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惊闻 何氏不再劝。 ……
何氏不再劝。
四房能收回本钱,那买栗子的钱就不会少给……自家的事还操心不过来呢,她没空对别人家指手画脚,还讨人嫌。
高氏也看到了屋檐下跟这小院格格不入的夫妻俩……农家小院处处陈旧灰败,就像是褪了色的黑白画,如今突然多了两抹亮色,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大哥回来了?”
林振文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姿态高傲至极,好像跟四房多说话都会让他染上泥腥气似的。
高氏扬眉:“大哥回来有事?”
“来道歉的。”何氏还真有点舍不得那双银镯子,如果是实心的,能值三四两银子呢。
她活了半辈子,还没拥有过这么贵重的首饰,拿过来给女儿添在嫁妆里,谁敢说他们夫妻不疼闺女?
以后闺女无论嫁到哪家,有这贵重的嫁妆在,婆家都会高看她一眼。
不过,既然男人一口回绝了赔礼,何氏也不太敢要大房的礼物,便也不再遮遮掩掩:“还给麦花准备了赔礼,那么贵的镯子,我们是多看一眼都不敢,大嫂还敢买。”
她语气酸溜溜的,再一次认定了公公婆婆的偏心。
二房三房四房在家里,一年到头比牛马还累,手头从来都没有拿过钱。大房呢?几两银子的首饰说买就买。
哪怕十个手指有长短,做父母的难免偏心,可这也太偏心了。
牛氏接话,语气也满是酸意:“我们想都不敢想,桃花得了一双木头镯子,还拿来当宝呢。”
大房夫妻俩很快退回了两人所住的屋子。
他们分到的那间正房平时是二房在用。
二房可以进去暂住,但不能常住,且二房有足够的屋子,平时都拿来堆粮食了。
林振德脸色不太好,吃晚饭时道:“我去大哥家里几次,他们是要比我们过得富裕些,但也没有富裕到随手能置办贵重礼物的地步,那镯子……绝对不能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叔,三婶。”林桃花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紧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是大伯送麦花镯子真正的缘由。”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何氏转身去拉开门栓将人让了进来。
林桃花顺手将门关上:“刚才我听见大伯在骂大伯母,说她出的馊主意,什么先给了聘礼就不得不认婚事……那个镯子应该不是赔礼,而是聘礼才对。”她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万分不愿意看堂妹嫁到城里去过好日子,故意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连下聘都要哄骗。”
何氏很赞同侄女的话。
如果真是城里的年轻后生,不说四角俱全,哪怕只是稍微拿得出手,娶一个乡下姑娘,那都是低娶,完全用不着遮遮掩掩。
“看嘛,这就是你的亲兄弟!”她扭头怒瞪着林振德,“你拿人家当兄弟,人家拿你当冤大头。那么喜欢卖女儿,怎么不多生几个来卖?生不出来,也可以卖自己嘛,非得盯着人家的闺女?专干那拐卖孩子的缺德事,小心哪天被老天爷收了去!”
最后一句,何氏陡然拔高了声音,完全是故意冲着门外嚷嚷。
几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她的骂声。那都不是怕人听见,而是怕别人听不见。
林振德并未阻止。
林桃花吐了吐舌头,飞快溜走。
骂得这么凶,想来大伯母即便真的想找一个姑娘嫁给她选好的人家,应该也不会要麦花了。
大房夫妻俩没有出来应声,是林老婆子觉得三儿媳声音太大,可能会被邻居听见,出来骂了一句:“小声些!光彩吗?”
何氏有理,气壮地道:“这不要脸的事又不是我做的。”
“毁的是你姑娘的名声,你爱叫就叫吧。”林老婆子一边吼一边往回走,“蠢得要死!人家就是手稍微有一点点不方便,不然,轮得到你?”
何氏:“……”
“娘,你把话说清楚。”
合着那个镯子真的是人家给的聘礼,而且男方是个残疾?
林老婆子怒斥:“你都不愿意了,把你大嫂得罪死死的,还指望他们帮你闺女找人家?”
“别别别,我们家受不起。不是老头子就是残废,合着我闺女在你眼里就只配嫁给这种人?读书了不起啊,凭什么看不起人?你们能在城里住那么多年,还是我们辛辛苦苦干活供的呢,放下碗你就不认人,呸!”何氏叉着腰,“干了缺德事,连面都不敢露,你是没脸吗?还是哑巴了?”
她一边冲着外头,嚷嚷还不忘补几句,“别拉我!放开!”
坐在凳子上暗自生闷气又怨自己命苦遇上缺德兄弟的林振德:“……”
他就没拉过!
爱骂就骂,他也想骂人,就是没有妻子的好口才!
赵氏接话:“我是懒得跟泼妇吵,你不乐意,多的是人愿意!人家要的是踏实肯干的姑娘,又不是非麦花不可,明天我们就带着姑娘回城……”
听着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二房众人暗暗窃喜。
大房夫妻俩很快出了一趟门。
何氏一直悄悄盯着,发现夫妻二人是去了林振德一个堂弟家中。
“杏花就比麦花小半岁。”她悄悄跟林振德嘀咕,“木头该不会真答应了吧?”
林振德正在和儿女们一起数白天卖菜的铜板,闻言不以为然:“管他呢。”
每个人想法不同嘛。
谁家有姑娘嫁入城里,都会得人高看一眼。
“总共七百二十文。”林青武叹气,“忙活两天,不到一两银子。”
话未说完,就被亲爹拍了后脑勺,林振德张口就骂:“别学眼高手低那一套,咱家一起去给人做短工,累死累活忙一天才几十个钱。现在两天还能有几百文,再过几天,那些山头都被附近村民踏遍,估计就只能进山砍柴了。”
兄弟三人都心有戚戚。
不过,家里已有十多两银子积蓄,还有赤灵芝和石头花没卖,四房还要给一两二钱,这比分家去分文不沾已经好太多。
三房众人欢欢喜喜,午饭吃得迟又吃得饱,何氏晚上安排全家喝粥。
喝完粥,何氏真心感觉日子有盼头,收拾碗筷去屋檐底下洗。
这会儿天色渐晚,外面夜色朦胧,隔个一丈远就分不清男女了,此时有人敲门。
院子里无人,各房都在吃晚饭,何氏下意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很意外,是从外村嫁来的一个媳妇,比她还小几岁……好多人都说她是被亲戚卖过来的,因为她嫁的男人比她大十几岁,且那男人腿瘸着,在她嫁过来的第四年,因为太喜欢喝酒,冬天里醉在了外面的水沟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全身僵硬,死得不能再死。
之后她就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守寡,家里有公公婆婆,她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整日被人喝来喝去,一晃十多年过去,如今她生下的那个闺女已经十四岁,和她一样寡言,平时见到人就低头,很胆小的模样。
都说祸害遗千年,她公公婆婆挺恶的,母女俩经常挨骂。
“月娘?你有事?”
钱月娘低着头,手指揪着衣摆,很紧张的模样:“她婶,我有点城里的事想问一问他林大叔,她婶能不能帮我喊他出来?”
钱月娘的和林振文同辈,年纪还要大些,所以林家几兄弟都是她女儿的叔叔婶婶。
何氏一时间倒没有多想,钱月娘本来就是外地人,真有个城里的亲戚也不稀奇。
“那你进来吧。”
说着,侧身让开门。
钱月娘不进反退:“不了不了,就一句话。”
她这般避讳,何氏也没强求,曾经好多人都看到钱月娘的公公婆婆对她呼来喝去,她婆婆还揪她耳朵扯她头发挠她的脸,母女俩身上经常带着伤。
寡妇门前是非多嘛,院子里这么多男人,天又快黑了。钱月娘要是进来回头说不清楚,估计又要挨骂。
何氏能够理解,原本想自己去正房叫人,又想起方才妯娌二人才吵了一架,她这会儿心里还有火气,于是扬声喊:“麦花,去叫一下你大伯。”
换了别人来 ,何氏可能不想多管闲事。可钱月娘很可怜,胆子又小,好像多说几句话都能吓着她似的……算了,能帮则帮。
自从分家后,二房就带着二老在这间堂屋里吃饭,大房回来了,没有另做饭,两房带着二老一起吃。林麦花没有进屋,只站在堂屋的门口:“大伯,外头大爷爷家的大伯母找你,说是想跟你打听一下城里的事。”
林振文微微皱眉:“她有什么好打听的?难道想进城不成?”
说着,起身出了门。
其他人在吃饭,听到这话,都未起身。
林麦花事情办完,转身回房,而林振文出门后,顺手一般带了一下大门。
这一下没把门彻底关上,但敞开的大门关了一大半。
林麦花看了一眼,没注意大门,但看到了门后堆着的刺球滚了一地。
刺球是三房的柴火,堆在门口属于三房的位置,可要是滚到了大门口,就会影响到其他人。于是她走过去,打算把那十几个刺球捡了扔到球山上,刚走过去弯腰,就听到了外头钱月娘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把秀儿带走吧……她爷奶要帮她招上门女婿,谁家好后生愿意做上门女婿啊?秀儿是你女儿,往常我们母女没有麻烦过你,这一回事关孩子一生,你管一管吧,求你了……”
林麦花惊得捂住了嘴。
这位大伯母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媳妇,平日里被长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自从守寡,别说和男人单独说话,就是和女人都说不上几句话。
没想到,她居然偷人!偷的还是她大伯,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这要被大伯母知道,那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应该是晚上0点发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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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合一 骤然听到这样的秘密,……
骤然听到这样的秘密, 林麦花动也不敢动。此时她正弯着腰捡地上的刺球。
何氏吩咐了女儿去喊人,一直没等到闺女回来,忍不住从屋中探出头, 看到女儿一手捂嘴, 一手捡刺球, 身子僵硬着,她顿时好奇,刚要出声询问,就见女儿已经发现了自己。
林麦花慌慌张张捡了刺球就奔到了门口, 一把将母亲推进门, 然后关门。
木门又破又旧,每次开关都会有吱嘎声, 她小心翼翼将门抬起来关。
何氏看到女儿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好奇问:“怎么了?”
林麦花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大伯母说,秀儿是大伯的女儿。”
何氏:“……”
“啊?”
她回头去看林振德。
此时屋中只有夫妻二人,林振德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听说过。”
何氏追问女儿:“你没听错?”她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嘀咕, “不记得这俩人亲近过啊。”
一个在城里, 一个在村里, 村里的钱月娘还被公公婆婆盯得厉害。这两人何时勾上的?
对于秀儿,面黄肌瘦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平时也少与人对视, 长期低着个头。何氏还真没注意过秀儿的长相。
那丫头十四岁了,比女儿小一点,但至少矮一个头,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真的挺凄惨的。
可这世上受苦的人多了去,分家前,何氏自己都过得惨惨戚戚,不比钱月娘好多少,哪里顾得上别人?
何氏心下好奇,见女儿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顿时乐了:“干下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不是你,你害怕什么?”
三房这些年被大房压榨得厉害,赵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何氏早就受够了,如今有大房的热闹看,她才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当即打开了门,拉着女儿继续去门后偷听。
外面的两人还在说话,明显是谈不到一起。
钱月娘说话的哭腔比方才更重了:“你都能把杏花带进城,为何不能带秀儿?我也没要你多照顾我们,这顺手的事,你把秀儿送进城去,别让她和嫁给歪瓜裂枣……你知不知道,就在昨天,隔壁村的那个赖狗子都登了门,我偷听到了二老商量,他们说赖狗子好手好脚,比那些残废要好得多……秀儿要是嫁给这种人,一辈子都完了……”
饶是林振文很少回村,也听说过赖狗子的名声。
平时偷鸡摸狗,又爱大吃大喝,经常偷家里的银子。家里偷不着,就去外头偷,苦主还不能去闹,不然,赖狗子今天点房子,明天又揍人家孩子,不让人安宁,非得逼着人拿着礼物上门赔罪才算完。
总之,臭名昭著,没人惹得起。
“可是秀儿是大哥留下来的唯一的子嗣,大伯他们不会答应她嫁人。”
“你是读书人,林家族里很有名,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厉害人,你说的话他们会听的。”钱月娘见他眉目淡淡,心慌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道:“你就帮帮秀儿吧!你不帮……我们母女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嫁个人而已,不至于死。”
何氏又往前走了一步,刚好从门缝里看见林振德冷漠地将钱月娘的手推开,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冷漠无情。
“为何杏花都行,偏秀儿不行?”钱月娘泣不成声,哭到站立不住,“你把秀儿带进城吧,求你了……你不管我们,我们真的会死。那个赖狗子不是个东西,他之前就堵过我……”
何氏眉头紧皱,瞄了一眼女儿,后悔把闺女也带过来了。
赖狗子这种混混,从来考虑以后,也不管自己名声,胆子又大,就没他不敢干的事。真做了秀儿的男人,说不定真的会对钱月娘下手。
到时,钱月娘真的只有带着女儿一起去死。
林振德一口回绝:“不行,除非你能说服大伯他们让秀儿嫁到城里。”
“你就不能去帮忙劝吗?”钱月娘的声音里饱含期待,泣声道:“他们不会听我的,只能我当家里的牛马使唤,你见过谁听牛马的话?他们一心只想让秀儿招上门女婿后延续香火……”
“那我也没法子。”林振德转身进门。
何氏没想到他说进门就进门,猝不及防之下,都没来得及躲。
二人四目相对,何氏故作自然地弯腰去捡刺球,还嘀咕:“这玩意儿太轻,风一吹就往下滑,还是得赶紧烧了。”
林振德没有立即进屋,问:“三弟妹,你听到了多少?”
何氏啊了一声:“什么?”
她故意装傻。
林振德提醒:“别乱说话,咱们是分了家,但在别人眼里,咱们也还是一家。我名声和前程毁了,对你们没有好处。”
他抬步进屋。
何氏呵呵,小声跟女儿道:“他就是好了,咱也沾不上光。毁不毁的,关我屁事。干这么造孽的事,真不怕被雷劈。”
母女俩各回各屋,林麦花并没有被母亲提醒说那些话别往外讲。
当然了,林麦花平时都在家里,只和两个嫂嫂与亲娘相处最多,也没机会把这些事说给外人听。
*
三房原本打算买完甜浆菜的第二天继续上山。
找不到山货,砍点柴火回来堆着也好,林青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不定明年就有新人进门。
办喜事要用不少柴火,得先准备起来。
结果,天黑后就被村长挨家挨户告知,明儿一早,衙门的人会来收粮税。
前些年发生过庄户人家往镇子上送粮食交税时在路上被人抢,后来就变成了衙门里的师爷带着衙差到大一点的村子来收粮,收完后再征用村里的牛车送往城里。
今年要交税的粮食已被林老头在分家时扣留,各房不用再出粮,但大几百斤粮食,兄弟几个都得去帮忙,三房又成了交粮的主力,人最多嘛。
村头平时挺空旷的那片地,今日一大早就挤满了粮食和人。
林家挺麻利,可到了村头时,已经挤不进去了。真的是没有最早,只有更早。
因为附近的三个村子都在此处交粮,这会坝子上满满当当,里面的人想赶紧交了粮食走,防着外面的人挤进去,外面的人又想赶紧挤到衙差跟前交粮。
家家都有事,交不好粮食,就走不了。
谁都想先交,弄得吵吵闹闹,时不时就有人开骂。但碍于衙门的人在,又不愿意给这些官家人落下坏印象,众人都是骂上几句就闭嘴。
还有好多人遇上了亲戚,嫁出来的姑娘,平时难得回娘家,今日碰上了娘家人,难免要聊上几句。整个坝子嗡嗡响,都是人的说话声。
林振文难得见到这种盛况,也摇着一把扇子到了村头。他一身文人气质,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又近又畏,还有不少羡慕之色。
他那独特的气质,很快被里面的衙差给注意到了。
对于衙门而言,收税粮算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要收粮食的地方太多,衙门的人手完全不够用。其中就有衙差跑来找林振文,问他是不是读过书,得知他是衙门记录在册的童生时,立即请他帮忙记账。
听完衙差的话,林振文心下颇为意外,面上却一派镇定:“既是帮朝廷分忧,林某当仁不让,还请小哥前面带路。”
众人看到林振文被衙差客客气气对待,挤得满满当当的坝子在二人靠近时瞬间分开了一条路。
太风光了。
林振文感受着众人看过来的羡慕目光,脚下都轻飘飘的。
因为林振文被请去帮忙,林家的粮食可以先交,林老头脸都笑烂了,还故作镇定地谦虚:“哎呀呀,不好占这个便宜,等一等也没什么,大家都在等呢。”
话是这么说,招呼儿子搬粮食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林老婆子哈哈大笑,口中掉了的几颗牙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平时她都刻意不大笑,不让外人看见来着。此时完全顾不上了。
林振德没有嫉妒兄长被衙门看重,只高兴一会儿交了粮食今天还来得及进山。
因为林振文是记账的,林家的粮食并没有如往年一样被查粮的管事挑剔……什么不够干燥,粮食太瘪,里面的灰太多云云。
但凡被挑了毛病,要么自己带回家去晒一晒,再用簸箕筛一遍,要么就只能老老实实扣粮。
比如交一百斤的粮食,交个一百一十斤才算完。粮食差到一定程度,多交都不行,必须要带回家重新晒过筛过。
这也是方才众人不敢大声吵闹的缘由,粮食能不能行,全由查粮的管事说了算,要是他说不行,就得带回家重新筛过。
筛过还不行,只能再筛一遍。
若被刻意为难,能把人折腾疯了,几天都忙得团团转,夜里还睡不着。
不交粮税,一开始会被罚粮,罚多少由衙门说了算,若是不交齐罚粮,家里人就会被抓到大牢里去。
谁敢进大牢啊?
进过大牢的还有好人?
除了被抓进大牢,家里的地还会被强行收走。
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被收走了,一家子没得吃,只能变成山民流民,到哪都要被人撵。
今年林家交粮最省心,查粮的管事只是象征性的拿着一根竹筒子在麻袋的头尾和中间各扎一个洞,抠出粮食在手上看了看就点头,前后不过一刻钟,家里的粮食就上称称好,林老头怕折腾,还多带了三十斤,往常这些粮食就会变成折粮……就是粮食品相不足,三十斤拿来补称。
说白了,多交的这三十斤,就是给师爷和衙差们的辛苦费。
今年的三十斤却舀了出来。
林老婆子拎着那小半袋粮食往人群外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过。离开了人群往家走时,她还对着全家说教。
“你们总说我偏心你们大哥,看看!读书就是有用啊,你大哥今儿给咱家挣足了面子,整个槐树村……不,附近这十里八乡的,能被请去给衙门帮忙的有几个?”
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兴也觉得有面子,跟着附和。
林振德没吭声,何氏带着儿女们落在了后头,实在不想看婆婆的得意。
听着前面母子俩有说有笑,何氏气道:“这面子是举全家之力才挣来的,如今只成了你大伯的功劳,如果不是咱们全家辛辛苦苦种地供养他,他也就是个庄稼汉。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就是嫉妒了,但说的也是实话。
却有人从后面匆匆跑来,听到脚步声,几人下意识回头,林麦花只是往边上让了让。
“麦花妹妹?”
来人是赵东石,他乐呵呵问:“你们粮食交完了,今天上山吗?”
林青武点头:“上!”
“那就一起。”赵东石带着篓子,篓子里有菜刀和他的弓箭。
何氏眼眸一转:“今天全家一起上山,青树媳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孙氏开山后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比起去林子里的人要轻松些,但她也想要出门:“云平和云花没人看……”
但凡云平再大一点,都可以让他照顾妹妹。
何氏已经安排好了:“让麦花在家。”
赵东石:“……”
这会天已大亮,不适合上山,光是入山都要走一个多时辰,到地儿都中午了,又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其实山里转不了太久。
他特意过来约林家人,就是想和麦花妹妹多相处,光是来回在路上就有两个时辰,能聊许多话了。
他哀怨地瞅了一眼何氏,刚好对上何氏的目光,立即扯出一抹笑容。
何氏哑然。
她故意安排女儿留在家里,就是为了试探赵东石的心意。
一群人走了,院子里瞬间空了一半,云平和云花都去村头看热闹了,林麦花不太放心,也跟着去转了一圈。
孩子们在路边的田里打打闹闹,林麦花站在路旁看着,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林秀儿正被她奶揪着耳朵骂。
“你个不要脸的,盯着人家男人看……跟你那个娘一样,活脱脱一个娼妇,你干脆去花楼里挂牌接客算了,好歹不拖累家里名声……”
“奶,我没有。”林秀儿泪眼汪汪。
“你还顶嘴。”林刘氏又去掐她的脸。
这还当着人前呢,闹出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望了过去,林秀羞愤欲死,但却不敢躲林刘氏的打骂,也不敢直接跑掉。
“大娘,姑娘家大了,要面子嘞。”另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彩云看不下去了,“有话好好说嘛,回家关起门来说,何必在这路上……”
“要你管?”林刘氏脸上皱纹很深,吊梢眉下的三角眼里满是狠毒,说出的话也像是淬了毒汁,“管好你自家,少吃点盐,少操闲心。”
彩云摇摇头,飞快走了。
惹不起!
赵氏一直陪着自家男人记账,此时坝上的人渐少,称粮那边的人都看到了林秀儿挨打受骂的一幕。
她摇头道:“啧啧,知道的,那是她孙女,不知道,还以为是她家仇人呢。对着小姑娘家骂娼妇,骂仇人都骂不了这么脏。”
林振文记下了新称的一百零三斤,然后等着交粮的人家把称好的粮食堆了,又抬另一袋上去称。
“你要是觉得那丫头可怜,不如咱们带她进城?”
赵氏讶然:“她可怜跟我有何关系?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你养得过来吗?”
“我的意思是,帮她说门亲事。”林振文提议,“这次不带杏花,让秀儿去嫁张家。”
赵氏不赞同:“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人家要的是媳妇,这像样吗?再说,都跟木头说好了带杏花走,你这说换人就要换人,杏花怎么办?回头木头该恨你了。”
林振文没再搭理他,而是对着交粮的那人道:“三百六十三斤,多出来的十三斤就当损耗了,你的粮食也不是太好,看我面子才没有再回家折腾,来来来,按个手印。”
交粮的人也是村里的,和林振文同一年生,但看着要比他苍老了十岁都不止,腰弯背驼的,肌肤黝黑的脸上都是皱纹,这会满头满脸的汗,打满补丁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还皱巴巴的。
“振文,还是读书好啊!那时候咱俩还一起滚泥巴呢……”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之色,“过两天来家里喝酒,我让你嫂子炒好菜。”
林振文在听到他说滚泥巴时,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敛,整个人变得特别冷淡,听到这话,摆手道:“再说吧!等收完粮,我就要跟大人一起回城。”
那人只好赶紧退走。
林秀儿家来交粮的是母女二人。
母女俩都很瘦,扛着麻袋里的粮食特别吃力,脸都涨得通红。
林振文头也不抬:“江管事,如何?”
江管事就是那个验粮的,这会眉头紧皱:“不行啊,中间和底下都有不少瘪子儿,还长了芽……不对,今年的天那么好,麦子不至于生芽。这是去年的粮吧?不行不行,抬回去,弄好了再来。”
钱月娘满脸无措,只好把粮食往地上扯,后面的人在催促,她好像脱了力一般,没能把粮袋子扯动不说,反而还跌到了袋子上。
边上的衙差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扯了两把,直接挪到了边上。
没多久,林刘氏和她男人林大仓过来了,二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林刘氏还对着儿媳妇踹了两脚,林秀扑上去挡,林刘氏也并没有因为是孙女而收脚,甚至还多踹了两脚,又骂了几句,几人才将粮袋子拖拖拽拽弄走了。
赵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是挺可怜的。不是说大哥走了以后就只得这一个闺女吗?二老不说多疼一疼,还这么……”她摇摇头,“简直是疯了,两人年纪那么大,也就是仗着大嫂老实,不然,换一个媳妇,早晚会被还回去。”
她压低声音,“我听说桃水村那边有个老婆子对媳妇特别刻薄,年老了躺在床上,大夫明明说能治好,结果两个月就没了,死了以后身上到处都是针眼,还有掐伤。”
林振文眉头紧皱:“少胡说八道,人云亦云,不过流言而已,你还当真了?”
赵氏不以为然,却也没再多说。
关于钱月娘母女被长辈当众训斥打骂的事,于众人而言就是一个小插曲。
当日傍晚,二房做了饭菜,还跟三房和四房都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做饭,晚上聚一聚。
四房高氏忙着做栗子糕,她打算和收粮的衙差一起进城……敢打劫税粮,都是死罪,严重了还会被抓三族。
跟在衙差后面进城,一般不会出事。
听二房说不用做饭,高氏便真的不做了。
林麦花想了想,还是把母亲临走时拿出来的粮食煮了,她熬了粥,又蒸了一大锅馍馍……馍馍可以当干粮带着上山。天不亮就走,只能头一天准备好。
傍晚,何氏一行人扛着不少木头回来,每个人都跑了两趟,前面院子和后面院子都要堆不下了。
别看柴火多,入了冬天会特别冷,一直到正月底,天才会慢慢变得暖和起来,加上林青冬来年多半要成亲,这点柴火远远不够。
“回来了就赶紧去洗一洗,吃饭了。”林老婆子对着三儿子嘱咐,“记得说一说麦花,这么大的姑娘了,让全家到二房来吃饭,她也不想着去帮一帮……听不懂话似的,还煮一锅粥。”
林振德好奇:“为何要一起吃?二哥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白吃?”
二老是因为长子给自家挣了脸面,两人实在高兴,也是想找机会让兄弟几个一起吃顿饭,他们再顺便劝一劝兄弟齐心,以后要互相帮忙之类。
“你要是不想白吃,也可以舀点粮食给你二嫂。”
林振德转身就进了自家的小堂屋:“我家有饭。”
想也知道一会大哥大嫂肯定要炫耀,他懒得去看,也不想捧大房的臭脚。
何氏想法和他一样,压根不搭理婆婆,进进出出地摆饭,她猜到二房今天做的饭菜不错,于是取了一条今天从水塘里拿回来的鱼,让大儿媳妇去厨房煎了煮汤。
“多放点油,把汤熬白,不光不腥臭,味道还鲜美得很呢。”
孙氏帮着烧火,何氏又捡了屋檐底下的刺球拿进厨房当柴火。
这边婆媳三人正忙着,林老婆子没等来三房的人,瞬间火气冲天:“别以为分了家你们就翅膀硬了,赶紧来吃饭,一个不到,别怪老婆子不客气!”
她叉着腰,语气里满满的威胁之意,声音又大。
瞧那样子,三房再不去,林老婆子又要开骂了。
何氏简直服气,砍了一天柴,累得腰酸背痛,回来还要被婆婆骂……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分了家,如果还没分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三房众人一起到了大堂屋。
屋子里和没分家时一样,摆了两桌。
看得出来,二老是真的很高兴,原先只有自家人吃饭,一般都不上桌,各人取了饭和菜,找个地儿蹲着就吃了。
今儿却难得的将菜摆上了桌子,而且,角落里还有香烛纸钱烧过的迹象。瞧这样子,好像还顺便祭了个祖。
可话说回来,全家老老少少加一起,不止两桌人。
桌子小啊,四方桌每一方三尺不到,坐八个人都勉强,那不懂事的孩子……四房的双胞胎兄弟,一人就占了一方,两个姑娘再陪在旁边,桌子瞬间被占掉了一半。两方空余的,桃花和牛氏挤着坐了一方,赵氏再坐一方,三房的四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完全没位置,别说坐了,围拢上去连桌子的边都挨不着。
高氏也站在旁边,满脸的嘲讽,她自从性情大变后很敢开口,看见赵氏和牛氏开始动筷子便出声了:“既然已分了家,咱们就各做各的饭吃嘛,非得把我们请过来,请过来又撂旁边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要饭的呢。”
此话一出,男人那桌众人都看了过来。
那张桌子稍微大点,勉勉强强坐得下家里的男人和林老婆子,林青冬实在坐不下,端了个碗夹了菜出门。
分家之前这么吃,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是分家后,还是让三房四房往后靠,这就有点……完全没把三房四房当客人。
坐不下正常,倒是像真的请客那般,主人家让出来啊!
何氏憋着一口气:“娘,您有话直说,说完了我们回家去吃。”
林老头皱眉:“都一家人,挤挤吃。”
何氏很想回他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累了一天,恨不能找个地方瘫着,非得凑一起蹲着吃,图什么?
“大哥很厉害,今日很有面,满村的人都羡慕咱家,祖宗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何氏煞有介事,“夸美了没?够了没?要是还不够,我再夸几句……大哥不光读书厉害,勾三搭四也挺厉害,外头不光有女人,还有孩子……”
此言一出,屋中霎时一静。
高氏看着三嫂,然后又看向大嫂,满眼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男人们个个面露惊讶,都看着林振文。
林老婆子以为三儿媳又在发疯,刚要张口骂,赵氏先站了起来,质问道:“三弟妹,你把话说清楚。”
今日桌上的菜只有一盘肉,全部放在男人的那桌。女人们坐的这边,就得一盆野菜团子和一大盆野菜粥,只有赵氏的碗里有几片肉,方才林青冬从男人那桌夹菜出去吃,也根本没要菜,只端了个装满了野菜粥的碗。
那野菜粥就和没分家时一样,菜多粮少,黄黄的,一股子草腥味,与猪食的味道一模一样。
何氏在分家之前就讨厌极了这样的饭菜,分家后一顿都没这样吃过。明明家里有饭,非得让她来吃猪食,今日请这顿饭的目的她也猜到了,除了要夸大房,以后还得帮大房。
不是说何氏非要张嘴惹祸,而是她不想再忍耐了。
林老头啪地一声将筷子拍了:“老三,你怎么教媳妇的?还是这些话本来就是你教的?”
赵氏怒不可遏,肥胖的身子都在发抖:“爹,三弟妹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孩子他爹哪里还有名声?名声坏了,卷子写上去,大人也不会取中!三弟妹这是要毁家咱们家多年心血,毁掉他爹辛辛苦苦几十年的文采啊!”
林振德起身跪在父亲面前:“爹,儿子没有教。”
林老头气得踹了一脚儿子:“老三,这媳妇你到底管不管?”
林振德被踹倒在地,又急忙爬起身跪好:“儿子管了的,儿子也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说。惠兰,快过来给大哥道歉,说你那些都是胡编的。”
林麦花站在门口,听到父亲这话,忍不住瞄了一眼。
何氏梗着脖子:“我才没有乱说,孩子她娘都找上门来了,非要让大哥把他闺女带回城里嫁人。就在门口又哭又求,我亲耳所听,这还能有假?”
大房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搅和的三房鸡犬不宁。
明明三房从山上砍完柴,回来就可以吃晚饭。吃完洗漱过后赶紧睡,明天早起还要进山。
结果呢,非得折腾过来吃这猪食,吃了还得感谢大房给自家长脸,感谢二房招待,完了还得听从二老的意思拿钱给大房读书。
何氏不想再让他们顺心如意。
赵氏一开始是笃定了三弟妹是胡说八道,瞧她底气十足,赵氏不确定了:“那女人是谁?”
林振文呵斥:“没有女人!三弟妹胡编乱造,你还真信了?”
“敢做不敢当。”何氏嗤笑,“还读书人呢。”
林振文深吸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说。你们不想认我这个大哥,以后不来往就是!”
“求之不得。”何氏说完就往外走。
林老婆子气急。
林老头面色铁青,再一看小儿媳抱着手臂看笑话,气得一拍桌子。
何氏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外走。赵氏却不允许,喊了两声,没把人喊住,她冲上去抓住了何氏:“是哪个女人?”
何氏目光落到林振文身上:“大哥,您让我别往外说,这可不是我非要说,而是大嫂逼我讲的。”她一把甩开了赵氏,“就是那个钱月娘,她闺女林秀儿是大哥的血脉!”
管他是不是真的,先捅出去再说。大房给她添了麻烦,她不找补,念头不通达,夜里都睡不好。
至于赵氏会不会去找钱月娘。
应该不会。
林振文干的这事上不得台面,会影响他名声。名声受损就很可能榜上无名。
林振文的前程比一家子的命还重要,赵氏想去找人家的麻烦,都会被二老拦住。而且,赵氏自己都不舍得毁林振文的前程。
何氏这一回顺利溜出了堂屋,顺手还扯了一把女儿,又瞄了两个媳妇一眼。
余氏和孙氏有眼色地飞快跟上,林青武兄弟俩也退了出来。
林青冬本来就在外面喝粥,看到一家人回房吃饭,啊的惨叫一声。
“我都吃了,我都吃了……早说要回来吃啊。”
何氏直接塞了一个馍馍堵住了他的嘴。
“又没不让你吃。”
随着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这馍馍里掺的细粮也越来越多,馍馍是越来越软和了。
林振德对着父亲磕了个头,在父亲的谩骂声中退出了堂屋。
三房关在房里吃的眉开眼笑。
堂屋中,林老头面色铁青,气氛凝滞,包括林老婆子在内,众人是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说今天做这顿饭是二老太高兴,想让全家聚一聚,再定下以后兄弟之间来往的规矩。如今被三房这么一闹,十分的喜气一分都不剩了。
半晌,林老头出声:“你在考中秀才之前,不可以有其他的女人,更不能和有夫之妇暗地里纠缠。明白不?”
林振文立刻答:“儿子明白。”
林老头气得将面前的碗狠狠砸到地上。
大半辈子都能省则省的老头子突然开始砸东西,可见是真被气得狠了。
原本还要不依不饶问个清楚的赵氏被吓了一跳,身子都抖了抖,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林振文垂下眼眸。
高氏退走。
二房做的那饭菜,她也吃不下。
四房一走,两张桌子上瞬间就空了。林老婆子并非看不出来两个媳妇对这些饭菜的嫌弃,她今日心头憋闷无比,舍不得骂老大,也不敢和老头子多说,张口就骂两个儿媳。
“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嫌这嫌那,你们是没遇上灾荒年间,糟蹋粮食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不知道省钱的东西,有点银子都恨不能塞嘴里,现在你们就嫌弃,等开了春,饿不死你们!”
三房四房的门紧闭,任由她骂。
凭着林家人地里的收成和男人们的勤快,压根就用不着顿顿吃野菜。
都是二老想把银子省下来给林振文读书,一家子才吃得比猪都不如。
何氏吃饭时还笑出了声来:“大嫂不敢闹,不定怎么生气呢。”
林振德皱了皱眉:“秀儿挺惨的,要是母女俩真的摊上了赖狗子,村里肯定有不少闲言碎语,到时就真的没活路了。”
何氏扭头瞪着他:“你可别想着去劝啊,以前我们都听说秀儿母女俩经常挨打挨骂,但谁也没亲眼见过,大哥一回来,麦花就见者两回。今天你那大伯还让秀儿母女俩去交粮,拿的还是去年的陈粮……”
林振德讶然:“新粮都不一定交得掉,还拿陈粮去交?”
何氏反问:“这个道理你都明白,他们能不知道?”
她白了男人一眼,“老三啊,你长点心吧。”
林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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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惊破野鸳鸯 林振文一年到头也……
林振文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趟。每次回来, 就跟家里的贵客似的,众人不光说话要注意着,食住行上处处都要照顾。
明明是靠着全家的血汗才养出了一身文人气质, 对外人高高在上就算了, 在家里也这样。林家众人又不欠他!
何氏早就看不惯了, 如今分了家,不管大房回不回,不管家里是不是还拿他们当客人,反正不是她的客, 天还没有亮, 三房除了孙氏外的所有人就起了。
兄弟三人还和赵家父子一起走。林振德带着妻女和儿媳去山上。
他想起来曾经听人说过密林中有米儿香,这是一种果子。那人当时喝醉了, 否则也不会把这么要紧的事情嚷嚷出来,当时有人起哄,他还说了大概的位置,只不过密林深深, 听明白位置的却没几人。
巧了,林振德去过那附近……现在他知道的能换钱的山货都已被摘光, 打算去那附近寻一寻。
万一寻到了呢?
万一米儿香还没被摘, 岂不是又能换到银子?
几人努力爬山, 又下坡,然后又爬,翻山越岭的,日头正中了才到了那一片林子。
“好远!”
何氏抱怨, 语气却很兴奋,因为在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根木头桩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木耳。
光是采木耳就花了近半个时辰, 足足两篓子,拿回家晒干,又能卖个好价钱。她不打算全部卖,留上个几斤,过年时她和两个媳妇回娘家各带上两斤,也是一份礼。
米儿果还是青色的。
这种果子没熟时又酸又涩,熟透了后呈白色,又香又甜,带着一股米香,又因为熟透了不好存放,价钱挺高。
林振德在那几棵树下转了一圈,只找到了三个熟的,他摘下来递给了妻子。
何氏分给了女儿和儿媳各一个,她自己的那个一分为二,又递给林振德:“解解渴。”
“瞧这样子,估计还有五六天。”林振德叹气,“刚才隔得远,我隐约看到树上有果子,还以为今儿又掏着了,没想到还是青的。”
何氏今天已有了收获,倒是想得开,啃了一口果子,眯起眼感受口中的甜香:“人家每年都来摘,要是果子熟了,哪里等得到我们来?”
这树底下的杂草都要比其他地方浅一点,明显是每年都有人在踩,且还能寻到新鲜的脚印。
四人转了一圈,准备离去……过几天再说嘛。
过几天无论落谁手里,都能换到点银子。提前摘了,一点不值钱。
林振德不打算从原路返回,估摸了一下方向,打算从另一片山头往家的方向走。
如果有运气,再采到菌菇或者木耳就更好了。
几人埋头往山上爬,眼瞅着就要到山的垭口上下坡了,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
爬坡很累,天又热,而垭口上一般都要比山坡上凉快。原本四人还打算到了垭口上才歇一歇的,听到前面有人,几人打算避开,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找了块平坦的地,或靠或坐。
他们以为垭口上的人和他们一样是歇口气,刚坐下来不久,何氏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们的位置离垭口不远,勉强能听清不远处的说话声,本以为进山都是一群人,结果那里只有一男一女,而且还发出了嗯嗯啊啊的叫声。
成过亲的都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余氏特别尴尬,脚趾都要把鞋底抓穿了。
林振德则是忽然起身,拿着柴刀走远了,其实也是尴尬的。
想要往家走,除了来时路,就只能从这片垭口离开,绕其他路特别起去,容易出事。他们不可能为了避开旁人而走回头路……回头路没有收获。
虽然走这条路也不一定有收获,那有枣没枣总要打一杆子嘛,万一打到点东西,不说拿来卖钱,自家打打牙祭也好啊。
婆媳俩没有对视,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林麦花一开始还奇怪人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会发出这种声音,会不会是遇上蛇,再一看母亲和嫂子,顿时就明白了。
她一个姑娘家遇上这事,还有长辈在跟前,一时间心头突突跳,羞得面红耳赤,干脆从旁边一条小路往半山腰去。
还没走几步,看到路旁一个草丛里有蛋!
她发现窝的同时,里面的野鸡猛然飞了出来,林麦花吓一跳,忍不住惊呼一声。
何氏怕女儿出事,飞快奔来,刚好看到野鸡从草丛里飞出来,忙问:“可有蛋?”
“有有有!”林麦花一开始被吓着,反应过来就是惊喜,窝里有一堆蛋,至少十来个。
母女俩兴奋不已,忘记了山上的尴尬,一个捡,一个装,余氏听到动静,也过来帮忙。
又是野鸡飞,又是有人叫,几人为了捡蛋,把树叶踩得刷刷响。垭口上的鸳鸯除非是聋子才听不见。
林振德听到这边动静,提着刀赶了过来,看到前面有人影晃动,他招呼道:“捡好了吗?”
垭口上没有说话声,几人以为那二人已经走远,到了地方,才发现一男一女正在从树上摘五味子。
五味子是药材,镇上的医馆都在收。生的就能卖钱,山里的东西不属于谁,看见了就可以采,就像是之前他们捡板栗,有人来捡,只能凭着速度多抢一点堆起来,却不能把人撵走。
可是几人谁也没动手去摘,论起来,眼前这二人不光是熟人,还是亲戚呢。
余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树上的年轻人,惊讶问:“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看向另一个正在把五味子往篓子里捡的女人。
那女人丰乳肥臀,脸颊圆圆,眉毛弯弯,并不是她大嫂。
余家的老大余满,成亲七年,已经有了三子一女,最近媳妇又怀上了,余氏前两天得的消息,因为要忙着进山,都没空回去看,只让一个要回她娘家村子的槐树村媳妇帮忙带了五斤栗子回去。
余满看见妹妹,同样惊讶:“你们怎么走这边来了?”
这一片山头,从余家所在的村子上来要近得多。
林振德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当然认识儿子的大舅子,平时但凡有走动,男人们都会坐一起喝酒,说起来还挺熟的。
众人没对视,却都默契地不提方才听到的古怪动静。
林振德随口道:“到处乱转,转过来的,差点迷路。”
再是亲家,开山后也各有各的秘密。
“啊,那一起回?”余满提议。
“不了不了,天不早了,我们摘了些木耳,得赶紧拿回去晒。”林振德看向妻子,“惠兰,我们先走?”
何氏自认为是个贴心的婆婆:“老大家的,你是跟我们走,还是跟你哥一起走?反正我们接下来只是去西山上砍柴。”
今儿多半没有收获,不太用得上儿媳妇。
儿媳要是想私底下警告一下兄长,便可以选择和娘家大哥一起回。
此处回村,走路要一个多时辰,多少话说不完?
余氏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从头到尾不与自己打招呼的年轻妇人:“三嫂?”
这一声喊,差点让何氏绷不住了。
大伯子和弟妹……这这这……两人不要脸,她在旁边都觉得荒唐。
被称作三嫂的妇人尴尬地笑了笑:“四妹,好久没看见你了,近来可好?”
余氏不挪脚,也不让公公婆婆和小姑子先走。
余满觉察到不对,从树上跳下来将妹妹扯到了边上小声道:“你三哥知道,故意让你三嫂和我一起……咳咳咳,他们成亲几年,只得了三个闺女……说起来都是本家兄弟,你三哥难得找我帮个忙,我还能不帮?”
余氏瞪着他:“那你也得看什么忙啊?你帮这忙,我大嫂知道吗?爹娘知道吗?大哥,你糊涂啊,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公公婆婆都还在,你丢不丢人?你不要脸我要啊!”
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眼圈都红了。
“你帮我瞒着,瞒着哈。”余满推了一把妹妹,“快走快走,我心里有数着。”
余氏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将兄长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抹泪转身就走。
翻过垭口开始下山,何氏都下到半山腰了还是没能忍住,问:“那是你哪个三嫂啊?”
“本家的。”余氏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林振德伸手一指路边:“那边有大石头,容易长水珠子,你们渴不渴。”
余氏:“……”
公公这话头转得太生硬,更尴尬了!
水珠子是一种手指那么大的圆球果子,里面装的是微甜的水,一般长在阴暗的石头缝里,如果山上找不到水喝,可以摘来解渴。
林振德问完话,拎了柴刀就走:“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摘一点。”
林麦花不好意思出声,往后退了几步,准备踩一片平坦的地方坐下歇脚。这一踩,瞬间就发现了后面树桩子上几朵的灵芝,长得和家里的那些差不多,就是颜色不一样。
她顾不得尴尬,转身去扯亲娘:“娘,灵芝!”
何氏下意识扭头,看见那几朵灵芝以后,顾不得旁边的荆棘丛,用柴刀一砍,生生开出一条路,强势地从荆棘丛里挤了过去。
紫色的灵芝,在那棵树桩的背后长得更多,不比上一次捡到的赤灵芝少。
“小声点,这东西值钱着呢。”何氏满眼兴奋,目光落到了儿媳身上。
山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种特别值钱的,有那强势的人家若是在采摘时刚好碰上,会强行让人分一半。
余氏明白婆婆的意思,立即用手捂嘴,表示自己不会乱说。
第30章 二更 何氏很满意儿媳的懂事。……
何氏很满意儿媳的懂事。
她拿了刀, 小心翼翼将那些大蘑菇一片片割下,放在了带来的一个空篓子里。
林麦花早已把那篓子里垫上了干树叶,余氏也没闲着, 转身去找大片的叶子, 一会儿盖在上面, 外面再盖一层麻袋。
如果是木耳这等普通山货,盖不盖都成。
除非脸皮特别厚的人,一般人都不会跑去翻人家从山上带回来的篓子。可东西贵重,必须得防住, 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等到林振德抓着一把水珠子回来, 看到妻女们忙活,急忙靠近, 瞅见紫色蘑菇后,又惊又喜,急忙上前帮忙。
曾经他捡到过这种泛紫的灵芝,父亲拿去卖的, 不知道卖了多少银子,总归回来后满脸喜色地让他以后一定不要错过, 但凡在林子里遇上, 想方设法也要带回家。
父亲从来不夸他, 那次却夸他懂事,之后几天对他和颜悦色。
林振德那一回心里就犯嘀咕,这东西肯定很值钱,私底下还和何氏猜测过。
前后不到一刻钟, 四人重新出现在了小路上,而方才劈开的荆棘丛,被人刻意将旁边的荆棘扯过来覆盖住了。
原先林振德见到紫灵芝后, 后来刻意去看,那地方再没有长过。
但这不妨碍他们顺手遮掩一番,接下来的几年都来看一看。
捡到木耳差强人意,有了这一篓子紫灵芝,几人今儿又算是大丰收。
几人欢欢喜喜往村子的方向回,又砍下了一颗水桶那么粗的树。
这棵树很高,树干特别直溜,林振德尽量将树干留长一些,到时抬回去……柴火不值钱,但若是树能做家具,又能卖上价了,运气好找到上佳的木料,一棵树就够全家吃几年。
当然了,像林振德这样的庄稼汉,没读过书,没见识,从上佳的木料旁边路过,他也会因为不认识而错过。
今天的柴刀有点钝,四人轮流砍,直到兄弟三人都找过来了,树都还没倒,几人给树干绑上绳子往反方向拽,颇费一番功夫才把树扯断。
扯到后又要分割,好在林青武他们也带了一把柴刀,赵东石也帮忙,几人忙得热火朝天,终于在天黑时把树分成了几截,粗的部分两个人抬,饶是几人拼尽全力,还是没搬完。
天色太晚,跑第二趟是不能了,只能等明天再来搬。
如果明儿来得迟,可能会被路过的人搬走。
这一耽误,几人还没回到村天就黑透了,好在月光很亮,不影响走路。
林振德采到紫灵芝时,还打算将家里的所有药材一起带去城里卖掉,天这么晚,今儿估计是去不成了。
这时间不早不晚,他心里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到家后,林振德就确实不去了。
家里来了客人!
林老婆子这生下来四子二女……养活了的是四子二女,没养活的不太清楚。
村里的孩子就跟小猫小狗似的,多数从小就没人管,大的带小的,吃饭全靠抢,若是生病,最多就是找点偏方喂一喂,没能救回来,老人的话说就是这孩子不该是家里的人,所以才会来了就走,在家呆不住。
来的客人是林振德最小的妹妹,年纪比林振旺小两岁,当年嫁到了三十多里外的陈家庄。进门就是后娘,今儿带回来的是前头原配留下来的儿子。
那小子大概十来岁,个子比四房的两个姑娘高多了,眼眶很大,脸颊很瘦,蹲在院子里,眼神四处搜寻。
林振德父子几个扛着木头进门,放下后就听见有人喊三哥。
他早就看见了妹妹,只不过最后这一截路是硬撑着扛回来的,湿木头很沉,肩膀上压得太重了,他是紧咬牙关,脸涨得通红,完全不敢泄气。
一泄气,木头可能就会把他压倒,连带得后面的儿子也会被压伤。
木头砰地一声扔到了院子里,林振德捞起衣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嗯了一声:“回来了?”
紧接着后面好几个人鱼贯而入,院子里多了几截木头。
何氏和余氏背的是木耳,大概有几十斤,最轻的是林麦花的篓子,她走在中间,进门喊了一声小姑,一步都没停,直接将篓子背进了自己的房门,然后放到了里间林振德夫妻俩屋中的床底下,又捡了旁边的麻袋,遮掩了一番,这才关了里间的门,然后出来关了她自己的门。
林家兄弟接连喊小姑。
外面正热闹,厨房里却有人在嚷:“把这些木头堆一堆,又不全是你们家院子,怎么扔得到处都是?”
牛氏火气不顺。
小姑子的亲事是当初林老头去三十多里外的村子挖淤泥定下的。对方很穷,林老头那时候说陈家兄弟能干,其实穷得叮当响,牛氏一直不喜欢小姑子全家,没想到分了家了,小姑子回娘家却还是她家的客人,需要她做饭来招待,她能高兴才怪。
招待小姑子完全不用好肉好菜,给顿饱饭就很客气,可是家里有大哥大嫂……大哥大嫂难得回来,不可能让人跟着吃糠咽菜。
好饭好菜拿来招待小姑子,牛氏觉得是糟蹋了。偏偏她还不能在婆婆跟前表露出来,抬眼看到三房又带了一堆好木头回来,如何能不窝火?
二房地里的麦杆子拔完的三成不到,忙都忙不过来,家里还要招待客人,三房却天天从山里带东西回来,大木头柴眼瞅着越来越多。
小山一样的麦杆子,烧起来还不如一根劈出来的柴火。用麦杆子做饭,做饭的人真的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牛氏越想越窝火,语气就好不到哪去。
何氏会怕她?
这木头太重了,一不小心砸到人非死即伤,父子几个都累得够呛,到家了肯定是怎么顺手怎么扔。
“我就暂时放一放,又不是放这里不捡了,我承认,这会儿是我占的地多,那你敢保证以后都再也不占我家的地吗?你要能保证,那咱们就拿尺子画线,以后各用各的。”
归根结底,都是这院子里太小,众人住得太挤。
林老头听妯娌二人又在吵吵,感觉地方小,自己面上挂不住,张口就骂:“赶紧做饭去,都不饿吗?一天天的,就是让你们吃太饱了, 真有力气, 扛着锄头去翻地。”
何氏不用做饭,有孕的二儿媳妇早已把晚饭做好了。
林振德没有搭理妯娌俩的争吵,而是客气地将帮着扛柴火的赵东石送出门去,顺便试探一下城里那间医馆会不会没看见赵东石就压他的价。
得知不会,林振德决定明天进城。
前头的赤灵芝他不知道是否名贵,所以才在家里放了这么久,紫灵芝他是万万不敢放……宁愿耽误一天活,落袋为安!
三房众人很快进了小堂屋,大门一关,将所有的吵嚷隔绝在外。
林老婆子从茅房里出来,又拉着小女儿说命苦,还抹了眼泪。
林五妹和母亲抱头痛哭,哭声悲怆。
她嫁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兄弟三个,在入门之前,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一子二女。她入门后又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家压榨得厉害,男人们并没有因为兄弟几个只有一个媳妇而对她生出怜惜,反而脾气都很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在婆家,林五妹就是牛马,带着几个姑娘累死累活地干。
这些辛苦说起来都是琐事,三两句说不完,爹娘也不爱听。林五妹常年干活,天天挨骂,经常挨揍,人是越来越木讷,说话都不利索了。
三房吃的是咸肉炖豆子,还用韭菜炒了野鸡蛋,熬了粥,蒸了馍馍。
晚上的馍馍是昨天剩的,孙氏白日又蒸了一笼,拿来当明天上山吃的干粮。
二房晚饭是最晚的,一来是好饭不好做,做起来耽误时间,二来是林桃花帮忙不实心,磨磨蹭蹭耽误事,林老婆子只顾着拉着女儿哭,赵氏完全不进厨房,只剩下牛氏一个人忙活。
三来,牛氏也是故意磨蹭,就盼望着三房和四房把小姑子叫走。
她做的那些好饭好菜,万分舍不得给这种穷亲戚吃。
三房四房都关起门来吃饭了,无人请林五妹,牛氏心里就更火了,但也不再磨蹭,很快开了饭。
林振文夫妻没想过在乡下多留,就是税粮没收完,林振文又在村头帮忙,所以才多呆两日。
整个林家上下都默认了林振文不能吃苦,得吃好穿好,今儿林老婆子安排了很丰盛的菜色,杀了只鸡,还问三房要了一条鱼,又蒸了鸡蛋,就连炒青菜都放了香油。
当然了,林老婆子的习惯,熬的粥里还是菜多肉少,哪怕是宝贝大儿子回来,也最多是往里多添几把粮食。
饭菜在大桌子上摆了,刚好坐得下,林五妹平时吃得很差,难得有点好菜,要孝敬长辈,紧着家里男人,要迁就孩子,她看着这一桌饭菜,口水止不住的蔓延,但兄弟姐妹们小时候就因为抢着吃东西挨过揍,她在陈家也因为吃相不好和贪吃经常挨骂,心里想吃,却不敢真的动手。
林五妹勉强能克制,她继子陈大宝却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去夹肉还嫌慢,干脆伸了手,也不怕烫,抓了就往嘴里塞,嘴巴鼓鼓,哽得双眼瞪直,一边嚼,一边有嚼碎了的肉渣子从嘴里挤出来。
这样粗鲁的吃相,给所有人都惊了惊。
林五妹特别尴尬,伸手去拽继子,却被那孩子反手啪一下拍在手背上,又将她推了一把:“干什么?滚开!你也配管我?马了个蛋的,不要脸的贱皮子,扯什么扯,没见过男人,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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