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320 求卦


    阿努查瞳孔一缩, 支支吾吾了半天,到底没敢将提前准备好那套说辞,倾吐出口。


    最终, 他肩膀一塌, 颓然承认了:“您说的没错……那些确实不是病,是毒。”


    “不过不是我干的!”他焦急地为自己辩解:“我找从前的人脉打探过,有同行收了钱, 往咱们百姓身上投毒, 想要制造恐慌。”


    “我只是凭借自己的经验,及时发现了而已,在阻拦瘟疫蔓延的同时,顺便为自己谋取了一些名声, 这样算下来,其实也算是双赢吧?!”


    元满月轻声一笑:“哦?你当真问心无愧?”


    阿努查犹豫了一瞬, 还是斩钉截铁回答:“对!我问心无愧!”


    元满月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还要豢养这些蛊虫?”


    阿努查强笑着解释道:“那到底是我的来时路,虽然有些不光彩, 但我也不愿就此抛却, 因此思来想去, 就养了些没什么杀伤力的小虫, 想保持下手感。”


    ——不得不说, 他心理素质确实过硬, 到了这地步,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元满月点点头:“也是,不养这些虫子,你哪来的能量清除政敌、扩散疫情,对吧?”


    虽然早就猜到对方知道不少, 但亲耳听到对方点破自己老底,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赵为卿吃惊道:“观主,他不是‘传染病杀手’吗?这方面还要助纣为虐啊?”


    他一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被对方迷惑了、认为也确实算有点功劳,就想打死刚刚的自己!


    就连商既白都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他这上面还插了一手呢?”


    元满月点点头,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你自己说,还是我处理完你后,替你说?”


    阿努查瞳孔微震,果断选择坦白了一部分:“我承认……我是有点儿走捷径的想法,但是我没想过对人下手!”


    他随手舀起一掌心虫子,颇为爱怜地摩挲了两下,然后抓起一只往嘴里一扔,发出嘎嘣脆的声音。


    那虫群顿了顿,随即疯狂地朝他嘴边涌去。


    趁着将虫子从嘴巴周边拨开的功夫,阿努查已经组织好了说辞:“我是走仕途的人,违法犯罪的事儿不能干,但做人嘛,总有些阴暗心思,我就养了这些虫子……”


    “其实,按照我在乌泰派学到的东西,用人肉喂养这些蛊虫是最好的,但我不忍心,就定期将它们放逐于林子里,吸食花草树木的精气。”


    “而它们与我血脉相连,它们得到的精气,我也能驱使,有时一些见不得人的任务,我也会直接驱动蛊虫去做。”


    “政敌……”对于这一点,阿努查选择实话实说:“我只靠我的虫子们,解决过两个政敌,虽然是出于我的私心,但他们一个贪污受贿,对豆腐渣工程视而不见,另一个喜欢拉裙带关系,在男女关系上混乱,还特爱强扭别人的瓜,这种人早点去死,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大功一件吧?”


    赵为卿冷笑一声:“那疫情的事呢?”


    阿努查支吾一下:“我承认,我确实有放任疫情扩散的行为,但如果我不存在,它们本来应该发展成高风险!”


    “我在低风险时发现了它们,没有立刻阻止,而是放任继续扩散至中风险才开始干预,这的确是我的错,但从结果而言,因为我的干预,总体死亡人数还是变少了,我是有功之臣!”


    赵为卿赶紧晃了晃脑袋,他竟然觉得对方说的有那么点道理!


    元满月神色不变,只淡淡吐出了一个名字:“孔为椿。”


    阿努查神色一变,对方竟然连这事都知道?!


    这人、这人是唯一一个他不敢从结果论之人——当年他刚成为宋明光不久,与交好的同事去他老家做客。


    孔为椿,便是同事老家爹妈的邻居,他年轻时外出跑车挣了些钱,虽然无妻无儿,却也不肯拿出来给兄弟花,选择一个人花钱潇洒。


    侄儿因家贫辍学,心中生出些怨毒,不知从哪结交了些旁门左道的朋友,这些毒计一股脑全下在了孔为椿身上。


    阿努查一眼便看了出来,本想冷眼不理,却听同事在暗处嘀咕:“孔叔莫不是从哪得了什么传染病吧?可别连累了我爹妈。”


    就这么一句,阿努查瞬间得了灵感,将孔为椿身上的毒如法炮制到他几个弟弟和侄儿身上,又抢在同事之前上报,营造出这群人感染了不明病毒的假象。


    ——至于同事,看在他爹妈养的土鸡土鸭确实好吃的份上,他没对他们家下手,只是让他们小病了一场,好无暇与他竞争上报的功劳。


    后来同事一直很感激他呢,觉得还好他发现及时,否则他们一家肯定就搭进去了。


    但也就此一例而已,其他几例,他问心无愧。


    阿努查结结巴巴地说完,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老底全被扒光了,再没有什么能作为底牌的东西了。


    他只好试图从另一个角度为自己求情:“是,我是有点官迷,但也仅此而已!我当官以来,既不收受贿赂,也不沉迷女色,除了造了些实绩助我晋升,其余时间我勤勤恳恳,一心工作!”


    商既白打断他:“可你除了这几样伪造的实绩,就再没别的成绩了啊!”


    前一阵他晚上闲得没事干时,仔细研究过这位宋市长的履历,除了这几桩公共卫生事件以外,他几乎是做啥啥不行。


    比如招商引资搞来一堆皮包公司,旧城改造拆掉一堆古建筑,推广高产种子却遇上诈骗团伙造成颗粒无收等等。


    就连他提拔过的下属,也都陆陆续续爆了雷——并非有人陷害,都是自作自受。


    到后来,他自个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渐渐地,只分管卫生健康这一亩三分地了。


    阿努查被堵得无话可说,甚至自个心里也开始郁闷起来。


    他太想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人了,可在宦海挣扎沉浮这么些年,却始终不尽如人意,如今还被人当面嘲笑,让他生出一种这些年都白混了的感觉。


    阿努查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新办法,那便是再次使用移灵术,为自己更换一具新身体。


    这一次,他要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接受系统教育,想来这样按部就班长大的他,一定能成为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吧!


    可是,该选谁呢……他思来想去,最终将主意打在了“宋明光”外孙女的身上。


    这些年,孩子的母亲以“市长独女”的身份占了不少便宜,连带着她从出生就过着好日子,现在也到了她们母女该还债的时候了。


    至于“宋明光”的女儿会不会答应……阿努查心底嗤笑,她会答应的。


    大不了,就像骗之前那些人一样,说两人会互换身体喽,她一定不介意拥有一个市长女儿。


    阿努查美滋滋地想着,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没有机会了。


    元满月定定望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冷不丁开口:“在死之前,你想自己体面辞职,还是身败名裂地下台?”


    阿努查一愣——事情进度怎么像坐火箭一样?刚刚不是在审问阶段吗!


    他挤出一句话:“您先给我点时间考虑……”


    元满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阿努查脸上笑容还未凝实,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压倒了一片虫群,但更多的虫子涌上前来,将他整个淹没。


    元满月转头吩咐商既白:“他不想选择,那就默认第二个吧。”


    商既白有些苦恼:“多做多错,少做少错,这话还真没错,我看过他的履历,这些年他没做过什么实际工作,也没出过什么大错,整个班子里,就他受的处分最少,你能想象吗!”


    “不贪不占,不赌不嫖,这篇文章我该怎么写呢?”


    ——至于移灵术什么的,压根不能公开,不然非得造成社会恐慌不可。


    元满月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虫子:“痴迷邪术。”


    商既白眼睛一亮:“我有灵感了!”


    当天夜晚,一篇关于“宋明光”的文章,经由特殊部门马为明之手,送至相关部门。


    文中称:宋明光痴迷邪教,私自在森林公园豢养虫群,企图对同僚施咒,不料反噬自身,被虫群啃噬殆尽。


    如此离奇的死法很快传入他同僚耳中,并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在他最在意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阿鲁努的残魂听着死对头们的哈哈大笑,整个魂愤怒得无以复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元满月等他又哭又笑地发泄完,才淡淡道:“你的心愿已了,可以安心去死了吗?”


    阿努查瞪大眼睛:“不——”


    他扑到元满月脚下,已经泪流满面:“我会移灵术、我会摆来财阵,我会好多好多东西……我全部告诉你,全部交给你!求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一切都是徒劳而已。


    阿努查的落幕,并未在网上激起太多火花,因为此时此刻,流量几乎被“小三继承原配财产”这一热点新闻承包了。


    新闻名字虽然取得有点标题党,但确实牢牢抓住了网友视线,大家纷纷点进去,想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原来,是一位阮姓网友在网上控诉,声称自己母亲因为捉奸父亲当场,被气到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谁知父亲不但不知悔改,反而与小三生儿育女,还打起了继承原配财产的主意来。


    好在苍天有眼,那位可怜的原配在昏迷两年之后,最终醒了过来,醒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律师补立遗嘱,第二件事则是起诉丈夫和小三重婚。


    在那位阮小姐的有意放水下,那位无耻丈夫和小三的信息,很快被扒了出来,与此同时,满月观也迎来了新一波的高潮。


    张鬼谷有些苦恼地与元满月汇报:“观主,水声那边接到不少电话,想请您去做法,帮助他们重病的亲朋好友恢复健康。”


    元满月头都未抬:“让唐水声拟一则声明,患病请就医,封建迷信不能代替看病吃药。”


    张鬼谷:“……好的。”


    话音刚落,商既白笑眯眯走了进来:“观主观主,我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儿!”


    元满月将笔放下:“你很闲吗?”


    “一点点啦。”商既白挤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有个姓汤的,不知从哪听说我跟你关系很好,求到了我头上,让我帮忙请你出面,复活一下他没了好几年的妈。”


    元满月:“我不是阎王。”


    “我知道,我知道,”商既白摆摆手:“别说你不是了,就算你是,我也不会让你答应的!”


    “这个汤什么的事,早在圈子里就传遍了,他妈跟他媳妇关系不好,他媳妇就把自己妹妹介绍给了他爸。”


    “他知道不管,他妈发现丈夫奸情后,一开始只是生气,直到发现儿子也知道这事后,才突发心脏病死的。”


    “他妈一死,他爸立刻跟他小姨子结婚了,刚结婚那阵儿,一家子还过了几年和乐日子,直到去年,他那小姨子悄不愣登给他爸生了个小儿子,事情就变了。”


    “听说,他爸在公司公开宣称,自己所有财产都要留给幼子,他跟他爸大吵一架,然后就被赶出来了,他媳妇上门跟他小姨子讨说法,不知道做了什么,被送进局子关了七天。”


    商既白幸灾乐祸地啧了两声:“姐有姐夫有不如自己有,这对公婆真是蠢死了!”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半小时后,就能见到当事人之一。


    此刻,那位传说中的“小姨子”,在保姆的陪同下,抱着孩子进了满月观的大门。


    她是听闻满月观的灵验之后,特意带着孩子来求平安符的,结果在前殿排队时,又听前后香客提起,满月观的卦象也超级灵验,不由动了心思。


    用钱打探完求卦的流程后,她当着张鬼谷的面,堵住了一位准时赴约的求卦人,笑盈盈请求道:“你好,我也想请元大师为我算上一卦,可以把你的号码让给我呢?”


    不等路人生气,她笑着开价:“十万。”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路人,含笑等着对方欣喜若狂地点头。


    没想到对方在片刻的犹豫后,用力摇了摇头:“不,我不卖。”


    她笑容不变:“二十万。”


    路人挣扎:“不……”


    “三十万……四十万……五十……”


    路人已经捂住了耳朵,拼命摇头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跟下一个买去吧!”


    张鬼谷上前一步,挡住她望向路人的视线:“这位女士,请不要骚扰其他善信。”


    女人飞快上下打量他一眼,歇了得罪他的心思,语气恭敬道:“这位道长,我愿捐献一百万香火,今日可否为我加个号?”


    若是旁人,张鬼谷一定会问过元满月的意见后,再予回复,但此人——


    “不行!”


    女人吃了一惊,脸上却仍旧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我愿意捐献两百万,以示我的诚意。”


    张鬼谷公事公办:“你若想请我们元观主为你算一卦,请登录满月观的小程序,每周定期开放预约,预约成功即可算卦。”


    女人还是第一次见钱都打动不了的大师,心中微微吃惊,倒觉有那么点意思了。


    垂眸片刻后,她果断更改了策略,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容:“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实在是情非得已,我嫁了个有钱男人,我姐姐因此对我十分嫉恨,几次三番陷害我不成,打起了我儿子的主意。”


    她可怜巴巴地扬起头:“我受什么委屈都能忍,唯独我儿子不行,他还那么小……”


    话音未落,商既白就从不远处溜溜达达走了过来,一见是她,不由一愣:“你不是是那汤什么的小老婆?跑这来干嘛?”


    第322章 321 亲缘


    女人叫戴彩萱, 闻言并未立刻生气,而是上下打量了商既白一会儿,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后, 才大胆开麦。


    “请你说话注意点!我是汤先生的合法配偶, 也是他的原配夫人,我们的关系合法、正当,对于你的污蔑, 我将保有追究的权利!”


    商既白“哦”了声:“你是原配, 林秀洁是谁?”


    戴彩萱脸不红气不喘:“秀洁姐是我丈夫的养姐,两人一时糊涂发生了不伦恋情,这并不代表这段感情是合理的。”


    商既白都听笑了,这“一时”可真短, 短到跨越了二十多年呢。


    张鬼谷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大致理清了故事经过——当然, 就算没这段插曲,看商善信对对方如此态度,他也会依从他的心意行事的。


    因此, 他当即上前一步, 笑呵呵道:“这位善信, 您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预约小程序呢。”


    戴彩萱柳眉一竖, 正要说话, 育儿嫂怀里的孩子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她只好暂停这场战役,回头去看自己的儿子。


    趁着这个间隙,张鬼谷果断把路人引进了静室。


    路人姓金,今年刚满十八,今日来寻满月, 是有一事不解:“我真的是亲缘浅薄的人吗?”


    她说话时,几乎哽咽出声:“我出生的时候,妈妈就难产死掉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反正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爸就不喜欢我。”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十岁的时候,他再婚了,后妈生了一个妹妹,他对妹妹特别特别好,吃的、穿的、玩具,都买最好的,还会让妹妹坐在他脖子上骑大妈……”


    “家里有好几个朝南的空房间,可爸爸宁愿放着都不准我住,安排我住在朝北的房间,而且还是最小的那个,我真的觉得很不公平……”


    “今年我考上了大学,很好很好的学校,我以为爸爸能多喜欢我一点,可他还是没有,甚至、甚至还跟我说,我现在成年了,他已经没义务养我了,从今以后一毛钱都不会再给我,学费、生活费,都让我自己想办法……”


    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他的女儿,他要这么区别对待!甚至连我后妈都不如……”


    “我被赶出家门后,后妈来看了我一次,把我的衣服带给了我,还给了我第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让我不要告诉我爸……”


    “我朋友听说后都很震惊,说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爸爸,老师也很同情我,帮我找了几个家教,现在我开支基本能平衡,还能攒一点存款,但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因为我亲缘浅薄,还是他恨我害死了我妈?”


    云满月轻声问她:“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


    金姑娘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如果是因为我妈……那我就认了,至少他对我妈是真心的,要是其他原因,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还要尽最大的努力报复他。”


    元满月沉默片刻,郑重开口:“你命盘之中,父母宫空缺,你的生身父母,俱已亡故。”


    金姑娘猛地瞪大了眼睛:“这、我……不、不可能,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都说,我跟我爸长得很像……眉毛、眼睛、鼻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也是她又一重委屈的原因。


    不是都说,父母会偏爱更像自己的孩子吗?可她跟爸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是只喜欢像极了阿姨的妹妹。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眼睛一亮:“有一次妹妹过生,带了我一起出去吃饭,在餐厅碰到过一个叔叔,他是爸爸小时候的发小,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句‘你弟’,不过刚开了个头,就被爸爸骂住了……我会不会是我叔叔的孩子?”


    她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甚至开始了阴谋论:“爸爸没读过什么书,但是手里的钱好像花不完一样,有没有可能这钱是他弟弟的遗产?”


    “然后我是他弟弟的孩子,为了拿到遗产,只能捏着鼻子收养了我?”


    “但是怕我长大了跟他抢财产,所以不肯把我的身世告诉我,甚至等我一成年,就立刻把我赶出去,不给我知道真相的机会?”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元满月,眼中有期待,也有恳求:“大师,是不是这样?是不是!”


    元满月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识海里浮现一幅场景——


    窗明几净的医院病房里,一个年轻女子静静躺在床上,双眸紧阖。


    一个与她容貌相似,却年长许多的女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头默默垂泪。


    而病床不远处,一老一少正激烈争吵着。


    其中那个年轻些的,正是三十多岁的金姑娘,一身锦衣华服,浑身珠玉点缀,显然过得很不错。


    而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老头,无疑是她的父亲。


    金老头含恨瞪着她,眼中无一丝一毫的真情:“早知道你会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当年我就算坐牢,也要把你丢掉!丢得远远的!”


    三十多岁的金姑娘冷笑出声:“呵!我们姐妹能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拜你所赐!你但凡对我有对金小云十分之一那样好,我也不会恨她恨成这样!”


    “我凭什么要对你好?”金老头大吼出声:“你个野种!”


    元满月抽回神识,然后缓缓摇头:“并非如此。”


    年轻的金姑娘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还是倔强地追问道:“那请您告诉我,我的生父母究竟是谁?”


    “你的生父……”元满月缓缓开口:“的确是你名义上的叔父,你的生母,仍是你认知中的那位。”


    金姑娘瘫坐在椅子上,满目茫然:“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我生父生母相爱有了我,但因为我生父出了什么事,导致他没有办法跟我生母结婚,所以我爸、我生父的哥哥就娶了我生母,好让我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话音刚落,她便自嘲一笑——要真是这个原因,爸爸又怎么可能会对她不好?


    所以——


    “但是我爸娶我生母,是被迫的吧?或许还因为这事,他不得不跟心爱的女人分了手,所以特别恨我?”


    “……是不是这样?大师?”


    元满月沉默片刻,如实说道:“你生身父母相爱之时,她与你养父已婚。”


    时间拨回二十年前,海员金大庆在媒婆的撮合下,与只见过三次面的年轻姑娘孙桂香结了婚。


    金大庆母亲早亡,父亲身体不好,因此他初中毕业后,便去了船上做海员,挑起一家重担。


    父亲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靠他跑船赚来。


    为了赚更多的钱,金大庆跑的国际航线,一年倒有大半年要漂在海上。


    孙桂香实在是太年轻了,结婚那年才刚满二十,比金大庆小了整整八岁,手里又有钱,不用为生计发愁,每日想东想西,竟在金小庆的引诱下,自以为萌生了爱情。


    那年,金大庆跑国际航线,不料遇上战乱,被困在海上整整八个月才回家,一进门,便发现妻子已有孕六月。


    弟弟“扑通”跪在地上,忏悔说全是孙桂香引诱的他。


    孙桂香则傻愣愣地看着金小庆,不明白高大伟岸的他怎么变得如此懦弱胆小!


    金大庆谁的话都不想听,谁的解释都不肯信,他直接提了离婚,将弟弟赶出自己盖的房子,也拒绝再支付他的学费。


    谁知弟弟后来在打工途中意外身亡,孙桂香受了刺激,难产而死,金大清看着这个应该是自己侄女的孩子,生不出一丝怜爱之心。


    他想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却被民政部门拒绝,说他的行为构成了弃养。


    父亲也跪在地上求他,希望他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看在与弟弟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把这孩子留下来。


    出于种种原因,金大庆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此后再未回过家,只定期寄来一些微薄的钱,让金父养自己、养那孩子。


    至于他本人,则在另一座城市定居下来,并在十年之后,重新结婚、生子。


    直到十二年后,金父去世,他不得不把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接到身边抚养,只是每每望见对方的脸,都会想起当年那场背叛,心中恨意不由更添一层。


    ——这些信息,都是他与养女对峙时透露出来的。


    十数年后的金姑娘,凭借自己的智商和对金大庆的满腔恨意,以极快的速度爬上到了食物链上层。


    而那时的金小妹,刚刚大学毕业,进入了金姑娘公司实习。


    金姑娘动用人脉,将小妹原定领导调换成一位极为苛刻之人,想让她吃吃自己曾经尝过的苦头,却没料到对方底线比她知晓的还要低。


    小妹拒绝陪酒,当场拔腿走人,却被醉醺醺的客户一酒瓶开了瓢,被服务员紧急送往医院。


    之后,便有了二人病床前的那场对峙。


    第323章 322 因果


    金姑娘静静听着, 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哆哆嗦嗦点开了通讯录,置顶便是“父亲”的电话, 却始终按不下去。


    元满月并未催促, 只亲手斟下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女孩端起茶杯,“咕噜”一口咽下, 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楚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她咬着唇,不死心地又拨了第二次, 好在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手机里传来一道爽朗的女声:“小玉,有什么事吗?”


    金玉心里闪过数种说辞,最后都化作一句直白的:“萧姨, 我、我是不是不是我爸的亲生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久到她心里再次生出渴望, 那头才终于开口:“是……你妈那边的亲戚找上你了?”


    金玉心中最后那点期待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哭着喊:“萧姨, 求你告诉我吧!我不想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沉默, 又是沉默。


    许久之后,萧姨才终于开口:“你爸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他前妻和他弟弟生下的孩子, 你爷爷偏心,以死相逼他认下了你,他也因此和家里决裂。”


    “这么些年……其实每次看到你,他都很难受,你不要记怪他……”


    挂掉电话,金玉再也忍不住,伏在案几上,放声大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对他们有期待了啊!”


    “我恨他那么多年,恨他偏心,恨他冷漠,恨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可结果,我竟然不是他的孩子!衬得我这么多年的仇恨,简直像个笑话,他们大人真自私啊!”


    她放声哭了一阵,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红着眼眶踟蹰道:“大师,我听朋友说,满月观里的平安符特别灵,我想求三道。”


    元满月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想开了?”


    金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想不开,但我受过教育,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我真是……那他们确实对我没义务。”


    她眼角仍泛着泪光,声音却渐渐平稳了下来:“但凡他们早点把真相告诉我,我也不会、我也不会满腔怨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爱又爱不起,怨又不能怨。


    她仰起头,倔强地强调:“我会报答他们的,等我以后功成名就,他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他们!”


    元满月在纸上画下一道符,符成那一刻,符纸自动飘起,悠悠落在金玉面前。


    金玉愕然地望着这一幕,呆呆地伸手接住,又茫然地望向元满月,结结巴巴地道:“大师,它它它……”


    元满月微微一笑:“这道平安符给你,升大二后,务必随身携带,直到暑假结束。”


    金玉愣愣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嗫嚅着道:“他们……”


    “你送过去,他们也不会用的。”


    金玉一怔,随即沉默着点了点头。


    元满月亲自送金玉出的门,刚出后院,便见一位女子正在前殿外面大吵大闹。


    张鬼谷正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她,商既白则漫不经心地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副看猴戏的模样。


    只一眼,元满月便收回了视线,朝商既白的方向淡淡唤了声:“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商既白欢快地应了声“好嘞”,便朝着元满月的方向快步走来。


    戴彩萱大吵大叫的声音骤然一停,狐疑的目光从商既白身上扫过,见方才还刻薄得不行的人,此刻竟如此温顺,立刻猜出了身后来人的身份。


    她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说辞,然后笑盈盈转过头,用那张天真无辜的脸开始告状:“你就是这的观主吧?你观里这些道士,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损害道观利益的勾当!”


    她纤长的手指往张鬼谷方向戳了戳,眼神又朝商既白的方向努了努:“我说想捐两百万香火钱,他居然不收,私底下不知道拒绝了我多少我这样的信众!”


    张鬼谷刚迈出的步伐立刻收了回去,老神在在地瞥了她一眼。


    戴彩萱被他这眼神看得有点恼怒,又补充了一句:“你看,他还瞪我,一定是恼羞成怒了!”


    元满月只淡淡扫她一眼,心平气和道:“不要做一些给自己平添麻烦的事情。”


    戴彩萱被这话刺了一下,几乎是尖叫着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老公只娶过我一个妻子,我们是合法夫妻,名正言顺的原配!”


    元满月看都没看她,只淡淡吐出三个字:“王志平。”


    戴彩萱先是怔了一下,然后脸色猛地煞白,再不敢闹腾。


    进了后院,商既白才好奇地问:“王志平是谁?”


    “她父亲。”元满月淡淡道:“三十年前意外致人死亡,却因‘贵人’相助,不仅逃脱了牢狱之灾,连赔偿都分文未出,事后,为避流言,改随母姓,叫戴志平。”


    她看了商既白一眼,补充了一句:“这位贵人,唤作林秀洁。”


    商既白眉梢一挑:“林秀洁?她可曾有一个姓汤的丈夫?”


    元满月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


    她知道商既白想问什么,便将事情说得更仔细了些:“戴志平年轻时与人吵架,气性上头随手抓起阳台的花盆扔到楼下,砸在了邻居头上,被邻居儿子撞了个正着。”


    “他的姐姐是林秀洁店里员工,求到了其头上,林秀洁便出面帮忙摆平了此事,从此戴志平搬家改名,又交往了女友,并在生下戴彩萱后分了手。”


    商既白忍不住道:“这可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当年,林秀洁一时“义气”,为罪人逃脱了刑罚,可曾想到,数十年后,自己的性命会毁于此?


    不过——


    “林秀洁已经为她年轻时的行为付出了代价,那戴彩萱呢?戴志平呢?还有那个姓汤的呢?”


    其实要他说呀,林秀洁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可没对不起过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两人做下如此行径,也该受到惩罚才对。


    元满月道:“不远了。”


    商既白听她这么说,顿时舒服了。


    事实上,这个“不远”,就在三个月之后。


    当年那个亲眼目睹母亲被花盆砸死的小男孩,跌跌撞撞长大之后,度过了贫穷且苦难的一生。


    五十来岁时,他在工地上突然晕倒,被工友送进医院,查出了肺癌。


    他躺在病床上,回忆了自己的一生,发现人生的命运转折点,源于那年母亲的去世。


    如果母亲还在,父亲就不会另娶,也不会有后母日日指桑骂槐,斥他吃了家里闲饭。


    而他更不会赌气辍学,去了南下打工,却被人骗至黑工厂,在里面熬坏了身子。


    之后数年,也不会颠簸流离,日日为生计发愁,一路蹉跎到了现在。


    他从医院出来后,重新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细细地访、细细地问,却发现那个害得他人生就此改变的戴志平,竟在三十岁那年,就因酗酒早早猝死。


    他不忿、他怨恨,他母亲大好的年华,他本该灿烂的人生,竟因这么团烂泥彻底改变。


    在得知戴志平还有个嫁了有钱人的女儿后,他立刻生出了新的报复计划。


    不过三个月后,他拿刀刺向戴彩萱时,对方下意识往旁边一拉,将毫无防备的丈夫拽到了自己面前,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而凶手那套“为母报仇”的说辞,很快引发了媒体关注,警察也随之展开更深一步的调查。


    他们找到了早已搬迁至外省的戴志平姐姐,竟阴差阳错得知,当年林秀洁也在里面插了一脚。


    可惜,不管是林秀洁本人,还是当年渎职的警察,早就因各种原因去世。


    得知真相后,凶手仰天哈哈大笑,大喊:“报应!报应!”


    这场跨越多年的“因果报应”案,被媒体广泛报道,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讨论,甚至引得不少法律界人士纷纷下场。


    网友们争执不休:凶手原本是想杀戴彩萱的,却意外杀死了她丈夫,这算不算过失杀人?戴彩萱拉丈夫给自己挡刀的那一下,要不要负法律责任?


    不过任凭他们如何争执,都改变不了汤家的分崩离析。


    那位已经死掉的汤总,早早立下遗嘱,将名下所有资产尽数留给了未满三岁的幼子。


    而他与林秀洁所生的儿子,自小被宠着长大,毫无谋生能力,在挥霍完名下资产后,妻子便离开了他,他则在无尽的贫穷与争执中,熬过了剩下半生。


    至于那个抱金的幼子,还没等长大,手里的资产便被毫无商业头脑的母亲挥霍一空。


    戴彩萱只得带着孩子,再次投奔母亲,与当年闹到天崩地裂的异母姐姐,同住一屋檐下。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元满月抬眸望着商既白,淡淡吩咐:“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处理。”


    商既白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什么事啊?说呗。”


    “你公司一位高管,在纵容女儿行一桩恶事。”


    “男方诱骗无辜女子,女方则以正室自居施以报复,而高管本人,借公司之势令受害者申诉无门。”


    第324章 323 记忆


    商既白一听, 立刻坐直了身子:“我公司还有这样的事?是谁!”


    元满月低头发给他一个名字:“张剑。”


    商既白扫过一眼:“张剑,这谁?不认识,没听过。”


    他直接拨通总助电话:“帮我查个人, 叫张剑……健康的健还是建设的建?都不是, 宝剑的剑。”


    十分钟后,对面发来一份资料。


    商既白顺手转发给元满月,才点开文档:“哦, 原来是他, 我就说怎么没印象。”


    他一目十行很快将资料翻完,又给总助拨回去个电话:“我让你查的这个张剑,今天直接开除,赔偿金按规定给, 再查查他经手的项目,有问题直接报警。”


    元满月笑盈盈问他:“不再查查?”


    商既白“嗐”了一声:“没必要, 你说他有问题,他就一定有问题,再说了, 他工作上也确实没什么能力, 不过是几个高管博弈的产物, 我之前懒得计较, 但现在看他不爽, 那就直接开掉。”


    元满月想了想, 又补充了一句:“提前安排好心理咨询,没有你公司平台,张剑压不下他女儿的罪行,受害人被诱骗非法网贷、被混混威胁勒索,不及时引导, 或许会变成一生的心理阴影。”


    商既白听过,那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放心,我保管让他们自作自受!”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但走之前,给她留下个朋友闺女:“她爷爷是我年轻时认识的忘年交,很久前就去世了,如今她求到我头上,我就让她直接过来了。”


    元满月摆摆手:“知道了,快走吧。”


    故人之女名唤葛听竹,今年整三十岁。


    她眉眼温婉,气质亲和,即使在倾诉自己的苦恼,也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元观主,我去年目睹了一场车祸,留下了比较重的心理创伤,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于是,我丈夫就带着孩子,陪我去了国外定居。”


    “他们待我很好,但不知为何,我对他们就是亲近不起来,甚至打心底里抵触他们的接近。我在网上发帖求助,网友们都让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甚至……”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我丈夫出了轨,设计了车祸,又见我大难不死,把我带到国外想害死我。””后来帖子热度太高,我怕被其他朋友刷到,就将它隐藏了,可我还是想查清事情真相,如果是我多心,那就是我配不上他们待我的好,我会主动离婚,如果真如第六感暗示的那样,那我一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元满月轻笑一声。


    葛听竹面不改色地继续:“我爷爷去世前,曾给爸爸列过一个清单,上面是他信赖并且愿意帮助我们的人,爸爸和妈妈在生前各自用掉一些,将最厉害的商叔叔留给了我,叮嘱我遇见无法解决的事情时,一定要向他求助。”


    “这一次,我思来想去,还是求助了他,然后在他的建议下,瞒着那位丈夫和孩子,飞来了云麓城。”


    元满月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忽然一凝:“你未曾成婚,更无子嗣。”


    她直直凝视着葛听竹的眼睛,却见对方的过去一片混沌,明显被人为遮挡住了。


    很粗浅的法术。


    元满月随手一挥,葛听竹便难受得捂住了脑袋,等意识再清醒时,她已红了眼睛,浑身哆嗦着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元满月没有打断她,只是抬手为她斟了杯温茶。


    葛听竹捧着茶杯,慢慢将茶喝完,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沙哑着嗓子开口:“我记起来了,全部记起来了……”


    那个所谓的“丈夫”,是她童年时的玩伴,当年父亲还在世时,两家住在隔壁,因着大人交好,连带着孩子也来往频繁。


    可父亲去世后,那家的男女主人便渐渐变了脸色,她每次受玩伴邀请去做客,女主人眼里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男主人则是一副看破落户的神情。


    葛听竹心思敏感,在察觉到对方态度变化后,立刻告诉了母亲,母亲又无语又气愤,当即断绝了两家往来。


    就这么尴尴尬尬相处到她十四岁,母亲接到一个外派工作,带着她出了国,自此,两家便无交集。


    在那份被篡改的记忆中,她随母亲出国之后,便依从自己爱好,考入一所舞蹈学院,并在毕业之后,顺利进入一家知名舞团工作。


    顺风顺水长到二十多岁,直到母亲在国内因公殉职,她接到消息后,匆忙往回赶,却祸不单行,途中遭遇车祸,舞台生涯就此结束。


    也就是那时,她与“丈夫”叶青尧重逢,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对方便请假三个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大为感动,与对方走入了婚姻殿堂。


    ——过去五年,她只有一段朦胧记忆,据叶青尧解释,她于去年目睹了一场车祸,由于死者死状与她母亲极为相似,她当场就受了刺激,遗忘了许多事情,记忆也停留在了最意气风发的那年。


    也因此事,婆家人才知道当年母亲的离世对她伤害之深,一家人商议过后,一致决定让叶青尧带她出国定居几年再说。


    但真相却是——


    “我压根不喜欢他,不,更准确点说,我是厌恶他!”


    “他们一家子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而他更是小人中的小人,在势利之上,又添一层虚伪!”


    葛听竹至今想起成年后的那次同学聚会,心里仍一阵阵犯恶心。


    那年她二十五岁,已进入知名舞团工作,在网上也有了一批粉丝,被大家亲切地称呼为“来自东方的小蝴蝶”。


    也正是那年,母亲恰好结束外派工作,正逢她休假,便陪同母亲一块回了国。


    然后,在小区里偶遇了童年时的另一位玩伴。


    除去那些就读于私立学校的,小区里的同龄孩子都被划分到同一所公立小学——也是当地最好的小学,后来大家又升入同一个初中,甚至有好几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面对对方发来的同学聚会邀请,她一时想起美好的童年时光,便应了下来,没想到,这会成为她人生中最恶心的经历之一。


    提起这段往事,葛听竹一脸无语:“元观主,您是不知,那场同学聚会,发起人一介绍我的名字,就有不少人互相挤眉弄眼,一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当时的她不明所以,却也意识到了那些人对自己的不尊敬,当即向邀请人问个明白。


    没想到对方顾左右而言她,直到她态度强硬地表示,自己不会受此般羞辱,既然他不肯说,就别怪她在场上一个个问过去后,对方终于妥协,说那些人的态度跟“叶青尧”有关。


    据说,当年她一声不吭出了国,致使叶青尧大受打击,之后很快堕落,抽烟、喝酒、打架、交女友,俨然变成了一个小混混的模样。


    要不是叶家有钱,眼疾手快办了移民,让叶青尧能以海外考生身份参加高考,说不定他连本科都没得读。


    叶青尧大学期间也不学好,女友几乎三月一换,直到遇见一个叫殷佳的女孩,虽然仍旧吵吵闹闹,但感情上总算稳定下来,并且开始有逐渐学好的趋势。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两人的相处模式,那就是:叶青尧深爱葛听竹,同时把殷佳当替身,对她虐身虐心;殷佳明知是替身,却甘之若饴,受尽折磨仍痴心不改。


    虽然葛听竹自出国后,便再没联系过叶青尧,但不妨碍这对公婆每次都要拿“葛听竹”这个名字做筏子,大吵一架又一架,分手一次又一次,最后闹得许多从未见过葛听竹之人,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又因他们从未见过葛听竹,心中天平自然向殷佳倾斜,先入为主地认为葛听竹就是个心机深沉的白莲花。


    葛听竹弄清事情始末后,心里就像吞了只苍蝇似地,正犹豫着是直接走人,还是当众澄清后再离开,那两口子就来了,带着各自的拥趸来了。


    叶青尧的哥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当众嚷嚷:“听竹来了!青尧他女神来了!某些人啊,也不照照镜子,那副穷酸样儿怎么配跟听竹比?”


    殷佳的姐们自然不甘示弱,当即将那张阴阳怪气的脸转向葛听竹:“人一走那么多年,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叶青尧被殷佳调教成材了,就想回来摘果子了?什么白月光啊,我看分明是白莲花才对!”


    至于当事人叶青尧?


    当着在场几十双眼睛,他撂下了一脸惨白的新婚妻子,端着酒杯缓缓踱到葛听竹面前,深情款款地唤了一声:“听竹——”


    不是,她葛听竹像是落魄到要捡破烂的样子吗?


    她当即向服务员借了个扩音器,态度严肃地撇清了自己与叶青尧的关系,并当场跟殷佳的姐妹对骂起来:“你们拿出证据来!我十四岁出国后,就没跟叶青尧说过一句话!但凡你们能拿出哪怕一张聊天截图,我都给殷佳道歉!”


    她刚烈的态度令在场不少人对她改观,最后,这场闹剧以叶青尧和殷佳两口子脸色难看地向她道歉收场。


    聚会结束后,葛听竹立刻拉黑了那位明显想看猴戏的童年玩伴,并与那班子奇葩断绝了联系。


    之后,只是隐约从旁人口中,听说叶青尧和殷佳生了娃,并且几年如一日地拿她做筏子吵架。


    这几年间,母亲因公殉职,她因意外伤了腿,退出了舞台,但依靠自己扎实的舞蹈功底,开了一家艺术培训机构,算得上生意兴隆。


    某次商业聚会,她喝了一口朋友递来的红酒,再醒来时,就成了叶青尧的妻子,他与殷佳孩子的母亲,并在迷迷糊糊中被带到了国外。


    葛听竹咬牙切齿:“一定是叶青尧搞的鬼!”


    元满月却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葛听竹愣住了:“那会是谁?”


    脑海里几个人名一一闪过,她突然恍然大悟:“是不是菲利斯?他是我的追求者,但性格冷酷又自私,被我拒绝后放过狠话,说要让我后悔。”


    见元满月不语,又道:“不会是我那个远方堂叔吧?我爸刚去世那阵,他天天往我家跑,还想跟我妈结婚!被我妈赶走了,走之前说等着看我们母女的凄惨下场。”


    元满月依旧摇头。


    “那总不能是我前同事吧?她使阴招跟我竞争首席,被我发现了,团里还想轻拿轻放,我捅到了网上,她被迫离职,一直怨恨我。”


    见大师还是摇头,葛听竹眉头拧成了疙瘩,思来想去,试探着吐出了个名字:“总不能是……殷佳吧?”


    元满月轻轻颔首。


    葛听竹先是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嚷起来:“真是她?可她不是很爱叶青尧吗?为了他,放弃了学业、事业和健康,会舍得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元满月:“这个答案,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葛听竹一肚子疑问,却不耽误她生出报复之心:“元观主,我被人做了法,模糊了记忆,但叶青尧可没有吧?”


    她虽是在问,语气却十分笃定:“不止是叶青尧,整个叶家人一定都知道真相!”


    ——否则,她每次问起过去的事情时,叶家人就不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呵,叶家人打的什么算盘,我猜都能猜到!”葛听竹不屑道:“不就是觉得殷佳条件差,配不上他们家的好大儿吗?也不想想,难道叶青尧就配得上我?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非要报复回去不可!”


    话音刚落,她心中已然生出十个方法,但大师当前,她还是恭敬地问了一句:“元观主,您有什么建议吗?”


    元满月取来一只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轻轻推过去:“此人姓马,专司灵异事务,你将这段经历如实告诉他即可。”


    葛听竹一听,连忙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谢谢元观主,我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的!”


    她是个性格刚强之人,道观大门都没出,便拨通了马为明的电话。


    接到报案后,马为明起初还有些吃惊——毕竟这种涉及非自然案件,他们都是发现一起、处理一起,还是头一回见受害人主动报案。


    但听说是满月观的元观主给的号码后,立刻意识到了其中严重之处。


    在向上级汇报后,他亲自带了几个下属赶往云麓城,为葛听竹做笔录。


    葛听竹条理清晰,并趁着他们赶到的间隙,已经分别找叶青尧和那位给她下药的友人套了些话,拿到了足以证明她清白和倒霉的证据。


    因此,马为明例行公事询问过她后,便联系相关部门出面,直接上门带走了叶青尧、下药之人和殷佳,并对他们分别进行了问询。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主动把丈夫推给其他女人的殷佳,竟又背着对方,悄悄跟叶青尧联系上了。


    对此,马为明很是不解:“你要是不想跟你丈夫离婚,为什么要做这种阴损事?”


    “还有你,既然这么舍不得你的妻子,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诱骗别的姑娘?”


    对此,叶青尧的解释是:“听竹是我的理想、我的梦,是我毕生追逐之物,可真的跟她在一起后,我才意识到,我其实并不爱月亮,因为我的心,早就被那颗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杂草占满了。”


    殷佳则在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他总是说葛听竹好,公公婆婆和小姑子也说葛听竹好,后来,我儿子也说葛听竹好……既然他们都喜欢葛听竹,那我就成全他们!让葛听竹做他们的妻子、儿媳、嫂子和母亲。”


    马为明:“……不是,你问过人葛听竹乐意吗?”


    他又对叶青尧道:“你以为你的情话很感人吗?没有哪个人会愿意被爱人比作杂草。”


    不过这话刚出口,他立刻便后悔了——以这对公婆的般配程度,说不定真能get到对方的情话。


    至于那位下药之人,暂时以“投放危险物质罪”进行了公诉。


    ——因为葛听竹找到了监控,对方当时为了确保她喝到被下了符水的红酒,竟对桌子上所有红酒都动了手脚。


    对此,对方大呼冤枉:“那就是个符水!哪里算得上危险物质了?而且葛听竹喝下符水后,我就立刻让人把那些加了料的红酒撤了,压根没伤害到其他人!”


    “而且、而且……”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葛听竹害得人家夫妻感情稀烂,我只是小小替原配出一下气而已!”


    这个解释,马为明完全不听,他低头翻了翻记录本,皱着眉道:“差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325章 324 出师


    殷佳究竟从哪里买到的符水呢?


    马为明将殷佳提溜出来, 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此,殷佳毫无替对方隐瞒的意思:“有回我去接侄女放学,听她说才知道, 学校后门一条小巷子里, 有个老太太摆摊卖这些玩意,据说特别灵验。”


    她抬头看了马为明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其实呢, 那个摊上卖得最火的, 是桃花香囊。”


    马为明一一记下,随后带着人去了学校后巷。


    万幸的是,这老太太就是个儿子不孝顺的普通老人,某次正为下个月的生活费发愁时, 无意间听见隔壁老太太抱怨,说自家小孙女情窦初开, 花了一个星期生活费,买了个劳什子的桃花符。


    她听后心里一动,猛然想起自己好像有本压箱底的旧书, 上面写着这些玄乎东西。


    于是, 她一咬牙, 拿出那个月剩下的生活费, 采购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彩纸和碎布头回家。


    老太太年轻时手极巧, 那些普普通通的材料从她手上过一遍, 变成了看起来又精致又高级的桃花香囊、桃花手串、桃花发簪……等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


    就连隔壁的小孙女,都偷偷找她买过好几回呢,她看在老伙伴搭子的份上,都没收小姑娘的钱。


    马为明带着警察上门后,胆小的老太太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这事牵扯到孩子, 马为明犹不放心,将东西通通打包带回了满月观,请元满月一一验过。


    在确定这确实就是些普通装饰品后,才放下心,不过:“殷佳买的符水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回忆了很久,才想起了那个出手阔绰的小年轻:“你说那个长得可漂亮,就是脑袋不太好使的姑娘啊?”


    “我也不想骗她的,可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出手就是我三年的生活费,老太太我实在没能抵抗这个诱惑啊!”


    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那天,她刚开张,正趁着学生还没出笼,老老实实整理自己的桃花香囊呢,那姑娘就径直走了过来,一叠钞票拍在她的小摊上,然后万念俱灰的语气道:“听说你的桃花符很灵验,我想跟你买一样东西。”


    “但我不需要别人爱上我,我只需要他们忘记我。”


    这老太太哪会啊,但嘴巴比脑袋更快地答应了下来,还收了一笔不菲的定金。


    回去之后,老太太带着新买的老花镜,将那本书都翻烂了,才勉强翻到个能搭上边的配方。


    她只花了定金零头的零头,采购了一些原料,然后按照书上的步骤,一阵操作下来,得到了一瓶连自己都不敢喝的符水。


    由于担心自己惹上人命官司,在交货之前,她还特意把符水烧开了一次,想着杀杀菌、消消毒。


    没想到顾客拿回去用过之后,反馈还挺好,并给她发了波奖金。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过去了一年多,她都快把这事给放下了,没想到警察竟找上了门来。


    老太太交代得麻利又彻底,马为明念在她年事已高的份上,倒也没过多为难,只是让她停了这门生意,并从她不孝的儿子身上着手,替她争取到了一笔固定的赡养费。


    至于殷佳、叶青尧两口子,以及那位下药之人,没法从玄学上给他们定罪,便只能从世俗法律中挑最接近的条款,一一给他们定了罪。


    事后,葛听竹特意又来了一趟满月观,郑重向元满月道谢。


    想起那段被耍得团团转的日子,她心中犹如吞了苍蝇般恶心透顶。


    “呵,您知道吗,叶家人还敢威胁我,说我要是不把叶青尧想办法弄出来,就到网上曝光我做小三,我立马向马队长报了警,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已经被当成共犯进去了。”


    元满月静静听她发泄了好一会儿,那口郁气总算吐尽。


    葛听竹这才有了心气,请元满月再替她算上一卦:“我想算算我未来的事业。”


    元满月静静看了她一眼,给出四字批命:“桃李满园。”


    闻言,葛听竹先是一愣,随即笑盈盈道:“如此甚好!”


    将人送走后,赵为卿才拿着今日的作业进了静室:“请您批改。”


    元满月一一翻过,而后夸赞道:“进步很快。”


    赵为卿顿时笑开了花:“嘿嘿,多亏师父教的好!”


    话音刚落,他连忙捂住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我现在还不配做您的弟子,但我会努力的!”


    元满月微微一笑,并未反驳,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你今日有一卦十分为难?”


    说到这个,赵为卿便有话说了:“是,其实卦象很清楚,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告诉她们。”


    这些年,随着他不断练习,从前模糊一片的卦象,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日久天长下,他渐渐积累了一些名气。


    求卦人正是听了同学推荐,特意来找他的,问的是“此生是否能与爱人终成眷属”。


    问题就出在,这个“爱人”是个有妇之夫啊!


    “我算出来,那个有妇之夫命盘之中,会在三个月内经历一道生死关,虽保全性命,却神志昏溃,而算卦人也会因此牵连,散尽全部积蓄,几近破产,但命中仍有一线生机,挂在陪她一同前来的朋友身上。”


    说到这里,赵为卿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疑惑。


    不过他还是继续道:“总之,对于这个结果,我很苦恼要不要将卦象告诉她?”


    ——毕竟这个卦象,很明显是那位有妇之夫的妻子,在丈夫失去身体自主权后,开始算起了总账。


    “如果说了,她提前做好准备,那我岂不是助纣为孽,违背公序良俗?可是不说吧,又好像挺没职业道德的。”


    第326章 352 宿舍


    赵为卿当时苦恼得头发都要秃了:良心和职业道德, 到底该选哪个啊啊啊!


    元满月含笑问道:“那你是如何解决的?”


    “我?”赵为卿眼神飘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装作有人急找,偷偷溜了出去, 然后找了老张帮忙。”


    张鬼谷告诉他:“人家问什么, 你就答什么,对于不顺眼的人,没必要叨叨那么多。”


    赵为卿恍然大悟, 当即理了理衣袍, 端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重新踱回摊位上,老神在在地对那求卦人说:“你与二婚丈夫恩爱缱绻,心意相通。”


    ——这可不是他瞎掰, 对方确实是二婚的命格,虽始于利益钱财, 却终得圆满。


    元满月点点头,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你可为她同行之人算过?”


    赵为卿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她也没说要算呀, 也没给我生辰八字什么的……怎么, 她有问题吗?”


    云满月并未直接回答, 只淡淡道:“若她再度找上门来, 转告她一句话——风波平息之前, 不要让女儿踏出学校半步。”


    这话没头没尾的, 赵为卿忍不住追问道:“观主,她女儿将要碰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云满月轻轻颔首。


    赵为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还有,”他想起卦象中的异常之处:“我当时看那卦,算卦人的生机,好像与她同行之人息息相关……那个倒霉女儿, 不会就是为了给算卦人排忧解难才倒霉的吧?”


    元满月想了想:“也可以这般说。”


    ——若归根究底,祸事的起源,还要追溯到多年前一段戛然而止的恋情。


    那时,算卦人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结识了班里的穷小子,两人相知相许,感情深厚,毕业那年顺理成章见了双方父母,并将婚事提上议程。


    可惜穷小子太穷,算卦人虽然也算不得什么有钱人,但好歹是省会职工家庭的女儿,在她父母看来,社交圈子里随便挑一个,都比那个外乡来的穷小子要强。


    于是,一双劳燕就此分飞。


    后来,算卦人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父亲同事的儿子,而穷小子则被分配回老家,与隔壁单位的同事结了婚,之后又辞掉工作下海创业,花费十几年,成为了当地最大电脑城的老板。


    与此同时,算卦人则在省会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她的丈夫并无不良嗜好,却也没什么上进心,按部就班地在国企上班,拿着一份吃不饱、饿不死的工资。


    就在五年前,已经发达的穷小子来省会出差,算卦人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今日那位同行之人,特意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


    参会的同学们,无一不是其当年见证两人爱情之人,在大家的撮合下,一对分离数十年的有情人,自此破镜重圆。


    算卦人的丈夫离婚得很爽快,尤其是见过穷小子给自己一双儿女花钱的爽快劲后,甚至是催着妻子去离的婚。


    穷小子的妻子却不答应,她生气、她怨恨、她歇斯底里,都无法改变穷小子坚持要与初恋复合的决定。


    为儿女计,她使用了拖字诀,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三个月后,穷小子将会在与情人约会的路上,遭遇一场严重车祸。


    而他的原配妻子,原本打算放弃治疗,却意外得知,丈夫的遗嘱中竟将名下所有资产都留给情人时,咬牙改变了主意。


    抢救结果算不上好,人是救回来了,却也仅仅维持着没有脑死亡的状态而已,用医生的话说,活着反而是折磨。


    但对他的妻子而言,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她以合法配偶的名义,强势介入电脑城经营,并斥巨资请来一位知名律师,对算卦人提起诉讼,要求她返还丈夫在两人婚内赠予她的所有财产。


    粗略算下来,大概有一千来万。


    糟糕的是,这笔钱算卦人几乎全用光了——其中最大一笔开销,是送那对龙凤胎儿女出国留学。


    两个孩子成绩不好,连国内的民办本科都没能考上,穷小子大手一挥,大方将二人全送出了国,还购置了房产、请了保姆,确保他们留学生活舒心顺意。


    在咨询过律师后,算卦人无奈向前夫求助,前夫倒也没落井下石,只是二人东拼西凑,始终凑不出对方要求的那笔金额。


    算卦人最好的朋友——也就是助二人破镜重圆的“红娘”,见不得好友如此焦头烂额,便托了一位颇有能量的中间人说合,希望此事能到此为止。


    谁知对方丝毫不怵,反而提出了一个不可理喻的“休战”条件——


    只要红娘的丈夫与算卦人结婚,而红娘本人亲自担任婚礼主持人,那笔钱,便可只还一半,剩下部分,她当作礼金,再不追讨。


    红娘大感荒谬,可她的丈夫,却一口答应下来。


    他说:“不止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很多很多年前开始。”


    他又说:“你不能这么自私,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难道你要为了一己私欲,眼睁睁看着她走上绝路?”


    他仍说:“倩倩今年就要高考了,你要愿意配合我们,我便也能做一个慈爱的爸爸,可你要是坚持这么自私……我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有心情参加今年的高考。”


    他还说:“离婚协议上,我希望你能净身出户,她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笔钱对她是雪中送炭。”


    倩倩是两人的孩子,也是丈夫唯一的骨肉,可他竟为了旁的女人,拿女儿的前程来威胁她!


    她嘶声质问:“那倩倩呢?倩倩马上就要上大学,正是花钱多的时候!”


    丈夫沉默半晌,回答得理直气壮:“倩倩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有你的工资,不够的可以做做兼职,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该学着独立了。”


    荒谬,简直是太荒谬了!


    当年穷小子为了好友神魂颠倒时,她只顾着拍手叫好,感叹好友魅力惊人。


    如今,同样的戏码发生在自己丈夫身上,她只觉彻骨的绝望。


    后来,她抱着一丝残存的期望,低声下气地哀求好友,盼着她能亲自出面,打破丈夫不切实际的幻想,谁知对方只是轻蹙眉头,为难地开口——


    “我向你保证,我跟伟哥只是演戏,等这事一了结,我们立马离婚。”


    “我发誓,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不会越界半步。”


    “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还信不过我吗?”


    绝望,彻底的绝望。


    最后,红娘到底还是妥协了,为了女儿的前程。


    婚礼上,为了避免算卦人背上“小三”的骂名,丈夫面不改色编造了一套说辞——


    他说,自己当年想要追求的,本来就是算卦人,是红娘从中作梗,硬生生拆散了二人而已。


    好在老天有眼,当初错过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了一起,而当年半打鸳鸯的那根“棍”,也已幡然悔悟,愿意亲自见证他们的爱情。


    而红娘,顶着满堂宾客的异样眼光,麻木地主持完了整场婚礼。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德故事。


    但问题就出在,算卦人一双儿女回来了。


    家里的债虽然还上了,但已拿不出足够的钱,让他们完成国外的学业,两个孩子只好灰溜溜回了国。


    他们与母亲感情极深,也同样没有什么道德,在察觉出这位新继父是真心爱着母亲后,为了替母亲永绝后患,也为了让新继父没有回头路,他们将继父的独女倩倩,从学校骗了出来,引到一处提前踩过点的天台上。


    他们将继父在婚礼上编造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了倩倩听,倩倩本就心思敏感,在两人的撺掇下,竟直接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红娘无法接受这个结局,疯了般找前夫与好友拼命,却被当场制住,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进了监狱。


    至于那对龙凤胎撺掇倩倩自杀一事,虽然天台上没有监控,但警察十分负责,在他们的审讯下,终究逼得二人松了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红娘的前夫亲自写下一封谅解书,没过几年,那对龙凤胎便出了狱。


    在生父、生母,以及继父的全力扶持下,他们做了点小买卖,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而算卦人,也因感念新夫为她的牺牲,与他假戏真做,成为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并高龄为他生下一子,权作对他失去女儿的慰藉。


    若干年后,已经是个老太太的红娘几经减刑,终于刑满释放。


    当年那桩抓马又血腥的故事,被一位导演看中,专程去监狱采访了她,并支付了她一笔钱,当做版权费用。


    出狱之后,红娘便靠着这笔钱,潜伏在算卦人家附近,终于逮住机会,在那位穷小子被宣告脑死亡前,为自己及女儿报了仇。


    不过,踩没踩上这个时间点,也无关紧要了。


    因为早在那时间,穷小子的原配,已一点一点将二人的财产转移殆尽,即使算卦人真能熬到继承穷小子遗产那天,也只能拿到一堆债务而已。


    这场灭门案轰动一时,其中受益最多者,竟是当年那位电影导演。


    一度被指为“江郎才尽”的他,因此重获灵感,为当年的电影拍了一部续集,影片票房大卖,很是为他赚回了一波赞誉。


    而此时,那位导演正坐在元满月面前,一脸纠结地叹气:“大师,您说我到底要不要转行当明星啊?”


    元满月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导演专业的学生吗?”


    “大师您真是神了,这都能看出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惊叹:“我确实学导演的,但现在不是行情不好吗?我去找工作,稍微好点的都要有经工作验,不要经验的呢,又要人脉,我又没经验又没人脉,完全找不到工作啊!”


    说着,他情不自禁捋了捋头发:“我每次出去面试,大家都以为我是表演专业的优等生,就您一眼看出了我真正的专业,您太厉害了!”


    元满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哦?哪些人说你长得像明星?”


    “就那些面试官啊,一个个抢着问我,要不要当改行当演员,”他顾影自怜地叹了口气:“虽然我的梦想一直是做导演,但为了生计嘛……也只能委屈自己一下下了。”


    元满月语气平静:“他们可曾让你交一笔置装费?”


    “有的有的。”刘飞业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这种细节您都能算出来,真的真的很厉害!”


    元满月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提醒他:“你有没有怀疑过,他们可能是骗子?”


    刘飞业先是一愣,随即将脸往前凑了凑:“大师,您看看我这张脸,不当明星才是暴殄天物吧!”


    元满月抿了口茶:“自负是病,得治。”


    刘飞业的脸顿时丧起来了。


    不过半分钟后,他便调整好了心态:“所以大师,您更建议我干哪行啊?”


    元满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做导演,他出路不宽,做明星,完全是死路一条。


    “若非得二选一,那便做导演吧。”


    ——这辈子,至少还能出两部脍炙人口的作品。


    刘飞业脸一垮:“大师,我怎么感觉您说得不情不愿的?难道……我还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元满月神色不变:“你感觉错了,来人,送客。”


    张鬼谷听见动静,赶忙进来将人哄走,直到亲眼看见对方出了山门,才折返回来,疑惑问道:“观主,您好像不太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元满月摇摇头:“此人若想人生顺遂,最忌多思多想,偏又心思敏感,但凡旁人多说一句,心中就能衍生出十几种揣测,不如早些将他送走,免得多听几句反而让他选错了路。”


    张鬼谷一听便明白了,赵为卿却琢磨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点点头,随即哀嚎一声:“观主,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像您这样走一步看十步啊!”


    有时,听着求卦人的夸奖,他也会产生一种自己已经十分了得的错觉,可跟观主一比,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就比如上次吧,他与算卦人面对面坐了半个点,都没看出对方未来的命途会如此曲折。


    反而是观主,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就已经清清楚楚知道了对方及其亲近之人往后的人生走向。


    元满月微微一笑,并未赘言。


    事实上,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能力越发精进,从前至少还得与人打个照面,如今么,只要踏入小么山范围之内,来者的前世今生,便会在她识海中一一映现,待她随时调取。


    这种变化愈发显著,就连商既白也逐渐躁动起来,私下已经问过她好几次:“我们是不是快离开了?”


    ——他甚至都没纠问自己身份,极其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元满月虽未给出明确回复,但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这一天,不远了。


    赵为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又忍不住求教:“观主,我到底该怎么练,才能达到您这种水平呢?”


    元满月认真宽慰道:“你已胜过旁人许多。”


    ——至于其他,纯属她种族天赋。


    想了想,她又道:“趁着我还在,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可勤加练习,不懂之处,尽可来问我。”


    赵为卿脸上不见任何欣喜之色,反而生出了些惊恐来:“观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趁着您还在’,您要离开我们吗?”


    张鬼谷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笑呵呵劝慰起了赵为卿来:“如果哪日观主真要离开我们,一定有了更好的去处,咱们该恭贺她才对!”


    赵为卿知道是这个理,可脸上的笑容就是挤不出来。


    这些年,对方虽然从不认他做弟子,可他心里,早就偷偷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师父,还想着将来要给她养老送终的呢……呸呸呸,不能这么说,他觉得观主活得肯定比自己长!


    他正挖空肚肠,想着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应景的话,肩膀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无需多言,快去练习吧。”


    他下意识应了声“好嘞”,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书桌前,手上握了支朱砂笔。


    算了,拿都拿了,那就继续练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较从前又刻苦许多,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练习。


    这日,赵为卿正通过“题海战术”苦练算卦之术时,面前忽然来了一位满面沧桑的年轻女子。


    她一坐下,便开始默默垂泪,赵为卿见她哭得伤心,不好意思打断,只好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八字推演,选择其他方法入手。


    可他左看右看,眉头越拧越紧,却依旧没能得出个确切的结果。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开了口:“你母亲……怎么又死又活的?她现在是不是正在抢救?你是来算结果的?”


    女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


    赵为卿又取出铜钱重新推演一遍,然后更困惑了:“卦象显示你母亲已经过世,可你的面相上,分明还有亲缘未断……这说不通啊!”


    他顾不得许多,直接道:“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那女子怯怯地说了。


    赵为卿掐算一番,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八字跟你面相完全对不上!这不是你的生辰八字!”


    他实在解不开这桩疑难杂症,只好将人带到了元满月面前请教。


    元满月只看了一眼,便忍无可忍道:“去世的是她养母,活着的是她生母,你看仔细些!”


    赵为卿带着答案再去看问题,才发现区别其实挺明显——只是自己基础不够扎实,一时疏忽了。


    见状,元满月摇摇头,径直问那女子:“你所问何事?”


    女子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本来是想问问,我跟我老公这个婚是不是离定了?但是现在,我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了,我更想知道,我生母在哪里,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她语气平静,并不是很吃惊的样子,显然早有猜测。


    元满月静静望着她,声音温和:“令堂从未抛弃过你。”


    女子闻言,那张沧桑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今日第一个笑容:“真的吗?那她在哪里,我、我想见见她!”


    元满月却摇了摇头:“时机未到。”


    “时机?女儿见一见妈妈,还需要看时机吗?”


    她再也无法忍受,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我需要她,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她!求您了,让我见一见她吧!”


    为了让对方生出怜悯,她不惜主动揭开伤口:“我现在特别难过,真的真的很难过……”


    “我妈、我养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养父虽然没有再婚,但对我一直很冷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优先姑姑家的表弟、表妹们选。”


    “其实,我一直怀疑自己的身世,因为我老公就是被人领养的,他养父母生了亲生小孩后,就对他不太好了,我们很小就认识,相依为命十几年,感情很深、很深……”


    “可是今年年初,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他,他们、他们很有钱,看不上我,还安排他跟别人相亲,他没有拒绝……”


    “他也觉得我配不上他了,一直说要跟我离婚,让我别缠着他……可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我身边只有他了……”


    “求你们帮帮我,让我见见我妈妈吧,我真的很想……有个人能永远爱我。”


    赵为卿听得心里发酸,可惜他能力有限,只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元满月。


    元满月沉默片刻,仍摇摇头:“时机未到,但你也不必因此颓丧,今日已是你人生最低谷,此后将一日胜过一日。”


    闻言,女子眼中浮起一丝光亮:“那便借您吉言。”


    赵为卿知晓观主定然有自己的考量,因此待对方离开后,才问道:“观主,为什么不能提前帮她跟她妈相认啊?”


    元满月轻声道:“于她而言,提前相认并非好事。”


    不等赵为卿再问,她便借着方才那女子的命盘,为他细细复起盘来。


    赵为卿认真听着,直到复盘结束,才结结巴巴地道:“所以您的意思是,她老公的妈其实不是她老公的亲妈,而是她的妈?”


    “她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看不上她老公,所以假装她老公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想让她老公暴露本性,也想让她对她老公死心?”


    “天呐,这叫什么事啊!”赵为卿连连摇头:“确实不能提前让她俩相认,您听她刚才说的那些,她现在还没对她老公死心呢!”


    “如果现在就相认,以她老公的人品,除非她压得住她老公一辈子,否则绝对没有好下场!”


    赵为卿将方才的内容默默记下,打算这几日多多琢磨几次,将知识点彻底吃透。


    元满月摇摇头,正要唤张鬼谷进门,手机突然“叮咚”一声。


    她解锁一看,竟是一条求救信息:“大师!救救我!我学生是鬼!!!”


    元满月扫了眼发信人,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原是她刚入世时,加过的一位大学生。


    这些年过去,对方早已研究生毕业,留在本校当了辅导员。


    元满月立刻起身,同时快速发去消息:“大致情况说一下。”


    大约一分钟后,对面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条,她点开一听,那道声音虽然充满惊恐,说话颠三倒四,却也在尽力传递有效信息。


    几条长语音整合过后,元满月知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一星期前,辅导员牛寻春接到三个同宿舍学生的联合投诉,说第四位室友最近不知找了什么兼职,每天凌晨才回宿舍。


    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可那室友的生活习惯突然变得很差,不但不洗头发,不洗澡,每次回来还要把门摔得叮铃哐当响,经常将其他人从睡梦中惊醒。


    看在大家之前相处还算和谐的份上,她们好声好气与她商量过几次,没想到对方完全不领情,反而变本加厉。


    三个姑娘忍无可忍,决定无需再忍,便结伴来跟辅导员告起了状。


    辅导员一听,心中也很纳闷——那个被投诉的学生她见过几次,很机灵活泛的一个人,不可能把同学关系处成这样!


    她甚至暗暗怀疑过,会不会是另外三个学生联合起来霸凌她?


    当然,这种猜测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牛寻春没有偏听偏信,而是给被投诉的学生发了条消息,让她有空的时候来办公室一趟。


    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她又打了对方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牛寻春担心学生出事,便翻了她们的课表,亲自去课堂逮人,可在教室门口来回瞅来瞅去,连学生影子都没看见。


    她问了任课老师和班长,这才知道,这孩子挑着课上,不点名的水课她来都不来,随机点名的课堂,她总能精准出现,那种逃不掉的小班课程,她每节都踩着点到,可讲课不听、作业不写,平时分几乎被扣光了。


    到了这一步,牛寻春都没往灵异事件上想,只担心学生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受了刺激,才做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行为来。


    于是,她特意挑了节小班课杀过来,果然在最后一排,堵住了正面无表情听讲的霍苹。


    她想找霍苹谈一谈,谁知对方却说,自己下午有急事出门,要赶回宿舍收拾东西,如果非要谈,请她一起去宿舍。


    牛寻春望着对方苍白的面孔,压下了涌到嘴边的拒绝,顺应了她的要求。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了宿舍,谁知门刚关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苹忽然拉下脸,一脸阴沉地说了句:“你真的好烦!”


    牛寻春刚想教导对方不该这样跟老师说话,就觉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霍苹不见了。


    宿舍还是那个宿舍,贴了漂亮墙纸的上床下桌、学生们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衣服、搁在椅子旁的体重秤……装潢与摆设与方才一模一样,但东西的颜色却灰了一个度。


    牛寻春顿觉不妙,赶紧去拉宿舍的门,想要离开这里。


    可门外却是漆黑一片,像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令人心生畏怯。


    她哆哆嗦嗦地将门一把拉上,然后摸索身上能充作武器的东西——至于宿舍里那些,她沾都不敢沾。


    万幸的事,手机居然还能用!


    于是,她群发了求助信息,又报了警,最后,又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曾加过一位大师的账号!


    她断断续续给元满月发了很多条信息,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感觉自己要活不成了!怎么办?宿舍的颜色,越来越灰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已经开始收尾啦!接下来几天更新会慢一点,我要理一理完结章的大纲~


    第327章 326 小巷


    牛寻春攥紧了手机, 瑟瑟发抖地缩进墙角,牙齿打着颤,嘴里不停默念:“快来快来快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哆哆嗦嗦地按了手机电源键,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绝望地发现,时间才过去了三分钟, 而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


    更绝望的事情接踵而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原本血色充足、泛着浅黄的手,竟开始变得灰白,几乎与宿舍里的桌椅墙壁趋近。


    “不、不……”


    她拼命搓着手背,可那灰色怎么都蹭不掉, 仿佛就是她皮肤的本色。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一亮, 一条“特别关心”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别怕,我已到宿舍楼下。”


    牛寻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顾不得去擦, 用发抖的手指努力按住语音键:“我在614宿舍, 宿舍里的颜色越来越黑了,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等它彻底变黑, 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语音刚发出去, 万籁俱寂的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笃、笃、笃——”


    牛寻春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她咬了咬牙,卯足劲朝门口扑去:“是我!我在这里!”


    下一秒,一缕淡淡的金芒从门缝下漫了进来,所到之处, 灰色如潮水般快速褪去。


    牛寻春连忙举起自己的手,它已经开始恢复血色,忍不住捂住嘴,小声哭了起来。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元满月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里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往日稀松平常的场景,此刻显得那么温暖。


    614宿舍那三个联合找她投诉的学生,就站在元满月旁边,忐忑地探头张望。


    她们看见泪流满面的辅导员,不由得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吞吞吐吐地问:“牛老师,您怎么了?”


    牛寻春这才回过神来,如果避鬼一般,一个大踏步跳出宿舍,抓住了元满月的衣袖,才敢哭出声:“大师……”


    她哭了两声,余光瞥见三个面带惶色的学生,又赶忙擦掉,强撑着笑容哑声问道:“霍苹呢?”


    三个学生又是一番面面相觑,而后吞吞吐吐地道:“她拉着个箱子,出去了,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导员都没干过她,把人放跑了呢。


    牛寻春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群孩子说。


    总不能告诉她们,霍苹鬼上身了,你们这个宿舍也有问题吧?那她这份工作还要不要干了!


    一个高个子学生见她挡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道:“老师,能不能让我们先进去放下东西啊?”


    牛寻春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你们的东西给我吧,我帮你们放桌上,你们一块去我办公室等我。”


    说完,她又冲元满月讨好一笑:“劳烦您稍等片刻。”


    学生们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将手里的包递给了她,只有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生犹豫了下,小声道:“老师,我想回宿舍上个厕所……”


    牛寻春一愣,随即果断拍板:“去办公室那边上!”


    丸子头不情不愿,但见导员状态实在不对,到底没敢再争取。


    她正要怯怯地答应,就听旁边那位陌生女子淡淡开口:“无妨,让她们进去吧。”


    然后,那丸子头便亲眼看着,方才还不容置喙的导员,立刻往旁边一让,而后和蔼可亲地笑望着她们:“你们快进来吧!”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迈步,最后还是在导员的再三催促下,才踟蹰着迈进了宿舍大门。


    但是牛寻春本人,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发怵,她揪住元满月的一小截衣袖,跟在其身后,亦步亦趋进了宿舍。


    五个人站在宿舍中间,最后还是高个子开了口:“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霍苹她……是不是中邪了?”


    牛寻春没敢贸然开口,只是下意识望向元满月,她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元满月径直望向三个学生:“你们知道什么?”


    学生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依旧是那个高个子率先开了口:“霍苹她……在变得奇怪之前,去参观过一次万人坑,不知道她的变化跟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牛寻春眉头一皱:“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


    “老师,这只是随口一猜。”剩下那个短发女生突然开口:“而且我们也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才突然想起来的。”


    她将三人的猜测娓娓道来:“三个月前,我们宿舍计划趁假期去长邺市旅游,在高铁上,突然刷到一篇新闻,说长邺有个古战场遗址,新开发出一个万人尸骨坑。”


    “霍苹看完新闻,就提出想去看看,但大家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我们就不答应,为这事还吵了一架,最后大家决定各玩各的,晚上回酒店碰头。”


    “结果第一天晚上她没回来,我们打电话过去也不接,倒是发了朋友圈,第二天我们玩完一回酒店,发现她就在床上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还让小园把第一天晚上的酒店钱退给她。”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丸子头:“小园怎么可能答应?是她自己不回来睡的!我们事先都说好了酒店钱大家一起A,不然预算根本扛不住!”


    “反正,她当时就阴沉沉看了我们一眼,直接躺床上睡去了,第三天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们也没管她。”


    “也是从那次旅游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阴阳怪气,我们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为旅游的事情,生我们的气,故意折腾我们,所以忍了一段时间,后来她越来越过分,我们实在受不了了,才来找您告状的。”


    牛寻春听得心慌慌,连忙转头看向元满月。


    元满月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将旅游第一日她发的朋友圈给我看看。”


    “好、好的。”高个子和丸子头手忙脚乱地去翻手机,只有那短发女孩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丸子头随口应了声:“没关系,我往咱群里翻翻,旅游的时候,你们谁不是往群里发过截图?我聊天记录没清过,应该能找得到。”


    话音刚落,她已经“呀”了声:“找到了!”


    说着,她将手机递到牛寻春面前:“老师,您看,这就是霍苹那天晚上发的朋友圈。”


    牛寻春飞快瞥了一眼,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那天她躺床上好像刷到过,乍一看觉得有点毛毛的,可再仔细一瞧,发现学生就是板着个脸,便猜测她在跟人生气,就随手滑了过去。


    后来,那天晚上还梦见鬼压床了来着。


    ——当时她压根没往灵异方面想,只当自己太累了,但现在两厢一联系,嘶,心里莫名毛起来了怎么办?


    她手一抖,赶紧把手机递给元满月:“您看看!”


    只一眼,元满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牛寻春察言观色:“这照片是不是有问题?”


    元满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截图缓缓拉大,视线落在了最后一张自拍照上。


    照片有些糊,牛寻春看来看去,也没看出照片的背景是个啥,不由暗恨自己记性太差。


    突然,高个子惊叫一声:“好奇怪,她把朋友圈设置成半年可见了!”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同时奇道:“霍苹这种朋友圈狂魔,每天至少发三条动态,现在竟然把这半年的其他动态都删掉了,只留下了旅游那天的。”


    牛寻春将手上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才敢伸长脖子去看那照片,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只能看出,霍苹的身后就是光秃秃的石壁,虽然莫名有些渗人,但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元满月手掌从照片上方轻轻拂过,牛寻春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刚刚那张普普通通的单人照,竟莫名多了个黑色人影,正趴在霍苹的肩膀上,与她合照!


    “这、这、这……”她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袖子顺势滑了出去,她赶忙又上前一步,将袖子重新攥回手心里。


    三个学生被导员的动作吓了一跳,也下意识探头一望,随即被那莫名出现的人影齐齐吓得惊叫一声。


    一阵慌乱后,那位短发女生最先稳住心神,惊魂未定地开口:“她后面有一些白骨,照片里离她这么近,她一定翻栏杆,爬进禁区了!”


    牛寻春最先察觉出不对:“你对那地很熟吗?”


    短发女生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仍坚持道:“只是猜测而已……正常情况下,肯定不可能让游客离万人坑太近啊,不然破坏遗址了怎么办?”


    牛寻春心里有了猜测,只是暂时按下不表。


    她转头问元满月:“大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元满月淡淡开口:“等她回来。”


    牛寻春吃了一惊:“她还会回来吗?我还以为……”


    以为她拉着行李箱跑路了。


    元满月没有接话,而是望向丸子头:“把你们的课表给我看看。”


    丸子头女孩呆呆地“哦”了一声,连忙从相册翻出课表来——她们下午正好有一节专业课。


    牛寻春一听课名便反应了过来:“这是小班课,只有她们专业上。”


    丸子头补充道:“老师说过,下午这节课十分重要,要求大家务必不能缺席,否则扣一半平时分。”


    元满月语气笃定:“她会回来的。”


    说实话,对霍苹这个人,牛寻春现在有些发怵,她掰着手指算了算,有几分失落地道:“那还有一个中午……”


    想了想,她殷勤道:“大师,我们食堂有一个档口的饭菜很出名的,您要不要尝一尝?吃完饭,中午再去我办公室休息会儿?”


    她犹豫了下,到底没敢把这几个学生单独留在宿舍:“你们陪我一起去吧,老师请客,正好也有点事情要问你们。”


    元满月低头看了眼时间,拒绝道:“你现在往群里发个通知,说下午的专业课提前了,改到十分钟后。”


    她视线在宿舍环顾一圈,落在桌上随意扔着的制图板和丁字尺上,语气平淡:“让学生带上绘图工具。”


    牛寻春“啊”了一声:“这课不需要这个啊?还有这个点上课……她会信吗?”


    元满月微微一笑:“她会出现的。”


    牛寻春心里半信半疑,但还是在班群里开启了“全员禁言”模式,而后依照元满月的要求,发出了这个通知。


    与此同时,她还私聊了几个班干,让他们挨个向除霍苹以外的同学,私聊解释一番。


    她方才破罐子破摔的那几句“大师”,再加上那张大变黑影的照片,已经让三个学生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学着导员的模样,一人揪了块元满月的衣角,紧紧围着她站定。


    高个子站的位置靠近窗户,再加上她长得高,通知发出去刚满五分钟,她突然略带惊恐地“啊呀”一声:“霍苹回来了!”


    几人闻讯往窗边凑了凑,果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往宿舍方向走。


    ——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但早上看她,只觉得她在甩脾气,但现在再看,却分明像换了一个人,不会真被古代鬼上身了吧?


    她们甚至都没来得及交流,因为一分钟后,门外突然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四人身体一僵,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同时往元满月的方向凑了凑。


    几秒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霍苹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目光与元满月撞个正着,而后脚步一顿,转身飞快朝外跑去。


    元满月出手更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霍苹已被大师拎在了手里,没有丝毫挣扎。


    四人吓了一跳,连忙调整队形,跑到元满月身后站定,然后齐刷刷探出脑袋,越过她的肩头往前看。


    元满月没给霍苹说话的机会,她的目光从她身上寸寸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只泛着淡淡青黑的右手上。


    只见她轻轻一掰,霍苹痛苦得往后一仰,而元满月手里,已然多了一截白骨,看起来油光锃亮,十分有光泽。


    几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牛寻春壮着胆子追问:“大师,这玩意就是罪魁祸首吗?”


    元满月点点头,取出一张黄符,轻轻贴在霍苹脸上。


    一盏茶的功夫,霍苹终于停止了哀嚎,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当视线落在牛寻春身上时,眼眶一下子红了,带着哭腔喊:“牛老师,救我!有鬼要杀我!”


    牛寻春哪敢靠近!


    她哆哆嗦嗦地望向元满月:“大师,现在算解决了吗?”


    元满月摇摇头,举着那截指骨,径直问霍苹:“说说吧,怎么来的?”


    霍苹脸色一白,支支吾吾着不肯说。


    牛寻春急了,躲在元满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着急劝道:“你这孩子,大师问什么你说什么就是,要不是大师,你怕是醒不过来了!”


    “我、我……”霍苹到底没忍住,呜呜哭出声来:“这根骨头是莫名出现在我行李箱里的!”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天的事:“三个月前,我去参观了长邺市的古战场遗址,那里有个万人坑,很恢弘悲凉,我在那里逗留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怨念太重,反正从那儿离开之后,我就开始不舒服了。”


    牛寻春提醒道:“你有没有背着工作人员,翻进坑里去拍照?不许撒谎,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


    说到这个,霍苹脸上浮现一丝惊恐,拼命摇头:“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不是我发的!!!”


    想到那段可怕的经历,她不由惊恐地坐直了身体:“我那天,确实偷偷翻了栏杆,近距离拍了些尸骨的照片……”


    那个古战场遗址不是很出名,管理单位的级别并不是很高,日常管理有些疏散,不止是她,不少胆子大的游客,都趁着工作人员不备,爬到了坑里。


    她是个网络达人,觉得这样很时髦,也学着别人翻了进去,先是近距离拍了一堆特写,又觉得不够吸引人眼球,又以万人坑为背景,给自己拍了几张自拍。


    由于拍得太投入,她脚下一滑,不小心踩断了一小截指骨,虽说她不忌讳这种事,但到底心虚,立刻就爬上来了,离开了这个景点。


    “当天我回到酒店后,就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梦见自己成为了万人坑里的一员,怎么爬都爬不上去……”


    “不对。”短发女生打断道:“那天晚上你没回酒店。”


    丸子头也不停点头:“是啊是啊!你忘了吗?你还让我给你退酒店钱来着,说你没住,我没答应,你还跟我们大吵一架……”


    霍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是吗?我不记得了,从那天以后,我的记忆就开始错乱,有时候眨个眼的功夫,就已经是好几天后……”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身子打了个哆嗦:“我意识最清醒的时候,其实是半夜,可那时候的我,完全下不了床,而且夜晚的宿舍也变了样,就像黑白照片似的,灰蒙蒙一片……”


    牛寻春太能感同身受了,立刻用哀求的目光望向元满月:“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缠上你们的怨灵,是个色盲,你们受它影响越深,感知就与它越趋同。”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画好了一道符,递到霍苹面前:“戴上这符,再去一趟万人坑。”


    霍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老实做人,再也不做这种糊涂事了。”


    元满月瞥她一眼,淡淡道:“你对亡者不恭不敬,一日不取得对方原谅,一日别想摆脱。”


    霍苹被这话吓得身体一缩,可她是真不敢……


    于是,她怯怯道:“不是还有您……”


    元满月语气不重,却毫无商量余地:“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为了做错事的你,去压制为自己讨公道的苦主?”


    霍苹扁了扁嘴,不敢吭声了。


    一旁的短发女生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我听说,那个古战场遗址正在招志愿者,帮忙维持秩序,我们不是马上就要放假了?你可以去试试啊!去阻止那些跟你一样的人,说不定、说不定它们感受到你的真心悔改,就原谅你了呢?”


    霍苹身体下意识哆嗦一下:“不要不要! 我再也不要去那里了!”


    元满月已经站起了身,只是在离开前,淡淡提醒了一句:“这道符的有效期限是三个月,你自己把握时间,若你真心悔改,怨念大概率会自行消散,要不要赌一把,由你自己决定。”


    ——虽然那股怨念的主人,时隔数百年,神智已失,只余本能行事,但依旧极守规矩,她推测其生前,大约是一名恪尽职守的士兵。


    牛寻春连忙起身送她,被元满月摆摆手,制住了。


    她往房里其他三人身上扫过一眼,意有所指:“你应当还有旁的事情需要处理。”


    牛寻春一愣,点了点头。


    元满月走出校门后,脚步忽地一顿。


    路边的迎春花开了。


    放目望去,后街两侧垂落着细长的绿色枝条,显得格外春意盎然,偶有微风拂过,它们便轻轻摇晃起来,鹅黄色的小花点缀其中,给整条古街都增色几分。


    她驻足看了片刻,心念微动,顺着迎春花缓步往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方突然闪出一道急促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正神色慌张地朝她的方向冲来。


    元满月侧身让了让,还是被撞了个正着,不算太强的冲击力却让女人身形一晃,连带着怀里的孩子也要朝地上摔去,被元满月及时扶住。


    女人惊魂未定地站定后,下意识搂紧了孩子,后怕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孩子生病了,我实在太着急,差点撞上了您,还有谢谢您……”


    元满月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孩子的后背,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亲近之意。


    几乎是瞬间,她便意识到,这个孩子的身份不一般。


    她随意一挥手,将几只胆大包天尾随其后的小鬼遣走,从芥子空间取出一道平安符,缓缓放在孩子衣服里。


    之后,声音温和却态度郑重提醒道:“你这孩子体质特殊,极易招引不干净的东西,日后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女人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平安符收了下来,连声向她道谢。


    元满月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往路口一瞥,竟发现,女人来时方向的路牌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莲心巷——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之后的细纲全部整理完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328章 327 旧梦


    “芝芝, 芝芝——”


    远处,一道穿着道袍的身影匆匆跑来,隔得老远, 就开始喊:“孩子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 人已冲到跟前,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元满月恍然大悟, 为何自己初入世时, 怎么都走不到莲心巷。


    元真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便将全部心神都放回妻儿身上。


    他弯下腰,飞快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状态,见小家伙正安安稳稳窝在妻子怀里, 不吵不闹、睡得正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元真不放心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又摸摸小手,确认小家伙真的只是睡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到自己的怀里抱着, 而后抬起头, 疑惑地看向妻子。


    芝芝不等他问, 便柔声解释道:“我在手机上没打到车, 就想着带孩子出来, 到大路上好拦一些, 结果跑得太急了,差点撞上这位女士,多亏她扶了我一把,不然我和孩子都得摔了。”


    她说着,目光感激地看向元满月。


    元真听了, 又心疼又气:“对不起,我手机放在店里充电,有善信催着拿货,我急着出门,忘了带上,等送完东西回到店里,才看到你的电话和消息,都怪我不好。”


    芝芝抿嘴一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又看向元满月:“这位好心女士告诉我,孩子之所以总发烧,是被小鬼缠上了,还送了孩子一道平安符,我给孩子戴上后,他立刻就不烧了,你快去谢谢人家。”


    元真连忙转过身,正要道谢,视线落在元满月脸上的瞬间,却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满月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芝芝闻言,下意识望向元满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对这张脸毫无印象后,眼神变成了跟丈夫的同款疑惑。


    元满月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大约是有缘吧。”


    元真没有接话,只是凝神望了她许久,久到芝芝都忍不住将疑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时,他才忽然开口:“您等等!”


    说着,他示意妻子伸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递到了元满月面前。


    元真犹豫了一瞬,还是坦白道:“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种感觉,应该把它给你。”


    元满月垂下眼眸,项链的吊坠是一枚极小的法印,大约有人常年佩戴的缘故,泛着温润的光芒。


    当她指尖触及法印的瞬间,一团白光迫不及待地从吊坠里跳了出来,蹦蹦跶跶滚到她掌心,亲昵地抱着她的皮肤蹭了蹭,然后乖巧地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芝芝瞪大了眼睛,差点惊叫出声,元真也愣住了,好悬怀里还有个孩子,才很快稳住心神。


    只是嘴里不住喃喃:“原来师父没有骗我……是我自己没本事。”


    芝芝闻言,连忙回过神,将手轻轻搭在丈夫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元满月低头看了掌心的小团子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当着这对目瞪口呆的夫妻的面,伸手从法印上方轻轻抚过。


    清光流转,法印上的气息瞬间焕然一新。


    她走到夫妻面前,俯下身,将这枚法印亲手套在孩子脖颈上,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朝元满月的方向转了转小脸,又沉沉睡了过去。


    元满月直起身,目前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停留片刻,才微微一笑:“这是送他的礼物,成年之前不要取下来,可佑他平安。”


    芝芝眼眶一热,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谢谢,谢谢你!”


    元真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可望了望陪伴在侧的妻子和怀里的孩子,又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了。


    元满月回到满月观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为卿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铜钱,跟过来问:“观主,今天晚上厨师做了一道荔枝炒肉,菜品搭配听起来有点魔鬼,但味道还挺不错,他特意给您留了一份,要不要拿来尝尝?”


    元满月摆摆手,径直回了房间,而后从芥子空间取出一大一小两只古董木盒。


    盒子瞧不出什么材质,似是乌木却又不是乌木,通体雕刻着复杂精美的纹路,却瞧不出图案的来由。


    这是商既白前些年从拍卖场上拍下的物件,说是第一眼便觉得有缘,便带回来给了她。


    元满月曾试着开启,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便暂且搁置一旁,没想到这开盒的钥匙,今日主动送到了她手上。


    她托着那枚法印中获得的白色光团,几乎是那木盒取出的瞬间,光团便蹦哒了起来,稳稳落在大盒顶端。


    紧接着,便顺着盒面的花纹,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


    木盒表面的花纹渐渐变得光滑,当表面彻底平整的那一刻——


    “啪嗒。”


    木盒自动弹开,一道巴掌大小的彩色光门自盒中颤巍巍升起,伴随着一道熟悉的男声。


    “叮,身份验证通过!这里是星光夜市旧梦书摊65875号邮筒,您选择的服务为‘信件自取’,请问是否现在取件?”


    元满月微微垂眸:“取。”


    话音刚落,光门中的光芒向四周散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个五彩斑斓的光团被缓缓从门中送出。


    元满月伸手取下的一瞬,耳边再次响起那道声音——


    “叮!您本次取件服务已完成,要寄信,认准星光夜市旧梦书摊,价格低、不丢件、准时达,想怎么寄都随您便!”


    那道光门渐渐黯淡下来,最终彻底消散。


    那枚五彩斑斓的光团,在原地蹦哒了一圈,便认准了元满月的方向,直直朝她扑来。


    触上额间的那一刻,她眼前蓦地一黑——


    第329章 328 叫骂


    周遭再次亮堂时, 元满月发现,自己正站在满月观的主殿里。


    殿宇还是那个殿宇,庄严肃穆, 威严森森, 可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全然不同。


    她低头望去,下首正跪着一人。


    他是赵为卿,却又与赵为卿截然不同。


    眼前的他, 面容清瘦, 眉目间一片平和,没有了元满月记忆里的跳脱和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与端方。


    此刻, 他跪在下首,脊背如松:“弟子为卿, 叩请祖师指点迷津。”


    元满月微微一怔,试着感知这个世界——


    此界的满月观内,香火稀薄如丝, 灵力早已断绝, 神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 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萧索的气息。


    至于她自己, 在这个位面里, 不但未曾化形为人, 甚至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气息,早已陷入了深深的沉睡,几近衰微。


    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恳切:“道观香火日衰,弟子虽尽力维持, 却仍无力回天,今日叩请祖师,只想为满月观求一条生路。”


    言罢,他再次深深叩首:“若祖师有灵,请予弟子一线明示。”


    元满月静立上方,望着满头白发的赵为卿,一时无言。


    方才他起身那一瞬,她已看到了他从出生至今的全部经历。


    他在一场大灾中降生,被满月观时任观主玄明收养,取名为卿,自此便留在了满月观。


    为卿悟性极高,旁人要死记硬背许久的东西,他读过一遍便能悟透。


    十岁那年,玄明曾抚着他的头,既骄傲又失落地叹息:“为师教不了你什么了。”


    自此,他便开始自学,将藏经阁中大部分经书都看过一遍。


    可惜,世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为卿被收养前,道观已在几场劫难中走向衰微,即使有他在此,也无法改变满月观的未来命运。


    为卿独自撑起满月观时,才十七岁。


    那年,观主玄明积劳成疾而去,此后数十年,他以一人之力,守着这座日渐凋零的道观,使之苟延至今。


    作为满月观现任观主,他的命运与道观休戚与共,若生于鼎盛之时,自能共享香火气运,与道观互相成就。


    可如今,满月观已是奄奄一息,与一座将死的道观共担命数,于他而言并非好事,否则,就不会才至中年,便已满头霜色。


    为卿道长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不在乎而已。


    白日,他下山工作,挣些生活费和香烛钱,晚上则回到道观,清扫殿宇、添香续烛,确保香火不息。


    偶有迷路的游客误入道观,他便为其解上一签,赚点微薄的香火。


    可即使他耗尽心力,依旧无法逆转命运,道观的气息一日淡过一日,他的身体也一日日坏了下去。


    为卿起身之后,便在殿中起了一卦,卦象结果依旧不甚明朗,他眼中不见失望,只是默默收起了铜钱,而后转身往外走去。


    元满月随他一同出了正殿,一路走到了菜地,便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正蹲在菜地里浇水。


    为卿明显对来人十分熟悉,当即便无奈地找到:“李彤!你怎么过来了?”


    “师父!”李彤欢快地喊了一声:“这不周末了吗?刚好碰上我们学校放月假,我猜您肯定没下山做活,就过来看看您!”


    为卿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板起了脸,神色严肃地纠正她:“不能叫我师父,我也不是你师父!”


    李彤已经浇完了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水桶放回原位,一边固执地道:“您就是师父!师父师父师父!我以后不但每天都要叫您师父,还要给您养老!”


    为卿拿她没办法,只好板着脸道:“你都读高三了,还天天跑我这来,影响你学习!”


    李彤一听,下巴骄傲地扬了起来:“这次月考,我的成绩是全校第一!就算我不学习,他们也考不过我!”


    为卿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骄傲,却很快敛住,依旧端着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李彤见这招不管用,立刻改变策略,开始卖惨:“哎呀,我也不想的嘛,可是我大姨放假在家,又心情不好,一看到我在面前晃,就忍不住骂我,我实在待不住。”


    她觑着为卿的神色,还不忘嘤嘤假哭了两声:“我真是太惨了!本来想着您能安慰安慰我!没想到您竟然也来说我,我该怎么办哟!”


    听她这么说,为卿的神色柔和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不是你的错,她心里也苦,并非刻意针对,寄人篱下的日子,不会太久。”


    李彤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明白的,为了多养一个我,大姨的经济压力已经很大了,我永远感激她。”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师父您说,这世上真的有亘古不变的感情吗?”


    为卿身体微微一顿,抬眸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感而发而已。”李彤抿了抿唇:“就比如我爸妈吧。”


    “听我大姨说,我生父活着的时候,几乎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可我妈就是爱他,爱得要死要活。”


    “哪怕他把她赚的钱全部拿走,去给别的女人花,她也无怨无悔地爱着他。”


    “后来我爸被杀猪盘骗走,去原始森林参加什么徒步活动,自此生死不知、尸骨难寻。”


    “可我妈不但不怪他,还伤心得死去活来,甚至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他买了块最好的公墓做衣冠冢。”


    “听我大姨说,她还在墓前发过毒誓,会把我好好养大,留住他最后一丝血脉,可结果呢?”


    她嘴角一撇:“您也看到了,现在是我大姨养着我,我妈所有的钱和精力,都花在了我继父和他的两个孩子身上,连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都要三催四请才肯给一点点……”


    “我偷偷听到大姨跟表弟闲聊,说我妈给我爸买的那块墓地,早就被清空了,现在躺在那里的,是我继父他妈的骨灰。”


    “但凡他们有一点过人之处,我心里都能好受些,可他们平平无奇、一事无成,赚钱的本事还不如我这个高中生,连情绪价值都给不了我妈,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卿沉默片刻,语气平和的告诉她:“这是令堂的因果,不是你的枷锁,世间路千万条,你未必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李彤扯了扯嘴角,态度依旧悲观:“不瞒您说,我以前总觉得,像我爸妈这样的是少数,毕竟我从小到大,遇到的好人总是更多,可越长大越发现,好像都一样。”


    她话头一转,提起了另一桩事:“我大姨不是放假在家吗?偷偷告诉您,其实是因为他们公司老板被抓了,所有门店暂时歇业,而报警的,正是老板娘。”


    “说起来真的很可笑,之前放寒暑假的时候,我去姨妈的门店做过兼职,老板和老板娘经常来视察,就知道了我。”


    “他们人特别好,知道我的情况后,特异跟人事打了招呼,让人事姐姐按正式工给我算的工资,平时也会照顾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员工。”


    “他们看起来特别恩爱,特别有默契,真的是我想象中爱情的样子了,大姨偷偷告诉我,他们本来还有个独生女儿,小时候经常带到公司,后来长大了,也安排在身边工作,一家三口每天一起上下班,比现在还要幸福。”


    “不过那位千金年轻的时候,被骗着跟闺蜜的小号网恋,被骗了很多钱,后面大概是快东窗事发了,骗子就把她骗到了山上,然后她就不小心掉进天坑摔死了……”


    “这些年,老板娘一直想着再生个二胎,但没能成功,身边人也都在劝,没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结果就在去年,老板突然领回来个老大不小的儿子,说是自己的,直接安排进了公司。”


    “那私生子比老板娘的独女都小不了几岁,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名校读着,创业创着,被人风风光光地称作小周总。”


    “大姨告诉我,他们门店员工私下讨论这事,居然还有不少人站在老板那边,说老板娘没孩子,老板把家业留给亲生血脉,天经地义。”


    “不过我大姨偷偷跟我们说,就算那位千金还在,恐怕也继承不了家业,那私生子大学读的就是商科,毕业后又砸钱让他去创业历练,完完全全就是当继承人培养的。”


    “老板娘的女儿读的却是艺术专业,毕业后也只在公司安排了个闲职,宠是宠着,但明显不像让她继承家业的样子,有了这个私生子在一边比着,这差距就更明显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老板娘也是豁出去了,从去年隐忍到今年,这个月刚以职务侵占罪,把老板和那私生子送了进去,现在公司所有门店全部停摆,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继续开下去呢。”


    想到大姨唏嘘的语气,那夫妻二人牵手并行的画面不由自主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让人更难过了。


    李彤连忙晃了晃脑袋:“算了,不说这些让人听着难受的事情了,您上次教我的法术,我已经学会啦!我演示给您看!”


    为卿闻言,脸上漾出点点笑意:“你悟性一向高,来,让我看看,可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李彤站起身,走到菜地旁,半蹲着马步,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做出一个拔拽的姿势——


    片刻后,一颗圆滚滚胖乎乎的白萝卜,便从地里被拔了出来。


    她并未到此为止,而是又虚虚一拉,那萝卜往前扑腾一下,稳稳落在她脚边。


    李彤弯腰捡起来,如获至宝地捧到为卿面前:“师父您瞧!这个方法特别省力!我打算上大学以后,去家附近的草莓园做兼职,他们的时薪开的可高了,到时我就用这法子干活,一点也不累!”


    为卿点头笑了笑:“学得很不错,精准度还可以再提升一些。”


    说着,他指点了几个可以改进的细节,李彤照着一练,进步果然明显。


    她趁着打蛇上棍:“师父,再教我几个新法术呗?”


    为卿略一犹豫:“你现在学习紧张……要不等高考之后……”


    “没事没事,我应付得过来!”李彤连忙道:“而且我还能靠这个赚钱呢!”


    见为卿露出疑惑的神色,她赶紧解释:“就上个星期,我跟我同桌打赌,说我会隔空取物,他死活不信,我就给他演示了一下,把别人借走他不还的游戏机,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来了!”


    “他特别高兴,就请我吃了一周的早餐,还是有蛋有肉的豪华版,又省下一笔钱呢!”


    可说完之后,她心里又有些后悔了。


    ——师父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行为,觉得她亵渎宗门吧?


    为卿却毫不在意,反而有几分欣慰地点点头:“既能解你一时之困,它就是正当的。”


    说着,当真又多教了她几个新法术。


    直到太阳渐渐下山,为卿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我先送你去坐车吧。”


    “不用不用!”李彤赶紧站起来:“这路我熟得很,自己下去就好,您不用送,不然等您回来的时候,天就该黑了,走夜路多危险啊!”


    说着,她连忙将双肩包套进两只胳膊,就要往山下跑。


    为卿叫住了她:“等等!”


    他转身去了厨房,拎出一袋水果递给她:“拿回去吃,你现在读高三,学习压力大,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李彤低头一看,都是她爱吃,又舍不得买的好水果。


    她连忙后退一步,双手插进衣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已经占了您好多便宜了,怎么能又吃又拿的呢?做人不能这样!”


    为卿故意板起脸:“我不爱吃这些,放着也是浪费,你拿回去吃。”


    李彤还是不答应:“那您就退了吧!这些至少得一百多块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水果能退?”


    李彤呆呆地望着他,忽然眼眶一红,又连忙抬手抹掉:“您对我这么好,怎么就是不愿意当我名正言顺的师父呢?”


    为卿还想再说什么,李彤已经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您是除了我大姨以外,第二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两年前,表弟趁着大姨上夜班,骂我是吸血水蛭,把我赶出来,是您救了我,请我吃了饭,帮我付了车费,还教了我法术。”


    为卿打断她,认真反驳:“是你自己有悟性,看过几遍就会了,我当初没有特意教你。”


    李彤才不理他,继续道:“这两年,您教了我多少东西?还给我交餐费、给我钱买辅导书……我每次来您这儿,都连吃带拿,您从不介意,反而对我倾囊相授……为什么就是不肯收我当徒弟呢?”


    “我学习成绩很好的,品性也有保证的,绝对不是那种欺师灭祖之人!您就收下我吧,以后我一定会给你养老的!还会把满月观发扬光大!”


    她鼓起勇气,再次提出拜师的请求。


    为卿道长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下山吧,我送你到公交车站。”


    李彤抽抽搭搭地下山了。


    目送对方坐上公交车后,为卿踏着月色,独自回到道观。


    他拿起墙角的扫把,开始慢慢清扫庭院的落叶。


    这种活,其实只需一个小小的清洁法术就能解决,但他就是喜欢亲力亲为,每次扫地,都是他一日中最放松的时候。


    这晚的夜风很大,他每每将落叶归拢成一座小丘,很快又会被风吹散。


    为卿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扫过,慢慢地,也将落叶清扫完了。


    元满月静静跟在他身侧,打量着这座与记忆中相似又不相同的满月观。


    扫至某个院落时,为卿放下扫把,换了一块抹布,缓步走到廊下,轻柔地擦拭着一尊紧紧依偎在柱子旁的小石狮。


    与常见的守门狮不同,它神态并不威猛,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就像睡着了似的。


    元满月俯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它的身体,虽然穿身而过,却也依旧感知到了它现在的状态——一副空荡荡的石头壳子而已。


    里面的灵力已然被耗空,甚至不足以维持一丝灵智。


    元满月很快便推测出,它在等到化人的机缘之前,便已在几场祸事中,一点一点耗尽了体内的灵气,直至彻底湮没。


    元满月闭了闭眼,心底浮起一丝悲痛。


    为卿对这尊小石狮擦得很仔细,连狮尾都没放过。


    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喃喃:“狮大人,我小时候还见过您在屋檐上奔跑……您若真的有灵,还请尽快显灵吧!”


    元满月默默想:大约是再没可能了。


    之后几天,为卿每日起床,头一件事便是用祖传的铜钱或龟壳,为满月观卜上一卦。


    但卦象始终不甚明朗。


    他也不气馁,不疾不徐地收起占卜工具,挎上自己的旧布袋,便踏着晨光下山做工去了。


    为卿道长虽顺应时势,拿到了一张大学文凭,却并未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全职工作。


    原因无他,不过是满月观虽然香火稀薄,却也不是全无生意,偶尔也会有几位香客来访。


    不过,他们始终没能将为卿道长的口碑打出去,因为订单结束之后,这些香客要么人没了,要么进去了。


    剩下那些,则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更遑论替他扬名。


    为卿倒也不恼,有一单便做一单,没单子就下山打零工,保自己有口饭吃,顺带着替道观添些香烛。


    元满月便每日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同下山,倒也增长了不少见识。


    第五日,为卿在兼职群里接了个奶茶店的活儿,但一到门口,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


    中介知道这人副业是个神棍,见他脚步踟蹰不前,连忙凑近了低声问:“怎么了?这店有问题?”


    为卿摇了摇头:“店没有,人有。”


    中介一听,瞬间松了口气:“是人有问题啊?那就没事了,咱就做个兼职,工资一天一结,有什么不对劲,直接跑就是!否管是什么烂摊子,都掺合不到咱身上来!”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追问:“哪个人有问题啊?这家店你以前不也干过几次吗,没听你说过啊!难道是最近新招的那几个员工?”


    他甚至摸着下巴,开始点评起来:“我就说了!强子人不行,他手里招来的人也不能要!这不就出问题了吧?”


    为卿直白道:“问题应该出在他们老板身上。”


    中介这下彻底放心了:“老板啊?那更没事了,他不常在店里,只要跟咱打交道的这几个人正常,那就没关系。”


    为卿依旧不肯往里走。


    中介也不勉强,只是道:“那我给你换个活儿吧,不过今天不剩什么好工作了,而且现在这个点过去,怕是拿不到全天工资。”


    为卿并不在意这个:“那便换一个,钱少些也无妨。”


    旁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大学生员工听了,忍不住揣着抹布凑了过来,跟他们八卦:“你们消息也太灵通了吧?竟然知道我们的新老板有问题!”


    中介饶有兴趣地问:“换老板了?是谁了?听你这语气,里面有瓜?”


    “当然了!浮香阁听过没?曾经红遍全国的奶茶品牌,后面不是被人扒出,老板是个间/谍嘛!”


    “我们这个店,就是那个浮香阁老板的侄子盘下来的,还聘请了我们原来的老板做总经理,继续管理这些店,对外还说他是老板!我们私下都说,这位新老板怕是不安好心。”


    中介玩笑道:“那你还在这干?”


    大学生嘿嘿一笑:“我们这叫打入敌人内部!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第一个把老板扭送公安机关!”


    她夸赞道:“我还是阴差阳错才知道的这事,没想到你们竟然早知道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本事,但中介还是与有荣焉起来:“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位为卿道长,可是很厉害的神、大师呢!这都是他算出来的,对吧?”


    不等为卿说话,那店员突然两眼放光:“您还会算卦?这么厉害呢!我想请您给我妈算算,她表弟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中介见她要长篇大论的样子,担心她浪费自己的时间,连忙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呢,你先工作,我要带他去另外一个地方工作,有什么私事,你们到时候打电话再聊。”


    为卿却很感兴趣:“说说什么情况。”


    大学生见有戏,抱着有枣无枣打一竿子的心态,赶紧长话短说:“之前青平市不是发生了一次百年难遇的大灾吗?我外公外婆、还有叔外公和叔外婆,全部在那场灾难里去世了。”


    “叔外婆当时怀着孕,被救援人员救了出来,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我表舅。”


    “我妈那会儿也没成年,没法养他,我这个表舅后来就被人收养了。”


    “听我妈说,叔外公和叔外婆在世时,对她特别好,所以我妈工作后,一直想找到表舅的下落,可怎么找都没找到,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她的心病。”


    大学生看着为卿,突然比划了一下:“我表舅大约比您小个十来岁吧!”


    中介一听这种事,也不好再催着走人,只拿询问的眼神看向为卿。


    除却对这位大学生有些同情外,他也是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个神棍,还是真有本事。


    为卿问她要过其表舅的八字,从布袋取出铜钱,开始占卜。


    元满月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对方的表舅,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去世,因承受不住养父母的虐待,选择了结自己的性命。


    之后,那对无良夫妻虽被绳之于法,却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对方的性命。


    而她的表舅,此世名唤赵元真。


    为卿用铜钱卜过一轮,又取出龟壳细细推演一番。


    半晌,拧眉告诉她:“他已不在人世。”


    大学生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嚷嚷起来:“你会不会算啊?不会算别算!我表舅比你岁数还小呢,你都能跑能跳能出来打工,他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没了!”


    中介忍不住为自己的“财路”辩解了一句:“他就是头发白了,看着沧桑一点,但其实岁数跟你表舅一样大,还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呢!”


    说完,他自个也愣了,回头玩笑道:“这么巧?你不会也是青平市的人吧?”


    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为卿竟真的点了点头:“是,我也在青平市那场大灾中出生,后来被我师父收养,此后便在云麓城长大。”


    中介顿时笑不出来了。


    为卿并未生气,只是平和地提醒道:“以我目前知道的信息,只能算出这些,你若想知道更多,便请令堂来小么山上的满月观找我吧!”


    说罢,他垂眸对中介道:“走吧,去下一个工作地点。”


    中介呆呆地“哦”了声:“走、走,不过现在大概只有发传单那还缺人了。”


    为卿语气淡定:“好的,但我不接力健健身馆的传单,他们克扣工资、不讲信誉。”


    元满月来到此处的第七日,天光还没大亮,一阵震天动地的砸门声在门外骤然响起,将观内所有活物惊醒。


    “你开门啊!给我开门!有本事炸我蜂蜜,你有本事开门!”


    为卿躺在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连眼睛都没睁,便熟门熟路地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很快又沉沉睡去。


    元满月循着声音走出道观,便见晨光熹微中,一道火红的身影正站在山门外叫骂——


    “里面的道士!缩头人类!快出来赔我蜂蜜!”


    “开门!快开门!你炸我居所、毁我财产,我都忍了,可我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蜂蜜,你一道符全给我炸没了!”


    “出来!给我出来!躲在里面装聋作哑算什么本事?快出来!赔我蜜!赔我蜜!”


    “你今天要是不赔,我就拆了你的门匾,搬走你的供桌,当柴烧了给我炼熟蜜!”


    “我还要堵住你大门,日日骂,夜夜骂,骂到你赔我蜂蜜为止!”


    来人长发如墨,衣袂猎猎,眉眼间自带三分妖冶,却又妖而不艳,单看这张脸,倒真有几分谪仙风采,只可惜,这位谪仙目前正在骂街。


    随着他的叫骂,九条蓬松的狐尾自他身后张扬地舒展开来,其中最漂亮的那条,甚至已经在空中舞到了两层楼高。


    第330章 329 逆转


    为卿舒舒服服睡到了自然醒。


    他慢吞吞起身, 扯过一件衣服穿上,然后侧耳一听——那狐狸精竟还在门口叫骂。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服了!”


    元满月也服了,她一直知道小狐狸闹腾, 却还是头一次知道, 他能这么闹腾,都堵门口骂两小时了,还没停呢!


    ——就是词汇量实在贫瘠, 那几个骂人的词翻来覆去地用。


    李清吾怎么可能停?


    他越骂越生气, 越骂越有劲,可骂了半天,里头没一个人出来跟他对线,最后, 他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在道观门口搭了个棚子住下了。


    一边搭, 一边恨恨地嘟囔:“我这次非得要到赔偿不可!”


    等为卿收拾妥当,挎着布袋慢悠悠将大门打开——


    好家伙!


    山门外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竹棚。


    棚子不大, 勉强能容纳一人, 门外却整整齐齐摞着十来个方形的蜜罐, 码得比棚子还高、占地比棚子还大。


    为卿脚步一顿, 连忙后退两步, 缩回了门后, 狗狗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张望了一番。


    可看来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正当他纳闷,那只酷爱酿蜜的九尾狐跑哪去了时,一个圆咕隆咚的狐狸脑袋就从他身后探了出来:“看什么呢你?”


    为卿干咳一声, 试图找回自己的从容:“早上好。”


    “不好。”李清吾将新采的鲜花往地上一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一想起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蜜,就这么被你炸没了,就睡不好、吃不香,还愁秃了两根尾巴,你觉得我能好吗?”


    为卿下意识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唔,尾巴全收起来了,倒看不出来毛少没少,但这一头如瀑的乌发,哪像秃头的样子?


    他试着与对方沟通:“九尾大人……”


    李清吾不为所动:“赔我蜂蜜。”


    “不是,你听我跟你解释……”


    李清吾冷哼一声:“蜂蜜!”


    为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是我不肯赔,实在是这事,属于不可抗力呀!”


    文盲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是“不可抗力”,只知道眼前这个臭道士,轻飘飘一道符扔过去,就炸平了他住了几十年的房子。


    不过那宅子他本来就不喜欢,是被旁的精怪强行困在那里的,炸了便炸了,他半点不心疼。


    可他的蜂蜜,是他辛辛苦苦、一滴一滴攒下来了!他平时都舍不得尝一口,如今全没了!


    为卿自小在道观里长大,又因天赋卓绝,被师父当眼珠子般养大,虽说有过断断续续十几年的打零工经历,但认真算起来,他的社会化程度其实并不算高。


    如今这狐狸精日日前来叫骂,他打不过,又骂不赢,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好在李彤来了一趟。


    她本来是因为,跟低年级的同学有了口角,又被大姨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一顿,心里觉得委屈,特意来满月观寻求师父安慰的。


    谁承想一爬到山顶,就看见个长相昳丽的青年男子,在道观门口搬上搬下,一副打算就地做窝的模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绕到后门溜了进去,找到正在洗衣服的赵为卿,紧张兮兮地问:“师父,您网贷逾期,被催债公司找上门了?”


    为卿瞬间领会到了她话中含义,无奈地摊了摊手:“想什么呢,那就是个来找茬的小、大妖罢了。”


    李彤一愣,随即激动起来:“妖?原来世上还真有妖啊!”


    她原地蹦跶了一圈:“他是什么妖怪?嘘——师父您先别说,让我猜猜,他长这么好看,不会是狐狸精吧?”


    见为卿点了点头,她更激动了:“天呐!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活的狐狸精呢!”


    白日在学校受的那点委屈,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兴奋地朝为卿抛出了三连问:


    “师父,那狐狸精干嘛堵在咱道观门口不走了?咱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他什么时候开始堵门的?看他棚子外面那些瓶瓶罐罐堆的哦,怕不是要在咱这赖到过年!”


    “等会儿他能放我出去吗?我就请了今天一天的假,明天早上还要赶回去上早自习呢!”


    为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又没有限制我们的进出,等会你从大门正常出去就行。”


    李彤也愣住了:“不限制我们出行?所以,他就是单纯地在道观门口安了个狐狸窝?”


    “师父,您就快告诉我吧,咱满月观到底跟他有什么渊源啊?”


    这倒没什么好瞒的,为卿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前几年,我在网上接到一个订单,一个叫蔺知云的人,请我去为他家老宅驱邪。”


    “我去了之后才发现,那蔺家宅子里,竟布了一个夺取他人气运的阵法,再加上其他作奸犯科的事,我就报了警。”


    “然后,我趁着蔺家兄弟全部在狱里的时候,赶紧把阵法给破掉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丝惭愧:“那阵法布置得十分精妙,我学艺不精,只能强行破阵,结果阵法范围内的物件……全都毁掉了。”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甚至上过官方报道,若是搜一搜关键词,还能找到相关新闻,他记得热度最高的那篇好像叫《蔺家兄弟突遭天谴,老宅瞬间化为焦土》。


    官方部门特意前来调查过,却怎么也查不出爆炸缘由,更神奇的是,雷劈范围精准圈在蔺家老宅范围内,除了围墙里的房子被炸成了废墟,没有伤到一点活物,连院子里的树都还活得好好的。


    因此,即使官方没给出定论,但网上一致认定,这蔺家兄弟是遭了天谴,不然哪能劈得这么精准?


    这次强行破阵,受害精怪其实有许多,但能明确张嘴说出自己的损失,还能追上门来讨要赔偿的,也就李清吾一个了。


    李彤听完,忍不住道:“这么听着,怎么好心酸的样子?”


    可不是嘛?为卿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若破阵人不是他,他高低得出来为那只九尾狐鼓两下掌的!


    李彤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师父,您去过蔺家老宅的话,有没有见过唐清清啊?网上都说,她是蔺知云的女朋友。”


    ——其实网上的说法要难听得多,说什么蔺知云是唐清清的金主,唐清清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是蔺知云给捧出来的!


    为卿认真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我就见过蔺知云一面,他是一个人来的……不过中途碰见他弟弟带着个女人来吃饭,那人他也认识,还叫人家清清,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位?”


    李彤那颗满怀期待的心,“嘎嘣”一下就死了。


    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她的清清女神长得漂亮,演技又好,交往个男朋友太正常不过,未必就是网友说的那种关系!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门外那只狐狸精!


    她摸了摸下巴,迟疑着道:“师父,我觉得吧,这事也不能全怪您,毕竟您也是做好人好事啊!”


    “那么邪门的阵法,不早点破掉,还不知道之后会滋生多少事端呢?您这是行善积德!”


    为卿苦笑了一声:“那狐狸精就不是个讲道理的。”


    李彤苦思冥想,却始终不得其法,突然灵光一闪:“不如我们把他抓起来吧?”


    “不可!”为卿摇摇头:“这事的确是我对他不住,他除了嘴上骂两句,也没对我怎么样,最最重要的是,我打不过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谁都没提“用别的东西赔偿”这种话,因为他们压根赔不起。


    这对没有正经名分的师徒躲在道观里唠了好一会儿,始终没商讨出什么好主意。


    最后,还是为卿见天色渐晚,去厨房烧了饭,催促李彤快些吃完,亲自送她下山去坐了公交车。


    两人出门时,就瞧见李清吾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山堆的鲜花,正蹲在门口处理呢。


    见他们出来,他头都没抬,甩出一根火红的大狐尾挡在了门口。


    为卿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李彤要去摸狐狸尾巴的爪子,熟门熟路地冲李清吾的方向嚎了一嗓子:“我就送她去坐个车,很快就回来,天马上就黑了,小姑娘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放心我不会跑的!”


    狐尾“唰”一下收了回去。


    为卿赶紧拉着李彤出了门,还不忘小声叮嘱道:“你下次来小么山,就算他把尾巴放你面前,也千万别摸,小心被抽一顿!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彤受教地点了点头。


    蹲在满月观门口要债的日子,李清吾一分没要到,但也不是全无收获——短短几天,他又新酿了好几罐蜜出来。


    也就是这时,为卿才敢跟他搭话:“九尾大人,您酿蜜的手法真是厉害,我在房里都闻到了花蜜的甜香,要是能尝上一口,简直是圆满!”


    ——当然,他没想真尝,纯粹是跟兼职群里的中介,新学到的吹捧话术而已。


    就这么一小段词,他还在屋里磕磕巴巴练了老半天。


    李清吾冷冷瞥他一眼:“我听见了。”


    为卿还没反应过来:“听见什么?”


    “背词,好蠢,半宿。”


    为卿的脸“腾”地红了,只有一旁的元满月,不厚道地勾起了嘴角。


    出现在这段记忆里的第十五天,元满月终于理清了这个位面的全部脉络。


    也就是这一天,为卿的卦象,终于出现了转机。


    铜钱落定时,他盯着它指引的方向,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冲到了藏经阁。


    一、二、三……他急切地数着书柜的编号,直到数到“十”这个数字,他才停了下来,手指自上而下滑到第三排,抽出第十七本。


    泛黄的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个古怪的圆圈。


    他瞬间便看呆了,许久之后,才神色恍惚地将书翻开,却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个法阵,旁边简单标注了几行小字,教的是如何摆阵和运转灵力。


    除此之外,没有一则多余的注解,甚至连法阵的名字都没有写。


    他不可置信地往后翻了翻,发现前后的内容都被撕掉了,只剩下这张孤页。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它更像是被人随意找了个书封塞进去的,就连封面的圆圈,也如此敷衍,仿佛随手一花。


    元满月静静站在他身侧,一眼便看出,这是逆转时空的法阵——可以自身为祭,将选定的某人或某物送回过去。


    可她无法插手对方的任何决定,只能静静注视着他接下,不,是过去的选择。


    为卿捧着那张孤页,认真读了一遍又一遍,语速越来越快,眉头也逐渐舒展。


    直到读完第二十遍,他深吸一口气,席地盘腿而坐,依照书上的内容开始布阵。


    起初几遍,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法阵往往画到一半便自行溃散。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不吃不喝地练习,连狐狸每日的例行叫骂都不再入耳。


    就这样,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得到这本书的第三天,法阵完成。


    他坐在阵心,以手为刀,毫不犹豫地往心口上划了一道。


    鲜血滴落,激活了地上的法阵,一道强烈的白光自阵心迸发,整个法阵开始缓缓运转。


    光越来越强,很快没过法阵,顺着窗户、门缝向外涌动。


    为卿闭着眼,仔细感受着法阵的运转——


    他猛地张开眼,脸色骤变:“时空逆转!!!”


    “不,我还没选回溯对象!”


    他慌忙抬起手,想调动其中一处阵眼,使之指向自己,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刹那间,法阵光芒暴涨,将整个道观彻底吞没。


    元满月猛地被推至半空,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她看见李清吾忙碌地从鲜花堆里探出头来,抱着一罐刚酿好的蜂蜜,呆呆地看着蓦然消失的道观,整只狐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一道凄厉的喊声划破天际:“我的蜜!”


    伴随着小狐狸的叫喊,元满月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那团五彩斑斓的记忆光团已被吸收殆尽,她识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全部明晰。


    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是赵为卿在喊:“观主,您真的不尝一尝那份荔枝肉吗?”


    元满月头都没抬,随手轻轻一挥,门外的赵为卿便“哎哟”一声,委屈地嘟囔起来:“不吃就不吃嘛,干嘛打我?不过这个真的很好吃,一定合您口味的!”


    他在门口絮叨了几声,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元满月垂眸望着眼前的木盒,随手将它收进了芥子空间。


    但想了想,又将它取了出来,重新装进了一个不需灵力开启的储物袋里。


    除此之外,她又取了些金银,以及普通人能使用的符箓,尽数放了进去,然后将储物袋系在了腰间。


    一切准备就绪。


    元满月伸手打开了那个较小的木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个小型法阵从中缓缓升起,带着一股她极其熟悉的气息。


    ——这个阵法,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盒里涌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元满月没有抗拒,放任自己坠了进去。


    “嗷嗷——”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下一瞬,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半空扑了下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脖颈,随她一同坠入那片白光之中。


    待身形稳住,元满月低头,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狐狸眼睛:“我我我……这是在哪里?”


    元满月伸手拨了拨,想将小狐狸从脖子上拽下来,可他却抱得更紧了。


    “不行不行!有人要害你,我必须保护你!”


    元满月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强行拨弄他,只试着调动体内的灵气。


    果不其然,身体里的灵气消失了。


    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既已让她得到了逆转时空的机会,已是上天庇佑,不可能再给她太多,否则便打破了天道平衡。


    元满月稳住心神,抬眸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之处,正是小么山山脚,小狐狸抬起火红色的尾巴揉了揉眼睛,然后“嗷嗷”两声。


    ——小么山怎么大变样啦?


    元满月还未回答,迎面走来一老一少两个穿着短褂长裤的女子,看面相,应当是一对母女。


    她们手里拎着个篮子,正要上山,只往元满月这边瞥了几眼,便淡定地收回了视线。


    倒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往小狐狸身上瞧了好几眼。


    小狐狸悄悄打量着她们的衣裳,“咦”一声,趴在元满月耳边悄悄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在之前的世界啦?”


    元满月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八十年前。”


    小狐狸惊呆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元满月已上前两步,含笑问道:“两位善信,可是要去满月观?”


    见是张陌生面孔,妇人本能拉住女儿,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元满月几眼,才点了点头:“是的,姑娘你也是要去满月观吗?”


    元满月笑着颔首:“听说满月观十分灵验,便想来问上一卦。”


    满月观确实声名远扬,妇人脸上的提防减了几分,却依旧与她保持着两米之距。


    倒是她身旁那位年轻姑娘,大约是见元满月长得面善,又被她脖子上那只小毛狐狸降低了心防,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笑盈盈开口:“我们这的满月观真的很灵验,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着,她便将自己此行目的秃噜了个干净:“我快要成婚了,想请满月观的道长们,为我算算良辰吉日!”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提篮里的香烛和贡品。


    母亲见女儿一股脑全说了,再加上眼前姑娘确实面善,不像土匪派来的探子,便也顺着女儿的话点了点头:“方圆百里,就数满月观最灵,乡里乡亲否管大事小事,都爱来求上一卦。”


    话匣子一打开,她就收不住了:“我姐姐族里有个年轻后生,前年成婚的时候,不听爹妈的话,胡乱选了个日子,道长都说过那日子不好了,他偏不听,果然,迎亲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花了好大一笔钱才赎回来!”


    “还好赎人前,他妈请道长算过一卦,不然不但钱打了水漂,人也没了!”


    元满月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顺利加入了母女俩的队伍。


    她如今灵力全无,只能步行上身,小狐狸怕她累着,连忙“嗷嗷”两声,意思是要下去。


    可他又怕元满月把他丢下,刚落地便伸出一只爪子,死死拽住她裤腿,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忽然,他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元满月的裤腿,嗷嗷道:“那里有蜂箱!”


    元满月顺着他的爪子望过去,果然在路边看见了几只蜂箱。


    那对母女见了,捂着嘴笑道:“这是我们村里的老王头拉到山上的,说这样的蜂蜜更好吃,你们要是喜欢,等下山了可以找他买去。”


    小狐狸又拽了拽元满月的裤腿,眼睛亮晶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吃要吃。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