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国以后, 梁昭把戒指丢进保险箱,和欠条放在一起。
买个保险箱,净放周显礼这些东西了。梁昭坐在地板上发呆, 累, 干脆躺下了。
早春的天气虽然好一阵坏一阵, 但凛冽漫长的寒冬总算是过去了,即便再次降温, 空气里也已经充满新生的气息, 万物蓄势待发,就等着太阳直射到赤道上,昼夜长短等均, 便可凑响一个蓬勃的春天。
阳光静静地落在梁昭脸上, 她睡了一会儿, 大概只有十几分钟, 因为醒过来时,吊兰的影子还在原位, 没有偏移。
但这一觉睡的太好了, 眼睛闭上的一瞬间, 就睡着了,没有梦,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窗户开了一条缝,送进来风、树叶摇动、和远远的飘渺的犬吠。
这些细微的白噪音让梁昭知道她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一万五千英尺高空跳下来时,有一秒钟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那么应该也可以算是死过一次了。
自然醒来时, 她精力很充沛,一身轻松,坐起来关上保险柜的门, 轻轻的“咔”一声,许多往事也一并关进去了。
梁昭想,幸好家里没有进小偷。不过就算小偷来了,看见她的保险柜,应该也不忍心偷走一个负债累累的人唯一一枚戒指吧。
梁昭起来倒了杯水喝,时间还早,才两点钟,她约江畔一起去逛家居馆。
那辆蓝色的漂亮宾利一直停在周显礼家的车库里,梁昭没开走,所以她现在也没车开,但应该要买不少东西,打车不方便,她找公司借了一辆,路上盘算着买车的事情。
江畔说:“我想要大G。”
梁昭说:“你挑个便宜点的,我现在有点穷,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便宜的不衬你。”
梁昭说:“那等接了戏再买吧。”
买了地毯、各种奇形怪状的灯、红色珐琅锅、奶油白的三座小沙发、换鞋凳、花瓶、收纳柜……
连晚餐也没顾上吃就回家了。
搬进来许久,总算想到添置这些东西,梁昭忙忙碌碌地布置,有点开启新生活的感觉。
她把花瓶拆出来,放很大一枝玉兰花,摆在客厅最显眼的桌上。
这个时节,玉兰花枝头大部分还是毛茸茸的骨朵,几朵含苞待放,是为数不多的春意,但听花店老板讲,喷水养几天就开了。
天色渐暗,一室寂静,空旷的房子隐在暗蓝的天光中,一道人影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梁昭后知后觉地想,这里是家哦。
是她自己的家。
在老家时,她也曾幻想过独居。彼时一家五口挤在逼仄的小平房里,连独立的私人空间都是奢侈。
她应该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才对。
有事业,有房,有存款,有父母弟妹朋友。
所以缺一个周显礼,影响好像也不大。人生哪有那么圆满的。
开灯,去厨房煮面,随手撕了一袋苹果肉桂茶茶包,放进玻璃杯中。
家里装了壁挂式直饮机,正常来说梁昭应该先放下杯子,再点按钮,可她不知在想什么,水往下流了才发觉杯子还在手里,慌忙去接,手背一下子被烫到。
八十度的热水,浇到手背上的一瞬间还没什么感觉,停了两秒,密密麻麻的刺痛。
梁昭赶紧关水,杯子放一旁,拧开水龙头,一边冲凉水一边仔细看烫伤的地方,红彤彤一片。
她喉头一哽,眼泪“啪”地砸到大理石台面上。
可是凭什么她就不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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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两天时差,梁昭去刘若海剧组里试戏,挺普通的一段,没有大开大合的情绪,就是女主拜入师门后和众师兄弟的对话,刘若海反应却奇怪,紧蹙眉毛盯着镜头。
“刘导?”梁昭以为他不满意,“要不我们再来一段?”
“不用了不用了。”工作时间刘若海很正经,人模狗样的,摆摆手跟她客套,“挺好。”
挺好,一句跟“吃了吗您嘞”差不多的废话。梁昭回去等选角导演的消息,没两天,刘若海又约她一块去高尔夫。
天气暖和了,草长莺飞,柳树抽枝发芽,一片朦胧的嫩绿,确实挺适合打球,梁昭有一阵子没下场,选角结果还没出,她得巴结着点刘若海,就答应了。
江畔不想让她去,觉得姓刘的没安好心,要不是知道梁昭真缺钱,她都想劝梁昭别接这部戏。
梁昭安慰她:“没事儿,光天化日的他不敢干什么,而且我有东西防身。”
“什么?”江畔问,“防狼喷雾还是辣椒水?”
梁昭神神秘秘地说:“比辣椒水好用。”
约在秦老板的球场,他人不在。坐上车,梁昭无聊,跟球童刷脸,开玩笑说认识他们老板。
一名长得高高帅帅的球童说:“我们也认识您。”
“是吗?”梁昭对自己的名气很满意,问,“你看过我的电影?”
球童却摇摇头,说:“这真没看过。”
“那怎么认识我的?”
“整个球场谁不认识您啊。”球童说,“就您打那球,球场里都传遍了,头一次下场就一杆进洞,那天我还拿了周总的小费,您的名字现在还在榜上啊!第一位。”
梁昭笑笑,想起周显礼说,打出这样的好球会一路走好运,就问球童有没有这个说法。
“有。”球童笑起来,“就看您吧,您这两年运气
多好啊。”
梁昭“嗯”了声。
确实挺好,撞大运了。
下场打了半天,刘若海还真是个高尔夫终极爱好者,打十八洞,五个多小时。
跟和周显礼打还不一样,要喝彩,要捧领导臭脚,还得注意别打的比领导好,打完梁昭都快累瘫了。
刘若海倒没为难她,不喝酒的时候还勉强像个人,顶多偶尔讲两个荤段子,梁昭还能应付得过来。
打完他喊梁昭一块去吃饭,色眯眯的眼神。这就不太好应付了,梁昭接了个闹铃,捂着听筒走远两步,对手机乱嚷嚷,回来赔着笑说:“孙哥打来的,说晚上叶总找我吃饭,我说不去!晚上我得跟您吃,叶总哪有您重要啊,让他一边儿凉快去。”
叶明逸的名头还是好用。刘若海刮了刮眉毛:“叶总找啊,他是你老板,那我不好霸占着你不放啊。”他大笑,拍拍梁昭肩膀,“改天约。”
梁昭千小心万抱歉地把人送走了。
刘若海再次约梁昭吃饭时,她正在跟叶明逸打麻将。
叶总三缺一,叫她来凑数,另外两个是叶总狐朋狗友,她不大认识。
和周显礼彻底分手后,梁昭跟叶明逸的联系反而多了。顶头上司,总得捧着点。
叶明逸说她变脸比翻书都快,不过自打对赌之后叶明逸就觉得跟她对脾气,也喜欢叫她一块打牌。
叶明逸摸一张牌,眼皮也没掀,随口问:“谁的电话?”
“刘导,叫我晚上一块吃饭。”
梁昭烦死,摸了张四万扔出去,叶明逸一拍桌子,和了,清一色。
他老早就听牌了,一手牌盘的都快出油了,就等这一张,喜出望外,揶揄梁昭是送财童女。
梁昭笑他:“一下午了就和这一把,也怪可怜的。”
叶明逸说指指地板:“这位风水不好,不信咱俩换换。”
“人不行怪道不平。”
“您快闭嘴吧。”
麻将推倒,一阵稀里哗啦的。叶明逸剥了根棒棒糖叼着,新谈了个女朋友烟味过敏,勒令他戒烟,给他买了一堆这东西放办公室,说是烟瘾犯了就吃一根。他新鲜劲还没过,乐意宠着,就当是情/趣了。
“你刚刚说谁喊你吃饭?”
梁昭说:“刘若海啊。”
“哦,刘若海……”叶明逸总觉得忘了点事儿,仰着头闭目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你别去了。”
梁昭码着牌问:“为啥啊?”
叶明逸叹气:“他那部戏的女主角定了,早定了!我忘了跟你说,投资方那边的人。”
“什么时候定的?”
“你跟他吃饭之前就定了,合同么倒是好像还没签。”叶明逸说,“人他妈耍你玩呢!”
梁昭更烦了,牌也不想打,双臂抱胸,火没地撒就先怪老板:“你怎么不早说!”
“你去试完戏,我让人问了一嘴才知道!”叶明逸斜眼瞪她,“我什么档次,亲自关心你这点破事,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
梁昭问:“那姓钟的跟他什么关系?”
“老相好,人家冲冠一怒为红颜。”叶明逸摸摸鼻尖,“这我确实忘了跟你说。”
猜到了。
一群神经病。
梁昭摸着手里的牌,丢一张红中,三万暗杠,她扣下,再摸一张,还差张三六条就胡了。
一手好牌,她却很不爽。
能接受试戏没过,能接受被换角,也能接受努力了却没有好结果,但狗男女拿她当猴耍。
梁昭搓了把脸。也怪她自己先把钟遥得罪透了,消息不灵,巴巴地凑上去给人演杂技。
“钟遥前几年跟老东家解约和经纪人出来开公司你知道吧?这部戏就有他们的投资,俩人一根绳上的蚂蚱,认栽吧。”叶明逸劝她,“你钟姐上到导演制片下到流量鲜肉都睡过,当她这么多年白混的?今时不同往日啦,你少得罪人。”
梁昭八卦地瞥他:“你们俩也……?”
叶明逸丢下张六条,慢悠悠举起双手:“我俩没有。”
“和了。”
梁昭一推牌,拍拍手站起来,拎上外套欲走:“不打了。”
“干嘛去?”
梁昭转身又回来,弯腰,一只手臂搭在叶明逸椅背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老板,公司那部剧……”
叶明逸轻轻一挑眉:“你不是没看上?”
“剧本我看过。”梁昭委婉地说,“我不擅长这种角色。”
确实一般,没什么新意的古装剧,起承转折也算严丝合缝,但梁昭就是觉得少了能引爆观众的点。
及格的剧本,播出效果也可能只是六十分。
叶明逸点点头:“你都说不擅长,那就算了吧。”
梁昭说:“我觉得演员还是要勇敢突破自己。”
叶明逸盯着她看,笑骂:“拿公司当备胎被你说的这么好听!”
算是默许了。梁昭问:“什么时候开机?”
“预计下半年。”
梁昭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叶总……”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梁昭想讲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讲什么都太轻太矫情。
没想到叶明逸这么仗义!
梁昭真挺感动的。
叶明逸说:“你别急,我有条件。公司也不是白培养你的,回头你自觉找法务把合约再续八年。”
“……”
感动瞬间烟消云散,梁昭说:“我卖身给公司好了!”
叶明逸老神在在:“行啊,我没意见。”
梁昭不再跟他客气:“借瓶酒。”
“自己拿。”
叶明逸这个酒鬼办公室摆了个酒柜,红的白的洋的都有,有些还是他出国玩带回来的限量款,梁昭扫了一眼,蹲下身,开最底层的柜门,里面满满都是茅台,不值当摆出来看。
她拿了一瓶,朝叶明逸挥手:“多谢,我先走了。”
叶明逸还是问:“到底干什么去?”
梁昭扭头,单眼眨了眨,巧笑倩兮:“找刘导喝酒啊。”——
作者有话说:57章后来我添了一百字左右,大家不用回去看,不影响前面的剧情,我复制过来:
“刘若海也是真喝醉了,他健谈,什么话题都能讲两句,梁昭陪酒还要陪聊,后来刘若海扯到政/治,她就闭嘴了,手指又在桌下一动,点开手机录音。
真是醉成狗了,什么话都敢乱讲。影视圈有些油腻腻的中年男人就这样,平时估计也没少聊这些。”
真的很抱歉很抱歉,我的存稿修修改改各个版本有点乱,当时发成未修前的了,评论区给大家发一点小红包
第62章
刘若海约的地方在建国门附近, 梁昭拎着瓶酒踹开门时,他的手正放在身旁一位女士的大腿上。
来者不善,满身戾气, 刘若海眉心一跳:“梁昭?”
“刘导。”梁昭把酒往他面前桌子上一跺, 慢条斯理地扣上开瓶器。
“我来请刘导喝酒。诸位……”她视线扫了一圈, “回避一下?”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在圈里混出点成绩, 背后既无靠山也没倚仗, 偏偏那束目光锋利,戾气太重,许是真跟在那位身边时间久了, 得他真传, 仅一个眼神就让人莫名心惊, 一个个背后都冒了层薄汗。
见这阵仗, 不知道是私仇还是旧怨,有心思活络的不肯趟浑水, 打着哈哈让他们俩有话好好说, 又说想起来家中有事, 先行告辞了。
剩下的人也都识相,跟着开溜。
门一关,
包厢里只剩下梁昭和刘若海俩人。
刘若海沉着张驴脸,极度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昭说:“没什么意思,给刘导听段录音。”
她拿出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熟悉的声音瞬间响起,至于讲的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圈内不是没出过类似的事情, 酒后胡言,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从此那人被雪藏,再无法在公众面前现身。
别管是什么大导演大明星,这是条底线。
刘若海其实根本不记得他说过这话,下意识伸手去夺,梁昭无所谓,轻轻一耸肩:“我电脑里有备份。”
“这是假的!”刘若海说,“你这是污蔑!我可以找律师告你!”
“随便你,”梁昭说,“庭审时我会当众播放这段视频。”
“你……”刘若海指着她,食指不停颤抖,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可见确实紧张。千钧一发之际他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激动起来,“你是为了那个角色,是吧?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小梁,你还年轻,没必要走极端,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梁昭轻轻挑眉,语气放轻:“如何商量?”
刘若海松一口气:“那个女演员确实不如你,我也不想用她,我更中意你!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消息,我跟你说,这里面有误会,否则为什么到现在我都不跟她签合同?小梁啊,实话实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跟资方那边斡旋,这不,今天我就是叫你们来一块吃个饭!”
他锤着大腿:“我用心良苦啊!”
“哦,”梁昭说,“那真是辛苦刘导了。不过……”
刘若海抬头看她:“不过什么?”
梁昭握着开瓶器,往上一翘,两颗珠子随手仍在桌上,落下的瞬间,伴随叮当几声响,梁昭说:“老娘不演了!”
“那你想干什么!”利诱不成,刘若海开始威逼,“我告诉你,这段视频你发不出去!他娘的毛都还没长齐,凭你也想搞老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老子让你在这行里混不下去,卷铺盖滚回你的东北老家!”
“恼羞成怒什么。我说了,我是来请刘导喝酒的。”梁昭手掌摊开,做了个“请”的动作,“刘导是海量,这一瓶对您来说没难度吧?”
她看了看:“应该还好,不到一斤,我那晚喝的比这还多呢。而且您看我多大方,茅台,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刘若海一拍桌子:“梁昭!”
梁昭比他气足:“要么你今天把这酒喝了,要么老子不干了也要搞死你!”
刘若海咬着牙:“视频。”
“你喝了酒,我删视频,咱俩两清,我梁昭这人没别的优点,说到做到。”
刘若海问:“我凭什么信你?”
梁昭都想笑:“你有不相信我的余地吗?”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若海思索两秒,真喝了。
这事儿传到周显礼耳中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调任晋升,有太多事要做,回国后他就忙起来了,难得晚上有时间跟叶明逸一块吃顿饭,原本是谈华娱上市的事儿,结果叶明逸一坐下就开始骂梁昭,骂了半个小时。
“我到底签了个什么人回来?”叶明逸骂也骂累了,“天天除了得罪人就是得罪人,什么臭脾气,她以后到底还想不想混了?”
周显礼听了半小时废话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弯着唇角:“就这么个脾气,她改不了,你多担待。”
担待这个词从周显礼嘴里说出来,稀奇程度跟大白天见鬼没什么两样。
叶明逸被他吓的一愣,剥一根棒棒糖咬在唇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嘴上还说:“我还不够担待她啊?Bella都来找我麻烦了,你看给我挠的。她们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啊?无理取闹简直。”Bella就是他对烟味过敏的新女友,“我一部戏又换了她八年合约,人在我这你就放心吧。”
“趁火打劫。”周显礼笑问,“她没骂你?”
叶明逸说:“骂了。这么优秀的员工,骂两句就骂两句吧。我觉得用不了两年,她会是华娱的台柱子。”
他现在和梁昭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没办法好好讲话,不互相呛两句浑身不舒服,反而这样还真能玩到一块去。
周显礼点点头:“她有天份。”
“嗯。”叶明逸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周显礼脸上瞥。半个小时,换作以前他早就走人了,这次却真的全程没有一点不耐烦,看上去还很喜欢听这些。
叶明逸脑子抽了一下,问:“衍哥,你跟我透个底,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显礼淡淡说:“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老爷子。”
“跟我你还打太极。”叶明逸断言,“十分你有十二分不对劲。”
周显礼不答,举杯抿一口茶,给他看中指上的戒指。
那是一枚很普通很普通的银色戒指,没有太多装饰,甚至看不出品牌,但听说是盛语秋特意飞到意大利定制的,看着低调,十分适合当作婚戒日常佩戴。
叶明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盛语秋也好,梁昭也好,红尘中一对对痴男怨女,古往今来都没有新鲜事。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昏了头。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和爱情从俩不是一码事,梁昭的身份就注定了周显礼不会娶她,包着玩玩就罢了。
一个演员,一个明星,一个永远在聚光灯下天生拥有话题度的人,一个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管是家庭还是恋情都会被大众窥探的人,周家也不是非要一个门当户对有助益的儿媳,但这样一个人绝对不行,那只会成为周显礼事业上的累赘。
三十几岁的人了,从小看惯浮华与权力,又有资本够一够凡人够不到的位置,再谈什么爱情,很可笑。
男人哪有什么爱情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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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去某期综艺作飞行嘉宾,录到凌晨三点多,连夜回北京,累的在家睡了好几天。
她心里也着急,公司的剧要到下半年才开机,那么她上半年的档期基本就空出来了,如果能再接一部戏最好。
但真没有合适的剧本送上门。
梁昭拜托孙明宇帮忙,烂剧也行,反派也好,能赚到钱就可以,搞的孙明宇骂她昏了头。
“你简直乱来!”孙明宇骂她,“你跟叶总都乱来!那个对赌是随便就好签的?还烂剧也接,你知道公司原本对你的规划是什么样的?”
曹却思的女主出身,第一部电影就登上国际电影节大放异彩,明明应该沉下心走艺术家路线,假以时日有奖有地位,混个十来年也能混成人人尊重景仰的大前辈,名利双收。
为了片酬而降低剧本质量,频繁消耗观众的好感,是一条不归路。
更何况,一旦离开电影,想再重回大荧幕做出点成绩就很难了。
“我知道我知道,”梁昭自我检讨,“我太年轻,我浮躁。”
孙明宇说:“你简直太浮躁!成功了还好,不成功……”娱乐圈喜欢搞这些,但就没几个成功案例。某位老前辈,都该退休养老的年纪了,就因为对赌失败,又出来走穴捞金。
孙明宇念念叨叨地跟她讲这些,梁昭就一句话:“不成功便成仁。”
孙明宇被她气的无话可说,只好答应会帮她多留意。
收了线,梁昭站在窗边往下望,樱花已经开了,间或夹杂几棵柳树,浅粉嫩绿,雾蒙蒙一片,十分可爱。
反正没工作,春光不可辜负,梁昭约江畔出去吃饭逛街,临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子,一只手勾着鞋跟,视线落在一瓶玉兰花上。她养的很好,短短一周,花苞都开了,昂扬向上的姿态,点缀着空旷的客厅。
不知不觉间,春天是真的到了。
梁昭微微笑起来,她觉得很好。
和周显礼在一起时,梁昭总是会想到有朝分别的一日,于是所有情动都蒙上一层灰色,所有的缠绵都只是前戏。
虽
然前路漫长孤寂不见尽头,需要她一个人去奔波,但春天总算是到了。
是一个不必再等候靴子落地,只需要偷偷躲起来,等待时间把一切过往都像暴雨冲走尘土般冲刷干净的春天。
第63章
姚瑶是及时雨。
梁昭正为剧本发愁时, 姚瑶的电话就拨过来了。她讲许编工作室投了一部网剧,临开机前,女主跑路了。
“低成本小网剧, 投资也就几千万, 付不起你现在的片酬, 原本我不好意思跟你开口的,”姚瑶说, “但我听说你最近……”
姚瑶欲言又止, 梁昭懂她,雪中送炭来了。
“我把剧本发你邮箱,你看看吧, 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去跟导演说说。其实我觉得剧本还不错, 男主请了顾云川。”
梁昭咦了声:“他的片酬很低吗?”
姚瑶挠挠头:“我们根本没想能请到他, 他看了剧本, 自降片酬来的。”
梁昭有点感兴趣:“那我也看看。”
古装武侠剧,叫彩楼前。少年子弟江湖老, 红粉佳人两鬓斑,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整部戏的戏眼其实在男主身上,年轻时一起闯荡江湖的兄弟都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完全美强惨,一身故事,初登场时是江湖骗子,其实是某个帮派的大佬, 还有掉马情节,爽得很。
女主的人设则很单薄,某位大侠的幺女, 活泼天真,向往自由离家出走要孤身闯荡江湖,路遇男主揭穿他的骗术。
男主为了报血海深仇,女主莫名其妙地卷入这场纠葛,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打顺便破破案。
女主完全像个男主的小挂件。
梁昭挺喜欢,觉得有爆款潜质,更何况开机前就能拿出完整剧本的剧组已经不多了。
为了这部剧,梁昭工作室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开了个小型会议。
孙明宇带头反对:“从电影到网剧,你越混越回去了。”
“完全是大男主剧,没必要接。”
“女主人设一般,很容易挨骂的。”
“顾云川粉丝可凶了。”
“要是这么个小破剧能集齐昭姐和顾云川,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啊哈哈。”
“我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真不如看看别的,哪怕随便一个青春校园剧也比在大男主剧里当镶边女主强。”
“就那几百万,咱还不如接个什么晚会上去唱唱歌,那还不用俩月。”
“昭姐唱不了。”
“那就去品牌方直播间带货。”
“好了好了,越扯越远了。”
讨论了一个下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听的梁昭头晕,晚上她约姚瑶和彩楼前的导演任然吃饭,任导愁容满面,原定的女主角跑路去别的剧组了,没几天就开机,这时候找人也找不到,谁愿意捡个别人不愿意要的角色呢。
见梁昭时,他压根没指望梁昭能接这个角色。别说是女主角跑路她来救场,就算是新剧筹备之初,他们也没想过梁昭愿意出演——钱不够,钱是真不够,他们给演员片酬的预算就那么多。
但梁昭说:“我可以演。”
任然脑袋“唰”一下抬起来了。
“我就一个要求,以片酬入股,”她笑盈盈地说,“我愿意和剧组共担风险。”
也共享收益。
任导出去和投资方及制片打电话,姚瑶悄悄拽她的袖子:“昭姐,你能按套路出一次牌吗?”
梁昭朝她抛媚眼:“钱太少了,不如赌一把。赔了也不心疼,大不了我社媒多发几个广告。”
彩楼前就这么定下来了,梁昭火速进组,都没怎么准备,飞到横店,连剧本围读都没来得及参加,第二天开机才见到男主角顾云川。
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认识。顾云川见到她很震惊,晚上聚餐时悄悄问她:“梁老师也是自降片酬来的?你也看上这个剧本了是不是?”
梁昭点点头说:“看上啦。”
“有眼光!”顾云川像个小话唠,“我也觉得这剧本特好,当初我想接,片酬就这个数,我经纪人不让,我俩还吵了一架。哎姐,你多少啊?”
他比了个手势。
这是能随便说的么……
梁昭斜了他一眼:“我比你大吗?”
“应该是吧。”顾云川说,“我才二十二。”
梁昭大言不惭:“我也二十二。”今年的生日还没过,就是二十二周岁,差一个多月也是二十二。
顾云川问:“你几月出生的?”
“……四月。”
顾云川十分得意道:“我十二月,赢了。”
幼稚!
顾云川举杯,笑盈盈道:“昭昭姐,看在咱俩眼光一样好的份上,干一杯吧,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石榴红的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梁昭与他碰杯,轻声道:“合作愉快。”
抿了一口,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是罗曼尼康帝,入口满满浆果和花的芬芳,樱桃、玫瑰、紫罗兰,恰到好处的酸度也柔和优雅,单宁细腻而有力。
好贵的酒,她自己当然不舍得喝,以前蹭过周显礼的。
又抿一小口,唇角微微上扬。她靠近顾云川,低声问:“不是说剧组很穷吗?还有这么好的酒喝呀?”
“因为是我自己带的。”顾云川靠在椅子里耍酷,目光从微微遮住眉毛的刘海下流出来,一双年轻的眼睛,十足的少年气,“要是按照任导的意思,他就叫你喝二锅头了。”
梁昭笑起来,又与他碰杯:“谢谢你这么好的酒,借花献佛,敬你一口。”
顾云川震惊,哪有她这么敬的:“就敬一口?”
“太贵啦。”梁昭举起手,食指捏着拇指比划一下,说,“而且我只能喝一点点。”
她不贪,只打算喝一杯。答应了某人不再那么喝酒的,非必要情况下,还是遵守诺言。
顾云川说:“你这样,很没有诚意。”
梁昭眨眨眼:“改天我请你喽。”
“我要喝拉菲。”顾云川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改天我敬你一整杯。”
梁昭两手一摊:“我没有钱。”
顾云川让她一打岔,忘了原来的话题,提到钱他才想起来。他都率先自爆了,礼尚往来对方也应该透露一点吧,主要是如果比他还低,他回头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经纪人,便追问:“昭昭姐,你片酬到底多少啊?咱俩谁高?”
梁昭逗他玩:“我没有片酬。”
顾云川说:“你不真诚,你一点儿都不真诚!”
“我真没有。不信你问任导。”任然就坐在旁边,梁昭拉他加入战场,“任导,我演这部戏是不是没有片酬?他不信。”
任然一顿,瞥见她眼底灵动的笑意:“是啊,也可以这么说。”
顾云川让他们俩弄的一头雾水:“你做慈善啊?”
梁昭大义凛然:“我支持任导工作。”
“行吧。”顾云川没再纠结这些,只当他俩是旧相识,“之前那个女主,昭昭姐你认识吗?”
梁昭摇头:“不认识。”
“幸亏不是她。”顾云川主动说,“我们俩有cp粉,我经纪人不想让我接这部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公司让我避嫌。”
“什么叫cp粉?”
“就……”顾云川挠挠头,“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咱俩不是同龄人么?就,couple,你懂吧?一对儿。都是炒作。”
“哦。”梁昭似懂非懂,在网上搜了先前那位演员的名字,浏览新闻,确实有几条和顾云川的绯闻,梁昭随意看了看,又捕捉到一个关键词——钟遥。
她轻声说:“她是钟遥公司的啊。”
“你认识钟遥?”
“认识。”梁昭毫不避讳,“有仇。”
顾云川握拳砸了下手心:“我也不喜欢她!”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人迅速结成同盟,以钟遥为圆心,钟遥的关系网为半径,八卦了一晚上。
梁昭虽然演过几部戏,在出席各类活动时也经常碰见同行,往来应酬在所难免,却不喜欢和同行交朋友,大多数都是点头之交,对圈子里的小八卦也就知之甚少。
顾云川就知道很多。
他老东家是近些年快速发展起来的一家传媒公司,主要做网综网剧,这两年爆火的一档选秀综艺就是由他们打造的,签约艺人也多是流量新星,跟他一块儿玩的都是年轻人,流量小鲜肉小花旦,年轻爱玩闹,八卦消息也就传播的非常快。
谁和谁谈恋爱啦,谁劈腿啦,谁打造敬业人设实际上台词只会说123啦,谁抢了谁的角色啦,梁昭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多喝了半杯。
她喝完酒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的,只两颊微微泛红,像香甜可口的水蜜桃,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十分清醒。
又被骗了,顾云川说:“你根本不是不能喝。”
梁昭笑笑,将空酒杯推到一边:“我真的不喝啦,我喝酒会胃疼。”
以前还不会,全是这两年糟蹋的。
顾云川便叫服务员来给她拿一杯果汁:“那还是不要喝了,拉菲也不要请了,请我喝咖啡吧。”
吃完饭,由剧组的车送他们回去,梁昭和顾云川下榻一家酒店,干脆同一辆车,她有点困了,倚着车窗闭眼假寐。
江畔坐在副驾驶,从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嚼一颗,扭头想问梁昭要不要,见她睡了,就压低声音问顾云川:“顾老师吃不吃?”
顾云川点点头,接了一颗。
梁昭忽然说:“我也要。”
“吓我一跳,你没睡啊。”
“没睡着。”她探身向前,伸出手。
因为这个动作,v领下的一枚翡翠被扯出来,在昏暗的车内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顾云川一眼就看到了:“你这块玉……”
形状很特别,是柳树叶子吗?按理说市面上雕成叶子的翡翠不会做成这样,都是普普通通儿童画一样肥硕的一片树叶。
真是很别致,如春风拂过,柳枝轻摇。
梁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顾云川指指她胸前:“能给我看看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块玉雕的还挺别致的,我妈妈生日快到了,我也想送她一块。”
梁昭移开目光,淡淡地把吊坠收回去,轻轻拢了下衣领,说:“不方便。”
进组前顾云川也在网上看到过有关她的各类传言,有金主、背景深、难相处,仅仅聊过几句话后他就把这些统统归为不实谣言了。
聊天时她表现的和这个年龄的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说说笑笑,娇俏活泼,十分可爱。
但刚刚那一眼,又让顾云川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那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哀伤,就像是……死去又活来,再也没有心力折腾。
顾云川忽然想到在威尼斯时听到的那通电话,女孩嗔笑,红白波点的裙摆在茂盛绿植中一闪而过。
那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失恋了啊。
他微微笑起来,略一颔首:“没关系。”
第64章
进组后的生活毫无规律可言, 但居然成为了梁昭戒断周显礼最好的一种方式。
因为提前没有准备,梁昭拍戏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揣摩角色、背台词、和顾云川对戏,小部分用来探索剧组周边的美食。
顾云川时常他助理一起来蹭饭, 于是自然而然地, 水到渠成般, 梁昭和他成了朋友。
男女主角是接触最多的嘛,边吃饭还可以边讨论讨论剧情。
所有的时间都像不断膨胀的海绵一样挤满, 二十四小时每一分钟都有大用处, 梁昭常常忙的倒头就睡,分不出一点儿精力,用来怀念周显礼。
似乎也梦见过他几次, 很偶尔, 醒来也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 但总会恍惚一会儿, 神神叨叨地在网上搜索为什么会梦见前男友,得到的答案有一个平行世界里, 他们是深缘分。
清早的天色蒙蒙亮, 望出去是酒店的后院, 白墙黑瓦,亭台楼阁,花树环绕着绿水。
会有一个世界,周显礼和梁昭在一起了吗?
这个想法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直到去餐厅的路上,猛然惊醒。
梁昭简直恨铁不成钢。
她按下电梯, 左右望望,没人,两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摇晃, 像要把脑子里的水全部晃出来一样:“不要再想了啊啊啊!他要结婚了要结婚了!负心汉!渣男!再想掐死你!”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云川吓了一跳:“那个,那个……昭昭姐?”
梁昭条件反射般放下手。
“是什么神秘的仪式吗?”他问,“献祭自己,额……”
“……”
“对。”梁昭说,“把自己掐个半死就能拍好戏。”
其实她和周显礼,也不是一次都没见过面。
梁昭有一次得了半天假期,到上海拍一组杂志,晚上便约了谭清许见面,两人吃完饭去恒隆逛街,远远瞧见周显礼和盛语秋一同进了家男装店。
实在是那道背影太过清俊挺拔令人印象深刻,于是梁昭只是轻轻一瞥,便认出来了。
盛语秋刚进去就看上一条领带,放在周显礼身上比了比,姿态无比自然大方。
果然未婚妻和情人就是不一样,那份亲昵与磊落是她比不了的。
周显礼没有看见梁昭。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拂开盛语秋的手:“太高调了,不合适。”
藏蓝色,布满这家品牌经典logo提花暗纹,明眼人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盛语秋放下,笑笑:“是我考虑不周。”
“你这条……”她视线在周显礼身上晃了一下,饱和度很浅的蓝白色细条纹领带,清新优雅,很不像周显礼的风格,“以前没见你戴过。”
周显礼微微一笑,大方道:“岑挽选的。”
盛语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是知道岑挽的。在梁昭之后,频繁跟在周显礼身边,听说是他一位朋友介绍的,会唱昆曲,长得像梁昭。周显礼把她安置在国贸附近一家酒店的长租套房里。
酒店而已,想来也没多上心。盛语秋又恢复了笑意,淡淡道:“她眼光还不错。”
周显礼垂眸,盯她一眼。
像无声的较量,盛语秋仰着头回望。他眸子很深,像漩涡,盛语秋当时出国多年,对于国内这些亲友的印象已经很淡了,后来因为工作和周显礼再次联系时,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那是曼哈顿的圣诞季,高楼林立,璀璨夺目,灯光落进去,如星子般闪烁。
偏偏这双眼睛的主人,不管相貌还是气质都属顶尖。昂贵的定制西装,握着香槟杯的姿势漫不经心,与人交谈时,礼貌又疏离。
天生站在金字塔尖上,万众瞩目,好像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
盛语秋对周显礼,其实是有那么点同类相斥的讨厌的。
只不过她觉得这种人才配和她结婚。
她在情事上从来没失过手,与他碰杯时将一张房卡送出去,笑盈盈的,对方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不拒绝,她以为猎物已经上钩,就像曾经每一次一样,回到房间才发现,那张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了她的西装口袋里。
回国后发现这个人居然和一个小明星搞在一起。她盛语秋哪点比不上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绑她也要和周显礼绑在一起的,不管是周太太这个名号还是征服周显礼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都有莫大的诱惑力。
周太太,周太太,听起来真是像香甜的花朵一样迷人。她成了周太太,盛家就不会再有人敢瞧不上她和她母亲了。
周显礼最终笑了下:“语秋,好贤惠好大度。”
“当然。”盛语秋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呀,没必要和外面那些人比。”
周显礼点点头:“如果你要做周太太,最好这样大度一辈子,就算是装的,也装一辈子。”
周显礼和岑挽认识不久。
还真是朋友介绍,这朋友是戏迷,一到春三月,叫了他们几个一块儿去他那里听戏,神神秘秘地说挖到
了块宝。
当天院里梨花开的正好,一树雪白,春光灿烂。周显礼心血来潮,问:“今天唱哪出?梨花颂?”
“应景。”秦雨生说,“不过可惜了,今儿唱昆曲。”
周显礼轻笑:“搞什么名堂。”
这地方是清末留下来的,造景却有些江南韵味,内藏一方戏台,风雨飘摇,几经辗转,被他这位痴迷戏曲的朋友买下来,不对外开放,平时只用来招待熟人。
这朋友是京剧迷,尤好梅派男旦,昆曲黄梅戏一类也听,但少。
周显礼没有多想,进花园,还同秦雨生讲最新的一条政策,一抬眸,忽而没了声音。
太湖石叠砌驳岸的一方水榭亭中,女人一身粉花披与百褶裙,见有人来,抬袖遮住半边脸,先垂眸后抬眼,睫毛一颤,眼波盈盈,与周显礼隔水相望,一颦一笑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娇嗔。
小花旦行头俱全,也能看出有几分像梁昭,若是卸了妆,只怕就更像了。
几乎是看见她的一瞬间,脑海中便有成型的计划。
周显礼默然落座,抿一口茶,问:“哪里找来的?”
见他有兴致,友人大喜:“闺门旦,从小就学戏,你看这身段,是她们那一批里最好的。”
秦雨生不作声,只喝茶,碗盖掀开刮一刮浮沫,遮住唇边看好戏般的笑意。
周显礼翘一条腿,指尖落在膝上,轻轻点了点:“看不清,你叫过来我看看。”
友人朝小花旦招一招手,行走步伐都能看出童子功,绣花百褶裙飘飘,勾勒出春风形状。
站在周显礼面前,人看上去很内敛,只问一声周先生好。
看来早已知晓他的身份,垂着眼,不敢看他。
“别紧张。”周显礼端起茶盏递给她,“先润润嗓子。”
她接了,道谢。
周显礼问:“叫什么?”
“岑挽。”
“哪个挽?”
“挽留的挽。”
“名字挺有意思。”周显礼问,“唱什么,牡丹亭?”
岑挽点点头。
“杜丽娘不好唱呐。”
汤显祖的名曲,平生四梦,最得意是牡丹,也是最脍炙人口的昆曲,越经典越见功底。眼前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光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本事。
周显礼扬起下巴点水榭亭,说:“去吧,好好唱。”
园内静谧如许,岑挽水袖搭在腕上,唱腔起,一只鸟从梨花枝头飞出,扑棱棱带下几朵落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年轻小姑娘怎么都是好看的,又从小在烟雨江南中长大,水磨调一唱三叹,咿咿呀呀,听的人骨头都酥了。
身段是好,柔,尤其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眼角含情,胜过春水三分。
正在春光最好的时节,如戏词所说,姹紫嫣红开遍,人生富贵闲时,此时情绪此时天,本该赛神仙快活,周显礼却觉出些索然无味来。
友人侧头,低声问:“还不错吧?”
以为他问的是戏,周显礼点一记头:“基本功扎实。”
“我问的是人!”友人挤眉弄眼,“跟你那位跑了的小明星比怎么样?别说兄弟不仗义,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一个,女人么,有什么稀奇的,还不都是那样。”
周显礼笑起来,摇摇头。
去年在苏州,他带梁昭听过几次戏,苏式园林里,曲径通幽,白天有白天的韵味,夜晚有夜晚的风流,长生殿、牡丹亭、桃花扇,都是名角,都是名作,梁昭却没耐心听。
一个字磨半分钟,她听不了两句就玩手机去了,留周显礼一个人闭目欣赏,等小花旦下了台,还装的像模像样,拿扇子挑人家下巴,夸人美戏好,弄的周显礼再也不敢带她去了。
“梁昭不喜欢听昆曲。”
友人就见过梁昭一次,印象里是个半文盲似的小丫头片子,胆子大,仗着有周显礼的宠爱胡作非为。
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她还听戏?”
“有时候随便听一点,她喜欢豫剧。”台上唱游园,婉丽妩媚,台下,周显礼拿着把扇子敲手心,唱起来了梆子戏,“依你说,你把驸马怎么办?论国法,我把他腰断三截,腰断三截滚油煎!”
友人看他的目光很复杂。
周显礼笑而不语。
这一段是梁昭唱给他听的,有一阵她看剧本喜欢放歌,中英法语,戏曲美声流行,随机播放,看的烦了,就往沙发上一倒,跟着瞎哼哼。
豫剧自然不如昆曲的唱腔雅,但有气势,质朴生动。除了铡美案,她还听花木兰和穆桂英。
她很喜欢那种节奏鲜明铿铿锵锵的东西,跟做人一样,快活就行。
游园惊梦两出戏唱完,岑挽卸了妆来见周显礼,闺门旦首要挑样貌,不施粉黛,仍着一袭淡粉戏服,出水芙蓉似的惹人怜。
秦雨生直盯着她看,忽而笑了:“老高,你眼光挺毒。”
友人摆摆手,介绍说岑挽去年还拿了个戏曲界挺有份量的奖,新秀。
周显礼夸了句:“前途无量啊。”
友人说:“现在唱戏有什么前途,哪有娱乐圈赚得多。”
周显礼都想笑。他身边就一个梁昭,怎么一个两个还都拿他当爱捧女明星的人了。
他目光在岑挽身上定了定,说:“叫她跟我走吧。”
岑挽挺高兴,带她来的人跟她讲过,把这位爷哄好了什么都有。可是跟着他上了车,他只闭目养神,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
岑挽一咬牙,盈盈跪下,颤巍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她从小学唱戏,身子软的像水一样,这样主动了,只要他睁眼看她,就是柳下惠她也不信能忍得住。
但周显礼挡开了她的手:“不用你做这些。”他问,“想进娱乐圈?”
岑挽怯生生地点点头。这年头唱戏不赚钱,就算混成角了也不赚钱,她有位师姐进圈,还没什么名气,已经跨越阶级了。
“会演戏吗?”
岑挽犹豫了。她没演过,还真的不知道怎么演,不过应该和唱戏差不多?
周显礼没剩多少耐心,喊:“停车。”
车子靠边稳当当地停下。他声线很冷:“不会就下去。”
岑挽忙说:“会的。”
周显礼满意了,点点头:“你先陪我演一出,演好了,我叫华娱签你。”
“啊?”岑挽有些摸不着头脑,“啊,好。”
周显礼扔下句“坐好”,又不讲话了。他看上去有点烦心也有点累,岑挽犹豫着,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不该打扰他休息。
周显礼闭着眼问:“有问题吗?”
“演……演什么啊?”
周显礼笑了,缓缓说:“我有个未婚妻……”
第65章
盛语秋这趟来上海是有一些工作。
为表对未婚妻的关心, 周显礼陪她同行,盛语秋却不领情,工作上的事一概闭口不谈。
晚上他们在外滩边吃饭, 万国建筑群转角的一家餐厅, 视野很好, 黄浦江的夜景漂亮,黄调灯光无声地诉说着十里洋场的繁华, 但看多了也就那样。
盛语秋接了个电话回来, 柔声讲她明天要去见一位朋友。
周显礼很贴心:“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你。”盛语秋的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极大方地说, “岑挽不是也在上海?叫她陪你吧。”
其实周显礼找她干什么。
他轻笑:“你能理解就好。”
叶明逸到上海参加一个文化论坛, 前后待两天, 带了他小女朋友Bella一起,一个混血小模特。
周显礼带岑挽跟他打了半天麻将。
叶明逸第一次见岑挽, 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看的她都有点不自在了, 红着脸低着头,牌也不会打了,才说:“老秦给我说老高给你找了个唱昆曲的,跟梁昭长得挺像,我还不信。”
他咬着棒棒糖,含糊地感慨:“百闻不如一见呐!”
真像, 眉眼间三四分像,要是出道得顶个“小梁昭”的名号。就是没梁昭精致,有时候脸上差几毫米, 牙齿或是哪块骨头长得不对,给人的感觉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像梁昭那种比例完美骨相皮相都漂亮的,是基因彩票。
不过靠这三四分像,也算是个美人了。
叶明逸越想越乐,梁昭也是混出头了,都能有平替了。
“像吗?”周显礼也望过去,淡声说,“有点,就是脾气不一样,梁昭跟个炮仗似的。”
一点就炸。
“这个性格软?你换口味了?我以为你就好那一口小辣椒。”叶明逸一向没个正形,问岑挽,“小嫂子,你脾气这么好,我哥没欺负你吧?”
岑挽耳朵尖都红了,拼命摇头,也不说话。
太有意思了,叶明逸哈哈大笑。他真搞不懂周显礼存的什么心思了,说放不下吧,婚约在前也把人放走了,说放得下,又搞来这么一个小姑娘。
算了,叶明逸想,能叫人看出来他什么心思也就不是周显礼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刚想再逗两句,被Bella掐了一下胳膊上的软肉。
“哎呦,”他笑了,“衍哥你闻到醋味没有?还是小嫂子好哈,怎么说都不恼,Bella,你跟人学学。”
周显礼懒得搭理他幼稚的调侃,摸完十四张牌扫一眼,和了。
天和。
叶明逸不笑了,瞪圆眼睛:“你这,你这……”这了半天,这出来句,“赌场得意啊。”
周显礼面不改色。
赌场得意,情场失意。他胸口跟堵着口烟似的。
下一把还是周显礼的庄,叶明逸刚丢下去一张三万就被他杠走了,再摸到张七筒,又叫周显礼碰走了。
他打牌凶起来要吃人,叶明逸这才反应过来说错话,正巧接了个助理的电话,谈了两句融资的事儿,他故意大声问那边:“梁昭最近在哪儿?”
“横店拍戏?哦……那个破剧组,亏她看得上。你跟她说一声,我正好在上海,改天我去探班,看看她每天都在瞎搞些什么。”挂了电话,叶明逸状似不经意般问,“横店还挺近的,衍哥跟我一起去看看?”
周显礼看了眼牌,扔了张九万,叶明逸两手一推:“和!”
不用周显礼说话,他就大概懂了他衍哥的意思,立刻叫人去安排。
横店下了雨。
雾蒙蒙的,雨丝绵密,任然带着B组拍外景去了,大老板一走,A组那氛围,就跟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出差了一样,别提有多轻松。
这一场是在小酒楼里的戏,剧组都在酒楼里忙活,光替先走位,梁昭嫌里面闹哄哄的,拉着顾云川到外面廊檐下对戏。
过了一遍台词,没什么问题,梁昭又让他看自己的打戏。
是过两天的重头戏。顾云川饰演的男主掉马,然后和人一通乱杀。整部剧最大的看点之一,梁昭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爽到头皮发麻。
梁昭在这场戏里远没有男主重要,不过她也有打戏。
她此前根本没打过,进组以后现学现卖,因此有点紧张,怕拖大家后腿。
“是这样吗?转身,后仰,然后挡,砍砍砍……”
梁昭拿着把扇子对着空气乱砍。
在剧里,当时她用的武器就是一把扇子,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人家用剑我用扇子,这真行吗?不一剑就被砍烂了。”
“都武侠了,”顾云川说,“没什么不可能。”
顾云川之前爆火的角色,就是演的一个少年将军,他打戏比梁昭熟悉多了,亲自上手指点她几个动作。
梁昭忽然站直,隔空朝对面山上点了点,扇子在手心转了几圈,唰一下敞开,慢悠悠地摇了摇。
她这身戏服是男装,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唇边还携几分笑意,十足风流。
顾云川啧一声:“你干什么?怎么忽然耍帅。”
梁昭扬起下巴,向对面山上一点:“你看山上。”
春日里山上植被郁郁葱葱,一片深浅交错的绿里偶尔冒出几株樱花树。顾云川评价:“很漂亮。”
“不是,谁让你看景了,你看那树。”
树……
顾云川说:“树也挺好看的。”
梁昭无语,收起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又摇着踱回室内了,徒留顾云川一个人站在廊下,挠挠头,又挠挠头,满头雾水地盯着对面。
没问题啊。
顾云川想了想,一伸手,助理心领神会,从包里掏出个小型望远镜递给他。
不看不知道,一看……对面山上,好多人啊!
一棵树一个,一眼扫过去,全是镜头。
顾云川打了个寒颤,密恐差点犯了,赶紧把望远镜收起来,追到屋里问梁昭:“你什么眼神啊?”
梁昭说:“上学时没好好学习的眼神。”
其实她只是对镜头很敏感,往那边一扫,就觉得不对劲。
剧组自从开机以来,代拍相当多。大约都是顾云川的狂热粉雇的,他正当红,梁昭已经见识过几次,下班时只要跟他一块走,肯定会被蹲守在剧组外的粉丝用鲜花、信和礼物淹没。
梁昭倚在窗边,隔着蒙蒙细雨与镜头遥遥相望,叫来一个场务,指着对面那座山低声吩咐几句,最后还不忘对那边挥挥手。
“你粉丝也太狂热了。”
“粉丝么,不都这样。”顾云川双臂抱胸站在她身旁,与她只顾着和镜头互动不同,他一眼没错,光盯着她去了。
梁昭问:“你看我干什么?”
顾云川含笑的目光十分深情:“炒炒cp。他们拍都拍了,肯定会有几段流到网上,到时候剧组再顺势宣传一下,咱俩肯定有cp粉。你说cp名叫啥,昭云暮雨cp?”
“朝云暮雨,朝云暮雨,这词真好听。”梁昭想了想说,“当cp名真的很合适!你还挺会取。”
如果路透就能把cp炒起来,这剧也算是有保障了。
顾云川眼睫一眨,视线从她衣领边滑过,轻声说:“巫山巫峡杨柳多,朝云暮雨远相和。”
梁昭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顾云川说,“宣发真得感谢咱俩,给他们省多少事。”
“是啊。”
梁昭喜滋滋,cp能火一把也行,多少剧都是cp带起来的。
“那……”梁昭勾勾手,“你再靠近点。”
顾云川向前半步,垂眸,正要讲话,一声尖利的车鸣划破雨幕,两人双双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外面,一声喇叭后,司机推门下车,撑着伞站在左后侧车门前,却没动作了。
顾云川问:“谁啊这是?没素质。”
“好像是……叶总的司机?”
叶明逸扭头问周显礼:“衍哥,你不下去?”
看看就行了,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又影响她心情。
瘦了。
戏服好几层,身上看不出来,但看那张脸,下巴又尖了点。
春夏季拍古装,戏服一层套一层,挺受罪的。梁昭一直拿着把扇子不停扇风。
周显礼一摇头,又嫌梁昭身边那人太碍眼:“那是谁?”
“哦,男主角,叫顾云川,最近挺火的。”叶明逸欲推开车门,“那我下去了?”
周显礼说:“岑挽的事别告诉她。”
盛语秋是迫不得已,周盛两家卡在调任的节骨眼上议亲事,无非就是存了拿捏他的心思,一来凡调任晋升必然风声鹤唳,绝不能闹出丑闻,二来他要是真敢闹,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家老爷子为了周家的前途,保不齐能做出什么事来。
没办法,只能先拖着,又找了天竺寺的方丈,把婚期拖到十一月,留足够的时间运作。
原本都不想让梁昭知道这事儿。
岑挽不过是个工具人,让她知道了必然要误会,不止要误会,还要伤心,周显礼怎么舍得。
何况就那个炮仗脾气,记仇能记一辈子,以后还怎么追回来?
所幸除了叶明逸,也没人会跟她八卦这些。
叶明逸怒了:“我是这样的人么!”
他推门下车,小酒楼前短短几步路走的像T台秀场,高定西装,皮鞋一尘不染,抬手正一下领带,袖口露出块闪闪发光的百达翡丽。
人站在梁昭面前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看着那台车。
叶明逸咳一声:“你老板来了。”
梁昭还是不动。
单向防窥膜,一眼看过去黑漆漆一片,按理说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叶明逸却叫她这一眼弄的心虚,好像她真能看透里面坐着谁一样。
梁昭死死地盯着车玻璃。
一片黑,她确实看不见里面是谁,但就是能知道,周显礼坐在里面,正跟她对视。
周显礼能看见她,她却看不见他。
梁昭瞪的太用力,紧咬齿关,肩膀都微微发着抖。
有种下车啊。
第66章
濛濛细雨中, 劳斯莱斯迟迟没有动静,好像那上面真的没别人了。
梁昭瞪了一会,忽觉无趣, 转头就走。
叶明逸在她身后喊:“喂, 你老板来了!”
他叶明逸第一次下剧组探班, 居然被人彻底忽视!
梁昭是真不想理他,转身的瞬间好像就想明白了, 周显礼不下车才对。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不该说的也不能说出口,他下了车见了面又能怎么样?
梁昭生闷气,气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结果连人都没见到, 情绪起伏就这么大, 像往湖里扔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漾,久久未能平复。
她自己先乱了心神。
纵使湖面下波涛汹涌, 梁昭也不愿被人窥见, 尤其是, 被周显礼窥见。
不够潇洒,不够体面。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心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梁昭靠在一张四方桌上,静静垂着眼,研究衣服上的暗纹, 好像是竹叶。古装戏服穿着不舒服,束的她喘不开气似的。
梁昭生出点躁意,撑着桌子, 踢了一脚空气。
“怎么了?”顾云川问,“见到你老板这么不高兴,他怎么得罪你了?”
梁昭也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他麻将输了还赖我账。”
顾云川还真被逗乐了,扑哧一笑,笑完才发现讲笑话的人脸上丝毫笑意都没有,正仰脸望着雨丝发呆。
雨越下越大了,顺着层叠的飞檐往下滴,连成一条银线。
顾云川提醒:“那边快好了,去准备一下吧,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小到中雨,早点拍完,早点收工。”他左眼眨一下,“我让耿帅买东西去了,晚上吃火锅,一起吗?人多才好吃。”
耿帅是他助理。
梁昭回神,说:“好。”
顾云川问:“你还想吃啥,我让他一起买。”
梁昭说:“生菜、土豆。”
“食素啊?”
“没办法,上镜胖十斤。”梁昭拍拍腰侧,手心落到层层叠叠的戏服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古装最显胖了,你也少吃点吧。我补妆去了。”
“哎,等等。”顾云川叫住她,随手从一边捡了把道具剑,“教你挽剑花。”
说着,他手腕转动,剑在掌心翻出漂亮的花,令人眼花缭乱。梁昭眼睛微微亮起来:“到底怎么做到的?”
顾云川在她面前耍过不少次帅,梁昭想学,他一直不肯教,每次耍完帅,挥挥衣袖就走了,特招人恨。
“很简单,就是翻手腕,我慢点你看看啊。”顾云川放慢动作,“往下翻,剑尖往里走,然后往上翻,剑尖向外,看明白了?”
他放慢速度演示了两遍:“熟能生巧。”
梁昭拿起把剑,跟着他慢慢做,刚开始还不熟练,剑尖翻出去时总是要戳到人。
第三次戳到顾云川,他捂着胳膊装模作样地嚎:“你想谋害我,好一个人霸占剧组是吧?”
梁昭笑起来,心情好了不少:“哪能啊,上哪再去找个这么好的男主角。”
顾云川也跟着笑:“难得难得,听你夸我一句。”
“你爱听我天天夸。”梁昭揉了揉手腕,朝他一点头,“我先忙去了。”
叶明逸默默观察一会两人玩闹,若有所思,直到梁昭走过来,才慌忙收回视线,从钱夹里掏出一沓红票子塞给江畔:“去买点咖啡请大家喝。”
来探一次班,总不好空着手。
梁昭去补妆,从他身边经过,瞥了眼厚度:“小气。”
叶明逸受不了激,直接将一张信用卡拍进江畔手里。
梁昭立刻变脸:“叶总大气!再给大家加块小蛋糕,我要提拉米苏和焦糖玛奇朵。”
江畔很有原则:“不行,你不能吃甜食,焦糖玛奇朵热量也太高了,喝美式吧。”
太苦了,梁昭说:“不爱喝。”
“茉莉花茶?”
“行。”
叶明逸不耐烦:“难伺候。”
“比叶总强点。”梁昭啧一声,“你别堵在门口。”
叶明逸懒得跟她呛,小心眼,特能记仇:“走了。”
江畔举起手挥了挥:“叶总您的卡!”
“额度不高,先留着用吧,下次再还。”叶明逸四处张望,“这边环境挺一般的,没租辆房车?”
“剧组没钱。”梁昭强调,“我也没钱。”
叶明逸扬起下巴点了点那张卡:“应该够用,租一辆。别回头粉丝又闹起来,说公司对你不好。”
梁昭小声嘀咕:“我粉丝才不闹。”
叶明逸轻轻哼了声,心想南方热的早,天天穿那么厚的戏服在外头乱晃,你粉丝是不闹,有人可要心疼了。
他还得赶回去陪Bella吃饭,晚了又得搭一个包出去,某人估计也看够了,和副导演说了两句便告辞。
他一出门,司机忙迎上来为他打伞,车门打开时,里面的景象也被黑伞遮的严严实实。
细雨敲在伞面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司机略侧了下身,收伞,轻轻晃落雨珠,将伞折好,收进后门内侧的隐藏伞槽里。
就是这片刻,车门半敞,两道人影交错,梁昭得以望见后座内侧还坐着一个人。
视角问题,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交叠翘起的长腿,垂顺光泽的定制西裤,一只手放在膝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袖口处一枚银色的小东西微微闪着光——梁昭太熟悉,那是她送的。
银色亮光一闪而过,车门轻轻关上,司机小跑到驾驶位,很快就开走了。
“那个男主角……”
周显礼想起两个人在一块挽剑花的样子,少年少女一样年轻,脸上都是盈盈的笑意,过分亲密了。
他轻轻蹙起眉:“顾……顾什么?”
“顾云川。”叶明逸多说了句,“恒晟的小公子。”
恒晟是做地产生意起家的,后来延伸到了商城、院线、文旅等行业,五百强也榜上有名。顾家三个孩子,顾云川是最小的那个,大学还没毕业就出道了。
顾云川有背景,圈内知道的人不少。做影视的少不了跟院线打交道,叶明逸知道的也就更清楚些。
都是男人,叶明逸也看出来他对梁昭有点意思,小年轻,喜欢谁就跟哈巴狗似地不停往谁身边凑。
周显礼说:“找个人盯着点他。”
珠玉在前,再漂亮的珍珠也是鱼目,他是不觉得梁昭能看上这样的毛头小子,就怕架不住某人趁虚而入,锲而不舍地钻空子挖墙脚。
叶明逸说:“这还不简单。”
他当晚就往剧组送了个助理。
梁昭当晚就租好了房车,圈内艺人常用的一款车型,九点六米,有卧室厨卫会客厅,沙发空调小冰箱,一天租金四位数,司机服务费还得另算,一部戏拍下来,也是很大一笔开支。
照理说这部分应由剧组负责,但这次剧组太穷,梁昭现在十分抠门,精打细算过日子,自己也舍不得,还好有叶明逸雪中送炭。
“太爽了!真是太爽了!终于不用再去蹭顾老师的房车了。”江畔瘫在长沙发上,悠然自得地晃着腿,难得也生出一点良心,“不过咱们这么花叶总的钱真的好吗?”
“怎么不好?”梁昭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分给江畔一瓶,“他趁火打劫一部戏就换了我八年合约,相当于我演艺生涯全贡献给公司了,花他点钱怎么了?”
“再说,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啦,还没有他一瓶红酒贵。”
江畔心安理得起来:“早知道租个更贵的了。”
“就是,我已经很心慈手软了。”梁昭
提醒,“你把发票留好,回头拿给财务。”
“行。”
江畔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雨,天已经黑了,雨仍未停,酒楼亮起橘红色的灯火,又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看着还真挺古香古色的。
梁昭今天的戏份已经拍完了,顾云川还在补一个镜头,约了一起吃火锅,她们就等他一会。
“顾老师快拍完了吧?”
梁昭单膝跪上沙发,也跟她一块看:“应该快拍完了。”
“怎么还不出来?我都饿了。”
“咱俩拿点饮料去吧?”
“我叫了酸梅汁的外卖,送酒店了,不过你不能喝啊,糖分太高了,吃完饭你得去健身房再练会。”
“你去考个营养师证吧。”
“再考个教练证好不好?”
贾葳蕤上车时,一打眼就看见了两个挨在一块嘀嘀咕咕的人,可可爱爱,古古怪怪。
“那个……”她敲敲门,拔高了声音,“是梁老师吗?”
两人同时回头。
方葳蕤清清嗓子:“我是叶总派来的,给您当助理。”
接着她就像推销一样不遗余力地介绍自己,姓方名葳蕤,女,二十九岁,名校秘书学硕士毕业,有丰富的行业经历,工作四年,已考过营养师和心理咨询师证书,曾在华娱公关部和秘书部工作,应变能力强,擅长解决一切突发状况。
“等等,等等……”江畔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助理?”
方葳蕤点头:“是的,叶总叫我来做梁老师的助理。”
江畔的天都塌了,她觉得自己离失业不远了。
“你是助理,那我是什么?!”
第67章
顾云川觉得方葳蕤有问题。
叶明逸把人派来了, 梁昭也不好叫人家走,何况都这么晚了,既然来了, 她说那就一起吃火锅吧。
耿帅买了很多东西, 生菜土豆笋尖冻豆腐娃娃菜海带苗, 牛肉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鲜切吊龙无骨鸭掌,锅底是一锅红油一锅菌汤, 蘸料有麻酱有油碟还有小香菜。
就在顾云川的房间里吃。剧组给主演统一订了套房, 但他自己花钱升了总统套,复式,餐厅比某些饭店的包厢还气派, 等吃完了开窗吹吹风, 一会儿就没味道了。
雨未停, 还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的雨声显得室内更加闲适,锅一开, 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热气。
江畔给大家分酸梅汤, 梁昭还带了一瓶很清爽的气泡酒:“这个是青苹果味的, 特别好喝,顾老师,你这里有没有冰块啊?”
耿帅抢先答:“冰箱里有,我去拿。”
梁昭启开瓶盖,顿时闻到一股苹果的香气,不由感慨:“好香!”
“是吗?”顾云川放下手里调了一半的蘸料, “我闻闻。”
梁昭抬手,他低头,靠的很近, 肩膀挨上肩膀,室内温暖,都穿的单薄,两片布料仿佛不存在,能过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
顾云川闻到的,除了苹果味,还有梁昭手腕上,淡淡的木质香。
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仿佛置身于冬日大兴安岭的白桦林,冷空气凛冽,但有人在这时候剥了一颗橘子。
很轻很轻的柑橘香,要仔细闻才能闻到,中和了木质调的硬朗。
他睫毛颤了颤,目光流到梁昭沉静又略带期盼的脸上:“你喷了香水吗?很好闻。”
梁昭轻轻“啊”了声,与他对视。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时间仿若静止,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江畔的碎碎念、耿帅取冰回来的脚步声都如潮水般褪去,顾云川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方葳蕤就在这时候挤过来了。
硬生生挤在两人中间,把顾云川挤开了。
“什么?好闻吗?我还没喝过苹果味的酒,让我闻闻,”方葳蕤凑到瓶口,嗅了嗅,“还真挺好闻的,昭姐你在哪买的,链接能不能发我?”
梁昭说:“是之前在店里买的,我不知道线上有没有,等我找找看。”
方葳蕤粲然一笑:“谢谢昭姐!”
顾云川撑着桌子站在一旁,食指关节不耐烦地在桌面上轻敲,挑着眉看梁昭。
梁昭不明所以:“你也要链接?但我没喷香水。”她抬起袖子,“应该是衣柜熏香的味道。”
“……”
顾云川说:“我不要。”
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就是故意。
吃火锅时,方葳蕤一定要挤在顾云川和梁昭中间坐;吃完饭顾云川和梁昭对台词,方葳蕤支着下巴坐在对面盯着他们俩;台词刚对完,顾云川还没和梁昭说上句闲话,方葳蕤就把梁昭拖走了。
拍戏的时候,只要顾云川靠近梁昭,方葳蕤一定会在三秒内出现,躲开人群到僻静的角落里都没用,谁知道她是不是在梁昭身上安了监视器。
顾云川终于找机会支方葳蕤和耿帅一起去给剧组买水,挟持梁昭上了他的房车。
“神神秘秘的,你干什么?”梁昭翻开剧本,“你看这个地方,任导跟我说……”
顾云川一掌拍在剧本上:“这不重要。”
梁昭仰进沙发里,拧开瓶水:“到底什么事?”
顾云川小声说:“我怀疑方葳蕤喜欢我!”
梁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紧紧抿着唇,呛着了。她侧过身,不停咳嗽,顾云川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喜欢我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梁昭说:“你少自恋了。”
顾云川两手一摊:“那你说说她为什么一有机会就往我身边凑。”
梁昭托着下巴回想。
这段时间她一心拍戏,下工后又要去健身房,又要去武训,很少关注身边人的状态,被顾云川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是有点奇怪。
方葳蕤好像总喜欢是找机会跟顾云川讲话。
其实她的出现就很奇怪。已经有江畔跟组了,叶明逸为什么要再派一个助理过来?
听上去还是位很厉害的人,做她的助理屈才了。
如果是她喜欢顾云川,主动请缨,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可是……梁昭还是觉得不对劲。
梁昭挠挠头:“她喜欢你?”
顾云川点头。
梁昭说:“说不定是你粉丝,你这么火,粉丝遍天下也很正常啦。”
话虽这么说,她留心观察了方葳蕤几天,发现她不是关心顾云川,而是关心她和顾云川。
她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彩楼前拍到梁昭生日那天,四月份春深,花已经落了,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蓬勃的新绿之中。
一早就有粉丝应援,请剧组喝奶茶吃水果,还摆了易拉宝和小牌牌:昭昭生日快乐!祝《彩楼前》拍摄顺利,红红火火!
梁昭收了花和信,还有点不好意思,她生日怎么还叫粉丝请客呢,又叫江畔请大家喝了咖啡,报销打车的路费。
合作的品牌方、以前的剧组也都送了一对对花篮和蛋糕。曹却思出手最大方,还送了一幅画作生日礼物。
梁昭看落款:“曹导的画?”
“那可值钱喽。”任然说,“曹导一画值千金。”
梁昭赶紧收好。
剧组特意提前赶了两天工,当天下午四五点钟就收工了。穷归穷,还是请人布置了场地,搭了鲜花瀑布和甜品架,天光大亮,就端出个点着蜡烛的蛋糕来叫她许愿。
梁昭许和去年差不多的愿望:“希望《彩楼前》收视长虹,版权大卖!”
比去年在《巴黎,巴黎》剧组许下的更真心。
当时她还不懂票房啦奖项啦之类的,又和周显礼吵了架,一大半的心思都牵在他身上,所以说出的愿望也更像场面话。
这次不一样,《彩楼前》的成绩是真的关系到她能拿多少钱。
梁昭十分虔诚地吹灭蜡烛,掌声如潮,不知谁放了礼花,顾云川长长地吹起口哨,带头起哄:“寿星请客!”
“请请请!”梁昭包了一个烧烤摊,“今晚全场消费寿星买单!”
鲜花摆满剧组,蛋糕吃不完,粉丝的信里字字真情,品牌方送的礼盒堆成小山。
是很热闹很万众瞩目的一个生日,镜头会记录下一切,在当晚就能剪出vlog发布到微博上,粉丝在她的微博下会用最甜蜜的话赞美她,庆祝二十三年前她的降生和二十三年后她的存在。
合作过的台前幕后的同行也都会发微博送祝福。
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在意她的生日。
不知道有几万人,十几万人?
真是天涯共此时。
可独独还是缺了一个,梁昭心底怅然。
虽然剧组已经收工,但梁昭又去拍了一组庆生照,快结束时,叶明逸的礼物送到了。
是一支腕表,表盘上没有指针和数字,只有十二朵花,花开几朵,便是几时。
随礼盒附赠一张卡片,旦逢良辰,顺颂时宜,梁昭看了半天,看不出是谁的字,应该是让专柜sa写的。
来送礼物的是叶明逸的助理。
梁昭放下卡片,淡声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叶明逸的助理比他专业,微微一欠身,彬彬有礼道:“叶总说了,您是华娱最亲密的伙伴,为了表达我们的谢意,也为了庆祝我们友好的合作,请您务必收下它。既是生日礼物,也是谢礼。”
好高级的一段话,滴水不漏,不收好像都是梁昭对不起他了。
梁昭搜肠刮肚地找词儿,想也说出一番这么高级的话,无奈她学历低,没文化,憋了半天也只能笑笑。
助理睁着一双水滴滴的大眼睛看她,适时卖惨:“叶总还说,梁小姐如果不收下,我就不用回去了。”
梁昭只好收了。
她摆弄着那块表,总觉得不是叶明逸的风格,他明明应该送酒或者送包,送酒是他爱喝,送包是他给所有女性朋友都送这个。
但她也没证据,想多了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干脆扔进包里,眼不见心不烦。
卸了妆,梁昭打算去烧烤摊,本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到访了,走到一半,居然接到秦雨生的电话。
“秦老板怎么来了?”梁昭很惊喜,“好久不见啦。”
“你一进组,就跟消失了似的。”秦雨生晃晃手里的蛋糕,“生日快乐。最近在这边出差,听老叶提起今天是你生日,来的匆忙,就在附近蛋糕店买了个蛋糕,不嫌弃吧?”
“怎么会。”梁昭接过,说,“很漂亮哎!”
秦雨生笑道:“你今天收到不少蛋糕了吧?我看那家店里都是你的蛋糕。”
“但每个都不一样嘛。”快到饭点了,梁昭邀请他,“我们剧组都在那边烧烤摊吃东西,秦老板要不要一起?”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几个人步行过去,夜色尚浅,杨柳拂过河面,影城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吹的人心绪柔和。是一天里最静谧安详的时刻,散散步,就愿意说说话。
秦雨生说:“来之前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见你这样我也放心了。”
梁昭背着手,脚步轻盈,走在他前面,闻言轻轻笑起来,扭头看他:“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我没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呀。”
秦雨生欲言又止:“没什么。”
“怎么啦?”梁昭问,“有什么事情吗?”
“你不知道?”
“和周显礼有关?”梁昭的好奇心被勾起来,“如果你是说他结婚的事情,我已经想开啦。男人而已,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嘛。”
秦雨生点点头:“你说得对,他也确实不值得你难过。”
梁昭说:“你们不是朋友么。”
秦雨生反问:“难道你不是我朋友?”
“是,是。不过怎么比得上你们的交情。”
“我帮理不帮亲。”秦雨生声音温润,“他前脚和你分手,后脚又包了个唱昆曲的,身旁还有位未婚妻,这种做派,再好的朋友我也不能向着他啊。”
梁昭顿住脚步,一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秦雨生向前半步,低声说:“抱歉,我说错话了。”
天色彻底暗下去,风吹乱发丝,好像也把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梁昭使劲眨了眨眼。
他们站的地方在一条河边,两岸仿古建筑灯火通明飞檐峭壁,不知从哪家店里飘来歌声,飘渺地奏着婉转的调子。
“秦老板,”梁昭把蛋糕还回去,“我不留你吃饭了。”
第68章
梁昭虽然不知道秦雨生为何突然来告诉她这个消息, 但她不想留他了。
一个会在生日这天,带来坏消息的人。
秦雨生好得很。
梁昭也没去吃烧烤。
顾云川是在酒店的室内高尔夫球场里找到她的。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白色休闲裤, 平底运动鞋, 松松垮垮的衣服, 更显得身形落寞,但头发全挽起来了, 干净利落, 像是要认真运动的模样。
球也没打,持一支球杆在颠球,脸上没有表情, 正在放空出神。
梁昭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海里乱糟糟的, 没有什么能够连成句子的话语。
她想起高中去市动物园看到的一只老虎, 一直在同一个位置绕着圈圈走来走去,后来她在网上搜了一下, 知道这叫动物的刻板行为——重复无目的的奇怪动作, 是长期处在精神压力和环境不适下会出现的情况。
眼前一只小白球不停起起落落, 梁昭觉得现在她就像那只刻板的老虎。
顾云川静静看了一会。
那张脸上有表情的时候灵动,没表情的时候沉静,带妆时明艳,素颜时白净,怎么样都好看。
看够了,顾云川吹了声口哨, 短促,梁昭一惊,球差点掉了, 干脆用力挥杆打出去。
姿势很漂亮,顾云川喝彩:“好球。”
梁昭有瞬间的怔愣,问:“你怎么来了?”
顾云川反问:“怎么不去吃饭?江畔和方葳蕤都去了,任导还问你呢。”
“想一个人静静。”
顾云川装听不懂,找一支球杆,拿在手里颠了颠:“比比吗?”
梁昭在系统里随便选了一个球场:“打九洞。”
十八洞时间太长,一整场打下来,梁昭怕体力不够用。
顾云川说:“比净杆吧。”
这种比赛规则非常简单,两人打九洞,杆数少者赢,但因为比赛两人水平可能有差异,一个菜鸟和一个专业高尔夫运动员同台竞技,体验肯定不佳,因此有“净杆”的说法。
净杆就是总杆减去个人差点,系统可以自动计算,简单点说相当于水平高的那个人让几杆,跟围棋让几个子差不多。
顾云川还不会背书的年纪就摸球杆了,高中时在纽约参加过青少年高尔夫球邀请赛,虽然成绩一般,但比大多数的业余玩家强。
他不欺负人,主动提出按净杆计算。
“不用。”梁昭说,“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如果不是周显礼,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发现自己在这项运动中有天赋。
“还挺有自信。”顾云川笑起来,“干比没意思,赌点什么吧。”
梁昭细细的眉挑起来,有点兴趣:“什么?”
顾云川说:“请我喝酒。”
“我赢了呢?”
顾云川问:“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梁昭说:“你请我喝拉菲。”
室内高尔夫打的更快,九洞下来也不过一个小时。
高尔夫不是无脑比谁力气大的运动,设定目标、规划策略、应对挑战、心态管理,和一次商业决策差不多,于是越打越专注,越打话越少,脑海中一直在思考下一杆球。
梁昭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运动能让人快乐,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足以让她暂时忘掉一个人。
人类就是这样,无法抵御激素的作用。
打出最后一杆球时,梁昭忽然想,或许她喜欢上周显礼,也是激素驱动的结果。
九洞打完,梁昭用手背蹭掉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珠,向后仰倒进沙发里,看模拟器屏幕上最终的结果,她四十二杆,很不错的成绩,顾云川三十九杆。
“室内打的还是不过瘾,下次咱们去禹山打。”顾云川扔给梁昭一瓶矿泉水,也看向模拟器,“四十二杆,很不错啊。”
“你更厉害。”
顾云川坐到她旁边:“我跟你讲……”
“嗯?”
“我初中就开始打业余赛玩了,你不要跟我比,我现在水平退步了,巅峰时期,打18洞也就七八十杆。你才是真有天赋。”
“愿赌服输,请你喝酒。”梁昭说,“不过我要先回去冲个澡。”
“我也去,半小时后见。”
酒店是徽派建筑群,占地很广,开在这种地方一般做的都是剧组生意,因此健身房游泳池餐厅影院酒吧一应俱全,不出酒店就能满足艺人的各项需求。
半小时后,梁昭洗完澡换了身衣服,拎着瓶滴金走进酒吧时,一眼就看见顾云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梁昭走过去,把酒放到他面前:“没有拉菲,但我有一瓶滴金。”
顾云川开玩笑:“自带酒水呀?”
梁昭说:“我怕这边的酒吧没有,贵腐酒很看年份的,若是那一年的天气不好,酒就不好喝。这瓶是我出生那一年的,正值最佳饮用期……”
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对酒、奢侈品这些东西口若悬河。明明几年前,她还知道82年的拉菲,连大小拉菲之分都不清楚,大概真是在周显礼身边待的,耳濡目染。
“很幸运。”顾云川拿起酒,接过话题,“你出生那一年,天气特别好,春季多雨,夏季炎热,四季分明,贵腐酒感染的非常完美……”
他晃了晃酒瓶:“所以造就了这瓶酒。”
梁昭找服务员要了醒酒器、火腿和奶酪。
老年份,醒十几分钟就差不多了。顾云川先给她倒了一杯:“你爱喝甜白?”
梁昭说:“是啊。”
“那我发现咱们俩爱好还挺一致的。”顾云川举杯,“干杯,祝你生日快乐。”
梁昭与他碰杯:“祝我生日快乐!”
琥珀色的酒液入口,满满是焦糖布丁、蜂蜜、香草、杏干和柑橘的味道,高酸高甜,很和谐的口感,余韵悠长。梁昭忍不住喟叹:“好快乐。”
她不喜欢在酒局陪酒,但自己偷偷喝就不一样了,想喝多少都是自由,很放松。这瓶酒是她开机前特意带来剧组的,原本想着如果拍戏压力太大,就微醺一下。
顾云川问:“真的高兴吗?”
梁昭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顾云川缓缓说:“我猜猜……让你不高兴的那一半原因,是周总吧?”
顿了顿,他笑道:“不该叫周总了。”
梁昭从他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怪异地没有生气,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被窥探到隐私而愤怒,但心绪一片平和,大概是今晚的情绪已经在一场高尔夫里全发泄完了。
“你怎么知道啊?”
“你每次见叶总,情绪都不太对,但又不是针对他,他也不值得。”顾云川分析,“他那些发小里我随便猜的,不过我没见过他,听说是很低调的人。”
梁昭“嗯”一声。
夜晚让人困倦,酒精让人放松,如果顾云川再追问,梁昭可能就要讲真话了。
顾云川再度与她碰杯,语气里满是释然:“谁年轻的时候没爱过两个人渣啊,这算什么事,就叫你过生日都心情不好啦?”
“他不渣,他人很好的。”
梁昭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话讲出口,又犹豫起来。按秦雨生所说,他又有了新欢。
他为她做过的事,讲过的情话,也会跟那位会唱昆曲的姑娘再做一次,再讲一次吗?
她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顾云川问:“不渣为什么分手?”
梁昭嘴硬:“就不能是不合适吗?”
“都不合适了还不高兴什么?”
梁昭嗫喏地张了张唇,逻辑太顺畅了,简直让人挑不到地方反驳。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也算有一点吧。”顾云川说起他读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谈了一个月,发现女生和他兄弟也在谈。
“啊……”梁昭尽量不让自己表现的太兴奋,“然后呢?”
顾云川说:“分手了啊。”
梁昭点点头,不分手也不合适。
两个人分了一瓶酒,梁昭喝的少,她不想喝太多,一点点酒精就足够了。
抬手问服务员要了杯冰水,她歪歪斜斜地倚在沙发里,酒精的作用下,脑海中什么事都转的很慢,不用思考,很舒服。
顾云川看她像一只困倦的猫。
这一夜的氛围太好,好到他找了一把吉他,对梁昭说:“我给你唱歌听吧。”
“你会弹吉他?”
能耍帅的东西顾云川都学过。
他拨动一组和弦,调音,在曲库里搜了一遍,低声唱:
“When I was just a little girl,
I asked my mother,
What will I be
Will I be pretty Will I be rich
Heres what she said to me: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What will be, will be.”
节奏很慢的一首歌,温柔舒缓,有老电影的质感,一开口就像把人拽回金色的午后,大概也是首很老很老的歌了。
梁昭没听过:“是什么意思?”
顾云川简单跟她讲了讲:“Que sera, sera,世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他一笑,水晶灯的光尽数洒进去,如同星河万里,“不过,你已经长成了一个富有、美丽的女孩。”
是呀。梁昭想,起码她富有又美丽,年轻又大方。
四月份,任命正式下来了。
周显礼想,有许多事,都可以慢慢安排起来。
但也不能着急,如果不能一击即中,还不如什么都不做。他有的是耐心。
梁昭生日这天,北京下了雨,这个春季总是多雨,夜晚由湿漉漉的空气、一点凉爽的风、一蓬蓬青草味填满。
周显礼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照旧打开了微博。
每晚看两眼梁昭的动态已经成了习惯,就算她自己不发微博,她待的剧组备受关注,每天都会有新消息。
他靠这个和方葳蕤的汇报来了解她的近况。
梁昭生日的热搜词条排在第三位,点进去随手一刷,就是一则视频,路人偷拍的角度,镜头有点晃,顾云川抱着把吉他弹唱,梁昭坐在他对面。
周显礼肯定她喝了一些酒,因为她看向顾云川的目光并不清亮,和当初第一次见面,她隔着雨幕望过来的一眼一样。
这一夜梁昭和顾云川的绯闻甚嚣尘上。
外面雨声沙沙。周显礼平静地退出微博,拨叶明逸的电话。
“衍哥?我正要跟你说,礼物她收下了。我说送个生日礼物你绕什么弯子,她那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样还能不收?”
周显礼捏了下眉心:“你叫方葳蕤回来吧。”
叶明逸愣住:“啊?”
周显礼冷声说:“我看她待在那也没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Que sera, sera,很老的一首歌了。
大家元宵节快乐呀
第69章
晚上十点, 顾云川弹唱登顶热搜。
是酒吧里其他的顾客听见,认出了他和梁昭,随手拍下发到短视频网站上, 权当分享, 没想到一下子就爆了。
其实顾云川和梁昭的粉丝已经在网上吵了好多天。
上次代拍的路透视频播出来后, 梁昭一身男装对着镜头摇扇子,风流倜傥, 像那种世家大族翩翩如玉的小公子似的, 所以火了一阵,反而他们想的什么互动炒cp之类的根本没动静。
角度问题,顾云川那深情款款的目光根本没被拍进去。
不仅cp没动静, 两家粉丝还莫名其妙地吵起来。网上总是能找到新话题吵架, 比番位、比代言、比待遇、互相骂对方是资源咖, 我家哥哥姐姐独美, 湖笔别来沾边。
梁昭对这个走势匪夷所思,不过没两天他们也就消停了。
这次视频一出, 剧组宣发烧烤吃到一半就加班去了, 营销号红稿发一发, 配合提前布局的真人cp粉引导,又在论坛里发领嗑帖,在短视频平台推热剧组花絮,网上立时风向大变。
[第一次嗑,嗑死我了。]
[我怎么今天才磕到,好好磕, 昭云暮雨是真的!]
[他们俩才二十二岁!谁懂我吗,互为初恋来着。]
[梁昭二十三岁啦!]
[不对,梁昭好像谈过恋爱。]
[姐弟恋, 更好磕了,顾云川那啥的时候会叫梁昭姐姐吗?]
[剧组都在吃烧烤,就你们俩躲在酒吧里唱歌喝酒是吧?小情侣的把戏。]
[彩楼前原定的女主演跑路了吧?梁昭是来救场的,电影咖下凡接网剧是不忍心看小男友的剧开天窗吗?]
虽然剧组宣发提前买了水军,建立超话,勤勤恳恳地埋线,但一对cp究竟能不能炒起来,还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这下齐活了。
十一点,cp粉磕的热火朝天之时,梁昭配合剧组宣发,上线发了一张自拍,是在她酒店房间里拍的,配文平平无奇,就是——“生日很快乐!”
照片背景里,露出了一束束鲜花,顾云川送的也在其中。
不需要多说,cp粉会自己找糖磕。
叶明逸大半夜让公司的人联系剧组,对方再三保证只是营销手段,俩主演绝对没谈恋爱,特纯洁的革/命友谊,喝完酒就各回各家了。
“你看,”叶明逸转头对周显礼说,“我就说都是假的。你不懂,那些拍电视剧的现在都这样,先靠绯闻把热度炒起来。”
周显礼淡淡地抿一口酒:“我说什么了么,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叶明逸心里叫苦不迭,您是没说什么,可您大晚上把我叫起来喝酒啊。
又是雨天。
他的小女友买了套新泳衣,还没来得及穿给他看,人在床上等着他呢。
“得。”叶明逸一拱手,“是我,是我怕她谈恋爱对个人发展造成负面影响行了吧?”
叶明逸觉得自己活像个爱情保镖。
“真喜欢你去把人追回来吧,她在这行里,再怎么扑腾还能扑腾出你手心?语秋……”叶明逸一顿,“语秋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周显礼老神在在:“不着急。”
人不在他跟前,他总是不放心。可有些事偏偏急不来。
周显礼坐了会就走了,第二天他有一堆会要开,盛语秋还要订婚纱。
西班牙的设计师飞来为她量身定制,周显礼没有什么意见,全由两家的女眷筹备,他只要现身,耐心扮演一位合格的未婚夫即可。
这家婚纱是欧洲皇室婚礼的御用品牌,手工工时要一千小时以上,上面的每一颗珍珠、每一片蕾丝都由匠人手工缝制,婚礼正式举办前至少要三次试衣,以便随时调整,除了主设计师外,还有三四名裁缝围着盛语秋转。
这样一条婚纱自然价值不菲,盛语秋问:“会不会太奢侈?”
不待周显礼回答,温宁说:“你不要管这些,就结这一次婚,当然要挑好的。”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以彰显自己是一名体贴的周太太,设计师都飞过来了,还叫人回去不成?
周显礼也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反正也用不上。
试的差不多,温宁和亲家去外面休息室里吃下午茶,留小两口说点私密话。
他们俩其实没什么话好讲的,彼此心知肚能对方都在戴着面具装样子,偶尔盛语秋也会累。她确实不在乎周显礼对她有没有感情了,讲实在的她现在也没有。
盛语秋真实的年龄其实比身份证上大一岁。
刚出生的那年她和母亲一直住在后海附近的小院里,深居简出,中秋、春节,这些阖家团圆的节日里她父亲从来不会露面。
因为那时盛语秋父亲还没离婚,他有家要回。
她父亲和前妻是家族联姻,后来对方因为忍受不了丈夫在外面的莺莺燕燕而愤然离婚,盛语秋母女俩才得以进了盛家的门。
年龄改小,也是因为要抹去那段不光彩的过往。
这些盛语秋已经不记得,都是后来听母亲讲的。她只记得从小到大同父异母的姐姐对她的鄙夷和不屑,母亲的谨小慎微以及父亲的忽视。
整个童年乃至青春期,盛语秋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母亲要她争口气,别被人瞧不起。
她很早就开智,便从小就是最优秀的,姐姐考不上要花钱才能去的常青藤,她是凭本事考上的,毕业后在美国做金融,也事事要强,可即便这样,她在盛家也还是个近乎透明人一样的角色。
幸好盛家就她一个适婚的女儿了。这段婚姻她必须要选最好的,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看不起她的。
恰好周家在操心周显礼的婚事,老爷子想和周家喜结连理,也只能选这个他曾经瞧不上的孙女。
盛语秋和周显礼,是各取所需。
周显礼要一位门当户对的太太,她需要周太太的身份以维持自己和母亲在家族里的荣光。所以她只要婚礼一切都顺利就好。
男人么,也就那回事。
裁缝帮盛语秋量腰身,她放在一旁沙发上的手包里忽然传出电话铃声,走不脱,盛语秋喊周显礼:“帮我拿一下手机。”
来电显示是陌生长号,许是工作,盛语秋接了,听到对方婉转清丽的一把嗓音。
周显礼离得不近不远,因此断断续续能听到岑挽的两句话,什么“他爱的人是我”,什么“霸占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很爽吗”之类的。
盛语秋一直没讲话。
岑挽咬咬牙:“昨晚他跟我说你很无趣,连让他跟你上/床的兴趣都没有!盛小姐,他都没x过你吧?做女人失败到这份儿上也是没谁了!”
盛语秋脸色蓦然一变,把手机丢给周显礼:“你管不管她?你不管我这就去告诉妈!”
虽然还没结婚,但她口中的“妈”是温宁。
周显礼淡然地拍了下她的背,接过电话听了两句,才说:“是我。”
岑挽的声音低下去了。
“你哪来她的电话?”周显礼说,“太闲了是不是?”
岑挽说:“我想你啊,你今天还没来看我。你在干什么?陪那位盛小姐试婚纱吗?”她抽了抽鼻子,“她好看吗?”
唱昆曲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刻意软乎乎地卖乖,周显礼起初还沉着声,听了两句眉目也舒展开了,唇角也翘起来了,望一眼盛语秋,说:“好看。”
岑挽问:“比我好看?”
周显礼说:“比你好看。”
岑挽听上去要哭了,娇滴滴地说:“那是不是就要忘了我了。你找盛小姐去吧,反正你们也要结婚了。”
“瞎说什么。”周显礼笑道,“在家乖乖的,以后不准再打这个电话,晚上我去陪你,做好饭等我。”
岑挽又撒娇卖痴,缠了他一会。
电话挂断,周显礼把手机还给盛语秋,盛语秋没接,冷冷地看着他:“你跟她调情呢?”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这两个人拿来玩情/趣的工具,如此巨大的羞辱让她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周显礼意兴阑珊:“没有。”
盛语秋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晚上答应要陪妈一起吃饭的。”
“你陪妈去吧。别生气,你是周太太,”周显礼扶住她的肩膀,咬重了“周太太”这三个字,“大方一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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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生日福利,梁昭的戏排在下午了,快十一点时她起来洗漱,对着镜子仔细审视自己。
里面是一张足够年轻足够漂亮的脸,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二十三岁啦,又长了一岁,继续加油赚钱吧!
梁昭牙还没刷完,江畔就来了,一边往餐桌上码她的小食盒一边喊:“今天主食吃玉米,给你泡了杯黑咖啡,消水肿的,昨晚喝了酒,今天……”
梁昭往手心里抹了点面霜,边搽脸边走出来。
江畔左右看看:“今天也不肿,还好还好。”
梁昭说:“没喝多少,我就喝了……一杯半吧?顾老师喝得多。”
“我刚刚遇见他了,我看他也不肿,年轻,体质真好。”江畔拆开最后一个食盒,“快吃吧,吃完早点去化妆。”
梁昭坐下,手机随手反扣在桌面上,吃到一半时就开始不停响,她看了一眼,又放下,没管。
一通没接,对方又打了一通,电话铃锲而不舍地扰人烦。
江畔轻轻蹙起眉:“谁啊,你怎么不接?”
秦雨生打来的,梁昭没有接。她并不想听他的抱歉,也不想追究他来讲那一席话的动机,她往窗外看,是个大晴天,阳光特别好,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漂浮。
谷雨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这之后,江南地区便开始准备进入一个潮湿、炎热又冗长的夏天,绿荫浓郁,草木繁茂,他们拍戏的地方又常常要在树丛竹林里,蚊虫特别活跃。
江畔一个东北人没经验,发现梁昭白嫩的胳膊上被叮了好几个包后才慌里慌张地网购驱虫喷雾。
她不知道哪一款更有效,去找耿帅讨经验,男女主演的关系十分密切,有时下工后还会约着一起打高尔夫,团队成员自然也好的像一家,耿帅没叫她买,从包里掏出多余的给她。
“这个味道好闻但不咋好用,这个好用但是味道有点呛,这个味道淡,也挺好用的。这是止痒的……”
讲着讲着,场务过来问:“见到梁老师了吗?外面又送了辆餐车过来。”
最近每天都有,也不留名字,相当低调,剧组都不知道是谁,估计也就是梁老师的追求者,梁老师漂亮又年轻,有追求者很正常。
“怎么又送来了?”江畔抬起手,翘了翘食指,“老规矩,给大家分一分吧。”
场务“哎”了声,叫几个人一块走了。
梁老师很苦恼,她不得不给秦雨生打电话,叫他不要再送东西过来。
“我很抱歉,”秦雨生听上去很苦恼,“我毁了你的生日,这只是作为朋友的……道歉。”
“没有!”梁昭说,“生日那天我很开心,我要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某种意义上秦雨生帮助她迅速地从失恋中走了出来。意识到她对周显礼并不特殊之后,她克制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
秦雨生问:“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梁昭说:“对。”
她朋友多了去了,剧组上上下下都是她的朋友,多一个就多一个吧。
有一只蚊子在她眼前飞,嗡嗡嗡的,她伸手挥了挥。
真的已经很久没再想到周显礼,连做梦也没有,但因为与秦雨生讲话,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她。
梁昭有点心烦,打完蚊子的手没收回来,摧残一株不知名绿植。
“哎。”顾云川从背后拍了拍她肩膀,等她一回头,就递上来一支香草味的可爱多,“江畔不在,我给你望风,快吃。”
热量太高,江畔不让她吃这些。
梁昭边撕包装边笑:“谢谢你啊,刚想吃点甜的。”
大老远就见她辣手摧花,顾云川问:“又心情不好?”
“还行。”
“又是因为前男友?”
梁昭舔着冰激凌没讲话。
顾云川不理解:“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念念不忘这么久。”
不喝酒的时候,梁昭提及周显礼就没半句实话:“他有钱啊。”
“哦。”顾云川慢吞吞地点头。
有热扑扑的风吹过,他刘海微动,眉眼完全露出来了,一双独属于少年人的闪亮亮的眸子盯着梁昭,目光炽热:“我也挺有钱的。”
第70章
其实人只要谈过恋爱, 就基本上开窍了,那些暗流涌动,口不择言, 试探与暧昧空气通通能读懂。
但梁昭选择沉默。
她被冰的一激灵, 一口雪糕咽下去了, 才慢悠悠地问:“你说啥?”
顾云川叹气:“我说,我也挺有钱的。”
“哦哦, 对, 你们家是做房地产的吧?”梁昭打趣他,“你不回去继承家业,怎么来混娱乐圈?”
顾云川没好气儿:“我乐意。”
还生气了。梁昭用胳膊肘戳戳他, 他躲开, 梁昭又戳戳, 他又躲开, 小学生似的。
“哎,你——”
话音未落, 只听江畔高呼:“哎你怎么又吃雪糕?哪来的?”
梁昭没防备, 吃了一半的雪糕被她一把夺走, 还没反应过来,她三两口全塞进嘴里了,含糊不清地讲:“晚上去健身房,加练半小时!”
“我都没怎么吃!”梁昭去扒她的嘴,“啊你还我!”
江畔拼命往后仰,舌头一卷全咽下去了, 把剩下的那层圆锥形包装纸丢给梁昭。
里面连一点脆筒渣渣都没剩。
梁昭悲愤交加,手一抖,纸片“啪嗒”, 掉了。
梁昭是小骨架,本身挺能藏肉的,同等体重下她看上去就是比别人更瘦,但古装剧对身材的要求实在太高了,一个不小心偏瘦就要变微胖。
团队为了让她保持最好的状态,这次进组专门给她请了一名营养师,天天开小灶,什么水煮西兰花水煮鸡胸肉水煮虾仁凉拌胡萝卜丝,吃得她都快要吐了。
也就偶尔能跟顾云川一块打打野。
江畔捡起来批评她:“被拍到又要挨网友骂。”
梁昭舔舔唇,唇瓣上还是甜丝丝的香草奶油味,如此令人怀念。
她拿江畔没办法,转头朝顾云川发难:“你不是说给我望风?!”
“怪我?”顾云川冷哼,“想想是谁给你的雪糕!”
江畔敏锐得捕捉到关键词:“你给她的?”
顾云川摸摸鼻尖,一声不吭。
江畔像个教导主任:“你也加练半个小时!”
梁昭高兴了,哼着歌摇头晃脑地去补妆。
顾云川听了两耳朵,真难听。
察觉到顾云川不对劲以后,梁昭开始和他保持距离。
圈内倒是有很多演员因戏生情谈恋爱,杀青没多久就一拍两散,但梁昭对此不感兴趣,她是来赚钱的,男女主好上了只会影响拍摄状态。
因此她高尔夫也不去打了,对完戏也不贫嘴闲聊了,连顾云川的雪糕都不吃了。
戏拍了大半,五月份,有一天横店突降暴雨,打乱了剧组的拍摄计划,顿时乱成一团,他们在拍外景,梁昭和江畔匆忙撑一把伞往房车上走,各自有半边肩膀都露在伞外,没几秒就被雨水打湿。
一顶长柄伞举过来,连带着薄荷清爽的香气也随雨水而漫过来,梁昭抬头,顾云川正蹙眉训人:“怎么没人给梁老师拿把伞?”
虽然很无理,但在这种小剧组里谁红谁是爷,副导演连声说:“怪我怪我,那个谁,小张,伞!快给梁老师拿把伞。”
“不用不用,”梁昭摆摆手,“用不着,很近的。”
传出去又要被骂耍大牌,她赶紧拽着顾云川走了。
两个人的房车停在一块,道一声别后各回各家。
梁昭踢掉鞋子,换上自己的衣服,倒在沙发里玩手机。
雨天人总是爱犯懒,幸好拍不成戏就可以休息,意料之外的惊喜总是格外珍贵。
江畔和方葳蕤跟她一起躺,互相分享好玩的短视频。
剧组宣发做的不错,大数据也很精准,梁昭经常能刷到一些高质量路透。
前几天她和顾云川一起对台词,有只小飞虫落在她发间,顾云川懒得伸手,用小风扇帮她吹走了,被加上滤镜后bgm剪辑后,就成了顾云川怕她热。
梁昭乐得不行,转发给江畔。
[这也行哈哈哈哈,要不是我是女主我都要信了。]
江畔回,[说实话我经常在网上嗑你俩cp,好嗑,爱磕。]
[别瞎磕!]
江畔忽然问:“咱俩就在这,为啥要在网上聊天?”
梁昭一愣:“我也不知道。”
俩人莫名其妙笑的七倒八歪,方葳蕤一头雾水:“你们俩在笑什么?”
江畔拿手机给她看:“你说这人奇不奇怪,动动嘴的事儿,非要动手。”
方葳蕤也开始笑。
很普通的一件小事,无厘头,但不知为何,跟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一点小事也很值得大笑,不可否认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笑到连顾云川来了都没人发现。
顾云川加重声音:“咳!”
三个人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梁昭看过去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你怎么来啦?”
顾云川举起手里的保温壶:“耿帅熬了点苹果黄芪水,驱寒的,喝一点,别感冒了。”
梁昭接过放在桌上,边弯腰找杯子边说:“谢谢啊,你叫小耿哥送过来就好了,还专门跑一趟。”
顾云川倚在流理台边:“他给任导送去了。”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梁昭找了四只杯子:“你喝过了吗?没喝的话顺便喝一点吧。盼盼、葳蕤你们也喝一点。”
顾云川笑道:“你们仨谁是谁助理?”
江畔说:“我们昭昭这叫独立自主,和你们这种被惯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不一样。”
顾云川说:“那还要助理干什么?省两份工资得了。”
方葳蕤赶紧说:“我来吧我来吧。”
“弄好啦!”梁昭一人分一杯,“你递给我,我就顺手帮大家倒,多正常,而且平时能自己做的事情就自己做啦,多动手老了才不会老年痴呆。”
顾云川无奈又无语:“你就会向着她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梁昭捧着杯子,抿一口,甜甜的,苹果的香气很突出,“还挺好喝的。”
江畔说:“回头我去找小耿哥偷师,不过不应该煮姜茶吗,苹果水也能驱寒?”
顾云川淡声说:“因为我不吃姜。”
跟他一起吃过不少顿饭,梁昭对他的口味还算熟悉,掰着手指头数:“不吃姜蒜,不吃动物内脏,不吃鸡爪,不爱吃羊肉……还不吃芹菜?”
顾云川不爱吃的东西太多,数也数不清,梁昭摇摇头:“我没见过比你更难养活的人了。”
顾云川挑了下眉,意味深长道:“姐姐这么了解我啊。”
顾云川知道,像梁昭这种天赋型演员是很擅长观察的,让她讲方葳蕤不喜欢吃什么她也能讲得出来,但他就是故意这样讲。
自从上次他情难自禁流露出好感后,梁昭就像蜗牛一样迅速缩回壳里,她对一切情感的流动都十分敏锐,一句话说不好就要跑了。
顾云川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他还年轻,喜欢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追求心上人有什么难为情的?
他就是喜欢,他的喜欢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他喜欢就要去争取。
梁昭恨不得把头埋进杯子里,闷声闷气地说:“一起吃过饭,所以才知道。”
顾云川长长地“哦”一声:“这么说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关注我?”
梁昭头埋的更低了。
方葳蕤眼睛滴溜溜地转,挡在梁昭身前:“我也知道,顾老师还不吃香菜,对吧?”
“我吃。”顾云川说,“葳蕤,你去问问什么时候开拍。”
暴雨来的急去的也快,这一会功夫,已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方葳蕤望一眼窗外:“盼盼去吧。”
江畔难得机灵一次:“咱俩一起。”
方葳蕤挣扎:“我……”
“走啦走啦。”江畔拖着她,低声碎碎念,“他们俩一看就是有话要说,哎呀快走快走。”
梁昭也想逃:“我也去。”
顾云川握住她手腕:“下着雨,你去凑什么热闹?我有话跟你讲。”
他手心很热,梁昭沉默着,轻轻挣开。
呼吸声在婆娑雨声中缠绕。“叮”的一声,是梁昭手机在震,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尽管只是一则毫不相干的新闻推送,也低着头认真阅读。
“那个,我……”梁昭紧张,心脏砰砰跳,她真怕顾云川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万一他真要说呢,她该怎么面对?影响拍戏时的状态怎么办?
工作真的很重要啊!
幸好顾云川只淡淡问:“明天去打球吗?”
梁昭松口气:“哦哦,原来是打球啊。不去了吧,盼盼说明天晚上我可以吃放纵餐,我们打算去吃鸡公煲。”
顾云川笑她:“吃个鸡公煲就算放纵啦?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去我那给你开小灶,包你天天有鸡腿吃!”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梁昭很敬业,“也不能太放纵。”
“那我跟你一起吧。”顾云川说,“我也很久没吃放纵餐了,上次还是一起吃的那顿火锅。”
梁昭想了想:“我过生日请的烧烤你没吃?”
“就吃了点烤青菜。太亏了,”顾云川要求,“等杀青你再单独请我一次。”
“哦,行。”闲聊让她放松警惕,“小耿哥让你吃吗?”
顾云川说:“你偷偷带我去啊。”
“行,”梁昭说,“行吧。”
顾云川笑笑:“终于不躲我了?”
梁昭矢口否认:“没有躲你啊。”
“乱讲。”顾云川一手撑在流理台上,指尖轻轻敲大理石台面,笑意盈盈地看她毛绒绒的发顶,想揉一把。
忍住了,他十分漫不经心道,“你躲我好久了,是不是看出来我喜欢你?”
春雷滚在云中,猛然炸响,雨接着下大了,哗啦啦一片,把天地草木都淋成一片水蒙蒙的灰绿。
梁昭呆立原地,完全没想到他搞突袭打直球——
作者有话说:其实周总在家里急的团团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