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330 阵法


    元满月从储物袋摸出一片金叶子, 想了想,又换成一小块银子,挂在小狐狸脖子上, 温声道:“去买吧。”


    小狐狸“嗷呜”一声, 一根火红色的大尾巴瞬间从身后甩出,紧紧缠上她右腿,意思显而易见:不走不走!


    那年轻姑娘“嚯”一声, 惊喜地往前扑了两步:“好长的尾巴!莫不是狐仙吧!”


    然后就被她妈轻轻拍了一下:“不许胡说!”


    元满月顺手将小狐狸抱了起来, 轻声哄道:“那咱下山再买。”


    小狐狸瞬间就不“嗷”了,尾巴不知何时又伸长了些,偷偷在她手腕上绕了个圈。


    年轻姑娘叹服地看了又看:“你养得好乖,我也想养一个!”


    她妈这回没拍她了, 只是一把将她拽回身边,然后不动声色地笑着打趣道:“拴柱家养了可多小兔子, 等你嫁过去后,倒可以挑几只亲人的养养。”


    姑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小狐狸扬起一张毛茸茸的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三人一狐说笑着到了满月观, 远远便看见一位慈眉善目的道长, 正站在山门外与人说话。


    妇人惊喜地唤了声“为安道长”, 然后快步迎上前去, 还不忘用力拽了把女儿, 等女儿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被拉到了道长跟前。


    为安道长侧过身来,目光从三人一狐身上缓缓扫过,而后将目光落在了妇人身上:“方善信可是来请卦的?”


    “是的是的,”妇人连忙点头:“我闺女将要成婚,男方送来了几个日子, 请我们挑一挑,我们就想请道长帮忙拿个主意。”


    为安道长往观里唤了声:“玄明,领两位善信去见观主。”


    “好嘞——”


    一个胖墩墩的小道童颠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仰着头,小大人似地对那对母女道:“两位善信,随我进去吧。”


    那女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娃娃,你真可爱!”


    小道童呆呆地望着她,脸一下子气得通红:“不能摸头!不可以!”


    为安道长忍俊不禁,也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才温声安抚道:“好了,带人进去吧。”


    小道童眼里包了一包泪,委委屈屈地嘀咕了一句:“跟我走吧……”


    直到道观门口只剩下两人一狐,为安道长才将目光落在元满月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这位……道友来我满月观,可有要事?”


    这话问的十分迟疑,说话间,忍不住用疑惑的眼神不住打量元满月。


    元满月微微一笑,神色坦然:“久闻满月观灵验,特来拜访。”


    为安道长沉默了一瞬,突然开口:“道友的法力远胜我等远矣,此言并不太能说服我,只是……”


    元满月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我觉得我跟此观有缘。”


    闻言,为安道长却是立刻松了口气:“我也觉得,你身上的气息,与我们满月观十分相似。”


    他亲自引元满月入门,只是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时,又迟疑了一瞬:“这位……”


    “他唤李清吾,”元满月道:“道友如常待他便是。”


    这有名有姓的,为安道长立即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当即笑道:“想必这是道友养的灵宠,果然厉害,已经可以化为人形。”


    小狐狸不以为耻,反而窝在元满月怀里,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冲着为安道长“嗷呜”一声。


    为安道长见状,愈发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元满月到达静室时,那对母女正好算完卦出来。


    两人正说笑呢,一抬头就看见方才那同行的陌生女子,抱着她那只疑似成精了的狐狸过来了。


    妇人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望向为安道长,见他待对方态度恭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更为好奇,这一人一狐究竟是何身份?


    她女儿倒没想那么多,见满月过来,高高兴兴往前迎了两步,笑着逗弄道:“小狐狸,你也是来算卦吗?”


    小狐狸趴在元满月怀里,懒洋洋扫了她一眼,又将脑袋扭了过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为安道长笑着上前一步,委婉提醒道:“小狐狸野性难驯,还是远观较为稳妥。”


    女儿没反应过来,母亲却瞬间听懂了道长话里的暗示。


    她赶紧拉了把女儿,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才笑眯眯道:“我们该下山了!”


    见女儿依依不舍地看了小狐狸一眼,母亲赶紧又补了一句:“再不回去,该赶不上做饭了,你想让你爹饿肚子吗?”


    女儿一听,顿时急了:“那咱们快下山吧!爹最近活可重呢!”


    为安唤了玄明送她们一程,而后亲自领着元满月进了静室。


    观主年岁甚高,却精神矍铄,他看见元满月之后,定定凝望她许久,忽然开口吩咐道:“为安,去收拾间寮房,给这位……道友居住。”


    为安一愣,下意识问:“不用……”


    ——这一个字都没说呢,观主也不像跟这位道友认识的样子啊?


    观主摇了摇头,郑重叮嘱道:“这位道友来去……你们不可干涉,往后她有什么需要,你们尽量满足便是。”


    为安虽满腹疑惑,却还是认真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元满月抱着小狐狸,朝观主微微颔首:“多谢。”


    观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自家人,不必客气。”


    直到出了门,小狐狸才“嗷嗷”两声,意思是:他是不是认出我们了?


    元满月从他耳朵顺手撸到尾巴:“很重要吗?”


    小狐狸窝在她怀里沉思片刻:“不重要。”


    “那不成了。”


    元满月抱着他,径直往藏经阁走,刚拐到门口,一只百无聊赖的小石狮便溜溜达达走了过来,与她狭路相逢。


    在距她十步之遥的位置,小石狮猛地刹住脚步,呆呆愣了一瞬,随即便欢快地扑了过来,拿石头脑袋使劲蹭她:“满满,你竟然化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呀,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个几百年呢!”


    小狐狸下意识甩出尾巴想将它抽飞,可尾巴刚扬起来,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硬生生收了回来,然后一脸无辜地看向元满月,小声辩解道:“我没碰着它!”


    他态度倒是友好,可小石狮却不干了!


    它蹭着蹭着,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在说话,疑惑地扬起脑袋,才看到元满月怀里一团火红,声音陡然提高:“什么玩意?!”


    不等元满月回答,它便猛地往上一蹦,竟硬生生将小狐狸从元满月怀里顶了出去,然后“啪嗒”一声,地上便多了一位楚楚可怜的的红衣男子。


    “好哇好哇。”石狮又委屈又愤怒:“还是只狐狸精!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的狐狸精?!”


    它一边骂一边低头继续用脑袋顶他,用脚踹他,用爪子抓他。


    李清吾下意识想还手,可余光瞥见元满月,扬起的尾巴又悄悄收了回去,然后狼狈地朝她的方向滚去,无措地躲避着小石狮的连番攻击。


    期间,他试着想变回原型,可试了好几回,都没成功,急得抬头去看元满月的眼神,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大大松了口气,然后照旧往她怀里缩去。


    在发现自己已经变得好大一只,完全塞不进去后,只好退而求其次,揪住了她衣袖:“它好可怕!我好害怕!”


    小石狮发了会疯,后知后觉地停住了。


    接着,它快速后退两步,石头眼睛里浮现一丝警惕和困惑:“不对,不对,你不是满满……”


    它上下打量了元满月好几遍,声音越来越笃定:“没错!你不是满满!满满昨天就昏过去了,现在还没醒,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来,更不可能化形!而且、而且你的灵力比她深好多好多……”


    它用力嗅了嗅,神色愈发迷茫:“可你身上的味道……跟满满一模一样啊,你就是满满,可是、可是……”


    小石狮用它的石头脑袋拼命想,可怎么都想不明白,最后,只好烦躁地围着元满月转圈圈,转烦了就用爪子往狐狸精身上拍一下。


    李清吾起初还配合地“嗷呜”惨叫一声,可怜兮兮的,可他很快发现,元满月压根不管他们之间的官司,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后,那叫声立刻收了回去,然后反手一爪子拍了回去。


    小狮子石头身体,倒不会痛,但仍旧被拍得往旁边一歪,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大声质问:“你还敢还手?!”


    “为什么不敢?”李清吾尾巴一扬,理直气壮:“你以为我真怕你啊?”


    一人一狮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互拍起来,一个石头身体,又有千年香火熏染,一个走位灵活,又有百年修为傍身,还真打了个不相上下,谁也不肯让谁。


    不知怎地,元满月心中莫名冒出一句话: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她连忙摇摇头,走到一旁,打开了储物袋,翻看接下来能用的东西。


    小石狮一边跟狐狸互殴,一边不住瞥向元满月的方向,当看到那只储物袋时,呆了一呆,然后飞快地跑到元满月身边,笃定道:“你是满满!就是满满!你是未来的满满!”


    说完,它便按捺不住,顺着元满月的衣袍爬了上去,尽可能与她距离更近,然后倔强开口:“对不对?”


    元满月轻轻点了下头。


    它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惶恐:“你、你真是从未来回来的?那道观以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你怎么会回来!”


    元满月并不意外它的敏锐,并将一切如实告知:“的确发生了一些意外,而我……”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收到了曾经的我的来信,才会回来提前布置一些东西。”


    小石狮与她同出一源,很快便反应过来:“昨天满满之所以会莫名其妙晕过去,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你送信!”


    它用石头脑袋琢磨了会儿,很快猜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定是现在的满满收到了未来满满的消息,知晓满月观将要覆灭,可纵是预知结局,但以她如今的修为本事,根本无力改变未来。


    但是,当她接到那封未来信件的那一刻起,命运的轨迹便已悄然偏移。


    于是,现世的满满拼尽全身修为,试着给那个“已经被改写过命运的未来自己”,送去了一封跨时空的消息,将所有原委与内情悉数告知。


    然后,她赌赢了。


    来到它眼前的这个未来满满,是个修为深厚、有本事逆转乾坤的满满。


    小狮子呼出一口气,待她的态度也软了下来:“我……哼,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元满月伸手捏了捏它胖鼓鼓的脸颊……没捏动。


    她改为摸了摸脑壳:“放心吧,我不会忘了你的。”


    李清吾暗暗憋劲,试图变回原型,但没成功,只好抬头走了过来,站在元满月身边,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小狮子的牙齿瞬间就龇起来了。


    它瞪了对方一眼,别别扭扭地望向元满月:“我还有桩事要问你!”


    元满月目光包容:“你说。”


    “就是,”小狮子扭捏一下:“我以后怎么样了?不会死了吧?”


    说着,它还不忘斜眼瞥了眼李清吾,意思显而易见。


    李清吾、李清吾他微笑。


    元满月“噗嗤”一笑,将它整个捧起,与自己平视:“放心吧,未来的你好得很,不仅化了人形,一身功德深厚,还是能庇佑一方的大灵兽呢!”


    小狮子的嘴巴翘了起来,余光又忍不住落在了那只狐狸精身上。


    它试着忍一忍——


    没忍住。


    它轻轻“哼”了声:“那他呢?既然我没死,为什么你抱他不抱我?”


    元满月温声安抚:“因为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兽了呀?怎么能损害你的威严呢?”


    小狮子这才满意了。


    它认真发问:“现在我能帮忙做什么吗?”


    元满月微微一笑:“我此次前来,最大目的就在于你。”


    小狮子“咦”了一声,乐呵道:“我用处这么大吗?”


    元满月笑而不语。


    等小狮子反应过来后,它整只狮已经置于阵法之中,拼命挣扎起来:“不要这样对狮!不要这样!”


    元满月充耳不闻,只凝神完善着阵法。


    期间,有好几位道士经过,见她似在布置阵法,纷纷避开了此处,只有玄明瞧见后,迈着小短腿凑了过来,焦急地围着阵法开始转圈:“这位师、师叔,您怎么把小狮子关起来了呀?”


    元满月略略挑眉:“你能看见它?”


    玄明迟疑一瞬,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能!您就放了它吧,它真的是很好很好一只狮子精,从没做过坏事的!”


    他年岁不大,还带着小奶音,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真是难为他了。


    元满月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解释:“你放心,我不是要伤害它,而是要救它。”


    “就是就是。”李清吾捧哏:“我们元、元……是永远不会错的!”


    救?


    玄明半信半疑,但小狮子已经呵斥一声:“快走吧你!大人的事情掺和个啥!”


    玄明被吼得一愣,然后“哇”一声,哭着跑开了。


    见人走了,小狮子一边在阵法里扑腾,一边扯着嗓子喊:“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得告诉我啊,我不要被瞒在鼓里!”


    元满月语气平静:“满月观的倾塌已是不可挽回之势,不如暂时切断你与道观的联系,也能保留一丝生机。”


    小狮子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满满都是抗拒:“我不要!我不和满满分开!不分开!”


    可它完全拒绝不了。


    元满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罐提前压缩储存的灵力,顺着阵法的纹路一点点下下去,法阵逐渐成型。


    趁着这个间隙,她闭上眼睛,凝神感知天地之间那缕若有若无的牵引。


    满月观原本的命格,是在那个特殊年代里,山门被砸、神像推倒、香火断绝,守门的小石狮也在灵力枯竭中一点点耗尽了生机,最终化作一具冰冷的石壳。


    好在,这一切已经开始改变。


    她睁开眼,从眼下延伸的未来,依旧是未定之数,这代表她现在做的还不够。


    阵法中央的小狮子不可置信地顿了顿,开始疯狂挣扎:“大满满你疯了吗!把气运都渡给了我,那满满用什么?!”


    元满月一步步走进阵法,在它身边蹲下:“等阵法完成,我便送你下山。”


    “不、不……”小狮子倔强道:“我要和满满在一起。”


    元满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布阵时,她就一直在纳闷,这个阵法,只能逆转气运,并不附带抹除记忆的功能,可多年之后的商既白为什么失忆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低头瞥了眼装灵力的罐子,还剩下一个底,她抬手,就着这点残存的灵力,轻轻抹去了小狮子的记忆。


    方才还扑腾得厉害的小狮子很快安静下来,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她将那只玉似的石狮从法阵中央提溜起来,手掌轻轻覆在它的额上,感受着气运在此汇聚。


    道观千年来积攒的香火和信仰之力,已被悉数渡入小狮子体内储存,只留下细细一丝,勉强维持着道观生机。


    接下来,道观会以极快的速度凋零,直至无人问津、被人遗忘,恰好能避开之后那场劫难。


    至于其他……


    小狮子的身体,取自她身上一根梁柱,他们本就同出一源,相伴相生,只要道观这边灵力耗尽,抑或她濒临死境,小狮子体内的气运便会自动渡回她体内,维系她的生机。


    不仅如此,气运加身的小狮子,接下来将会很快化形,而后在外积攒功德,以气运催生气运。


    直到它体内的气运足够浓厚,厚到足以逆转满月观的结局时,阵法才会自动解开,届时,两人将共享这份气运。


    不过,现在该将它送去何处安置呢?


    元满月本想将它送出小么山便罢,其余全凭天意,毕竟以它目前气运,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她沉吟片刻,又有了别的考量。


    满月观既将凋零,但守观之人还需生活,再往后几十年,还得养孩子,处处都是开销。


    正思忖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对话——


    “今天来拜拜,希望后天的拍卖会上,能抢到一些好货!我们晏家是兴是败,全在此一举!”


    元满月心中一动——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又拖更了,之后真的不会了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332章 331 拍卖


    元满月循声而去, 便见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正从偏殿出来,眉宇间掩不住的忧愁和焦虑。


    走在前面的,大约是家中做主之人, 语气带了几分威严:“这次拍卖会有一盏七星灯, 据传是一位得道真人的遗物,点亮后可聚拢天地气运,我们晏家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将它拿下。”


    他身后跟着的男子犹豫了一瞬, 恭谨道:“可册子上说, 那灯的主人只支持以物易物,我们……”


    “蠢材!”晏家主呵斥一声:“家里那么多宝物,你不会好好挑挑?一件不行就两件,两件不行就三件, 质量不行那就数量取胜!我就不信了,倾我晏家之力, 还换不来一盏七星灯?”


    两人嘀嘀咕咕着走出了山门。


    元满月低头看了眼已沉沉睡去的小白狮,伸手将他提溜起来,一转头, 就见李清吾正默默跟在身后, 顿时放下心来。


    “走吧, 先去买蜂蜜, 然后出发去燕城。”


    在山上放蜂箱的老农姓孙, 大家都叫他老孙头。


    元满月按照村民的指引, 很快寻到了他家门口,隔着矮矮的篱笆栅栏,能看见一脸憨厚的老孙头正蹲在院子里,仔细擦拭着蜂箱,脚边还摆着个陶罐。


    李清吾吸了吸鼻子, 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爪子,啊不,双手不由自主地拽住了她的袖子,声音带了几分急切的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元元你闻闻,好特别的味道!”


    元满月闻不出什么差别,只看出这陶罐里的蜂蜜含着淡淡的灵气,吃下去能够延年益寿。


    她停下脚步,将李清吾的手扒拉下来:“拿上你的银子,去买蜂蜜吧。”


    李清吾“嗷”一声,三两步踏进了院子里,把老孙头吓了一跳,好在他及时亮出了手里的银子,对方才没大喊一声“抓贼”。


    两人比划了一阵,李清吾又退了回来,脸上带了几分羞赧:“元元,还要一点点银子……”


    元满月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不会把他家的蜂蜜全买了吧?”


    李清吾眼睛一亮:“元元,你猜的真准!”


    不是,这傻狐有考虑过放哪吗?


    元满月在身上翻检一番,心中暗自琢磨,实在不行就放储物袋吧。


    李清吾见她神色冷淡,以为她不同意,失落地将脑袋耷拉下来:“那、那我只要一罐好了……但是这个蜂蜜真的特别特别,有你的气息……”


    话未说完,元满月已经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小块银子:“去吧。”


    李清吾眼睛一亮,接过银子又冲进了院子。


    元满月站在篱笆外,清楚地看见,那老张头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然后连连摆手,最后无奈转身,翻出了两根麻绳,认命地将陶罐们一个一个地绑好。


    李清吾提这种罐子很有一套,他抓起麻绳轻轻一提,五只陶罐便稳稳当当悬在了半空,被轻松拎起。


    他快步走到元满月身边,一脸的云淡风轻:“真是的,刚刚那位老人家,以为你跟我是夫妻,问我家里是不是夫人管账,还笑话我是个……”


    话未说完,他耳朵尖已经红了,声音越来越低:“……妻管严。”


    元满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听到了。”


    李清吾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是臊的。


    元满月也打算追究不放,她拉开储物袋,道:“留一罐拎在手里边走边吃,剩下的先放进来吧。”


    李清吾依言照做。


    这手上一空吧,就容易想东西想西,她扫了眼元满月手里那尊已经与玉雕无异的小白狮,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优越感。


    她既没将自己弹飞,也没将自己丢下,对自己的包容度还是挺高的嘛,这是不是代表自己在元元心里不一样?


    这样一想,他心情又瞬间雀跃起来,然后亲亲热热地凑过去:“元元,我们现在要去燕城吗?要不要我驮你过去?”


    元满月:“……你只是一只狐。”


    还是一只变不回原型的狐……


    李清吾习惯性地“嗷”一声,径直冲进了树林,大约一分钟后,便牵着一头“哞哞”叫的小野牛出现在了这里。


    他一边给小牛喂了半罐蜂蜜,一边邀功道:“可以骑它去!”


    小野牛从陶罐探出头来,冲两人不停“哞哞”,意思是:我同意!但是得加蜂蜜!


    元满月望着这只略略开智的小牛,又沉默一瞬,方道:“用不着。”


    说着,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飞行符,冲李清吾轻轻道了一声:“抓好”,随即便将那符点燃。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在燕城古玩街上一处僻静地降落。


    拍卖会虽是后日开始,但整条街上已经人马纷纷,看那气派便知,应当都是来参加拍卖会的一方豪富。


    按照惯例,拍卖会开始之前,会有一些算得上珍品、却够不上拍卖水准的东西在古玩街上摆摊售卖,当然也会有些贪财的小贩拿不值钱的小玩意来糊弄。


    至于是捡漏还是做冤大头,全看个人本事。


    元满月没有立刻前往筹备此次拍卖事宜的“集珍阁”,而是领着李清吾在街上转了一圈。


    摊上卖什么的都有,古董玉器书籍还有药材。


    此刻,一个精干瘦弱的中年男子便在与那位卖假药的药材摊主买货。


    他想要买下摊上千年灵芝和千年雪莲,但摊主坚决不肯,一脸苦笑地摇头道:“我们这摊才刚开张一日,就靠着这两株药材撑场面呢,你全给买走了,我其他药材该怎么卖?”


    说着,他还依依不舍地将那两株放着镇摊之宝的盒子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


    那中年男子将目光往左右一扫,手已经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匕首,似是要直接抢的模样。


    但那摊主丝毫不怕,还笑盈盈提醒道:“客人,我们古玩街治安管理很严格的,无事生非的人会被赶出去,并取消三年拍卖资格哦?”


    那中年男子慢慢将手垂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摊主:“劳烦将你摊上所有药材包起来,我都要了!”


    摊主高兴地应了声“哎”。


    男子一挥手,周围的保镖动作麻利地将打包好的药材拎起,又有一位管家模样的男子去付了钱。


    转身的刹那,元满月看到,这男子已身中剧毒,大约是活不长了,也难怪如此急切地想要千山雪莲和灵芝入药。


    但也怪不得旁人,谁让他拿枪抵着人大夫的脖子,对方自知他无药可解,又担心实话实说会被他拉去陪葬,只好瞎编了一张药方,没想到恰好便宜了古玩街的骗子。


    李清吾凑到元满月耳边小声蛐蛐:“元元,这人是不是瞎啊?我采过千年雪莲的蜜,不是这个味道。”


    元满月轻轻拍了他一下,拉着他顺着人流往前走。


    突然,身后传来“啊呀”一声:“等等!”


    不一会儿,这道年轻的女声变成了略年长的男声:“小姑娘,请留步!”


    一对兄妹气喘吁吁地跑到元满月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留步!留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眼神天真,神态烂漫,大约是被家中长辈带着出来长见识的。


    此刻,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元满月手中那只小白狮,满眼都是喜爱:“这个卖吗?”


    她兄长三十几岁,眉宇间精明干练,一看便知是位白手起家的能人,家中基业全由他一手打下,却也将终于他手。


    他先是慈爱地看了妹妹一眼,才笑呵呵地转向元满月:“这位姑娘,家妹对您手中这件珍品一见钟情,不知能否割爱?”


    “好啊。”


    “价钱……”兄长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往周围环顾一圈,指着不远处的酒楼道:“那便去那一叙吧。”


    裘先生虽是头一回光顾这家酒楼,却仍动用钞能力,让店家从满客的楼里,给他腾出了一间包厢。


    他吩咐小二把店里的招牌菜各上一道后,才将目光落到了元满月身上,似是在斟酌如何开场。


    元满月开门见山:“你们能出多少?”


    裘先生纵横商场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很快便调整好状态,试探着开口:“一千银元?”


    ——他看得出这白狮玉质上乘,个头又大,但做生意嘛,哪有一上来就报底价的?


    “二十根小黄鱼。”


    元满月将价格往下压了压,毕竟过不了多少年,小白就该化形跑路了。


    裘先生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就这价格,转手卖出去也划得来呀!


    当然,妹妹喜欢的东西,他也不会卖,但不影响他一口应下:“成交!”


    说完,他不给元满月拒绝的机会,果断起身拉开大门,对门外的保镖道:“去,取二十根金条给我。”


    保镖领命而去,他又笑眯眯坐了回来:“这家酒楼的菜挺出名的,姑娘用过再走不迟,往后还有什么好东西,也尽管拿来,我敢说,整条街上就没有给钱比我更爽快的!”


    元满月摇了摇头:“没其他的了,,但我倒是可以赠送一条消息。”


    她瞥了一眼正捧着那小白狮爱不释手的裘小姐,淡淡提醒道:“裘小姐的未婚夫,并非良人。”


    裘先生一愣,眼中瞬间多了几分警惕:“你认识我们兄妹?还是提前调查过?”


    说着,他手已经摸到了腰上——他可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她妹妹即将成婚的事!


    元满月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继续道:“若非要继续这段姻缘,切记,嫁妆里的金银换成固定资产,房契存放在可靠之人手中,但绝对不能放在她夫家。”


    她目光落在小白狮身上,又补了一句:“至于它,也不要添进裘小姐的嫁妆单,留在裘家库房就挺好。”


    裘先生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收敛,他斟酌的目光在元满月脸上盘旋了几圈,终于,缓缓开口:“姑娘这话可有凭证?”


    元满月神色如常:“赠品而已,要不要信,随你。”


    说着,她便起身,带着李清吾离开了包厢。


    门外的保镖见门被推开,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看,见老板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往旁边退了一步,放他们离开了。


    两人走到楼下时,依稀听见包厢里传来了裘先生诱哄的声音:“乖乖隆地咚,这婚咱不成了好不好?”


    “可是、可是……”


    “哥哥就你这么一个亲人,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那好吧。”


    离开酒楼之后,李清吾才忍不住开口:“元元,我感觉那个姑娘活不了几年了,她身上的生气很弱。”


    他的感觉倒是敏锐,若这桩婚事不曾更改,她会在三年之内被害身亡,而杀人凶手,正是如今正与她浓情蜜意的未婚夫。


    二人此刻的情意是真的,成婚之后,对方受旁人引诱,染上赌博恶习也是真的。


    对方会偷走她嫁妆中的值钱之物,并在事情曝光后,恼羞成怒将她推倒在地,失手害了她性命。


    而那位裘先生,虽然很快为妹报仇,却依旧没能挽回妹妹性命,此后十年,一直活在懊悔和孤寂中。


    十年之后,他为人算计,生意崩盘,家产被尽数侵吞,一场病来,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最后孤零零死在了木棚里。


    元满月收回思绪,取出几根金条兑换了些银子,以及其他容易变现的东西,而后尽数放在了储物袋,打算离开之前,全送到满月观,用作未来几十年里守观之人维持生计的用度。


    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已在古玩街目睹了不下十起诈骗案,却只有一个捡漏的。


    不,甚至不一定算捡漏。


    眼见那年轻小伙在周围人的欢呼声中,兴高采烈地丢下一小块银子,抱起个花瓶便飞快跑了。


    而那摊主呢,顶着大家或嘲笑或同情的眼神,倒也没露出吃亏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麻利地将铺在地上的花布一卷,兜着剩下的物件,转眼就溜没了影。


    李清吾用力吸了吸鼻子,凑到了元满月耳边说话:“这个花瓶……好臭!”


    第333章 332 七星


    元满月往那摊主离开的方向瞥过一眼, 淡淡道:“阴煞缠体,持之必夭。”


    那人以为将这冥器低价卖出去,便能逃过一劫, 殊不知从沾上它的那一刻起, 横死命运便已注定。


    元满月摇摇头,正思忖是否立即返回燕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抓贼啦!抓贼啦!有人抢东西啊!”


    “快把我的宝贝还给我!”


    话音未落, 一青一白两道人影便从元满月身侧疾掠而过。


    前面的青色身影是“毛贼”, 手里抱着个布包,护得严严实实,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撒手。


    后面的白衣则是苦主,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李清吾探出脖子望了望, 很快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纳闷地问元满月:“元元, 他俩抱着块塑料在跑什么呢?”


    元满月懒得计较他对自己的称呼,只淡淡道:“哄抬物价而已。”


    话音未落,前面的青衫便“啊呀”一声。


    众人抬眸一望, 原是某位正义人士伸腿一绊, 让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而他怀里的布包自然随手飞出, 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散开一角, 露出一道五彩斑斓的炫光。


    白衣顾不上道谢, 尖叫着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要拿布重新将那“宝贝”裹起来,可还没拢严实,一只锃亮的皮鞋便踩住了布角。


    他一脸不安地抬起头,就见一个衣着华丽的桀骜男子, 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脸玩味的笑意:“这是什么宝贝?让小爷也开开眼呗!”


    白衣用力拽了拽布包,没拽动,只好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没,没什么,就是个普通摆件,不值钱的。”


    “普通摆件?”男子重复了一遍,哼笑一声,弯腰用力一扯——


    一尊炫目的佛像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白衣瞬间慌了,下意识便往前一扑,可他身体实在瘦弱,男子随手一抬,他便扑了个空,只能哭着哀求道:“不值钱的,真的不值钱的,我只是、只是……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对我很重要,对,就是我父亲的遗物,求您还给我吧!”


    说话颠三倒四地,一听就是谎言。


    男子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身后两名高大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


    他则捧着那尊佛像,入手轻如羽毛,通体五彩斑斓,隐隐有流光浮动,随着角度的变换,颜色也随之流转,煞是好看。


    他翻来覆去地端详,越看越新奇,越看越喜欢,最后,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这玩意,爷收了!”


    白衣哭嚎一声:“不!我要去报治安队!把你抓出去!你这是光天化日抢劫!我要让他把你赶出古玩街!”


    “谁抢劫了?”男子得意地一勾唇,给保镖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立刻掏出几根金条,不由分说地塞进白衣手里:“现在它是我们少爷的了!”


    “不、不——”白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于是,又几根金条被甩到了他怀里。


    等那有钱男子大摇大摆地离开后,周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哄笑。


    有人与同伴嘲笑道:“这哪家养出的大傻子?连掺了云母粉的赛璐珞都认不出来!国外的便宜货,竟用黄金去砸!”


    还有人感叹地道:“所以啊,咱们这种外行人,还是老老实实去集珍阁买东西比较好,虽然价格贵了点,但至少有人把过关,吃不了大亏。”


    他同伴点点头,大声附和道:“集珍阁,老店铺,有保障。”


    旁边许多人默默听着,显然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有人不解地问:“这种事情,治安队不管吗?”


    “管什么管?”另一个人幸灾乐祸接话道:“这种事情,每次拍卖会之前都要发生好几起,骗的就是钱多人坏的大傻子,他要是不想着打劫,能吃这个亏?”


    他往地上看了眼,没说出来的是,这治安队怕是要拿分成的!


    地上的白衣已经敛了哭,笑嘻嘻把金条揣怀里,伸手将青衣扶了起来,两人说笑着走开了。


    李清吾看得目瞪口呆,他扫了一圈周围的摊贩和行人,总觉得他们下一秒就要诈骗。


    经此一事,元满月已对这场拍卖会兴致缺缺,既然主要目的已经达成,她便打算带着李清吾即刻返回云麓城。


    正当她转身之际,迎面飞来一张宣传页。


    元满月揭下一看,“七星灯”三个大字瞬间映入眼帘,她目光往下移了几行,忽然凝住了视线。


    片刻后,她改了主意:“等拍卖会结束再走。”


    拿到拍卖会的邀请函并非难事。


    到达燕城的第三日夜晚,元满月便拿着一张邀请函,带着李清吾大摇大摆走进了拍卖场二楼包厢。


    待集珍阁将拍品一一呈上后,元满月对他们的专业素养产生了极深的怀疑。


    古董嘛,自然都是古的,但其中泰半都掺着些阴气,或多或少而已,想起前日那只被“捡漏”的花瓶,元满月对它们的来源有了大致猜想。


    虽说集珍阁的专业能力有待斟酌,但营销能力确实很强,平平无奇的一件古董,被套上“好运”、“聚财”等作用,瞬间变得好卖了起来。


    此刻,几位富商正在竞拍一张美人图,画中女子容颜美丽,眼波含情,随时要从纸上走下来的模样。


    李清吾挨着元满月坐下,已经默默吃掉了一罐蜂蜜,然后百无聊赖地往场上一瞥,而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画里的女子一直在冲二楼招手,想让对方出价,那人快撑不住了。”


    元满月早便瞧见了,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淡淡道了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事实上,她纵观全场,在场之人就没几个能有好下场,多是家财散尽、妻离子散。


    说话的功夫,二楼的富商再也控制不住,起身天价拍下了那张美人图。


    元满月隐隐能从打开的窗户里,听见里面的争执:“你疯了?阿爹说了,这钱是要用来拍七星灯的,现在全被你花了,我看你打算怎么跟爹交代!”


    款项结清的那一刻,两人清楚地看见,画中美人迫不及待地朝二楼飞了过去。


    擦着他们包厢飞过时,李清吾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极深的恶意,不禁道:“她竟恨成这样……”


    元满月轻声道:“百年前一场大荒,她父母为保全家性命,将她卖与富家做妾,可那富商并无纳妾之意,只是以此为名,搜罗美貌女子,以血为墨制成这幅美人图,之后,更以此画向同道中人的权贵献媚,自此平步青云,整个家族享尽富贵至今,教她怨气如何不重?”


    李清吾虽早已见识过诸多险恶,却仍是被这家先祖的恶毒惊了一跳。


    自此画之后,送上长的拍品一件比一件邪门,但无一例外辈吹得天花乱坠,价格更是一件高过一件。


    元满月眉头缓缓拧了起来,这集珍阁究竟想做什么?


    她下意识想放开神识扫过整个拍卖场,可空空如也的灵台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略一思索,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提前做好的小纸人,轻轻拍了两下将它唤醒,轻声吩咐道:“去吧,探探集珍阁的秘密。”


    小纸人不一会就回来了,倒不是它能力突出,而是斜对角的包厢,也在讨论这件事。


    那间包厢的客人有些道行,很快察觉了拍品的不对劲,便动用人脉去查探此事查来查去,最后从集珍阁老板其中一个败家儿子嘴里,套出了真相——


    原来,那集珍阁幕后的慕老板见时局太乱,起了举家迁往国外的念头,并决定在走之前狠狠捞上一笔。


    这次拍卖会原定的承办方并非他们,是他们竭力争取才获得这次机会。


    他们私下以低价收购了一批古墓陪葬品,然后配以夸张的营销,计划在拍卖场上高价出清。


    从前那些承办方做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意,为经营名声,拍品都是精挑细选。


    但集珍阁做的是一竿子买卖,自然是赚的越多越好,这才导致拍卖场上的拍品一件比一件邪门。


    除此之外,小纸人还带回来一条消息:一楼大厅角落里一直抬价的两人,其中一位正是集珍阁老板养在外面的长子。


    元满月透过窗户瞥了一眼——唔,不必担心了。


    他们这次拍卖会倒是举办得极其成功,敛到的财富将现有家产翻了三倍,只可惜,举家出海的轮船上,船翻了,连人带钱葬身大海。


    至于场内的那些富商,元满月更不为他们担心了,泰半之人的钱财来得也不甚干净。


    知道内情后,元满月反而放下了心,静静等待着七星灯登场。


    那盏灯其实并不像宣传册上说的那样,能聚集天地之力,增添家族气运,不过也确实是个法器,只是有些华而不实而已。


    元满月一眼便看出,它本质上就是个储物盒而已,只不过长得漂亮,便被编造了这么一个故事。


    至于册子上写的“以物易物”,也不过是个噱头而已,归根结底便是将价格抬得更高。


    但元满月还是打算将它拍下来,她手里有些材料,正好能将这盏灯改造成一个数百格的储物法器,足够让小狐狸把那些心爱的花蜜全都背在身上。


    可是该怎么拿下它呢?


    元满月并不打算动用储物袋里的小黄鱼,一颗金粉都不会浪费于此。


    因此,当工作人员端着木盒走进包厢,恭敬请她将愿意用来交换七星灯的宝物写在特定纸笺上时,元满月认认真真写下了一个字:“卦。”


    想了想,她在下方又补充了一行小字:“慕青,三日后,你会死。”


    慕青其人,正是集珍阁慕老板的长子。


    他在大厅哄抬完价格后,又借口如厕,悄悄溜进了后院厢房,一一看起那些木盒里的纸筏来。


    父亲说过,他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看好的继承人,可惜私生子的身份,到底为他继承家业造成了些许阻碍。


    为了让他能顺利认祖归宗,父亲特意将此次拍卖事宜全程交与他负责,并一力拦下了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不许他们掺和此事,好让他能尽快做出些成绩,堵住慕家悠悠众口。


    但囿于他的尴尬身份,能支使的人并不多,因此他只好亲身上阵,扮演完这个又扮演那个。


    他按照生父的叮嘱,逐件估算着那些用来交换七星灯的宝物价值。


    大厅送来的纸筏,他翻了几张便丢开了手,那群穷鬼,大部分都抱着有枣找打一杆子的念头,根本拿不出什么好货,倒是二楼的贵客们,舍出了不少珍品,被他单独挑出来,放在了一旁。


    直到翻到了元满月那张纸筏时,他视线猛地一顿。


    原因无他,不过是“慕青”这个名字,知晓的人太少了。


    作为一个私生子,他在外是不许冠以“慕”姓的,至于“慕青”这个名字,则是母亲给他取的。


    她告诉他,她与他的生父青梅竹马长大,先是他婢女,长大后又做了通房,二人浓情蜜意时,生父曾戏言,等母亲生下第一个男孩,便取名“慕青”。


    可惜后来,生父有了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的未婚妻,便将母亲视为污点,不顾她身怀有孕,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是老太太心疼自家血脉,私下给了母亲一笔钱,将母子俩养在了外面。


    虽然生父后来与正妻感情破裂,纳了好几个妾室,生下了几个庶子,但那位夫人最恨的依旧是他们母子。


    因此,他在外面一直用“木头”这个名字行走,除了早逝的母亲,连生父大约也早忘了“慕青”这个名字。


    此刻,他盯着那张纸筏,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直觉告诉他,上面写的是真的!


    他不动声色将剩下的纸筏一一看完,随后面不改色的指着挑出来的那堆,对生父派来的助手道:“这些暂时入围,但我需要单独见见他们,看看他们的言辞是否夸大其词。”


    助手闻言,深以为然:是得亲眼看看,不然万一对方跟他们一样的货色怎么办?


    慕青将元满月安排在第一个,等屏退其他人后,他主动开口:“我想知道那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满月静静望着他:“字面上的意思,慕青,你三日后会死。”


    慕青神色不改:“你认错人了,我叫木头,只是老板的助手,不是什么慕青。”


    元满月微微一笑:“不,你是。”


    不等他反驳,她已径直说了下去:“三日后,今日一位被你蒙骗的客人找上慕家大门,被慕家其他人哄骗至你家。”


    “由于他们全程未参与此事,很轻易便撇清了责任,而你则成了对方报复的对象。”


    “那人被阴魂缠体,自知寿命不长,便拉了你抵命。”


    慕青瞳孔一缩,嘴上却仍下意识反驳:“什么蒙骗?我们拍卖会五年就要举办一次,有口皆碑,绝不会欺瞒顾客,还有阴魂缠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元满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亲自谈的价格买下的陪葬品,这么快就忘了?”


    慕青脸色终于变了。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自己的利益占了上风,哑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元满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要七星灯,以卦换灯,这很公平。”


    亲爹的看重、慕家的家业,在自己性命面前通通都得靠边站!


    慕青果断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告诉我,我三日后的具体死因、凶手是谁,以及我该如何破解这局?”


    *


    元满月拎上七星灯,很顺利便离开了拍卖场。


    慕青动用了手上那点小小权限,亲自给她开了侧门,送她提前离了场——毕竟他们制定的杀猪策略,拍卖会结束之前谁也不许离场。


    分别时,慕青面色黑沉,连丝笑容都挤不出来。


    倒也不意外,任凭谁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却发现自己以为能升职加薪的差事,其实是口能害命的黑锅后,心情还能好的。


    李清吾乖乖地跟在她身后,直到远离那条古玩街,才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他身上死气还在。”


    元满月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当然了。”


    慕青也并非什么无辜之辈,只不过从三天后被人寻仇而死,变成了落海而亡罢了。


    不过说来也怪,慕家举家迁往国外,宁肯带上助手,都不愿意带慕青这个亲生血脉。


    她一边发散着思维,一边将那七星灯清理了一番,随后从储物袋里取下剩下的蜂蜜,尽数转存进去。


    原本巴掌大的七星灯,被她改成了吊坠大小,又找了根绳串好,挂在了李清吾脖颈上。


    李清吾呆呆地任她摆弄,等回过神来,捂着脖子惊喜地道:“这是给我的礼物?”


    “是啊。”元满月点点头:“这样以来,你想吃蜂蜜的时候,便可随时取用,也不必此次都要经过我的允许。”


    李清吾一愣,随即有些失落地低下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元满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事真多。”


    第334章 333 幼狐


    两人生了一路的闷气。


    准确地说, 是李清吾一个人在生气,元满月压根没察觉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一路上都在心中默默盘算——满月观的哪个角落好像有块料子, 恰好可以用来做七星灯里的隔板。


    回到云麓城时, 李清吾已经开解好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自己已经不生气了时, 忽然眼前一黑, 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元满月下意识捞了一把,然后低头一看,怀里竟长了只毛茸茸的大狐狸。


    她顺手撸了一把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狐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元满月检查过一番, 小狐狸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灵台更没有紊乱的迹象,一切再正常不过,偏偏就是醒不过来。


    正疑惑间, 迎面走来了两个说笑的大汉。


    高个的那个不住回头催促:“你走快点!吃完这顿, 还得马上赶回来交接呢!这批货金贵, 出了岔子咱俩都担不起!”


    另一个不以为意:“急什么?现在是他们求咱, 不是咱求他们, 听说绿筠餐厅吃一顿就要这个数——”


    他将十根手指都伸了出来, 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老伢在我面前炫耀过不知多少次,今天终于轮到我来享受了哈哈!”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极浅淡的熟悉的气息,元满月心中微微一动,探究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大汉身上。


    大汉们也注意到了她, 高个的那位轻轻“咦”了一声,飞快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笑着往她这边凑了两步,语气熟络地搭话道:“呀,姑娘你这狐狸养得真俊!在哪儿买的呀?我也想买只回去玩玩!”


    另一个则舔着脸捧哏:“我家小侄女最爱这种毛茸茸的小玩意了,要是能买到你手里一样漂亮的,我们再给你一笔介绍费!”


    元满月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狐狸,抬头瞥了二人一眼,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哎,我说你这——”


    “老林!”高个大汉呵斥一声,截住了他那句将要出口的威胁之语,转而冲着元满月笑呵呵来了一句:“小姑娘,我们没别的意思,就随口问问!”


    说吧,便连拖带拽地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嘟囔的同伴拉远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元满月抬头环顾一圈四周,才将小狐狸轻手轻脚放进了储物袋,随后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她到达绿筠餐厅时,那两大汉还没入座呢,矮些的那个正和服务员吵吵:“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不给我们包厢,瞧不起老子是不是!”


    说着,他从裤兜掏出根小黄鱼,在服务员面前晃了晃:“老子有的是钱!”


    服务员无奈地解释道:“两位先生,真不是钱的事,我们绿筠的包厢向来是需要提前预定的,今天晚上确实全满了,实在腾不出来,您看靠窗的位置还有位子……”


    “哪满了?哪满了!”大汉抬手一指:“那个、那个、还有那个不是都空着?你糊弄谁呢!”


    服务员实在没有办法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他先向服务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才转向两位大汉,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我是绿筠餐厅的经理,二位先生,关于包厢的事,餐厅确实有预定优先的规矩,并非有意怠慢二位,但让您今晚有了不愉快的体验,我们依然深感抱歉……”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今晚二位的消费,给你们按九成算,算是绿筠的一点心意,如果二位今晚不方便再在这儿用餐,那也没关系,下次二位光临,我做主送你们一道点心,聊表歉意。”


    矮个大汉一听,更气了,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打折?你觉得我是吃不起还是怎么的?”


    经理脸上笑容依旧得体:“您误会了,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高个大汉不耐烦地打断了同伴的下一次发飙:“行了行了,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走,晚上还要干活呢!”


    矮个大汉一听这话,瞬间就急了:“吃!当然要吃!”


    他狠狠瞪了经理一眼,又冲服务员抬了抬下巴,语气阴阳怪气:“给我安排个最好的位置,别拿什么犄角旮旯的位置糊弄我,把你们的招牌菜全上一份,让你们看看我吃不吃得起!”


    服务员下意识看向经理,经理微微点头,服务员便领着二人朝靠窗的卡座走去。


    元满月的位置与他们隔了一桌,透过花盆的间隙,她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不得不说,这个事件节点的绿筠餐厅确实很不错,作为云麓城最出名的饭店,虽是西餐厅,却改良得十分符合国人胃口,两大汉吃了一口,脸上阴云便散了大半,等一整块牛排吃完,笑容已经重新堆在了脸上。


    心情一放松,嘴上的门栓就松了。


    矮个由衷感慨道:“还是老伢头精明,以后我再也不听他的话,老老实实蹲家乡守仓库了,我也要出来送货!我要吃西装穿洋服做人上人!”


    高个起初还会驳斥他几句,让他说话谨慎些,但几杯红酒下肚,自己也松了弦:“晚上还有活要干,少喝两杯,这次给的钱不少。”


    “知道了知道了,”矮个挥了挥手,突然凑近道:“哥,你说刚才那狐狸可真漂亮,跟咱这次运的那只长得真像,要是咱能弄到手,跟那只小的凑一对卖,准能再多拿这个数!”


    高个叹息一声:“我何尝不想!这个钱咱可以全部留下来,哥俩平分,家里日子得宽裕多少啊!”


    酒壮怂人胆,财帛动人心,几杯酒下肚,二人恶从胆边生,三言两语便敲定——等回去的路上,若是那抱着狐狸的小姑娘还在,便直接杀人抢狐!


    有了共同目标后,两人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元满月摸清他们的底细后,便直接结了账,不急不缓走到了他们临时租住的小院,当着看守人的面,如入无人之境般,从大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在上了锁的厢房里,除了满满三大箱从古墓里拿出来的陪葬品,还有一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她随手开了锁,轻轻将箱盖抬起,便见一只巴掌大的红色幼狐,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箱子的角落里。


    亮光落进箱子里的那一刻,它四只爪子抱住了那条大大的尾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球。


    那双湿漉漉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抬起头,可怜兮兮地“嗷”了声。


    元满月一时心痒痒,弯腰将小狐狸轻轻抱了出来。


    第335章 334 魇妖


    倒霉狐软软“嗷呜”一声, 将自己蜷得更圆了,像极了一团红色的毛线团子。


    元满月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脸颊,温声问:“很怕我?”


    “嗷呜~”


    “怕也没用, 你今天跟定我了!”元满月将它往怀里一揣, 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子。


    临走前,她没忘记将那些陪葬品一并收进储物袋——这些东西,合该让它们物归原主。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 那两大汉恰好打着饱嗝回来了。


    一个揉着肚子不忿道:“那姑娘跑真快, 一会功夫就溜没影了!”


    另一个摆手:“行了,咱吃得确实够久,人家家去了也正常,晚上买家还要来拿货, 回去先把货全检查一遍,出门前荃哥再三叮嘱了, 这次的买主手里可是有家伙什的!宁愿少赚钱也不能给他假货!”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不在现场!不过你说这小畜生可真值钱啊,这么个小玩意, 比件古董卖钱还高!听说是为了哄家里大小姐玩, 啧啧啧, 这些豪门大户的钱真好赚, 要是我……”


    “行了, 别跟我打听了, 我有小道消息,那狐狸有点特殊,听说买主是受了高人指点,拿来入药的——”


    两人絮絮叨叨地走进院子,跟守门的同伴确认过晚上没人进来后, 便进了厢房,箱子一只只打开,然后爆发出一阵又惊又怒的嘶吼:“东西呢?!”


    他们冲到外间休息室,将刚睡醒的同伴从床上拽了起来,面目狰狞地问:“东西呢?是不是你监守自盗,让人把货提前拉走了?”


    同伴莫名其妙:“瞎咧咧啥呢?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弄坏了什么货,想把锅扣我头上?”


    “是那个青花缠枝莲梅瓶,还是那幅十二仕女图,还是那把镶了绿松石的青铜短剑?哼哼,让开,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作的什么妖!”


    他气得衣服都没穿,用力推开二人,直直冲进了里间,看着空空如也的箱笼,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尖叫:“东西呢!”


    三人不死心地将整个院子都搜了一遍,连柜子后面的老鼠洞都没放过,可那些古董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块碎片都没瞧见。


    于是,争吵又开始了,并且互相埋怨。


    这个说都怪他们染上了有钱人的坏毛病,明知道货很要紧,还不肯老老实实待家守着,偏搁西餐厅吃饭去!


    那个指责他没本事就不要应承,承认自己不行很难吗?早说自己看不住货,他们就不走了啊!


    第一个说话的开始夸赞自己多么恪尽职守,发现有毛贼进来后,为了以防万一,手上还沾染了人命官司。


    另外两个同时嗤笑,让他少拿这事邀功,都是为荃哥做事的,谁手上没沾过血?还是老老实实把古董交出来,装傻是混不过去滴。


    眼见交货时间逐渐逼近,几人终于慌了起来。


    这次的主顾跟以往那些可太不一样了,不仅有钱、有背景、有人脉,还是出了名的脾气大,光是上了报纸的人命官司,就有不下十条。


    更麻烦的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单,他们便大胆地报出来了院子的地址,让人直接上门取货。


    这意味着一旦闹崩,他们压根没有藏身之处!


    “反正货是找不回来了,咱们手里还有之前卖货收的现钱,要不然分一分走吧?”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咬着牙点了点头:“成吧,钱分了,大家各自逃命去!”


    三人当即清点起这次的款项,银元、金条,还有几卷外国钞票,点着点着,惶恐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亢奋,他们甚至庆幸起,活到今天的只有他们三个,这样每人都能多分点!


    清点完毕,他们拿来三块花布,由一人分三份包起,其他两人各自选上一包,分钱那位则揣上剩下那包,随即便各奔东西。


    他三人之间的分赃官司,元满月并不知晓,此时,她已经揣着小狐狸走远了。


    它起初还瑟瑟发抖,贴在她手掌心动也不敢动,渐渐地,便适应了她的气息,乖乖地窝在她手里,毛茸茸的脸蹭着她衣襟,瞧着要多乖有多乖。


    这些古董大部分来自一处距此两千公里的古墓,好在元满月在储物袋里提前准备了各类符箓,她挑出用得上的几种,给那些古董一一贴上,好让它们能循着各自的气息,自行回到原本的位置。


    至于那些盗墓贼——当他们发现千辛万苦盗运出去的陪葬古董,竟尽数莫名归位时,其中惊悚可想而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将盗洞填埋,并狼狈逃离此处。


    而元满月在察觉周身凭空流转了一丝功德金光后,当即打消了立刻离开的念头。


    她已然发现,只要自己行善积德,依然能凝聚功德金光,只是会落在这个时间节点的自己身上而已,再经由她提前布设的阵法,尽数流转到了小白体内储存起来。


    她摩挲着储物袋里那堆符箓,心中有了打算,她要尽可能给这个时间节点上的自己,留下更多的优势。


    于是,她开始行走云麓城各处惩奸除恶。


    一是为了整顿风气、肃清乱象,最大限度降低世事动荡对满月观的波及。


    二来,也是借机积攒更多功德,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不过这件事进度十分缓慢,原因无他,实在是怀里这只小狐狸,实在太过磨人了。


    它懵懵懂懂,不谙世事,社会化程度极低,又因幼时营养匮乏,导致发育迟缓,也难怪一只活了三百岁的狐,竟会被几个凡人轻易掳走。


    元满月心中暗自猜测,大约是亲辈尚未来得及给它传承,便已陨落离世。


    这般孱弱模样,她实在放心不下任它独自生活,甚至发起愁来,自己若是日后离去,以它这副模样,怕是转眼就会饿死。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小狐狸时刻带在身边,一边耐心教它谋生的本领,一边将自己入世十几载增长的人情事故,一点点传授于它。


    渐渐地,这只小呆狐慢慢开朗起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听见点稍大的动静就慌慌张张往她袖子里钻,反而会好奇地伏在她肩头,探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狐狸待她越发亲昵,元满月也乐意纵着他。


    这日,元满月正在租住的小院里整理剩下的符箓,头顶的杏树上突然传来一声软软的“嗷呜”声。


    元满月一听便知,它这是想要自己陪他玩耍了,她此刻正忙,下意识轻轻呵斥了一声:“李清吾,不许闹!”


    话音刚落,头上便“啪嗒”落下几颗杏果,元满月抬眼望去,只见小狐狸纵身从树上跃了下来,恰恰好扑进了她怀里。


    它仰着毛茸茸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李、清、吾,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元满月迟疑片刻,见小狐狸眼睛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只好道:“是,这便是你的名字。”


    小狐狸喜不自胜,下意识从她怀里蹦了出去,爪子刚沾到泥土,又意识到不对劲,赶紧跳回了她怀里,两只爪子紧紧扒住她的衣服,欢喜地喊:“我好喜欢这个名字!李清吾、李清吾!我也有名字啦!”


    它念了一遍又一遍,差点没把元满月的衣袍拽成布条!


    见小狐狸身形渐长,胆子也大了不少,元满月待它也放心了许多,偶尔遇上危险的事情,便会将它留在家中。


    这日,她处理完一个发国难财的药贩子,顺路摘了几个甜津津的野果回来,一进门却发现,小狐狸竟然不在家。


    她脚步一转,便去了隔壁。


    隔壁住着一对一家四口,那家的小儿子不过七八岁,平日里最喜欢这只小狐狸,虽然小狐狸对他向来不理不睬,小童却从不气馁,日日隔着院墙逗他,久而久之,小狐狸也愿意搭理他几分了。


    面对元满月的询问,邻居也很纳闷呢:“下午虎哥就念叨着要去找小狐狸玩,我还以为他在你家呢,怎么,你也没看见他?”


    做母亲的当即就慌了神。


    元满月反而不急了,反倒温声安扶起她来:“你别急,先回去做饭吧,不出一个钟,他俩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移步,往赌坊的方向而去。


    那一人一狐果然就在这里,邻居家的小童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小狐狸则蹲在小童肩头,两个圆溜溜的脑袋费力地往前凑,去看人群中的赌桌。


    元满月上前几步,伸手想将小狐狸拎起来,可它早早便嗅到了她的味道,惊喜回头,然后下意识朝她纵身一跃——


    元满月连忙伸手接住,好悬没将它给摔了。


    她一只手抱住小狐狸,另一只手拍了拍小童的肩膀:“该回家了,你娘正找你呢!”


    小童见是熟识的邻家姨姨,忙伸出小手,用力拍了拍已然赌红了眼的中年男子胳膊,大声喊道:“舅舅,我娘喊我回家吃饭了!”


    喊唤了好几声,那男子才不耐烦地转过头,敷衍道:“去吧去吧。”


    小童得了应允,快步走到元满月面前,仰着小脸道:“姐姐,我们走吧,我也想娘做的饭菜了!”


    元满月带着这一人一狐,先将孩子送回了邻居妇人身边,简略说了自己在赌坊寻到他的经过。


    听罢,妇人又气又急,当即抄起一把竹扫把,追着孩子满院子跑,直到儿子再三保证再也不踏入赌坊半步,她这才作罢。


    望着眼前几人悄然改写的命运,元满月微微挑眉。


    这小童原本会在舅舅的引诱下,成为赌坊一员,最后壮年而亡,如今命运已然扭转,数年之后,会成为一名普通的工人,为国家建设做出一份渺小但不可或缺的贡献。


    而他的母亲,也避开了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的结局,得以寿终正寝。


    那正坐在院子里静静择菜的姐姐,也改变了胡乱嫁人、难产而亡的命运,拥有了一份喜欢的工作、与一个喜欢的人成婚,安安稳稳活到了八十高寿。


    元满月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被吓坏了的小狐狸,快走几步回了自家院落。


    院门一关,小狐狸立刻讨好地认错:“嗷呜嗷呜。”


    元满月将它轻轻提溜起来,与自己平视,略带几分严肃地问:“你可知自己错哪了?”


    小狐狸茫然地摇了摇脑袋:“狐不知道,你要抱着狐!”


    它心性懵懂,元满月自然不会怪它,只耐着性子认真叮嘱道:“黄、赌、毒,都不是好东西,万万不能沾染靠近,记住了吗?”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拆解给它听:沉溺声色会沦为人人讨打的病狐,沉迷赌博会沦为一只失智癫狂的疯狐,沾染毒物则会变成一只身形枯槁的丑狐。


    一番话听得小狐狸心头发慌,吓得将整个脑袋埋进了她怀里,嘴里不住地嘟囔:“我不会变成这样!”


    见它入了心,元满月才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我看得出来,今日你并不情愿出门,为何不直接拒绝?”


    小狐狸已经重新窝回了她怀里,闻言长长“嗷呜”一声,意思是:他一直央求我,狐不好意思回绝。


    元满月轻轻抚着它目前还不算太粗壮的狐尾,温声教导道:“心里不愿做的事,一定要勇敢拒绝,比如,若是你不喜欢我摸你的尾巴,便直白同我说……”


    话音刚落,小狐狸便红着一双耳朵,急忙大喊:“不!我喜欢!”


    经此一事,元满月往后但凡出门,都会将小狐狸带在身边。


    除了教导它一些自保的小法术外,也可以让它增长些见闻,多谙世事人情,将来独自生活时,好不会被旁人轻易蒙骗。


    这日,她收到一则魇妖作祟的消息,便带着小狐狸匆匆赶往栖霞路。


    这只魇妖虽是外地游荡而来,但自进入云麓城后,便没再离开过,想必已在此处得到了无穷好处,怕是极难对付。


    元满月低头清点了一番储物袋里剩下的符箓与法器后,便抬步踏入了魇妖布下的领地结界。


    刹那间,周遭景象骤然逆转,原本破败的街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幻境。


    两名容貌俊逸的少年含笑迎上前来:“贵客远道而来,请随我入内稍作梳洗歇息。”


    小狐狸立时直起了身子,冲着二人警惕地低喝一声。


    少年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对视一眼后,各自怀里凭空多出了两只美貌无比的小狐狸,然后笑道:“是我们疏忽了,怠慢了这位狐贵客!”


    小狐狸惊得瞪圆了眼睛,然后下意识仰起头,紧张兮兮地觑了眼元满月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心中才略略松了口气,然后冲着二人如临大敌般地嗷呜一番。


    放眼望去,精致的楼阁、美味的珍馐、美貌且温顺的侍从……如此温柔乡,难怪魇妖能在此隐匿多年。


    元满月扫过四周沉溺享乐的群众,甚至看到了一张熟面孔——白日那张在赌坊百赌百输的面皮,在这个幻境里,竟成了从不失手的赌圣。


    她径直开口:“我要见魇妖本尊。”


    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转瞬又恢复了灿烂笑容:“好好好,贵客别急,不妨先在此安歇一晚,明日我们自会安排您见魇妖大人。”


    说罢,二人又上前几步,要引着元满月往一处楼阁里去。


    元满月怀里抱着小狐狸,侧身轻轻一让,从容避开了两人伸来的手,又随手捻起张符箓往半空一掷——


    只听“啪”一声,眼前华美的琼楼幻境骤然崩塌一角,露出了破败陈旧的瓦片屋顶,楼中沉溺幻境的人瞬间惊醒,慌乱地从楼里跑了出来。


    紧接着,天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两名俊美少年瞬间化为虚无,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黑影,直直朝着一人一狐扑去。


    元满月虽灵台封印,却也绝非寻常魑魅魍魉可以轻易伤及,她随手用衣摆将小狐狸裹住,便径直朝着幻境深处杀去,并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规律——越是靠近魇妖本体所在,黑影的攻势便越发凌厉。


    小狐狸起初还安分地蜷在元满月的衣袍里,乖乖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会给她添乱,可随着周遭的打斗声越来越大,整只狐都变得焦躁起来。


    情急之下,它尾巴处白光一闪,倏地多出一尾,随后凌空一扫,瞬间便将扑面而来的黑影尽数扫翻在地。


    元满月当即反应过来,眼下这厮杀的场面,对修行尚浅的小狐狸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实战契机。


    她心念一转,抬手拂退周围围拢的黑影,腾出空隙,从容将小狐狸从衣服里抱了出来,耐心教它如何运气御力,击退这些邪祟。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魇妖都要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336章 335 成婚


    魇妖忍了又忍, 没忍住。


    它本想蛰伏暗处,借层层幻境试探来人修为深浅,并借机消耗一波。


    可谁曾想, 自己费尽心力布下的杀局, 反倒成了旁人调教小宠的道场,它亲手捏出来的孩子们,更是沦为了他们练手的靶子!


    实在是欺妖太甚!欺妖太甚!


    魇妖满腔怨气加入了战场, 嘴上说的却是:“误会啊大人!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啊!”


    它给自己捏出一张俊美男子的皮囊, 临现身前,又灵机一动,换成了一副雌雄莫辨的模样。


    ——这方面它可是吃过教训的,从前为引诱一名男子进入幻境, 它特意化作一绝色女子,谁知对方竟有龙阳之好, 最后白白忙活一场。


    见元满月对那狐狸万般疼爱,魇妖特意在自己头顶幻化出一对白色狐耳,身后又添了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比小狐狸的还要蓬松漂亮。


    小狐狸低头呆呆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嗷”一声哭了出来。


    魇妖才不管旁人呢, 它谄笑着走到元满月面前:“一定是有人从中挑拨, 才让大人对我心生偏见, 实则我从不作恶, 是只大大的好妖啊!”


    它抬手指向周遭那些沉溺在美妙幻境中的众人,振振有词道:“这世道太苦了,寻常百姓何其艰难?我虽是一只魇妖,却有爱世之心,这才建此幻境, 凡踏入此间之人,皆能得偿所愿,享尽圆满!”


    元满月丝毫不为所动:“你在窃取他们的寿数。”


    “哎呀,世道这般难熬,寿数太长并非好事。”魇妖笑容狡黠:“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去问问他们,究竟是愿意纵情欢愉但少活数年,还是宁肯饥寒交迫但长寿无极呢?”


    元满月并不考虑他的思路,反而反问道:“你猜猜,我是如何知晓你的存在,一路寻来此处的?”


    魇妖脸色陡然一变。


    好半天,它才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支支吾吾地道:“他们、他们大约是误会了,我只是、只是看他们赶路辛苦,想请他们进来休憩一二。”


    元满月歪了歪头:“我还没说他们是谁。”


    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上,瞬间青白交加,他很想说自己当然知道,却又无从开口。


    三日前,一对年轻兄妹途经此地,二人资深太好,若能将其吞吃,抵得过幻境里所有凡人。


    它一时起了贪心,便蛊惑了一位常来幻境中逃避妻妾之争的常客,将兄妹二人引诱进了幻境。


    谁知他们心志实在坚定,任凭他抛出美人柔情、荣华富贵,还是权势滔天,二人始终心如磐石,半点不为所动,直到它咬牙耗费大半修为,构筑出国家山河清平的盛世幻境,才哄住二人多逗留了几日。


    不过,还没等他们在幻境里待到寿命起付线,便抽身离开了幻境,临走时还不停感慨:“真好啊,我们的国家,将来也会这样是这样太平盛世吧!”


    魇妖白白损耗泰半修为,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本来就一肚子气,没想到这两白吃的家伙,还给他引来了这么桩棘手的大麻烦!


    悔!悔啊!


    可任凭如何悔不当初,既想要将幻境的营生继续做下去,自然不能跟眼前之人死扛的。


    它只好咬死不认自己曾经作恶,并试着与她打感情牌:“这当真只是误会一场!我没有坏心思的!都是沟通有问题!”


    说着,魇妖开始展示自己的价值:“我是真心实意想让众人活得快活些!请您细看,这是青云折桂幻境,我专门为那些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所设,让他们能在幻境中体验一把高中状元、位列三公的风光!”


    “此处是风月同心幻境,多少女子遇人不淑,却又挣脱不得,我便引她们入内,在幻境中拥有和睦姻缘,与夫君恩爱相守!”


    “还有这荣华富贵幻境,只要踏入其中,便可身居高位、尽享富贵,再不用为柴米油盐奔波发愁。”


    “这处是弃疾无忧幻境,那些身染顽疾之人进来,可摆脱病痛折磨,亲身体验无病无灾、身康体健的安稳日子。”


    它眼巴巴望着元满月,想将自己包装得有价值些、再有价值些!


    在它兀自辩解的间隙,元满月已经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破妄符,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空引燃。


    一道金光骤然亮起,径直穿过魇妖胸腹,刹那间,周遭那些令人沉溺的幻境寸寸崩裂。


    浮华假象尽数褪去,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白骨,在场众人惊骇抬头,这才发现面前的桌案、身后的立柜、陈设的花瓶皆由白骨所制,就连桌上的珍馐之中,也躺着一小截泛白的指骨。


    元满月矗立在枯骨之间,语气不带半分起伏:“你不诚实。”


    魇妖早就褪去了那副俊美皮囊,化作一团没有面容的漆黑浊气,带着满身的戾气厉声嘶吼道:“他们自愿沉沦,我予他们美梦,取些许寿数又何妨?”


    闻言,元满月嗤笑一声,轻轻摇摇:“骗人的话说得多了,连自己都当真了是吗?这遍地白骨,有几人是心甘情愿与你做交易的?还有——”


    她定定望着魇妖:“来云麓城之前,你造下的诸多恶业,难道都忘了?”


    魇妖被戳破旧事,顿时恼羞成怒,带着阴森戾气直直朝她扑来。


    元满月抱紧小狐狸往旁边一让,让黑气扑了个空。


    一击落空,魇妖越发狂躁,转瞬便朝元满月的方向再度席卷而来,妄图将一人一狐困死其中。


    元满月手腕轻抬,三张提前备好的符箓凌空飞出,精准砸在了魇妖身上。


    第一道是冰封符,凛冽寒气瞬间将黑气冻结,魇妖被牢牢封在寒冰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第二道爆裂符紧随其后,硬生生将魇妖炸得四分五裂,它的本源之力当场溃散大半。


    它还没来得及重整气息,第三张焚邪符便已接踵而至,腾腾的烈焰将它残存的妖魂灼烧得一干二净。


    一阵凄厉的哀鸣划破夜空,魇妖连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便彻底消散。


    只是它在此地盘踞多年,到底根基深厚,虽说本体已被一举诛灭,四周仍飘散着无数细碎的黑气,若放任不管,日后若有路人途径此处,极易沾染邪祟、徒生祸端。


    元满月扫过那些仍痴痴立在废墟之中,迟迟不肯离去的凡人,决定就地布下一座镇魂阵法。


    阵法一旦成型,所辖范围之内,任凭残存多少妖邪浊气,皆会被阵火焚烧干净。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一瓶压缩灵气,思索该如何构建阵法,方能让镇魂之力发挥到极致。


    小狐狸见她忙个不停,便从她怀里挣出来,张口去吞那些四处游荡的浊气,一副自己多分担一些,满月便能少费心力的模样。


    结果刚吞了两口,便被元满月轻轻给了两个嘴巴子:“胡闹!这些东西怎么能乱吞?”


    小狐狸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嗷呜”两声,但也不生气,反倒顺势一拱,又赖回了她怀里。


    元满月无奈,只得任由它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后,至于她自己,则游走废墟之中,一边勘测阵眼位置,一边着手布阵事宜。


    行至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时,小狐狸脚下一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嗷声,便在元满月眼前凭空消失。


    元满月立在原地,凝神感知周围的灵气波动,片刻之后,便已了然——小狐狸并非遭人暗算,而是无意间踩中了幻境入口,坠入一处幻境废墟。


    摸清虚实后,她抬步踏入了那片幻境,眼前光景瞬间变幻,出现了一个中西结合、古今交错的混乱幻境。


    数道人形身影立刻围拢上前,将她围在中间,机械地不停重复问:“结婚吗?结婚吗?结婚吗?”


    元满月飞快扫过眼前几人,虽然长得人模人样,但但一号媒婆嘛,两只手掌黑乎乎一团没有形状,二号媒婆自膝盖以下皆是黑影,三号媒婆更甚,只剩颗人头是个人样,周身其余部位,被件宽大的袍子罩了个严严实实。


    余下四号、五号……一直到十二号,竟找不出一具完整的人身。


    再抬眸环顾四周,前方长街上,迎亲队伍络绎不绝,前方是鼓乐喧天,新郎喜服披身,端坐高头大马之上,身后则是豪车列阵,一派奢华。


    长街左侧,一座挂着“唐府”牌匾的府邸正大摆喜宴,右侧则矗立着一栋气派恢弘的现代大酒店,一对身着洁白婚纱的新人正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放眼整条长街,满目皆是红绸喜饰,约莫二三十步便能看见一对新人,目光所及之处,竟寻不到一处不办喜宴的地方。


    片刻的功夫,媒婆们已经拉来十几个黑影,在她面前排成一排,一遍遍机械重复着:“选一个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


    元满月抬眸一看——好家伙,清一色的黑影让人怎么选?是挑胖些的那个、缺了条胳膊的那个、还是瞧着像没头发的那个?


    就在这时,又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幻境之中。


    元满月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邻家小童那位嗜赌成性的舅舅。


    他刚踏入幻境,便被眼前的荒诞景象惊了一跳,当即色厉内荏地大喝起来:“什么鬼地方?我告诉你们,我刚才赌运亨通,赢下了一座城池,半小时后就要登基为帝,你们这些妖魔鬼怪快快离开,再敢吓我,小心我调遣大军踏平此地!”


    媒婆们不为所动地围了上去:“结婚吗?结婚吗?结婚吗?”


    男子还真有些心动,不由问道:“长什么模样的?我可告诉你哈,我马上就要做皇帝了,普通货色我可看不上!”


    媒婆一挥手,一排形态各异的黑影新娘便簇拥而上,吓得男子脸色发白,当场跌坐在地:“什么玩意?我不结啊!快滚开!放我回家!我绝不结婚啊啊!”


    “不可以的,必须要结婚。”媒婆们异口同声,语气毫无起伏:“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必须走完婚嫁流程,否则别想离开……”


    男子转身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便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媒婆一把揪住,像拎小鸡仔似的轻松提了起来,然后抛进了那群黑影新娘堆里。


    黑影中爆发出一阵尖厉的怪叫,一番混战过后,一道身形最为魁梧的黑影脱颖而出,它单手将男子高高举过头顶,大笑着杀出了重围,它得意地将男子上下晃动着炫耀道:“我要成亲了!我要成亲了!哈哈哈!”


    说罢,它拎着还在挣扎的男子,纵身一跃,跳进了一旁恰好路过的花轿之中,大笑着吩咐道:“走,立刻拜堂成亲去!”


    媒婆们笑着祝贺它:“真好,你有了自己的新郎,就不会被收回重组了!”


    笑着送别那对“新人”后,媒婆们又齐刷刷将脑袋扭了回来,空洞的目光落在了元满月身上:“你选谁做你的新郎?”


    元满月抬手挥退它们:“我不选。”


    站在前面的几名媒婆瞬间消散,可不过瞬息功夫,原地又重新凝聚出同等数量的新媒婆,只是没有一丝一毫凡人特征。


    它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元满月身后,一遍遍追问道:“你选谁?你选谁?你选谁?”


    元满月本欲将它们再次清理,可心念一转,又改变了主意。


    她缓缓转过身,语气散漫地望着它们:“也罢,我可以结婚,但我有条件,我的新郎必须是毛茸茸的,通体一身赤红皮毛,摸起来蓬松柔软,还要不通人言,只会嗷嗷叫唤,乖巧又可人。”


    这可着实把一众媒婆难住啦!


    如今幻境本就残缺不全,本源损耗大半,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幻化出对方想要的新郎啊!


    见媒婆们似是有话要说,元满月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只同它成婚,旁的一概不选。”


    一众媒婆顿时慌了神,叽叽喳喳商讨许久,半晌才给出答复:“有一位符合你所有要求的新郎,但它太过顽劣,不肯顺从此方规矩,被罚去了禁地,你容我们一些时日,我们替你将它寻来!”


    元满月脸色一变:“禁地?那是什么地方?”


    媒婆们也一知半解:“禁地就是禁地啊,不管再顽劣,只要进去呆上半天,都会便得极其乖顺,这么多年从无例外。”


    它们觑着元满月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将新郎送到您的面前!”


    第337章 336 收养


    元满月并未将希望全然寄托在这群媒婆身上, 她心里清楚,小狐狸修为尚浅,能勉强抵住幻境同化已是不易, 自己必须尽快在这片残缺错乱的幻境里, 寻到它的踪迹。


    思索片刻,她采用了最直接粗暴的方法。


    元满月从储物袋中随手抓出一把战斗型符箓,然后沿着长街, 一路往前炸了过去。


    一张张符箓凌空飞出, 轰得本就根基不稳的幻境剧烈震颤,那些古今混搭的酒楼和餐厅,在符光里支离破碎,之后化作漫天虚影。


    元满月一路向前, 破开重重虚妄,直至行至一处不起眼的普通平房前。


    她抬手甩出一张符箓, 竟没能将房子炸开,于是又添了几张,轰隆一声巨响过后, 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没有贸然进入, 而是又接连丢出数道符箓, 硬生生将那条缝隙扩开, 露出了完整的第二层幻境。


    待看清里面的景象后, 元满月险些失笑出声。


    明明只是一只狐, 竟被硬生生套了件合体的大红喜袍,头顶还多了朵大红花,模样瞧着可怜又可爱。


    此刻,它正孤零零地趴在树下,两只爪子捂着耳朵大声“嗷呜”:“放过狐吧!放过狐吧!狐不要成婚!”


    而不远处, 围拢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的狐。


    有雄狐雌狐、老狐幼狐,毛色更是五花八门:赤红、雪白、墨黑,还有杂色相间的,一只只都端端正正立在灌木丛前,俨然一副待它挑选的模样。


    元满月纵身跃入裂隙之中,伸手抱起它就往外走。


    “嗷呜——嗷呜——”


    小狐狸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她,支支吾吾地低呜:“不行不行……要成婚,才能出去的!”


    元满月静静看了它一眼,不想深究更多,随手揭下它身上喜袍往它头上一盖,又揭开,语气敷衍道:“好了好了,成完婚了。”


    小狐狸这才安下心来,乖乖窝在她怀里,任由她抱了踏出了幻境。


    眼下世道纷乱,魑魅魍魉层出不穷,元满月储物袋里的符箓消耗得极快,为节约符箓,她索性以栖霞路布下的阵法为根基,又增添了数重妙用。


    ——往后只需将歹人丢入阵中,阵法便会自行运转,使他们亲身体验曾犯下的恶事。


    由此产生的功德,还会自动转到小白身上,积攒一波功德。


    不仅如此,但凡穷凶极恶之徒踏入此阵,便会被自行吞噬炼化,省去她不少功夫。


    眼看着储物袋里东西日渐减少,元满月心知自己离开的时日将近,可小狐狸还是一如既往地笨,着实叫她放心不下。


    于是往后每日,元满月都会特意抽出些时间,亲自带它历练、教它独自谋生的本领。


    这日,一人一狐意外闯入了一片野蜂精盘踞的领地。


    蜂群们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却并不攻击,只是逼问他们的来意,在得到他们对其并无恶意的回答后,便又扑棱着翅膀,重新飞回了花朵上开始采蜜。


    元满月正要带小狐狸离开,突然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意识的刹那,她只来得及瞥见小狐狸惊慌失措朝她扑来的模样。


    再醒来时,她已然回到了正确的时间节点。


    此番时空跨越时间太长,着实有些耗费心力,元满月不由生出了几分疲惫和倦怠。


    元满月并未休息,而是先将还在昏睡中的成年版李清吾抱了出来,安置妥当后,又将七星灯完善一番,随即着手清点行囊,迅速补足了储物袋里的符箓、灵药等资源,而后打开装着阵法的木匣,再度逆转时间,回到了四十年前。


    这一次,她径直朝着野蜂精的领地奔去。


    其实她心中并不抱什么期许,没想到踏入这片山林后,竟一眼便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相较四十年前懵懂的小狐模样,如今的他已然顺利化形,此刻正立在花丛间,抱着个比他还要高大的罐子,吭哧吭哧地采撷花蜜。


    少年似有所感,猛地抬首望来,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当即丢下怀里的陶罐,快步朝她奔来。


    “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丢下我!”他抱紧了元满月,既委屈又高兴地喊。


    元满月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安抚道:“好了,好了!”


    不等她发问,少年版李清吾已经按捺不住,絮叨着将这整整四十年的经历,全部细细说与她听。


    当初元满月毫无征兆地骤然消失后,李清吾一时懵在当场,回过神来后,便发疯似地将整座山都翻了一遍,却连她一丝气息都没寻到。


    直到夜色渐深,蜂群见他迟迟不肯离去,便成群结队涌了过来,扬着毒针就要蛰他,可李清吾生怕元满月会找不到自己,任凭蜂群如何围攻蛰刺,都咬死不肯离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头上被蛰出的包肿了又消,消了又肿,久而久之,蜂群也拿这只执拗的狐没了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留了下来。


    可狐总要觅食,李清吾便学着工蜂的模样开始劳作,一来二去,竟无师自通,慢慢摸索出了整套采花酿蜜之术。


    整整四十年来,他潜心钻研,注重创新,酿蜜的手艺反倒胜过那些靠传承吃饭的本地蜂远矣。


    蜂群见他技艺高超,纷纷前来求教,自此,也彻底接纳了他这只外来者。


    他常常看见工蜂将最上等的花蜜精心封存,悉数献给蜂后,便也学着这般模样,采摘四时鲜花,酿出了风味各异的蜜浆,逐一悉心封入陶罐,就盼着有朝一日能送到元满月面前。


    李清吾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林间采蜜,一天都没有偷懒,现在已经积攒下了一百多罐不同味道的花蜜,你快尝尝!”


    他完全不给元满月拒绝的机会,便一溜烟跑回了自己搭的木棚里,只见门口陶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像极了一堵墙。


    他在其中挑来拣去,最后选出一罐自己最满意的,献宝似地递到元满月面前,满心期待地望着她:“甜不甜?”


    元满月浅浅尝了一口,入口清润甘甜,带着几分独特的山野花香,虽比不上他几十年后的水平,但也称得上一句滋味绝佳。


    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元满月抬眸望去,原来是蜂群来了。


    为首的蜂后早已生了灵智,此刻悬停在二人上方,“嗡嗡”叫着向二人打招呼。


    元满月眸光一凝,一眼便看出它寿元将近,偏偏族群之中迟迟未能诞下足以护住整个族群的继承人……数年之后,这片山林会被列入开发范围,蜂群根本无力守护此地,最终被迫舍弃故土,迁往别处求生。


    她又转头望向一旁兀自傻乐的李清吾,心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虽有了一技之长,但常年呆在此处,阅历浅薄依旧,元满月几番推演,若放任他不管,不出十年,他便会被那些心怀叵测的邪修盯上,掳去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当苦役,日夜被逼着不停酿蜜。


    他性子被养得刚烈,又怎肯俯首认命?最终与对方拼死一搏,虽侥幸险胜,却也断了一大半狐尾。


    思来想去,元满月最终还是带着李清吾,来到了蔺家老宅。


    李清吾俯瞰着下方的宅院,小声嘟囔道:“元元,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道:“我不太喜欢这里的味道,但我想跟你住在一起!只要能陪着你,不管住在哪里,我都愿意的!”


    元满月沉默片刻,还是沉声告诉他:“你需要独自在这里住些时间。”


    李清吾一愣,脸上的喜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两只手飞快攥紧了元满月的衣服,一个劲地摇头:“不走、元元、不走。”


    他一边哭,一边变回了原型,爪子却还不忘死死扒着她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松。


    元满月被嚎得心都软了,可心里却清楚,前路凶险重重,是决计不可能将它带在身边的。


    她耐着性子跟他解释:“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留在这里,安慰等我回来。”


    小狐狸不停摇头:“危险就危险,就算是死,我也要守在你身边,绝不要跟你分开。”


    元满月没招了,冷着脸将七星灯吊坠飞快往他脖子上一套,接着快速叮嘱道:“好生戴着它,平日里可以往里面放些你喜欢的蜜浆,也可护你安虞。”


    “我已在上面烙下你的气息,旁人即使觊觎也夺不走,切记,下次重逢之时,在我询问你七星灯下落之前,务必装作从不认识我。”


    说完,她飞快将整只狐从胳膊上扒拉下来,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丢进了蔺家老宅的院子里。


    下方传来了小狐狸撕心裂肺的哭声,大约片刻功夫,一道苍老的声音自院内响起:“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友,怎么掉这来了呀?”


    元满月瞬间便辨出了来人根底,这是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银杏树妖。


    李清吾压根不理会它的搭话,只是仰着脑袋,朝天上一个劲地嚎着。


    树妖也不生气,静静等他哭完,也大概捋清了前因后果,温声笑着劝慰道:“别哭啦别哭啦,老树我有法子,能让她回心转意,日日记挂着你!”


    小狐狸的哭声骤然一顿,急切追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树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换了个话题:“你好像挺喜欢酿蜜……可曾尝过银杏花蜜的味道?”


    小狐狸摇了摇头。


    “那你可真是没口福喽!”树妖捋着长长的胡须,一脸自得地夸赞起来:“这是世上最好吃的蜜!”


    “才不是呢!”李清吾下意识反驳:“它们说,云栖山的槐花蜜才是最好吃的,我一直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满是落寞。


    树妖神秘一笑:“银杏花蜜可不止是味道好,最重要的是,饮下后可增添自身魅力,让心里在意的人,越发喜爱你、放不下你。”


    这话一出,李清吾眼睛瞬间一亮,脱口而出道:“求您匀我一份吧!”


    “好说、好说,”树妖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我与小友一见投缘,这攒了几百年的银杏花蜜……便全部赠予你吧!”


    说着,它将老宅仓库里封存的几百斤普通蜂蜜顺手偷了过来,快速跟自己的银杏果搅和了下,然后递到了李清吾面前。


    李清吾刚要伸手去接,树妖又倏地收了回去,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容:“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桩小事,想请小友帮我一帮……”


    ……元满月摇了摇头。


    虽说李清吾被稀里糊涂骗着当了阵眼,但祸福相依,接下来数十年的安危倒是不必担心了。


    她环顾老宅四周,取出各色花种,将整个庭院的空地洒满,好让他这些年能有些消遣打发时间。


    安置好一切后,元满月抬手引燃一道飞行符,转瞬飞去了东南省。


    与上个时间节点的香火鼎盛相比,此刻的满月观称得上冷清,整座小么山上,竟连一个前来祈福的香客都没有。


    山下的村民,受阵法的影响,已潜移默化忘记了满月观的存在,自然不会踏足。


    偌大的满月观,只剩下了孤零零一位守观道人玄明。


    没了四方香客的供奉,观中生计一下子没了着落,玄明便自食其力,在后院空地开辟出一方小菜地,勉强能自给自足。


    可观里还有不少零碎开销,比如粮食、香烛,以及其他杂物,样样都需要银钱支撑。


    好在前些年,他清扫藏经阁时,无意间寻到了一些金条,他将其敲碎,一小块一小块地拿下山,通过黑市一点点兑换成钱票。


    那些艰难岁月里,他便是靠着这笔积蓄采买物资,才将满月观守到了现在。


    不过眼下,玄明心头还压着一桩难以决断的心事。


    千里之外的东南省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洪水退去之后,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家园,还有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儿。


    虽然政府倾力赈灾,可人力物力终究有限,消息传开后,各地善心人士纷纷奔赴东南省,向福利院申请收养这些孩子。


    玄明看到报纸后,心中亦是一动——他要不要也收养个孩子继承道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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