘将小鸡养在了厨房。


    小鸡装在一个笼子里,底下还垫了草,天越来越冷,不这么干,估计一晚上就冷死了。


    林麦花总共挑了十只,付钱时,看到钱月娘伸出来的手臂上有不少红肿伤痕,以她的见识,想不明白怎么会伤在那处,多半是打的。


    “秀儿呢?”


    两人曾经一起上山割过草,也算熟悉。


    钱月娘抬头看她一眼:“进城嫁人了。”


    “啊?”林麦花看了一眼林刘氏所在的那个屋子,“那么远呢,爷奶也舍得?”


    秀儿的爷奶和林老头同辈,还是本家的堂兄弟,林麦花一样要叫他们爷奶。


    “进城能过好日子。”钱月娘无意多说,“我拿个篓子给你抱回去吧,一会还来就行。对了,记得垫点草,晚上等灶台凉下来了,直接把小鸡抓了放进灶膛的灰里……你得摸着不烫再放啊,不然就烫死了。”


    林麦花细细听了,道:“回头让我娘安排。”


    她抱着篓子回到家,刚好撞到姚林在运最后一批木头。


    眼看木头运光,林麦花也松了口气。


    “买了小鸡?”姚林瞄了一眼她的篓子,“这么小点,多钱一只?”


    “两文。”林麦花转而问,“后面还有多少?”


    她想知道这群人还要在院子里进出多久。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进进出出,守家的人都得提着一颗心。


    姚林看着她冷淡的眉眼,真真觉得她的长相和一举一动包括说话的神态都长在了自己的心巴上,可惜已经定了亲。


    他心中一阵惋惜,感觉比错失了一大批好木头还要堵心:“这是最后一车!剩下的银子我早上就给你爹了,以后你们家有木头,记得还来找我,我出的价肯定比别人都高。”


    林麦花心中再也没有了梦里的那种胆战心惊,她已定了亲,和姚林再也不会做夫妻,心里安稳又坦然。


    姚家的价钱比别家给得高,如果姚林不出事的话,明年确实可以继续把砍来的木头卖给他家。


    第38章 买驴 这两三天相处……


    这两三天相处, 姚林很有眼色,并不让人讨厌。


    林麦花想起梦中他受了伤,从此后就再没有站起来过, 问:“你们做木工, 危险吗?”


    一向冷淡的姑娘突然来了谈性, 姚林顿时眉开眼笑:“木头重嘛,容易压伤人,且木工一天都在动刀子,总之, 小心一点就不危险。”


    林麦花点点头:“那真得注意点, 不然,受了伤光要花钱治伤, 自己也受罪。”


    姚林深以为然,半真半假玩笑道:“你真是个好心眼的姑娘,如果不是定了亲,我非得磨着我爹上门提亲不可。”


    林麦花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原以为你是个老实的, 不曾想这般油嘴滑舌。”


    姚林:“……”


    林麦花并没有真的生气,总归是无关紧要的人, 以后都不怎么见得着面, 她方才那般提醒, 不过是觉得一个年轻后生突然变成了废人有些可惜罢了。


    她进了厨房,先烧一锅热水,将干草放在灶前烘暖和了,然后把小鸡抓出来垫上草。又喂了一些筛出来的麦糠, 见小鸡叽叽喳喳吃得欢快,出门喊了两个孩子。


    村里的孩子整天围在一起玩,没有新奇的玩具, 兄妹俩回来看到家里有了鸡,很是兴奋。


    “它真乖,啄我手了。”


    “也啄我了,也啄我了。”


    ……


    俩人围着篓子,和小鸡一起叽叽喳喳一下午。


    林麦花做好了晚饭,兄弟三人留在了赵家吃……既是亲戚帮忙,可没有让亲戚干了活饿着回家的道理。


    林振德喂好了牛,又把牛给人送回家,天黑了才回。


    “山头家的牛想卖。”


    何氏惊讶:“好好的牛,怎么要卖?”


    林振德叹气:“刚才说不借牛了,怕卖牛时品相不好……他儿子要娶镇上的姑娘,那姑娘说不回村里来住,成亲后也要住镇上。”


    “住镇上吃什么?”何氏一边给他盛粥,一边道:“我记得山头家的青白在镇上只是个跑堂的伙计,伙计能有多高工钱?真住镇上了,养得起家吗?”


    “那就不知道了。”林振德摇摇头,“兴许姑娘的岳家会搭把手?那牛咱们买不买?”


    牛算是家里的大件,说句不好听的,牛比人还要金贵些。


    三房经过开山一个月,家里攒了不少银子,一头牛大概十两银子左右。


    何氏好奇:“那牛乖不乖?”


    牛马牲畜也有脾气,有些牛马干活不专心,明明饱了还到处撩嘴吃草,这还是小事。就怕撂蹶子踢人,牛还会顶人,以前有牛顶死过人。


    养到这种牲畜,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挺乖的,没伤过人,今天我犁地,也不发脾气,干活老实。”


    何氏兴奋起来:“你有没有问价?”


    林振德摇摇头:“没确定要买,我哪好直接问?只问他买镇上的宅子还欠多少银子。说是欠十两左右,山头是个踏实人,应该不会要高价!”


    与知根知底的人家买牛有好处,但也有坏处,若是没买成,自家就露了富了……没钱买什么牛?


    换句话说,想买牛的,都是有积蓄的人家。


    要是让二老知道他攒了能够买牛的银子,这牛就买不成了。


    何氏舍不得花家里的银子,可拿来买大件又是另一回事,她小声道:“去问问,那牛正当用……”


    林振德侧头看她:”不是从小养大的牛,可能不会听我们家的话,我还是想买小牛犊子,驴也行。”


    他更倾向于买个小的,家里这点地,也不是非得需要牲畜帮忙犁。


    *


    村里的林振山家要卖牛。


    消息传开,村子里不是没有人蠢蠢欲动,都拿不出钱来,十多两银子不是小数,好多人都想要赊账,但是林振山又急用钱。


    附近十里八村看牛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林振山咬死了十二两银子不松口。


    正当用的壮牛,这个价钱一点点偏高,林振山执意说他的牛好,不伤人,老实拉犁云云,咬死了不降价。


    可钱来买牛的人,完全是当废牛来买,有些人怀揣五六两银子,居然也敢来看牛。林振山面对这些漫天还价的人,终是憋不住骂了人。


    就在他骂人的当晚,那牛受伤了。牛腿被人拿刀连皮带肉割走一块,一整宿地嗷嗷叫。


    这一下,再登门的人压价更狠。


    最后卖了九两半。


    而村里来那么多买牛的,其中有一半都是牛驴贩子,林振德也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距离槐树村二十多里外的小李庄有头小驴,是头小草驴,草驴就是母驴,养大了不光能干活,还能下崽子,而且母驴性子温顺,不会像煽驴那样动不动撂蹶子发脾气。


    挑了个日子,林振德带着俩儿子,又叫上了中间人去买驴。


    林青树没去。


    他主动让了老三去,老三还没娶媳妇,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机会多点。


    三房买驴的事没有告诉别人,林青树早上起来洗漱过后先去挑了水,林麦花则是拿着扫帚去了后院。


    三房所住的厢房后面那两分菜地,是属于三房的。林麦花将靠着房子的那一片打扫出来,林青武又忙着拿篓子去背黄泥。


    他跑完一趟回来,赵东石搬了一堆做黄砖的家伙事儿过来。


    今日天气冷,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跟入冬了似的。二房众人难免起晚了,林老头在穿鞋准备出门时瞅见了赵东石和他带来的一堆东西。


    自从知道定了赵东石做孙女婿,林老头嘴上没有骂过老三,心里则认为老三夫妻俩糟蹋了闺女。不是说赵东石不好,而是他觉得麦花这个孙女明明可以嫁得更好,老大回来提的那两次婚事,如果老三答应,麦花早就进城了。


    赵东石每次看到林老头都喊,林老头一直不冷不热,从不主动招呼他,今日却有点憋不住:“赵二,你拿这些做甚?”


    “打砖。”赵东石对长辈一向耐心,“爷,您这是要下地?”


    在当下,定了亲的未婚夫妻九成九都会结为夫妻,只要一定亲,两方除了未来的公公婆婆和岳父岳母还是唤伯父伯母外,什么二叔三叔姑姑姑父爷奶,都是跟着对方一起喊。


    林老头管儿子们已经成了习惯,哪怕分家了也改不了,问:“天这么冷,打什么黄砖?”


    赵东石一看就知未来岳父买驴的事并没有告诉长辈,打了个哈哈:“不知道呢,大哥让我来,我就来了。”


    他乒乒乓乓将东西拿到后院,开始摆砖匣子。


    林老头也不急着下地了,跟着入了后院,看到一小堆黄泥,只觉眼皮直跳。


    恰巧何氏听到女婿来了,早上给女婿留了一碗粥,里面还放了几根咸肉丝,一碗下肚,从喉咙热到了肚子里。


    “东石,别急着干活,先喝碗粥。”


    林老头眉头紧皱:“老三家的,你们打黄砖做什么?”


    何氏随口道:“孩子他爹听说有头草驴要卖,爹也知道咱家地少,孩子他爹就想买回来给青冬喂,开年还能拿驴车拉人,好歹是个进项。”


    林老头一脸惊讶:“买驴?你们哪来的银子?”


    何氏轻咳一声:“卖木头赚点,再问人借点。您手头有么?我们写借据,秋收后一定还上……”


    林老头张口就骂:“老子哪有钱?一天天的不踏实干活,总想赚便宜钱,哪有那么容易?老子没钱,有钱也不借你,还买草驴,人都要吃不上饭了还管驴?”


    “驴又不吃粮食。”何氏辩解一句。


    林老头气冲冲走了,没多久,前面又传来了林老婆子的骂声,大意就是三房过日子不踏实,没钱还想办正事,并大声强调了不会借钱给三房。


    “别说老娘没钱,就是有也不借。”


    二老怒火冲天下了地。


    何氏帮着将要建驴棚的地方平了平,二老的骂声并未影响她的好心情。只要能藏住家里的钱,挨骂也值。


    就是当着女婿的面挨骂有些不好意思。


    赵东石也有点尴尬,提议:“婶儿,要不干脆多打几块砖?那个炕床特别暖和,晚上添了柴,也不用盖太厚。”


    赵家只打了三张床。


    何氏对于炕床倒没有多想,从小都这么过来的,不是非得睡那热烘烘的床,看到女婿这般热情,她也不好一口回绝:“那就给麦花做一个。”


    “我也要!”林青树之前跑去跟未来妹夫睡过,知道炕床的好。媳妇有了身孕,有了炕床,母女俩都不用受冻。


    话音刚落,被何氏瞪了一眼。


    不过,何氏到底没拒绝。


    没分家那会,夫妻俩很怕孩子们提要求。


    孩子们也懂事,从来不说想要什么,难得有一样儿子想要的,又不费什么钱,只是费点力气而已,何氏不忍心拒绝。


    驴棚用不到几块砖,原本可以直接拿麦草来扎棚子,但因为驴太贵重,加上赵东石家里有现成的打砖的家伙事,这才以砖做墙,棚顶用麦草来扎。


    半下午时,驴棚就做搭好了。


    赵东石弄完了还在善后,林振德父子三人已经乐呵呵牵着草驴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背回来的。


    小驴也就跟村里的大狗差不多,何氏看见后,都气笑了:“这也太小了点。”


    “长得很快。”林振德小心翼翼把驴放进棚里,用一起带回来的嫩草喂了,“咱暂时又不指着它干活,长大了,能使唤二十多年呢,草驴还能下崽子,到时还可以卖。”


    听着是样样都好,何氏正想问花了多少银子……看到三房驴买回来了,林振兴一瘸一拐过来看,林振旺也来了。


    她飞快闭了嘴,样样都好的东西,就不能指望它太便宜。


    第39章 入冬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三房不声不响就抱了一头小驴回来, 二房和四房都很惊讶。


    “三哥,花了多少银子?”林振旺伸手去摸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德想瞒也瞒不住, 中人就是镇上的, 附近十里八乡的牛马驴买卖一个月也没几桩, 经手的就那两个人。


    “九两。”


    林振旺咋舌:“这么贵呢?不过也值!运气不好,真想买的时候,又没有崽子卖。”


    林振兴瘸着一条腿也在打量驴:“这么小,有三个月了吗?听说不到三月就断奶会不好养活。”


    “前天满的三个月。”林振德叹气, “这小驴有点弱, 看着要比一般三个月的驴小点,不然, 价钱还得更高。”


    就和林振山那头牛一样,一点点缺陷,多半能养好,但买主就会因此拼命压价。林振德算是压得没那么狠的, 所以才能抱得美驴归。


    “三弟,你挺厉害呀!”林振兴竖起了大拇指, “才分家几天, 你先买了板车, 转头又能买上驴了。”


    牛氏在边上阴阳怪气:“该不会以前就藏私房钱了吧?”


    林振德只当二嫂在放屁,完全不搭理她,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运气比较好, 木头卖了个好价,我还卖了柿子和栗子,又问孩子他舅借了点儿……但凡二哥和四弟手头宽裕, 我绝对不会朝何家人开口。”


    言下之意,知道两个兄弟手头紧张,所以就没问二人开口借钱。


    不管二房四房怎么想,家里多了驴,三房的人都很兴奋。


    哪怕天色已晚,林青冬还是带着篓子和刀去割了一筐子嫩草回来,都准备丢圈里了,又听说喂熟的较好,干脆将嫩草切碎了放锅里,像煮粥似的,煮了半桶拎去喂,一顿不敢喂太多,只舀了一瓢。


    家里没有多余的葫芦瓢,用的是水瓢。


    这驴……真的比人还金贵呢。


    最高兴的是云平和云花,一会看驴,一会看小鸡,前院后院到处窜,都跑不过来了。


    买牲畜花九两银子在何氏意料之中,就是买来的这东西太小了,想要用上,且有得养呢。


    吃饭时,买驴的兴奋劲过后,何氏又说起了家里做炕床的事。


    林青树去睡过,兴奋道:“热的,只要往里添柴,床上就不冷,不用那么多被子。老人说今年会特别冷,大人怎么都行,云花还小,云花娘又有身孕……”


    他解释一堆,林振德觉得儿子过于小心了些。


    林振德自己在父亲手底下被压了多年,真的是任何想法都不能有,有也憋着。他不想让孩子过自己当年的苦日子,立即道:“做!想做就做,需要买什么?”


    要买点小东西,一张炕床,大概要二三十文,更多的是费力气。


    林青武屋子后面是驴棚,那位置应该是添柴的,他想着干脆就不做了。


    “做!”林振德吩咐,“你不冷,驴还冷呢。”


    林青武:“……”


    到底谁才是他爹的儿子?


    难道买了驴后,家里多了个老五?


    赵东石第二天早上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哥哥赵东银。


    别看林麦花已经是赵家未来的儿媳妇,和赵东银才只见过三四面,一点都不熟。


    家里几个男人没下地,在后院猛猛做砖。一般人家里还没有多少砖匣子,赵家不一样,他们家才造房子,又做了炕床,各种物件齐全。


    三房的人干得热火朝天,二房还在跟麦杆子较劲,中间还请了牛家的人帮忙,这两天总算是把所有地里的麦杆子都拔完了。十几亩地的杆子,家里完全堆不下,有一半都放在了村尾一个破烂的房子里……那是林家族中一个老人的家,因为没后人,侄子嫌弃房子年久失修,从来没去住过。林老头跑去跟人打了个招呼,得了主家答应他们用半年。


    麦杆子拔完,还得翻地。


    二房夫妻俩简直绝望,二老也是第一回发现秋收后的活计比秋收前还要累。


    关键不干还不行,必须要在冬日来临之前把麦杆子拔光,尽量多翻地。不然,开春后完全忙不过来。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这两日早晚走在外头都冻手,冷风吹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完全能穿棉衣了。


    值得一提的是,家里这些人下地都不穿鞋……鞋子是千层底,一下地就是一脚泥,而且经不起折腾。夜里下了雨,光脚踩在泥泞中,几乎凉到了骨子里。


    林老头带着老妻和儿媳在村尾忙活半天,哆嗦着身子回来,听到三房的小堂屋里热火朝天,又喝酒又划拳的,只听到动静就感觉里面特别暖和。


    他阴沉着一张脸打水洗脚。


    林老婆子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心情很差:“瞎折腾,不忙着干地里的活,只在家里打炕床,以前都能过,今年不能过了?老头子,他们就是明摆着说以前跟着咱们过日子受苦了……”


    她完全是胡咧咧,想到哪说到哪,“本来就没多少粮食,还请些外人在家里大吃大喝,估计年前就要拉饥荒了……啊不对,他们已经欠了不少银子,回头肯定要问我们借粮食……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私自答应啊!”


    林老头闷不吭声。


    林老婆子也习惯了,扬声喊:“快点做饭,想饿死老娘?”


    牛氏累得腰酸背痛,发现本来该做饭的闺女这会正在缝衣裳,气不打一处来:“桃花,我让你做饭,你做了?”


    林桃花笑笑:“娘,我棉衣快做好了,就差最后几针,你做一下嘛!”


    从小她就爱撒娇,往常很有用,但这会儿牛氏都累疯了,再看三房有热饭吃,气氛还热闹,而四房厨房的大门关着,院子里都是点心的香气……明明分家以后,二房手头的钱最多,粮食最多,该过好日子。结果却是别人都比她过得好。


    “这么大姑娘,懒死你算了。在家我迁就你,等到了婆家,不被骂才怪。赶紧去做!”


    牛氏牛劲上来了,打定主意今天要给闺女立规矩。


    要么说是母女呢,林桃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母亲哄一哄,她可能就去了,看母亲冷着一张脸非她不可,她梗着脖子道:“我在家也没歇着,凭什么这饭就我做?”


    牛氏一巴掌拍在了女儿脸上。


    林桃花大哭,哭着去找亲爹告状。


    林老婆子听到动静,张口就骂,骂母女俩不惜福。


    外头吵吵闹闹,四房的门关得更紧,三房这边众人说笑声只顿了顿,林振德又端起酒杯:“喝!”


    这一声刚好被林老婆子听见,她管不了三儿子,也不好意思在三房有客人的时候跑去训斥……媳妇儿熬成婆,确实算是熬出了头。可是不慈不懂事的长辈也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有客人在,林老婆子不想撒泼,可心里又很气,心里恨恨道:等儿子借粮的时候,再好生教训他一回,不借给他!哭求也不借!


    *


    花费了五六天的时间,炕床终于打好,除了小堂屋,每间屋子都有张小床。


    每张床只有六尺多长,三尺多宽。但真的很暖和。


    天还不够冷,夜里没怎么烧……柴火也得省着,能省则省,能不烧尽量不烧。


    三房的地还没翻多少,就是林振德拉着牛去犁了一天。


    接下来几天,三房都在对着地使劲。


    前前后后花费了十来天,总算是把所有的地全部都办规整了,不光把地翻了一遍,地里的石头和草疙瘩尽量捡干净,田地周围的荒草也要砍掉。


    此时入了冬,十月底的最后一天,天空飘起了雪花。不过短短一宿,入目到处都是一片白。


    天气太冷,地被冻硬了,翻也翻不动。


    这时候就只能猫冬,等到雪化了再干活。


    一下雪,瞬间冻得人缩手缩脚,众人连门都不爱出。三房也有事做,之前买了些料子回来,还没有做新衣……自从分家,三房所有人一直都在忙,新棉花都还没做成棉袄。


    家里有炕床,烧上柴火,哪怕不在床上也不冷。


    林麦花早已学会了裁剪衣裳,就是不太会做棉袄……过去那些年,家里也没几件袄子。


    母女俩正在缝棉袄,小堂屋里有个小炉子,这是赵东石用泥巴糊的,小小的,挺好用,柴火劈成巴掌大那么一截儿往里丢,一天也烧不了多少柴。


    炉子上坐着个小砂锅,砂锅里装满了热水咕噜着,何氏往里煮了几个鸡蛋,炉子里烤着麦子……烤开花了就吃,味道干香,云平和云花蹲在旁边守着,拿了根绳子玩翻花绳。


    林振德和几个儿子都不在家,出去逛了。


    何氏忽然听到院子里啪一声,然后“哎呦”一声。


    这是有人滑倒了啊!


    冬日里天太冷,地被冻硬了,尤其是早晚,摔跤是很正常的事。


    何氏从窗户往外瞧,看到是婆婆摔了,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一边往外跑一边嚷:“二嫂,弟妹!快快快!娘摔了!”


    林麦花也追出去帮忙,孙氏想出门,被何氏吼了回去:“你别出来添乱。”


    余氏也跑过去帮忙。


    几人跑得太快,林老婆子所在的那一片地尤其滑,何氏手还没摸到婆婆,自己先滑坐在地上。


    林麦花脚下一滑,摔倒的同时抓住了过来的大嫂,于是两人摔成一堆。


    此时牛氏才打开门出来,看到众人摔一地,觉得好笑,下意识笑出声来,才发觉婆婆脸色不对,忙上前去扶。


    她自己也滑了一下,好悬没摔倒,几人费了不少功夫才手忙脚乱地把林老婆子扶进屋子里。


    然后发现,林老婆子不能动了。


    她双手能动,脚软得跟面条似的,而腰背处完全不能碰,一碰就喊痛。她整张脸惨白惨白的,一看便知是真的痛得狠了。


    林振兴在家里,他腿上的伤还没长好,走路一瘸一拐,母亲伤成这样,必须要看大夫,他不是那种硬撑着逞强的人,扯着嗓子喊老四。


    林振旺往年喜欢跑去跟人赌,不赌钱,就赌花生红枣,实在不行,输了的往头上插麦草。论谁输得多,只看谁更像刺猬就知。


    今年他没去,不是不想去,而是媳妇不让。


    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但他正在蹲茅房,也并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听到二哥在喊,察觉到不对劲,跑出来看到老娘摔得严重,也不要人吩咐,一扭头就往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三哥!爹!你们在哪儿啊?出事了啊!”


    声音尖利,嗓门特别大。


    林老婆子痛得直吸凉气,听到老四的喊声,心里就更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行了呢。


    “啊?”牛氏忽然惊呼,“娘,您怎么尿裤子了?”


    第40章 扫雪 林老婆子确实尿床了。 ……


    林老婆子确实尿床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何氏。


    两个儿媳妇一个站床头, 一个站床尾,孙辈们都往后站。何氏亲眼看到婆婆的裤子由深色变成深黑色,而且是渐渐蔓延开来。


    她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再看婆婆面不改色,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林老婆子听到二儿媳的喊声, 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湿,顿时慌张起来:“这这这……是我刚才摔地上后浸湿的吧?”


    不是!


    刚才摔湿的是后背和裤子,地上有雪, 没打湿多少, 而且绝对没有湿到前面的裆处来。


    何氏动了动唇,没吭声。


    谁都没说话, 高氏在门外听到了声音,进屋道:“娘方才就是为了去茅房才摔的,憋不住了也正常。”


    这话让林老婆子脸色发青,不是生气, 而是害怕。她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要方便就尿了。


    该不会……她不会是从此后就完全不知道屎尿了吧?


    这时林振德父子几人回来了,林老头也在邻居家里, 是听到了自家有动静才匆匆赶回。


    地这么滑, 所有人都在家里猫冬, 赤脚大夫一直没到,林振德还跑了一趟。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夫才赶来。


    村里的这位赤脚大夫年过不惑,平时能治个头疼脑热, 他的药便宜,但多数没有用。进门给林老婆子摁压查看了一番后,摇头:“我治不了, 你们最好是送到镇上。”


    林老婆子心里正恐慌,听了大夫这话,心里更慌了:“不就是摔了一下么?怎么就非得到镇上去看?外头天寒地冻的,去镇上的路都被雪盖了,怎么去?”


    大夫颇为无语,他哪知道该怎么去?


    同一个村的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夫也没发脾气,耐心道:“你这摔得挺严重,腿都动不了,前段时间我忙着翻家里的地,都没去镇上买药材,家里的药材不齐,我配的药可能没有多大的药效……那你肯定想在这个冬日里把伤养好吧?如果喝我的药,这一个冬都养不好。”


    人老了就怕生病。


    与二老同龄的人都有好些入了土,林老婆子见识过同龄人的丧事,最怕自己变成瘫子。忙问:“我会不会变瘫?”


    大夫:“……”


    “不太好说,我医术不行!”


    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林老婆子,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走走,我要去镇上。”林老婆子方才还痛得哼哼唧唧,这会又有力气嚷嚷了,“老三家里有板车,把板车拿来铺上被子,送我去!”


    林振德倒没拒绝,板车放在后院的驴棚外,不管什么东西,风吹日晒总会坏得快些,板车用麦草盖上了。推出来时,上面还有不少草。


    何氏带着儿媳和女儿认真捡板车上的草,没有去抱被子的意思。


    高氏自从落掉那个孩子后,一直说自己身子弱,没有养回来,这会别说打理板车了,就站在屋檐下,手放在袖筒里干看着,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


    男人们忙着把林老婆子搬出来。


    牛氏见两个妯娌谁也不肯去抱被子,催促道:“倒是拿被子啊!”


    何氏正想喷她,林振德转身就进了屋……进的是二老的屋子,抱了二老的被子出来垫在板车上。


    林老头皱了皱眉,林老婆子没吭声,实在是没有精力了,但暗地里又记了老三一笔账。


    路不好走,去镇上的人是林老头和林振德还有老四,林青武也去帮忙了。


    去镇上不是翻山越岭,但本就不宽敞的路被雪盖了,想也知道这一路不会好走。


    何氏满脸担忧地目送几人离去,回头看向牛氏:“二嫂,往常爹娘最疼大哥,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城里,这一受伤,还得靠咱们这些泥巴蛋。”


    她故意的。


    大房占了三房那么多的便宜,分家时还得了大头,何氏分家后憋着一口气,天天找出晚归拼命干活,却不代表她就忘了曾经受的那些欺负。


    婆婆的伤势一看就很严重,别说双腿没知觉,可能会变成个瘫子,以后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在床前,只是她的腰伤……年轻人伤着了腰都得好生养一养,何况她一把年纪了。


    年老的人骨头脆,说不定就摔断了哪儿。


    二老是跟着二房住,何氏知道二嫂平时就是个机灵人,有事从来不会主动上,都是能躲则躲。想也知道,如果婆婆真的伤得重,二嫂绝对会把照顾婆婆的事情往三房四房身上推。


    何氏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丧良心的不孝子孙,实在是看不惯大房得了便宜却高高在上,回到村里还一副踩了地都恨不能擦鞋底的高贵架势。


    高氏立即接话:“二嫂,你不去,二哥也没去,一会儿这药钱谁付?孩子他爹可没带钱,老爷子带了吗?”


    问到最后一句,还看了一眼何氏。


    何氏直言:“孩子他爹从别人家回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


    牛氏:“……”


    “老爷子有钱。”


    剩下两人不吭声,你说有就有吧。


    高氏没打算出这份钱,何氏认为这钱怎么都摊不到三房身上。


    三房手头暂时比较宽裕,那都是私底下的事,夫妻俩有银子可从来没告诉过谁,在外人眼里,三房就只有三百斤粮食,估计这个月都不一定能吃过去。


    家里没粮食,买了一头驴还拉下了饥荒,这时还问三房拿钱,那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祖孙三代这一趟走得特别艰难,平时去镇上,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却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到镇上。


    镇上的大夫看过伤,给配了药,他们再把人折腾回来,到家时天都黑了。


    几人一进门,院子里众人忙得鸡飞狗跳,有的忙着把林老婆子弄进屋,有的忙着递热水,也有人在边上询问伤势。


    天上又下起了鹅毛大雪,一个个变成了雪人似的,林振德进屋时,手都是乌青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衣裳好几处都湿了,还沾了泥,一看就知不止摔了一跤。


    何氏心疼他,推了他一把:“快进屋暖一暖。”


    全家所有人都没睡,板车回来,众人都出去了,林麦花没去,默默取了盆,将坐在炉子上的热水倒进盆里给父亲暖手。


    “爹,小心烫!”


    林振德这会什么心思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冷字,把手放进热水里都没什么知觉,好半天才感觉到了热乎,他冲着满脸担忧的闺女一笑:“麦花,没事了,去睡吧。”


    何氏已经回来了,问:“伤得如何?”


    林振德叹气:“大夫没把话说绝,只说先养一养,喝上一个月的药再看。”


    孙氏动了动唇,到底没敢问。


    “看什么?”何氏低声问,“娘以后还站得起来吗?”


    林振德吐了一口气:“大夫没说,只说养了再看。我觉得难。”


    要是能站起来,大夫何必说养养再看?


    何氏眉心微蹙:“这可怎么整?”


    林振德叹口气:“谁让咱摊上了呢,放心,爹娘跟着二哥过,即便要照顾,也不是咱们拿大头。”


    何氏对这个家的其他人早就满腹怨气,闻言憋不住了:“最该拿大头的是你城里那个哥,花了家里这么多的银子,真出事了连个面都不露,这像话吗?”


    她刚才等着几人回来时,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真的是越想越火大,“你就看吧,让他们回来伺候爹娘,你娘这辈子都等不到。我都不知道你上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居然会跟这种人做兄弟。”


    林青武一步踏进门,将手放到热水里,玩笑道:“娘,您也好不到哪去。”


    “胆子越来越大,敢涮你娘,小心我拍你。”何氏到底没舍得对折腾了一下午的儿子动手,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嫁给你爹,我简直倒了血霉,行了吧?你们身为你爹的儿子,同样倒霉!”


    林青武:“……”


    他娘平时骂天骂地,狠起来不光骂男人骂自己,还骂儿子!


    *


    既然父子几人从镇上平安回来了,众人洗漱后便各回各房睡觉。


    林麦花睡的屋子一墙之隔就是院子里,一整个晚上她都没睡好,隐约听到老人家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换被子,还嚷嚷说要喝热水。


    外面能听得到雪压在树上的声音,天亮时,好像还有一棵树压倒了,哗啦一声,吓得村里狗吠声一片。


    等到林麦花睡醒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积得足有一尺那么厚。


    林青武昨天折腾半天,特别疲惫,早上都没能起来。林青树和林青冬两人拿着木铲子,早上起来就在扫雪。


    从厢房的门口开始铲,先用铲子将雪铲到篓子里,然后搬到外面去倒掉。


    二人一边忙活,一边还看房顶。


    林麦花也没出门,推开窗户问:“三哥,你看什么?”


    林青冬在看房顶上的雪。


    他们所住的厢房是用黄泥砖做墙,麦草做顶,赶在下雪之前,房顶的麦草又添了一层……当时赵家兄弟还来帮忙了。


    可是这雪压得太厚,房子受得住,就怕房梁受不住。这厢房是后来配的,无论黄泥砖还是房梁都远远比不上正房的用料好,房梁上压了厚厚的麦草,又添这么厚的雪,若是受不住,可能会把房顶压塌下来。


    大冬天的,房顶塌了,到时连个遮风挡雨的地都没有。


    四房一直忙着做点心,卖点心时遮遮掩掩的,赚了多少钱,其余两房都不知道。天天都在忙活,没来得及给厢房的房顶加草。


    正房今年也没加草……以往每年都有加草来着,从来都是林振德这几个儿子牵头,其余人打下手。


    麦草不够厚,冬日会冷,屋里一暖和,还会往里漏水。不加草,不好熬过冬日。


    何氏开门出来,吩咐:“先别扫地,让你爹先搭梯子上房顶,把房顶的雪扫下来了一起装走。”


    大冷天里,三房一早就忙活开了。


    小半个时辰后,早饭做好,父子几人已经将房顶上的雪扫下来,厢房门口都扫干净了一半。


    既然已分了家,林振德就没像往年那样带着儿子扫整个院子,只把自家门口的扫完就行。


    二房和四房瞬间就察觉到了今年和往年的区别。


    没分家时,林振旺也扫雪,但他都是打下手,那会人手多,不用他做什么,院子里就扫干净了。而如今,他房顶和门口动都没人动。


    “青冬,帮叔扫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回头?


    这头得回到何时去?


    何氏就觉得小叔子一点都不老实,她恨透了家里的人使唤她的儿女,冷笑道:“他四叔还是自己扫吧,我家还有粮食,没到要饭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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