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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自周显礼生日那晚不欢而散后, 梁昭足足一周没见过他。


    她不知道周显礼是何想法,还想再找他谈谈,所以照旧每天回去住。


    周显礼却一次都没回去过。


    见不到人, 音讯全无, 梁昭这才发觉, 她根本不知道周显礼住在哪,以前一直是在酒店, 后来搬到这里, 但周显礼自己呢?认识她之前,他总不会居无定所。


    天气不好,一连好几天都阴沉沉的, 寒风冻雨, 梁昭在室外拍戏, 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导演一喊卡,江畔就赶紧塞给她一杯热姜茶, 又绕着圈给她贴暖宝宝。


    俩人插科打诨, 还没暖和过来, 一辆特别拉风的大奔就开进来了,胡同巷子窄,很考验车技,大奔一路刮刮蹭蹭,还没停稳当,一群人便蜂拥而上, 开门的开门,奉承的奉承。


    是许宴群许大编剧。


    梁昭两眼冒光,拽住江畔的手说:“你去订一家餐厅, 就是特贵特有档次那种。”


    江畔还没反应过来,梁昭已经冲到许宴群面前了,她微微鞠躬,递上姜茶,两手握着许宴群的手上下摇晃,满脸笑容:“哎呀许编!久仰久仰,我们可都盼着您来呢!今天总算给盼到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天冷,热姜茶,加了红枣,不知道您习不习惯这个口味,您先将就着暖和暖和。”


    江畔目瞪口呆,和姚瑶肩并肩,冷眼旁观:“过于谄媚了吧?”


    姚瑶说:“叛徒!”


    她赶稿子写剧本,写到崩溃的时候没少跟梁昭一块喝杯小酒骂老板,结果梁昭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转脸就叛变革/命!


    姚瑶“啧”一声,骂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换上张笑脸挤过去:“老板,哎呀您怎么还亲自开车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您啊!”她同样谄媚,见许宴群转身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公文包,连忙接过去,“我……我先给您拿着?”


    许宴群一颔首。


    梁昭赶紧说:“许编,相逢就是缘,今晚我做东,咱们聚一聚?我年轻,对这个角色还有点拿捏不准,有好多问题正想向您请教。”


    许宴群很喜欢能说会道有眼力劲的后辈,尤其享受这种被阿谀奉承的感觉,明星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捧着他这个大编剧,便笑眯眯地答应了。


    梁昭转向蒋辉:“还想请蒋导大驾呢,您是我们这电影的灵魂,少了您可不行。”


    接触这段时间,蒋辉自认对梁昭有几分了解,她是会说好听话,但不至于这么夸张,要是哪天她一脸谄媚过分热情,那一准是没憋好屁:“不巧,晚上我约了审片中心的人,改天吧。”他拍拍梁昭肩膀,“机会难得,你可要认真向许编学习。”


    他不去正好,梁昭清凌凌地“哎”一声,随口说:“姚编一起吧,总得有个开车的。”


    江畔办事靠谱,她虽然只知道网红餐厅,但她会问,找蒋辉的助理一打听,订了家私房菜馆,在一家四合院里,没招牌,文艺圈某位大佬开的,只接受预订,地方很僻静,六间包厢,很适合商务宴请。


    梁昭把许宴群请到上座,拎着分酒器,上来就说:“许编,我必须得敬您一杯,感谢您创造了李木棉这么好的角色!”


    茅台杯,一小杯十毫升,梁昭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许宴群惊了,连夸她酒量好,女中豪杰。


    “我这不算什么,”梁昭谦虚道,“听说许编才是海量。”


    许宴群混迹名利场这么多年,手握多少好资源,现在连剧本都不亲自写了,还是担得上一声华语影坛第一编剧,全靠他交游广阔,而人脉大多是从酒桌上喝出来的,所以他确实是海量。


    他自己也贪杯,爱喝,和梁昭你一杯我一杯,二两下去才不过是刚喝起兴致。


    梁昭喝一半倒一半,问了他几个关于剧情的问题,比如李木棉的诊断单暴露时,她究竟应该是什么反应,这个角色放荡不羁,可再不羁的人在生死面前也会有所触动,表演时应该怎样才能演出这种复杂的多层次的情绪?


    许宴群跟她打哈哈,几句废话翻来覆去地讲,可见是连剧本都没完整看过。


    他讲完,梁昭就鼓掌,受益匪浅的模样,借机又敬他三杯。


    许宴群眯着眼睛,十分受用。


    江畔一个劲地埋头吃饭,姚瑶倒是能接话的,不知怎么又聊到文学上去了,话题一下子高雅起来,也递给许宴群一个展示的舞台,他讲起最近在写一个历史剧本,又讲二十四史,又讲日本文学,又讲什么平安朝和西王母。


    梁昭听的脑子都不会转了,一边把手掌拍的啪啪响:“许编真是……知识太渊博了。我们现在的电影电视剧为什么老被观众吐槽,就是您这样博古通今、生活经验丰富的编剧太少了!”她举起大拇指,啧啧称奇,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话题一转,对姚瑶说,“姚编,这你就要向许编多学习了!”


    “是是是。”姚瑶举起一杯酒,“我跟许编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学到的东西,比我入行这么久都多。”


    许宴群被恭维得飘飘然,提点后辈似地说了两句。


    梁昭继续夸他:“许编是海一样的胸怀,对后辈这么掏心掏肺,我听着都感动。”


    许宴群胳膊搭在扶手上,目光混沌,已然醉了。他舔了舔唇,礼节性地也夸一夸姚瑶,说她年纪轻轻就跟了好几个大项目,有才华有能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梁昭说:“是呀。许编您是虎将,手底下也没有一个鼠辈,这些天在剧组,姚编的能力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不给您丢份儿吧?”


    许宴群说:“姚瑶是他们这一辈里,我最看好的。”


    话赶话说的差不多了,梁昭这才说:“既然如此,这次误诊的编剧署名里,加上咱们姚编吧!”


    图穷匕见。许宴群咂咂嘴,总算知道上了梁昭的套,摸着下午她和热姜茶一块递过来的翡翠葫芦,心想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他一双红紫色香肠嘴抿的像蚌壳,不说话了,哪还有一点醉意,清醒着呢。


    姚瑶眼睛逐渐瞪圆了,眨也不眨地看着梁昭,太过紧张,一双巧舌打了结,明明是她的事情,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梁昭双目如炬,只盯着许宴群:“许编啊……”


    “这事儿,”许宴群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梁昭继续给他戴高帽:“只要您许编开口,谁敢拂了您的面子。”


    “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梁昭“哎哟”一声:“哥,好哥哥,哪里就复杂了,谁不知道您许编什么地位,一句话的事儿。误诊还是您主编,姚编就是个打杂的,名字跟在您后头,不影响大局。”


    梁昭说话不作数,但她背后的人,还是值得掂量掂量。


    何况礼也收了,酒也喝了,事情不好不办。


    许宴群目光闪烁,又看向姚瑶。


    确实是个好苗子。


    那块翡翠……许宴群回想,种水好颜色好,值六位数。虽然只是个小玩意,但梁昭想提携一个小编剧,他做个顺水人情也无妨。


    许宴群动了动唇,还未出声,梁昭就呵斥姚瑶:“姚编!你还不来认许编做老师啊!师父传你道授你业,你也表示表示。”


    姚瑶和梁昭对视,梁昭给她使眼色,她忽然福至心灵,倒了杯茶,走到许宴群身前,扑通跪下,请师父喝茶。


    梁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许编就是她再生父母。以后她要是真混出头了,说起来就是许编提携的,是您的亲传弟子,一桩美事啊。”


    影视圈和学术圈,国内少数还讲究师传的圈子,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而是师徒资源共享,门派越发壮大。许宴群以前也带过几个徒弟,这些徒弟声名鹊起以后,又成了他人脉网里的一环。


    再者,许宴群好美名。


    姚瑶是吃这碗饭的料,许宴群犹豫片刻,认了这个徒,喝了她的拜师茶,到底是半推半就,携一抹笑说:“你今天是遇见贵人了。”


    姚瑶眸间泛起雾气,太激动,肩膀止不住地发抖,不停地点头。


    梁昭淡淡地说:“您才是她的贵人,往后圈里说起来,是您提鞋她,没我梁昭的份儿。”她拍拍姚瑶肩膀,说,“别忘了师父的恩,也别给师父丢脸,去敬师父三杯。”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许宴群半推半就地认了个徒弟,梁昭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既然事办成了,就得陪人喝好,喝尽兴,以免落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嫌疑。


    他们这边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同一家四合院,另一间包厢里,则清净许多。


    周揽云回国一周,到上海一位朋友那里小住,再次回京,要请周显礼和盛语秋吃饭,临了却放周显礼的鸽子,他到了,周揽云没来,只有盛语秋。


    周揽云很满意这位准嫂子,她们在美国时常有联系,既是朋友,亲上加亲再好不过,所以很愿意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盛语秋很健谈,提起工作的事,她有位朋友在做北京金融,邀请她一起。


    她说:“上海那边其实也有几家机构联系我,不过我想我们婚后还是要长住北京的,不方便。”


    深夜,寒冬,周显礼已懒得继续周旋,揉着鼻根说:“语秋,你只是不甘心罢了,真的没必要因为这个和我结婚,以前的事,我同你道歉。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何苦呢?”


    没有月光,廊檐下红灯笼的穗子在风中乱晃,与竹影一同映在窗棂上。


    室内燃着香,屏风上花团锦簇,屏风下盛语秋笑的也像一朵花:“我喜欢你啊。”


    她缓缓说:“我知道你身边还有那位梁小姐,确实是年轻漂亮,如果我是男人,我也很喜欢。只要她能照顾好你,本本分分的,不生事,我也能容得下她。”


    “男人么,在外面养几个玩玩,也没什么大碍。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婚姻不一样,还是要选对自己有助力的,对吗?”盛语秋的手盖在他手背上,柔声说,“改天陪我去挑挑婚戒吧?”


    还是一朵解语花。


    周显礼笑了,想被她的体贴所打动,说:“好,哪天有时间?”


    十点多,周显礼叫司机把盛语秋送回去,自己抵在廊下,点一支烟,冬季萧瑟,院子里没什么好景致,唯一丛修竹,尚是抹绿。


    俄顷漫卷狂风,竹叶乱舞,也吹散他指尖一星烟灰。


    圆拱门后,脚步声杂乱。


    梁昭打他眼前经过,送走已经醉倒的许宴群,又叫滴酒未沾的江畔打车送姚瑶回去,这才回身,绕过影壁墙,周显礼倚在暗红漆的廊柱上看她,一支烟已经燃尽。


    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随风游动,照亮深邃眉眼,他瞳仁很黑,深不见底的一潭水。


    梁昭也站在不远处看他,想起方才送许宴群出去时,瞥见迈巴赫载着佳人远去。


    她太疲倦了,懒得过问,酒酣霜重的夜,只想尽快回家睡一觉。


    周显礼伸手,说:“过来。  ”


    梁昭醉的不轻,胃里绞痛,几步路跌跌撞撞,站不稳,又跌进他怀里。


    周显礼用大衣裹住她往外走,出了门,梁昭闷声闷气地说:“你身上有香水味。”


    还是那种辛辣强势的味道。


    大概是盛语秋挨他太近,染上的。


    周显礼二话不说把大衣脱了,丢给门童,梁昭摸着他薄薄的衬衫,急了,夜晚气温已零度以下。


    她要从门童手里抢回来:“你不冷啊!”


    周显礼按住她胳膊:“丢了。”


    梁昭车停的近,原本是打算叫代驾的,闻他身上只有香水,没有酒气,拽着他上车,把人塞进驾驶座里,自己爬进副驾驶座,刚要系安全带,周显礼忽然把她抱住了。


    他埋在她脖颈里,嗅她身上的味道:“喝了多少?”


    很多。


    梁昭脑袋快被酒精融掉了,听他讲话,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慢半拍地回答:“没多少。”


    周显礼不信,伸手钳住她下巴,力道之大像要把她捏碎在掌心。没有前情提要,他俯身,长舌直入,舔尽她口腔内每一丝酒气,像攻城掠地,可尝到咸涩的泪水时,却没有一个赢家。


    “再陪陪我。”周显礼抱紧她,像要融入骨血一般,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昭昭,你再陪陪我。”——


    作者有话说:我有悔!大扫除把更新忘了


    可恶的劳动节居然伪装成春节


    第52章


    梁昭的后背贴着周显礼胸膛, 感觉快要被撞散架了。


    她晚上喝了不少酒,纵使酒量好,也架不住深夜寒风里这么一遭,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绞着, 浑身滚烫, 额头直冒冷汗。


    但她很顺从,周显礼从后面半搂着她, 一手托住她下巴, 用力。她就仰起头,形成一个对脖颈极具负担的动作,睁眼盯着他。


    卧室没开灯, 但也没拉窗帘, 月亮半遮半掩地藏在云层后, 只落下一点不清亮的光, 周显礼半个人都没在阴影里,偏偏那张脸, 就算线条模糊, 也英俊逼人。


    梁昭伸长脖子去找他的唇, 像一只折颈的鹤,周显礼稍微低了下头,就这么亲她,唇舌追逐,谁也不退让,打架似的, 也不知道谁先亮了牙齿,咬柔软的唇,灵活的舌。


    交换一个并不缠绵悱恻、还充满酒精味的吻。


    梁昭的唇很干, 今晚又喝太多酒,快要脱水了。周显礼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含一口,渡给她,又一下下舔她枯燥干裂的唇。


    只咽下去一半,有一半溢出来,在两人相交的颈间划过一道蜿蜒水痕。


    嘴唇是麻的,浑身也是麻的。梁昭用鼻尖不停蹭周显礼的脸颊,现在他身上没有那股香水味了,被她弄的沾上些酒味儿,她挺满意,占有欲疯长,像爬出来的藤蔓,但缠不住他,最后也只能绞紧自己,在心脏上不停收缩,打了结。


    周显礼一言不发,不停地亲她,在她颈间落下细细密密凶狠又温热的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昭哭出来了。


    周显礼靠在床头,抽事后烟,烟雾像纱一样薄,绕着梁昭的身体。


    梁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舌尖舔过唇,缓了十几秒,跑到卫浴间,吐了。


    周显礼鲜少有这样不体贴不温柔的时候,但梁昭觉得痛快,折腾半夜,两个人都浑身泥泞,糟蹋得不能看,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梁昭把胃里吐空了,扶着流理台缓缓坐下,还好地板是暖和的。


    周显礼进来,抱她进浴缸,拢起她双腿,看刚才磕在瓷砖上弄出来的红印子,轻轻朝那处吹一口气,梁昭喊痒,他放声笑了,很爽朗迷人。


    梁昭也笑,摸他胸膛前挂着的侧脸观音,在浴室亮堂堂的光线中依旧莹润。


    她说:“你下次办事的时候把这摘了。”


    她比他还讲究,叫菩萨看见这种场面,真是罪过。


    还有一瞬间,梁昭脑海中划过另一个念头,她怕周显礼戴着她送的东西和盛语秋做。


    罪过罪过,她心里念叨了两声,觉得只是想一想,都亵渎菩萨了。


    “好。”周显礼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不带任何情欲,似乎只是和馋嘴时吃零食一样。


    他累了,靠着浴缸沿阖眼休息,一手摸梁昭汗湿的长发,过了会说:“胃不好,以后不要跟人这么喝酒,早晚糟蹋坏了。”


    梁昭“嗯”一声,现在胃里还是挺疼的。


    周显礼又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梁昭还是“嗯”,顿了顿,她说:“你去给我煮碗面。”


    周显礼的手艺比她好,一碗阳春面,一把翠绿的小葱花,还有一个标准的荷包蛋。吃完,梁昭胃里熨帖多了,去睡觉。


    第二天起来,还是该拍戏拍戏,该吃饭吃饭。


    周显礼讲再陪陪他,梁昭没办法也不想拒绝。


    她再陪一程。


    姚瑶说要请梁昭吃大餐。她事业蒸蒸日上,红光满面,笑得挤出几条鱼尾纹,两手攥拳殷勤地给梁昭锤肩膀:“姐,昭姐,以后我管你叫姐,晚上咱们去吃日料,帝王鲑紫海胆,怎么样?”


    梁昭说:“我要回家,改天吧。”


    江畔递给她保温杯:“你最近转性了?怎么一下工就回家?”


    梁昭笑道:“回家陪男人啊。”


    一言不合就撒狗粮,江畔不乐意搭理她,挤到姚瑶旁边坐下:“甭管她,咱俩去吃。”


    “咱俩去胡同口吃炸酱面就行。”姚瑶转向梁昭,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梁昭送了许宴群一块翡翠,即便如此,恩义也太重,一句谢又太轻,满腹的话,不知如何讲。


    梁昭知道她想说什么,没让她开口,拍拍她肩膀说:“你应得的。”


    工作之外,梁昭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周显礼,但还真没总在家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大多数时候,他们俩就是看电影、说说话,或者周显礼陪梁昭对台词。


    天已经很冷了,有一次周显礼下班回家,给梁昭带了一袋糖炒栗子。


    蜂蜜和板栗的香气飘满房间,梁昭晚上已经吃过饭了,还是盘腿坐在几前,一边剥栗子一边和他一起看电影。


    很老很经典的一部片子,梁昭以前也看过,泰坦尼克号。


    穷小子和富家女,跨越阶级的旷世之恋,最终阴阳两隔。


    因为太经典,所以两人都看过,放着当背景音听,你一颗我一颗地分栗子吃。


    梁昭又想起当初她来北京前惦记的那份糖炒栗子,不知道和周显礼这份比,味道如何。


    那是一种很幽微的情绪,梁昭有点想倾诉,又怕周显礼笑她小气矫情。


    手上剥好一颗栗子,扭头递给周显礼,他英俊潇洒的面容近在咫尺,梁昭鬼迷心窍了,叫他:“阿衍哥哥。”


    以前觉得这种称呼太肉麻,轮到自己了,才知道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梁昭两颊热扑扑的,一双清亮的眸子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显礼。


    周显礼低头,衔走那颗栗子,唇碰到梁昭手指,两处柔软。细细嚼了两下,才品出这个称呼的乐趣来,浑身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他把梁昭揽进怀里,蹭着她耳朵说:“再叫一声。”


    一声已经够面红耳赤,梁昭不叫了,吃一颗板栗,周显礼已经吻过来,卷走她唇上细碎的板栗渣。


    很轻的吻,浅尝辄止。


    他叫:“宝宝。”


    这些天,亲吻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亲完了,梁昭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忽然


    笑了,仰起脸问:“你叫我什么?”


    周显礼亲亲她鼻尖:“宝宝。”


    他声音真的很好听,随着温热的气息扑过来,像年份上好的名贵红酒,醇厚柔和,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而显得更有磁性。


    梁昭被这一声叫得红了脸,也想起一件往事。


    她第一次同周显礼袒露那些成长过程中幽微的感受,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她读小学时,班上有一名女同学,母亲是本校的老师,父亲是公务员,在他们那块小地方,算是很标准的小康家庭。


    有一次课间她们俩在一起聊天,女同学讲起她妈妈昨天给她买的糖炒栗子很好吃,梁昭虚荣心作祟,说:“我知道!那个很好吃!”


    女同学不相信,问她:“那你说糖炒栗子是什么味道!”


    梁昭人小鬼大,握着小拳头说:“是甜的!”


    其实她根本没吃过。小时候日子过的很苦,那几年梁老头做心脏搭桥手术,家里欠了很多债,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梁昭再馋也不会主动问父母要零嘴吃。


    因此梁昭很早就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高中毕业后,梁昭又在超市遇见过女同学一次,都已经成年了,她妈妈依旧叫她“宝宝”。她那时才知道,爱也是个好东西。


    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总是真善美,不会嫉妒人,只会因为爱情丰收而遭人嫉妒。但梁昭从小就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是由一袋糖炒栗子和一个亲昵称呼教给她的。


    读高中时,住校生活,生活费每周七十元,某次不知为何弄丢了,她父母很生气,并且认为她肯定还有过年时存下来的钱,所以没有再给她新的生活费。那一周,她靠借江畔的钱度过。


    工作后,某一次过年,难得放假,她想叫梁德硕开车带她和大小梁去市里的庙会凑热闹,梁德硕不愿意,但听到弟弟说也想去,便同意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爱。她小时候闹觉,梁德硕拍着背哄她,她被同班的男生欺负,梁德硕带着她找到男生家里要说法,她高中放假,父母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


    梁昭只是不懂为什么,她得到的爱和钱都那么有限。


    周显礼想起他那时读大学。年轻时候也混账过,追求刺激,玩帆船,跳伞,赛车,天之骄子,什么都唾手可得,无法想象这世界某个角落里有人过着贫瘠困苦的生活。


    周显礼一只手搭在梁昭颈后,沉默许久。


    “哥哥以后不让你吃苦。”他说。


    日子平静地过下去,无波无澜,是一段后来回忆起来都要加柔光滤镜的时光。


    有几天天气好,云层薄,月亮明,周显礼弄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回家,又在阳台摆一架摇椅。


    元旦那夜,华北整个地区夜空晴朗无云,周显礼搂着梁昭教她用望远镜,先找月亮,她很聪明,一学就会,看到环形山时,激动地和他接吻。


    眼下的路要是不能细看,就喜欢望一望璀璨星空,从遥远漫长的虚无之中寻找慰籍。


    梁昭自己慢慢找木星,周显礼说月亮旁边最亮的一颗星星就是。


    一边找,一边聊天,梁昭三心二意,时不时伸手揪两颗新鲜的小番茄,也不洗就送进嘴里,听周显礼计划等误诊杀青,就带她去新西兰钓鱼。


    南半球正是夏天,一直到来年六月份都是钓鱼季。新西兰又是钓鱼佬的天堂。


    梁昭眼睛放光:“能钓到什么鱼?”


    “石斑鱼,鲉鱼,金枪鱼……甩杆就有,运气好你还能钓到小鲨鱼,也能网龙虾。”


    梁昭说:“好啊,明年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


    周显礼笑她:“哪有你这么算的。”


    梁昭说:“我就这么算。”


    她丢了望远镜,和他一起躺着,椅子摇摇晃晃,月光如瀑,就这么赏月也别有趣味。


    没等到去新西兰海钓。


    杀青时,已经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像刀子似地刮过脸颊。


    梁昭九点多才拍完最后一场戏,随着导演宣布杀青,剧组沸腾,热闹得不像深夜,一种大考后轻松愉悦的气氛蔓延开来。


    梁昭裹紧羽绒服,抱一束木棉花同众人拍合影。


    蒋辉招呼大伙去吃杀青宴,梁昭搓搓手心,又搓搓脸颊,有说有笑地,像往常一样踏着月光走出胡同。


    一名身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车身上看月亮,听见脚步和说笑,直起身,视线盯在梁昭脸上,朝她微微一笑。


    也没有问她的姓名,仿佛已恭候多时。


    男人翩翩有礼,一举一动都训练有素,客气而疏离地说,他是周老的警卫,想请梁小姐赏光,一同喝杯茶。


    第53章


    下雨了。


    司机将梁昭在小区门口放下, 又给她一把伞。


    冬季雨少,下也下不大,淅淅沥沥, 银针一般砸在地上, 洇开一朵墨色烟花。


    梁昭道一声谢, 迎风撑开伞,没进小区, 先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支打火机。


    空气潮湿,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擦出火,梁昭叼着烟迎上去,姿态狼狈, 猛吸了一口, 袅袅薄雾在雨幕中散开。


    雨不大, 但风很厉, 冷风夹着雨珠往梁昭脸上拍。


    头脑清醒起来了。


    她慢慢撑着伞往小区里走,边走边回想今晚那位自称是周老警卫的男人说的话。


    他说, 周显礼明年要往上提一提了。


    倒是应了她送那块观音的好兆头。


    让她离开, 不是因为他要结婚, 只是因为要升职,换一个更严苛的环境,身边最好干干净净的。


    事关前途,他家里人已经铺好一条康庄大道,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他还说,梁小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他会尽量满足。


    灯光昏暗的茶室里,有那么一瞬间,梁昭真的想开口索取。


    她和周显礼这段关系本就不纯粹, 也没必要临了散场前装清白,一点五个亿的对赌,几千万的欠款,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掉下来。


    孙明宇在替她谈一部电视剧,除此之外,梁昭还更想要一桩代言、一档综艺,都是来钱快的活儿。


    可是望着那双成竹在胸、了然的眼睛,里面倒映一个年轻、浅薄、虚荣、爱走捷径的女孩儿,梁昭还是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周显礼给我的够多了。”


    如果只是一桩交易,周显礼也早已付清远超她所提供的价值的报酬。


    周老的人亲自来见她,算是很给面子了,她不敢不识好歹。


    随手拿的利群,劲大,味道也不好闻。周显礼的烟就不这样,总是很淡的烟草味,有时候闻起来像刨木花,辽阔深远。


    说起来周显礼还教过她抽烟,可她还是没学会,抽几口就忍不住咳,一支烟抽完,喉间都要咳出血丝来,辣的难受。


    丢掉烟、打火机和伞,梁昭按电梯上楼。


    “我叫陈信去接你,没碰上?”周显礼视线划过她被雨打湿的长发发梢,一手揽着她,一手摩挲她微凉的脸颊,抱怨被冷落似的,“杀青宴好玩吗?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梁昭一进门就看到他准备了花,大丽花、大飞燕、松虫草,浅浅的粉,淡淡的紫,加几支绿叶做点缀,极淡雅的配色。


    “给我的?”


    “嗯。”周显礼委婉邀功,“下班路过花店,看着还不错。”


    哦,原来是他亲手买的。


    周显礼很少送花,他本人实则是个既不浪漫也缺乏仪式感的人,只是为了梁昭,才愿意去做这些事情,不过是喜欢看她收到礼物时亮扑扑的眼睛和深深的笑。


    卡片上写着,祝梁昭女士杀青快乐,字迹舒展,锋芒毕露,是周显礼的亲笔。


    梁昭拿起卡片,感到有点阻力,才发现下面坠着一条项链,雕成杨柳枝形状的翡翠吊坠微微晃动。


    雨过天晴的湖水的颜色,春日里刚刚发芽的嫩绿的柳枝,草色遥看近却无,底子干净通透,雕工也漂亮,真如一枝柔柔春风中的垂柳。


    “喜欢吗?”周显礼帮她戴上,轻轻啄她的脸颊,“我要是观音,那你就是观音玉净瓶中的一枝柳。”


    他声音醇厚悦耳,梁昭醉倒其中,说“喜欢”,笑的若无其事,仰起头亲他下巴,再到唇。他的唇形很好看,微微上翘的时候,多情风流,只是他在外面不爱笑,这个年纪了,总是要更沉稳更有威严一点。


    连梁昭第一次见他,都怕他。


    那也是一个雨天。


    怎么总是雨天。


    相遇是在雨天,分别也是在雨天。以至于回忆里只有一片湿淋淋的雾气,好像他们这段情,本就潮湿而不得见光。


    风狂拍窗户,沙沙雨声中,谁也没讲话,只有唇齿相依弄出的一点暧昧水声。梁昭主动加深这个吻,追逐着周显礼的舌。


    她口腔里是很辣的烟草味,周显礼微微蹙眉,拉开距离看她:“抽烟了?”


    梁昭爱喝酒,很多时候也不是爱喝,而是不得不喝,这一行里就这样,糟粕的很,什么事儿都得在酒桌上谈。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往往都是放在一起说的。


    幸亏她酒量好,周显礼不怎么管她。


    但她不抽烟。


    剧组里熬大夜,几乎人手一支烟一杯咖啡,都是提神用的东西,但梁昭却从来不碰。她没觉出有什么意思。


    梁昭今天太反常,笑意总不达眼底,周显礼隐约有些预感。


    这种预感就像盛夏里看到天阴下来,便知将有暴雨而来,是早有准备,是心照不宣。


    “昭昭。”周显礼说,“去洗个澡。”


    梁昭很黏人,不愿放开他,勾着他脖子:“一起吧?”


    “洗过了。”周显礼亲一亲她鼻尖,“快去。”


    他去阳台抽烟,躺在摇椅上,外面雨还没停,玻璃上遍布蜿蜒水痕,公园的湖水沉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阳台里小番茄和生菜倒是生机勃勃。


    梁昭种菜很有天赋,番茄苗蹿的老高,生菜大朵包心,水灵脆绿,生机勃勃。


    纵使有时候是个活力无限的惹祸精,但只要她在,家里就很有人气儿。


    周显礼勾起唇笑了声。


    按梁昭的算法,明年是认识的第三年,然而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多。周显礼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有时候像呛口小辣椒,有时候也无比熨帖。


    他舍不得。


    江山美人,他都舍不得。


    揿灭烟,他走进浴室,靠在流理台上,水雾氤氲的毛玻璃中映出少女曼妙的曲线。


    梁昭冲干净沐浴露泡沫,睁开眼,看见周显礼正在望她,隔着一层玻璃,那目光依旧深沉温柔。


    只对视,谁也没动。时间仿佛凝固,潮湿温热的空气让梁昭无法思考,那双眼睛真漂亮,不笑的时候冷淡疏离隐隐威严,笑的时候温情似水柔情无限,偏偏冷漠是给外人的,温柔都是给她的,真是一跌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周显礼朝她招一下手。


    梁昭推门出去,头发也没擦,身体也没擦,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打湿周显礼胸前的一块布料。


    抬手解他扣子。


    周显礼身材很好,肩膀宽阔厚实,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摸着硬邦邦的,扣子解到第三枚,周显礼忽然扣着梁昭的腰把她抵在流理台上。


    他从身后搂着她,没有着急做什么,埋在她颈窝间吸气,亲吻她修长的脖颈。


    梁昭闭上眼,任自己沉沦,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周显礼。周显礼却不许,一手托住她下巴,强迫她微微仰着脸,抵在她耳边说:“宝宝,睁眼看看。”


    镜子里两人相拥缠绵。


    周显礼衣衫湿了一大片,梁昭还是莫名有点恼,扯他的袖口。


    周显礼却只是压着她不许她动。


    这些天他一次比一次强势,不容反抗一般,逼着梁昭看镜子里的两人,藕白的身体染上绯红,每一下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都让人面红耳赤。


    周显礼神色却始终沉着。


    各怀心事,没有人享受,后来纯粹像是在发泄,周显礼用力搂着梁昭,紧得要窒息,梁昭的指甲也一次次掐进他手臂虬结的肌肉。只要面对面一撞上,就张口亮牙齿,彼此不是亲吻而像撕咬,兽类进食般发了狠。


    从浴室,又到主卧,落地窗前,外面雾蒙蒙一片,雨更大了,天地间风雨飘摇,抬眼望,四处大雨滂沱,前路一片渺茫,他们俩像一对相拥取暖的旅人。


    不知闹到几点,梁昭昏沉沉的,被抱到浴室清洗一次,吹干头发,倚在周显礼温暖的怀抱里。


    如果只是身体太疲倦,或许早就睡着了,但心里压着千斤重担,必然睡不安稳。梁昭半梦半醒好几次,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所有灯都关了,睁开眼,也是漆黑一片。


    梁昭缓了缓,摸周显礼的脸,眉骨、眼睛、鼻子。


    梁昭叫他:“周显礼。”声音沙哑。


    “别说话。”周显礼说,“还不够累么?”


    “累。”梁昭要,“水。”


    床头惯常放一只水杯,周显礼含一口,唇贴上梁昭的唇,喂小孩儿似地渡给她,舌又纠缠起来,水也没咽下多少,只湿一湿口腔。


    周显礼有心不想让她开口,吻的很久,直到她气喘吁吁才放开她,唇瓣还是贴着:“睡吧。”


    但梁昭还是要说:“周衍。”


    周显礼一口咬下去,梁昭吃痛,闷哼一声,也咬回去。唇是浑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了,一用力就破皮,滚出血珠,又都被卷入舌间,咽下去了。


    梁昭忽然大力推开周显礼,手臂抵着他的肩,作出防御的姿势:“周显礼!”


    周显礼问出:“今晚有人去找你了?谁?”


    梁昭叫起来,声音尖利:“周衍!”


    情绪近乎要崩溃。


    周显礼短促地呼一口气,手指插进她发间安抚:“我在,宝宝,别怕,我在。”


    梁昭睫毛扑簌簌颤抖,像蝴蝶振翅,也像经幡翻飞。


    竭力不让泪水留下来,她伸手,捞过周显礼的侧脸观音。


    上次明明讲过让他摘下,他总不听,戴在里心口最近的位置。


    梁昭怔愣,他是观音,她是观音掌上的那枝柳吗?


    沉沉夜色中,翡翠莹润,她想起一副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真真慈悲。


    她得回头了。


    咬一咬唇,没回答周显礼的问题,声线在抖,声音听上去却一如既往的温润。


    “周衍。”梁昭说,“我们分开吧。”


    “咚”一声,一锤定音,从此再无可挽回——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祝大家新年都发大财!


    大家看春晚了吗


    第54章


    买了房, 梁昭的日子过的捉襟见肘,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和周显礼分手后, 她有地方可去——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虽然还不完全属于她。


    梁昭将借条妥帖放进保险柜里, 开始盘算小金库。买房已是掏空积蓄, 上次买那两块翡翠,更是雪上加霜, 幸好片酬快拨过来了, 蒋辉给的价很大方,从国际上走了一圈,她现在的身价和当初演巴黎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梁昭把计算器按的快要冒烟。


    如果拿下正在谈的那部剧, 就够她还债了。


    但还有对赌……


    梁昭把计算器扔了, 躺在沙发上, 一条胳膊横在眼前, 才觉出悔意。


    当初还是太看得起她自己了。一点五个亿,用命赚吗?


    门被推开, 有脚步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梁昭没动,听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江畔取出一罐鸡尾酒,在她脸颊上贴了贴:“吃饭了吗?”


    雨停了,但一天比一天冷,江畔身上还带着外面凛冽的寒风味道。梁昭躲了一下, 闷闷地答:“没有。”


    江畔说:“起来,给你做饭吃。”


    她虽然提过要来住,但实际上自打输入指纹后就没再来过, 现在梁昭回来住,她更不可能来了,再亲密的朋友也需要私人空间。


    但时不时来看一看,补充点物资,还是可以的。


    江畔把带来的东西拎去厨房,打开冰箱,果然空荡荡的。水果放一层,新鲜蔬菜放一层,鸡蛋放一层,饮料和牛奶在门后储物格里,牛肉、鸡胸肉、羊排和恰巴塔放进冷冻室。


    弄完这一切,她利落地开火,热锅冷油,打算摊个虾仁滑蛋。


    江畔指挥梁昭:“别闲着!来把面包热一下!”


    “怎么热?”


    “喷点水,放微波炉。”


    梁昭对这栋房子太不熟悉了,装修还是开发商交付时的样子,各类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全新的,没用过。她给面包上淋了点水,扔进微波炉,设置好时间,才发现微波炉根本没插电。


    江畔斜睨她一眼:“你家没开过火?”


    “没有。”


    “这一周你怎么吃饭?”


    “出去吃,或者……”梁昭看向垃圾桶里还没来得及丢掉的包装袋,“叫外卖。”


    其实刚搬进来时,她也去超市采购过一次,结果看什么都没胃口,最后只买了点姜。生理期快到了,她预备煮姜茶喝。


    “你牛。”


    江畔悄悄看她,试图从那张平静沉静的脸上寻找一点情绪。她知道周显礼和从前那位已经要谈婚论嫁的前男友在她心中是不同的,区别无非是,一个想安稳过日子却不喜欢,一个喜欢却无法安稳过日子。


    上一次,梁昭很果决,也不见有愠色和悲喜,她一向果决,拿得起放得下,潇潇洒洒,但江畔想,喜欢的那个,分别时总是伤的更深一点。


    可梁昭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地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水。


    梁昭一直责任心泛滥,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否则也不会高中一毕业连学都不上就去打工。


    这次也一样,如果不是昨天江畔和她通话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她也不会知道她已经分手。


    江畔不想管她了,继续做饭,盛出滑蛋,又煎芦笋和口蘑,最后洗一串小番茄,冲两杯速溶咖啡,一餐饭简单清淡。


    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边吃边闲聊。江畔问她:“你这不装修了?”


    “开发商装的挺好。”


    “软装也不弄一下?”江畔环顾四周,开发商样板房的风格,冷冰冰的,没点儿家的感觉。


    梁昭说:“穷死了,还欠一屁股债,少折腾吧。”


    江畔也知道她欠了谁的债,话题就此打住。


    然而饭还没吃完,快递员打来电话,问:“是梁女士吗?你有一件同城快递,这会儿方便吗?我给您送过去。”


    这小区私密性很高,除了梁昭,听说还有几位明星把家安在这里,从小区外上楼,需要刷五道卡,快递外卖统一交由管家,再由管家送上门。


    梁昭从管家姐姐手里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大纸箱时,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拆开才发现,是周显礼把她的首饰和包包都寄过来了。


    装的很乱,稀有皮的包包就放进防尘袋里,挤着挨着,弯了一个角,首饰是随便找绒布盒塞进去的,七零八碎地摆放着,还以为是什么两元店的东西。


    动不动就是天价的东西,也亏他放心叫快递。


    梁昭又想起那晚。


    还是一周前。


    她提出分手,周显礼捂着她的唇说:“不许。”


    他把她按进被子,往死里折腾,最后手掌盖在眼睛上,叫她睡觉。


    可一放开,梁昭又说:“周显礼,我要走了。”


    就像叫不醒装睡的人一样,周显礼也没有办法留住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


    “不困吗?”周显礼说,“睡觉。”


    可梁昭只是坚定地看着他,一双眸里盛着晃动的雨水:“我要走了,放我走吧。”


    反复几次,周显礼真怕了她了,犟不过她,终究还是先服软,大掌盖在她眼前,说:“明天。”


    “睡吧。”


    梁昭实在太困太累,感到周显礼好像在亲她的眼皮和额头,很快在这细密又温柔的吻里睡过去。


    那一夜同床异梦,又好像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


    梁昭离开时没有带多少东西,只带了她翻来覆去常穿的几件衣物和她自己买的首饰,大多都是一些黄金。


    视线划过一对孔雀羽毛耳环时,梁昭问周显礼:“这对耳环我能带走吗?”


    周显礼指间夹着一支烟,橘色星火明明灭灭:“你都带走。”


    他说:“车、卡,都留给你。”


    梁昭摇摇头,最后收走的,还有那枚杨柳枝翡翠。


    一周里,他们就昨晚在饭店见过那一次,还是叶明逸有心撮合。


    梁昭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江畔在旁边搭把手,衣帽间的包柜填满了,首饰也琳琅满目,她既诧异于周显礼出手之阔绰,也小心翼翼地问:“真分手了?”


    梁昭说:“真分了。”


    周老的人亲自出面,她不敢不分。


    江畔拆一条打结的流苏项链,是某一家奢饰品牌今年的新品,钻石闪耀,火彩炫目,一枚5型吊坠在她指尖荡漾。


    “这是做什么?”她小声嘟囔,“像电视剧里离职的时候搬个箱子收拾东西打包走人。”


    梁昭轻声说:“不是的。”


    江畔没听懂:“不是什么?”


    周显礼是怕她日子过的太艰难,这些东西随便转手,都足够她度日。


    只是这话此刻说出来,未免显得自恋。


    梁昭笑着摇头:“没什么。”


    她望向窗外,这阵子有雾霾,灰茫茫一片,枯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一派荒凉萧条的冬日景象。


    “快过年了啊。”


    江畔说:“还有一周。”


    梁昭问:“想不想回老家过年?”


    “想啊。”江畔将项链收进首饰柜,歪到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可是你刚把view得罪了,不留在北京想想办法吗?”


    梁昭微微哼一声:“有什么办法?”


    不拍就不拍,又不给钱。钟遥消息倒是灵通,知道她和周显礼掰了,故意来恶心她。至于网上那些流言,梁昭也看开了,她就是没素质,不尊老爱幼,耍大牌,网友不痛不痒地说几句,一阵风而已。


    江畔问:“也不工作?”


    梁昭说:“年底的活都没钱。”


    年底活动多,这个盛典那个晚会,倒是也有一些给梁昭发了邀请,但看来看去,没有非出席不可的,至于那些明年的工作,都得年后才能继续谈,谁也不乐意大过年的还要上班。


    虽然时间紧迫任务重,但暂时缓一缓,也可以。


    江畔蹦起来:“那我们回家?”


    “回家!”


    说回就回,梁昭订了两张机票,只在临行前拜访了曹却思和蒋辉,又给工作室的员工提前放假,发了新年红包,便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小县城交通闭塞,去年才修了高铁站,机场在市区,下了飞机,梁昭打出租车回去,因为路途远,司机师傅明显不愿意,怕空车回市里,梁昭多付了二百块。


    阔别家乡许久,这里的一切却都没有变化,科技的浪潮尚未席卷至此,整座小城好似与世隔绝般,晃悠悠地仍过那种路遥车马慢的日子。


    目之所及不再是奢侈品门店,而是招牌老旧的小铺,天空中电线杂乱,一条牵一条,荡成波浪。


    先送江畔,再回家,梁家一家已经搬进了新买的小别墅,临江,算是县城最好的地段。


    行李箱的万向轮咕噜噜滚过小院的水泥地面,关红推开门,正要往院墙角落的积雪上泼一盆脏水,见到梁昭,整个人一愣,紧接着扭头喊:“老梁!老梁!闺女回来了!”


    水泼出去,关红小步跑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清清,快进屋,外面冷。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工作都忙完了?”


    “嗯。”梁昭说,“回来过年。”


    她举目望去,真是很漂亮的一栋房子,装修不说豪华,但足够温馨,红木家具,皮沙发,一整面电视墙,干净、亮堂。


    室内暖和,只穿一件薄衣服便足够,梁昭脱下羽绒服,随手丢在沙发上,跟梁德硕打了个招呼,叉着腰大声喊:“大梁小梁!你们老姐回来了!”


    关红跟在她后面收拾,羽绒服挂上衣架,笑道:“听不见,都在楼上,你上去看看,估计玩手机呢。”


    梁德硕见缝插针地问:“晚上吃排骨行不行?我给你炖排骨。”


    梁昭挺馋这一口:“用豆角炖。”


    上楼,梁昭对新房子布局不熟悉,转了转,推开一扇扇门,在第二间房找到了大小梁,俩人头碰头打游戏,音效激烈,噼里啪啦的,以至于她走进房间,都没人察觉。


    梁昭悄悄抬起手,趁人不备,一巴掌拍两个小兔崽子后脑勺上:“还玩!你老姐回来了!”


    大梁是妹妹,小梁是弟弟,差两岁,一个在读高一,一个在读初中。关红两口子没文化又爱偷懒,起名怎么省事怎么来,都是单字,于是大梁叫梁玥,小梁叫梁峰。


    梁玥更随梁昭,很活泼的性格,梁峰是闷葫芦,文静内向。


    梁玥扑过来:“老姐!我想死你了!你那个电影我请我朋友去看了!太牛逼了姐!他们现在都是你粉丝!”


    咋咋呼呼,梁昭掏掏耳朵,说:“给你两张签名照,回头拿去贿赂你们班同学。”


    她又摸摸梁峰脑袋:“想没想我?”


    “嗯!”梁峰闷声点头,咧开嘴笑了。


    “姐,”梁峰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梁昭自己也说不清:“过完年。”她问大小梁,“想不想去北京玩?”


    梁玥说:“去啊!”


    梁峰则点了两下头。


    “等……”梁昭本想说等过完年带他们去,转念一想,她真不一定能抽出时间,便说,“等暑假吧,带你俩去清北逛逛,感受一下高等学府的熏陶。”


    梁玥嗤之以鼻:“去什么清北啊,没意思,要去就得去故宫!”


    姐俩一脉相承的学渣,家里也就梁峰学习好点,在班里能排前三。


    “清北怎么了?”梁昭又拍她脑壳,“你这次期末考多少?试卷拿出来我看看。还嫌弃起来清北了。”


    梁玥不吱声了,一脸心虚。


    梁峰告状:“姐,她才考了五百来分。”


    梁昭说:“挺好的啊,五百多能考个不错的本科啦!到时候你去北京上学,住我那。”


    梁峰一本正经地说:“九门,去不了北京,京西快递差不多。”


    梁昭唉声叹气。她没上好学就很遗憾了,家里又出了个上不好的,谁知道是不是祖坟有问题。


    梁玥说:“姐,都怪一中的卷子太难了。”


    这栋别墅的学区在实验中学,一中离得太远,近些年高考成绩也远不如实验。梁昭挑眉:“你怎么去一中了,那么远。”


    梁峰说:“市一中。”


    市一中和县一中可不一样,县一中成绩垫底,市一中拔尖,录取分数高的吓人,师资力量强,年年高考成绩也亮眼。


    “哟,”梁昭很惊喜,“市一中怎么瞎眼把你给录进去了?”


    梁玥说:“我转学过去的呀。”


    “花钱了?”也是常见的事儿,听说一中有个班,专收成绩差但爹妈款儿大的怨种。


    “没,”梁玥努努嘴,笑的贼兮兮,“你那个男朋友给转过去的,咱爸说他可有门路了。姐,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啊,帅吗?我想看看照片。”


    梁峰也好奇,眼巴巴看着她。


    梁昭咬着唇,久久没能发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的时间线就是一章的啦


    第55章


    梁玥仍喋喋不休, 小丫头没少上网,特了解娱乐圈:“姐,你谈恋爱行吗?你公司让谈恋爱啊?但你们艺人是不是都偷偷谈?那邢钧谈过吗?还有那个……”


    梁昭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阳光落在大面积的玻璃窗上, 又从玻璃窗折射进来, 晃到她脸上, 梁玥轻轻推了一下她胳膊,梁昭猛地回神。


    “姐, 你愣什么?”


    “没什么。”梁昭说, “你们玩吧,我下楼歇会。”


    梁玥难掩失落,干巴巴地:“哦……”


    梁德硕正在厨房里洗水果, 塑料沥水盘里一篮子草莓, 个个饱满鲜艳, 红彤彤的, 散发着诱人清甜的果香。


    水珠四溅,那抹红混在清透的水里, 更加亮眼。


    梁德硕关上水, 递给梁昭:“你妹妹买的, 丹东草莓,很甜,就是也挺贵的。”


    梁昭捏了一个吃,细细地嚼两口,确实甜,草莓味很浓, 又新鲜,凉丝丝的口感也好。


    “爸。”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大梁怎么去一中了?”


    “一中成绩好啊。”梁德硕说, “还是小周帮忙办的,你别说,小周还挺有本事的,他秘书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他这次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梁昭勾勾唇:“您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敢调侃老子,梁德硕举起手,作势要打她。


    梁昭问:“您还找他帮什么忙了?”


    “没什么了。”


    “真没什么?”


    “没有!”梁德硕说,“哪有那么多事麻烦人家。”


    梁昭朝他勾勾手:“手机拿来。”


    梁德硕犹犹豫豫地递过去:“干什么?”


    梁德硕的手机解锁密码万年不变,是曾经用过的家庭短号,梁昭长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点进微信。


    这半年来,周显礼和梁德硕的对话还真不少,嘘寒问暖,节日祝福,偶尔寄一些东西,梁昭平时只顾着往家里打钱,二老的身体,大小梁的学习,都是周显礼帮她关心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竟做的这样周到。


    梁德硕显然已对周显礼十分满意,劝她:“小周人挺好的,踏实可靠,要是有可能,你们俩也今早定下来吧。”


    梁昭没力气继续看下去,手指按上关机键,屏幕一黑,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她把手机放在台子上,清一清嗓子,说:“以后别再麻烦他了。”


    梁德硕问:“怎么?吵架了?”


    梁昭说:“分手了。”


    “糊涂!”梁德硕骂她,“你上哪再找小周条件这么好的人去!”


    梁昭忍不住苦笑,心说就是他条件太好了你女儿跟他才不可能。


    “我俩不合适。”梁昭端着筐草莓往外走,“总之你以后别找他,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


    一楼面向院子的一面落地窗前摆着吊篮摇椅,梁昭缩在上面,看日头西沉,光线渐渐收束了,眼前景象变得晦暗而萧条。


    梁昭想抽烟,家里肯定找不出那两样东西,只好一颗颗地机械地吞咽草莓。直到铅云遮住天空,小院里地灯亮起来,关红喊她吃饭,她起身,总觉得那朵云像是堵在胸腔里。


    自以为在相遇之初就曾为这段关系划清分割线,却不知人生种种,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走直线的。


    不可避免地,周显礼在她心上经过,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转眼是除夕,团圆夜。梁昭祖父母俱在,按往年的传统,应该是回乡下老家过年,但梁昭嫌冷,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间包厢,把老人接过来团聚。


    一大家子的人数蔚为壮观,粗略数数也有十五口人,围着一张圆桌,以祖父母为界,男人坐半边,女人坐半边,孙辈们坐在最下方,各有各的话题。


    人多就口杂,中年男人的嗓音含糊粗浑,大谈政治和经济,女人们既不柔美也不温和,都是家长里短的话题,同龄的小孩无非也就是游戏、美食和网络热梗,许多道声线混在一起,梁昭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忽然,一道清凌凌的声线喊:“梁清。”


    梁昭望过去,是大伯家的堂姐,梁雪莹。她今年带了未婚夫回家,两人坐在一块儿。


    “怎么了?”


    梁昭还是第一次见准姐夫,多打量几眼,个头挺高的,皮肤白,微胖,普通偏上的长相,带一副圆眼镜,听说两人是高中同学。


    “没什么。”梁雪莹笑笑,“就是问问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吧?”


    “凑合。”她这位堂姐鬼精,只爱占便宜绝不吃亏,跟她讲话,决不能把主动权让出去,梁昭反问,“上海


    怎么样?我之前拍戏在上海待了一段时间,那边天气比北京好多了,北京一到春天就飘柳絮,刮沙尘暴。”


    “也还行。”梁雪莹说,“你那个电影我们都去看了,拍的真好。你现在可火了,我好多朋友知道你是我妹,都让我问你要签名照。”


    梁昭笑笑:“签名照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你一会儿给我两张。”


    梁雪莹又问了些圈内的八卦,谈旅游和工作,最后说:“我和你姐夫打算在上海买房,以后就待在上海了。”


    她期期艾艾地:“就是,首付还差一点儿。你看看能不能……?”


    梁昭端起酒杯与她相碰,说:“真是不巧,我也刚买了房,贷款还没还完,手头紧巴巴的,你要是早点跟我开这个口就好了。”


    梁雪莹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没关系。”


    梁昭成明星了是这两年家里最大的事情,山鸡忽然变凤凰,作为家人,既有称赞,也有艳羡,话题不可避免地扯到她身上,一会儿说她有出息,一会儿说她运气好,一会儿讲她漂亮,一会儿讲不读书也有出路。


    最终她大伯,梁家的长子定调:“赚多少钱无所谓,重要的人咱们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健康、平安、快乐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连健康都没有了,还要钱有什么用?美国那个乔布斯多牛,赚了多少钱,最后还是怎么样?年纪轻轻的就没了。所以要我说啊,咱们踏踏实实地把小日子过好,就够了!”


    他提议大家举一杯,庆祝新年的到来,还要让他们这些孙辈挨个站起来说祝酒辞,美其名曰“锻炼”。


    饭菜热气腾腾,水晶灯耀眼夺目,梁昭一条胳膊横在椅子上,一手举杯,时而觉得安心热闹,时而又对这种热闹感到不耐烦。


    是面和心不和的一大家人,简而言之就是,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梁玥对这种形式感到不耐烦,刚抱怨两句,伯父训她:“这是给你们一个锻炼的机会,在家里都说不好,将来怎么混社会?你问问你姐,工作了是不是都这样?”


    梁昭轻飘飘地说:“没这回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尤其大公司,很规范的,不兴那一套。”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大公司里的工作是什么样,影视行业终归特殊,酒桌饭局少不了,恼人得紧。


    但她能养梁玥一辈子不工作。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又给了他们借题发挥的空间,怎么能不上班呢?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在家躺平,人就要废了。


    外面酒桌饭局上,梁昭已经把好话都说尽了,回到家,就不想再配合他们搞这一套流程,一年就过这一天,轻松点吧,她赶着小孩儿去外面放烟花玩。


    梁雪莹没跟上,梁昭就是这伙小孩子里面最大的,是孩子王。伯父家一个堂弟,叔叔家一个堂弟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儿,再加上大小梁,几个人去车上搬下来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在饭店门口的空地上放。


    小城市还没有禁燃政策,也或许只是管的不严,总之这一晚,鞭炮齐鸣,满地碎屑,抬头就能望见天边的烟花。


    梁昭买了挺多,烟花炮筒摆了一排,让堂弟去点火,她搂着梁玥站远,捂住耳朵,“砰砰”几声,礼花绽放如星雨,空气中飘起一股硫磺味。


    梁昭仰着脖子观赏,想起来她小时候,县城某一家集团会在特定的节日放烟花,这算是小地方的盛事,只要有空,大家都去凑热闹。她太小,挤在一群大人里,什么也看不见,梁德硕就把她扛在肩上。


    她从小就爱看烟花,就算绚丽烟火那么短暂,但有一瞬间也足够了。


    忽然四处鞭炮烟花齐齐炸响的声音,惹得人心脏猛跳,梁昭下意识地看时间,手机还没掏出来,梁峰在她耳边大声喊:“零点了!”


    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烟花仍在放,映在眼底,明明灭灭。梁昭想,北京到处禁燃禁放,应该没有烟花可看。


    周显礼在做什么呢?


    东北晚上太冷,几个人也没有在外面多待,搓着手跺着脚回包厢,奶奶从身上拿出一沓红包,挨个给他们发压岁钱,到了梁昭,她笑着问:“我也有啊?”


    “没结婚都有!”奶奶把红包重重拍进她手心里,“大孙女,在外面好好干!”


    薄薄的一封红包,画着憨态可掬的一只金猪,不用看,这么多年都是二百块。梁昭收好,倒一杯热茶,边捧着暖手,边查看手机消息。


    通话里静静躺着一通未接来电,是周显礼打来的。方才外面乱,她没听见,这会儿看见了,犹豫要不要回,但他没有打第二通。


    梁昭略过,登微信送祝福,确定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后,将手机反扣到桌面上,忽然开腔唱起来了——


    “反将公主配良缘。”


    “西凉的老王把驾宴,


    代战女保我坐银安。”


    梁玥笑得肩膀都在抖:“姐,你跑调了。”


    梁昭悄悄把杯子里的果汁换成红酒,和梁玥干杯:“有人夸过我唱歌好听哦。”


    “谁啊?”梁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睁眼说瞎话。”


    梁昭笑笑。


    是啊,那人最爱睁眼说瞎话。


    第56章


    周显礼这个年过的索然无味。


    见客、应酬, 疲惫且无趣。


    年后即将升职,他和盛语秋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人人都道他是春风得意, 双喜临门。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边少了一个人, 是何等空落落的怅然。


    梁昭小时候最期盼的就是过年, 可以吃零食,收压岁钱,看舞狮和踩高跷表演。然而成年之后, 年味一年比一年淡, 只剩下走不完的亲戚, 拜不完的年, 忙不完的活。


    从除夕到初三,梁昭就没在家闲过一天, 折腾来折腾去, 见过不知多少每年仅有一面之缘的亲戚, 客客气气地回应他们的关心或是问题,竟然比工作还累。


    在外面长袖善舞,回到家还舞,梁昭有点受不住,就想躲两天清净,大年初五, 赶紧回北京了。


    江畔也遭不住她父母的催婚,跟她一道儿回去。


    回京前,她们绕路, 去见了Lily一面。


    Lily既没开花店也没开蛋糕店,做自媒体,账号粉丝很可观,算是个小网红,日子也过的顺风顺水。


    她们约在一家烤肉店吃饭,江畔对网红事业颇感兴趣,可能真的想拍“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给暴富闺蜜当助理vlog”,询问Lily怎么起号。


    Lily说:“我这个赛道,观众不喜欢看普通人的生活,他们要么看富人的生活,要么看穷人的生活,富要富到极致,穷也要穷到极致。”


    江畔虚心请教:“怎么说?”


    “富人的生活给他们想象,穷人的生活给他们慰藉。”Lily说,“现在是短视频和直播的风口期,只要抓住观众的痛点,很容易起号的。比如说我,现代人生活工作压力那么大,通勤两小时去九九六,自己都快变成了一种快消品,实际上他们还是很向往那种慢节奏的精致生活,不用为了钱财工作奔波的富家女。虽然我和老裴分了,但之前买的包包首饰都还在,装有钱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提起裴行之,她神色有一瞬间不自在,又很快释然:“以前觉得花别人的钱最舒服,现在倒是觉得,还是自己挣钱最安心。”


    梁昭轻声说:“是啊,自己挣钱最安心。”


    大概是她那一点惘然太明显,Lily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周总……”


    梁昭大笑:“分啦!”


    吃完饭,Lily去结账,她坚称自己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谊,等她去北京的时候再让梁昭请客。梁昭便没和她抢。


    刚过完年,北方漫长冰冷的冬季迎来尾声,但最近总是阴天,Lily走出店门时,弯下腰摸了摸小腿。


    骨折一次,从沪上苍茫逃回东北,她的伤没养好,一遇到降温或是雨雪天气,骨头缝里疼。


    一回北京,梁昭就忙起来了。她不允许自己消沉太久。


    孙明宇一直在谈的那部电视剧迟迟无法落实,若是以前,大荧幕出身的看不上电视剧,上星剧看不上网播剧,然而现在长剧平台蓬勃发展,大ip层出不穷,哪还在乎什么档次不档次,逼格不逼格,流量为王。


    更重要的是,梁昭太缺钱了。他们片酬给的比电影高,六七十集的长剧,开张吃半年。


    梁昭想请导演刘若海吃饭,可约了几次,对方不是另有安排,就是工作忙。


    去年,京圈的剧本还都会在梁昭手上过一圈,今年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想来想去都是怪周显礼。


    梁昭也不知这些人为何消息如此灵通,后来从孙明宇那里听说,钟遥也在争取这部剧。


    这梁子真是一结下就解不开了。


    古装、仙侠、去年爆火的ip,每一样都是钟遥的强项,她就是演仙侠剧火起来的,当初那部狐妖的电视剧连梁昭都追过。


    电视时代她是收视冠军,流量时代她依旧是话题女王,童星出道,在这行里深耕多年,尽管演技十年如一日地烂,但怎么看她都依旧是比梁昭更稳妥的选择。


    她请不动刘若海,总有人请得动。


    梁昭拿上支山参,直奔老板家,刚敲开门,保姆认得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找一双拖鞋,说:“梁小姐来得巧,周总也在,正要开饭呢。”


    他们朋友年后小聚,许是过年这段时间应酬烦了,便没出去吃,就在家弄点家常菜。


    梁昭一时后悔,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明逸看见了她,招呼道:“小梁来了啊,坐,坐。一会儿开饭,你想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加两个菜。”


    梁昭说:“都好。”


    她和叶明逸打声招呼,又对秦雨生笑笑,在沙发坐下,阿姨给她倒茶,她轻声谢过,捧着没喝,控制视线只盯着脚底羊绒地毯的花纹研究,余光却不可避免地瞥见窗边风光。


    周显礼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打电话,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点醇厚磁性的声音。


    叶明逸这栋别墅买在全市最贵的别墅区,楼间距极宽,从大面落地窗望出去,是郁郁葱葱的绿植和变幻的云彩。清浅阳光透进来,罩在周显礼身上,他穿着很休闲,法式罗纹羊毛衫和白色长裤,整个人的棱角都收起来了,清雅柔和。


    似乎在专心打电话,梁昭不可控制地,向他望去一眼。


    他却忽然转头,视线扫过客厅,与梁昭四目相对,仅一刹那。梁昭眼睫一眨,像只被捉住翅膀的蝴蝶,慌张地低下头,然而余光里,周显礼也已淡淡挪开视线。


    他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也未停留半分,好似并不认识她。


    梁昭抿一口茶,苦的,涩的,在舌尖久久徘徊。


    叶明逸懒得跟她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还带了人参贿赂老板?”


    梁昭瞪他。


    她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打过招呼,他却没告知周显礼也在,分明是故意的。


    叶明逸小声说:“瞪什么瞪,你挺能耐啊,什么人都敢甩!对赌不干了,等着赔钱?”


    叶明逸还真挺服她,敢想敢干,这气魄。


    梁昭想,赔钱总比赔半条命要好。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显礼就站起来了:“饿了,吃饭吧。”


    一张圆餐桌,他们面对面而坐,一抬头,视线就会相撞。梁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的味道,雪松、杉木,一点点柑橘调。


    这是梁昭钟爱的一款香型,家里香水沐浴露洗发水差不多都是这个味道。


    那一餐饭,梁昭吃的心不在焉。


    叶明逸家阿姨的手艺很好,家常菜也做的别有滋味,梁昭却只是机械地进食,完成什么必须活着的任务似的。


    叶明逸问了她几次,来找他有什么事情,梁昭都没开口。她不想在周显礼面前袒露尚且艰难的处境,便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又赌着气想呛他知情不报:“怕老板左拥右抱气血虚,送点山参来给你补补。这参不错,长白山的,我从老家带回来的。”


    前几天的新闻,华娱老总夜会两女。照片拍的模糊,但也能看清两位当红女星一前一后地进了叶总家门。


    秦雨生拍着叶明逸肩膀大笑起来:“怕你力不从心。”


    “只是来家里吃顿饭。”叶明逸没好气道,“人参分你半棵。”


    又掀起眼皮瞥梁昭一眼:“气性那么大,谁受得了你。”


    秦雨生唇角翘起:“我暂时用不上。”


    周显礼全程一言不发,梁昭也不再说话,专心对付盘中一块小羊排。


    “为了那部仙侠剧是吧?”叶明逸到底仗义,主动开口,“我可以帮你约刘若海,但跟你提个醒,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五六十岁了,就爱玩嫩的,上回就把他剧组里一个女演员搞大了肚子,孩子估计快要出生了。他这次是故意吊着你。”


    梁昭说:“我知道了。”


    “还见?”


    “见。”她缺钱。


    叶明逸举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吩咐两句,问梁昭的意见:“下周一,去老秦那儿,行不行?”


    梁昭道:“多谢。”


    叶明逸劝她:“公司今年打算开一部古装剧,你如果想往小荧幕发展,可以看看,我让人把资料发给老孙。你要是能扛剧,对赌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梁昭很有自知之明:“要是扛不了呢?”


    她刚出道,粉丝都没积累起来,只有一部《巴黎,巴黎》上映,还是乘曹却思和邢钧东风。更何况电影和电视剧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圈子,面向的受众也不同,多少电影人下凡拍剧,血扑。


    叶明逸笑道:“这么没自信?跟我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叮当”一声轻响,是刀叉搁在盘子里,周显礼抽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视线明晃晃盯在梁昭脸上:“什么对赌?”


    梁昭嗫喏:“没什么。”


    周显礼微微蹙眉,又问一遍:“什么对赌?”


    已然很不耐烦。


    叶明逸解释两句,又说:“衍哥,我以为你知道。”


    周显礼面无表情,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连他望过来的目光都很淡,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姿态,梁昭却知道,他生气了。


    周显礼丢掉纸巾,靠在椅子里,冰冷而缓慢的声音响起:“你以前连经纪约都不敢签,现在胆子倒是大了。”


    第57章


    梁昭堪称落荒而逃。


    周显礼那束目光压迫感太强, 再待下去,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约刘若海吃饭之前,梁昭也没闲着, 她有一家高奢品牌在接触, 考察期非常长, 但如果能拿下,时尚资源能够再上一个level。


    她原本就得罪了view, 时尚这块又一直是短板, 对这项合作也就更上心,品牌在华南新开一家精品店,她受邀去站台, 出场费不高, 尽力尽力地拍了一组照片和一则采访, 因为看上最新发售的一条手链, 还搭出去一笔。


    买了两条,她和江畔一人一条。


    手链不贵, 是合金、人造珍珠和水钻, 亮晶晶的美丽废物, 后来品牌方的pr说下次有喜欢的可以直接问他们要,梁昭又觉得亏大发了。


    精修照发到网上,梁昭自顾自地欣赏半天,结果上热搜的居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一桩旧事。


    有个自称是她老家人的网友爆料,她出道前曾经订过婚, 后因彩礼问题而告吹,说她本人火了之后也一如既往地拜金物质,又说她不好相处。


    很小的一件事, 结果引爆了大众的痛点。婚恋、两性关系、彩礼,简直在雷点上蹦迪。


    一部分人骂她,恶意揣测她索要巨额彩礼,好像她害了前男友一辈子一样,一部分人夸她,果然脑子清醒才能走出县城。粉丝维护,也感慨人生际遇无常,谁能想到当初为了一笔彩礼而计较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在光影世界里发光发热。


    连梁昭也觉得,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这事儿实在无法澄清,专门发个声明解释三万块太搞笑,也太拉低她如今的档次。工作室打算冷处理,骂仗持续了好几天,梁昭也有好几天没上网。


    她现在对这些看得挺淡,比起籍籍无名,明星要做的就是永远有话题,永远把自己放在观众的视线里,不管是黑还是红,黑红也是红。


    连孙明宇也说,这么点小事都能引起腥风血雨,天生能火的体质。


    周天,梁昭赴宴,在秦雨生的饭店里请刘若海吃一顿便饭。


    她把江畔带上了,嘱咐她滴酒别沾,等吃完饭,安安全全地把她送回家。


    熟人的地盘不怕出事,也还是多留个心眼更好。


    秦雨生居然也在店里,一身白衣白裤,这样的搭配,普通男人穿要么显得太嫩要么不伦不类,反而他清俊飘逸,芝兰玉树般,仅仅一个背影就足够出众。


    梁昭带了一支野山参当礼物,见了他,有些赧然。


    秦雨生笑问:“从老家带了多少山参,还没送完?”


    梁昭也笑:“其实送叶总的那个,是我在药店买的。”


    秦雨生扬扬下巴:“那这个呢?”


    “这个……”梁昭说,“也是。老家带的我自己留着了,打算煲鸡汤喝。”


    想了想,她补充道:“等熬好了请秦老板来喝。”


    只是句客套话,梁昭都没想到秦雨生会接这一茬:“好,那我就恭候了。”


    梁昭点点头:“我先进去了。”


    “去吧。”秦雨生嘱咐,“少喝点酒。”


    目送她走,转眼又见熟人。


    周显礼下班,同僚约他一叙,讲在长安定了包间,是老朋友了,过完年还没聚过,周显礼看看时间,不知想到什么,淡声说:“去老秦那吧。”


    梁昭前脚刚包厢,他后脚也到了,秦雨生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忽而一笑:“怎么你也来了?嫂子在楼上,我让人……”


    周显礼打断他:“我来谈事。”


    梁昭提前点好菜,等了半个多小时,刘若海才姗姗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助理,另一个是女人。


    身材高挑,明艳大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噔噔噔的脚步声像一曲战歌,推开门,只望了梁昭一眼,就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是钟遥。


    梁昭只和刘若海打招呼,完全无视这位前辈,只当她是来蹭饭的。


    到底是有些体面的文化人,前半顿饭吃的宾主尽欢,话题也高雅,电影、创作、表演艺术,几杯酒下肚,就丑态毕现。


    酒桌上无非也就是那些,灌几杯酒,说几句荤话,梁昭以前被周显礼护着,参与的饭局见的人都正经,就算是和许宴群那回,也是她有意灌许编,还是头一遭遇见这样的,不是为了谈事,也不是喜欢喝酒,就是要糟蹋人。


    能怎么办?人家就是要糟蹋你。


    影视行业摧枯拉朽的二十年,能在圈里拼出头的,全靠人脉和资源。


    某位家喻户晓的大前辈,红到连梁昭父母都认识,有一句名言,叫礼貌性陪睡。


    某家影视公司的地下一层是私人会所,一个电话,就能把明星都叫下去陪酒。


    这行大概就这样,表面光鲜,根子里烂透了,再清白的小莲花一脚踏进来,不出三个月都会被同化,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来钱比赌。博都快。


    近年好一些了,流量横行,粉丝经济,随便一条视频都可能把一个人推向观众面前,小制作低成本的网剧也可能爆火。但刘若海作为既得利益者,完全信奉以前那一套,并且不愿意改变。到了他这个年纪,也不需要改变什么,行业规则其实仍捏在他们手里。


    除却好色,他在电视圈的地位太斐然了,早年拍过的一部唐宫剧到现在长红不衰,仅靠版权就能养活半家公司,高品质大剧也拍过,要爆款有爆款,要艺术也够艺术,几乎是电视圈名导第一人。


    那双肥硕的手搭在梁昭肩上,散发着油腻、腐朽的气息。


    “以前就听说你酒量好,没想到,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梁昭说:“我能叫您吃惊的地方,还多着呢。”


    刘若海大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识趣。现在有些年轻人,不懂规矩。”


    钟遥撑着下巴,巧笑倩兮:“不愧是跟过那位的人,已经被调/教好了。”


    梁昭扫她一眼,想笑。连周显礼的名讳都不敢直言,还想来踩她一脚。


    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欺软怕硬,小人中的小人。


    刘若海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挑着眉毛睨她平坦的小腹上:“小梁怎么没想想办法,先揣上个孩子,你们女人不都喜欢这一套吗,带球上位?”


    梁昭舔舔唇,顺着他的话说:“想过啊,肚子不争气,没怀上。”


    刘若海果然嗬嗬地笑起来,对这种下三滥的话题颇感兴趣,问:“说起来,那位比你大不少吧。小梁你还这么年轻,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那位能满足你吗?”


    颇具经验般,他高谈阔论:“男人上了三十,各方面就大不如前了。”


    梁昭在心底呸一声,心想他当周显礼跟他一样,一副早早被酒色掏空的身体。


    为了钱,为了对赌,忍忍吧。


    毕竟真的是很多钱。


    梁昭靠在椅子里喝茶:“刘导听没听过一句话啊?”


    包厢里暖和,她只穿着一条红色亮片连衣裙,很闪很妩媚的颜色,勾着伶仃的肩膀和细软的腰身,一点茶水沾在嫣红饱满的唇上,她伸出舌尖轻轻一扫,竟像红艳艳的蛇信子。


    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莫名地勾魂,刘若海眼睛都直了,见她笑起来,也跟着笑。


    她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刘若海“哎呀哎呀”地感慨:“那位可真是好艳福。”


    目光粘腻,好像要把她舔一遍。


    梁昭拎起分酒器:“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正要斟酒,钟遥拦住她手臂:“杯子太小了,喝着没意思。一直听说小梁是海量,直接拿分酒器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她对刘若海笑笑:“刘导记不记得那个谁,绝活就是拎壶冲,小梁酒量肯定比她好啊。”


    梁昭指尖敲着分酒器,垂眸思索。


    分酒器里还剩个底儿,大概两倍多的量,梁昭原本就醉的差不多了,真一口气喝下去估计要进医院。


    江畔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她:“清清,别喝了。”


    梁昭蹙眉喝她:“闭嘴,有你什么事儿!”


    但刘若海已经望过去,这狗东西看谁都色眯眯的:“小梁长得好看,身边助理也不赖啊。”


    江畔是偏学生气的长相,齐刘海大眼睛,跟朵向日葵似的。刘若海眯着眼睛,来来回回地打量两人。


    她笑着凑近他耳边问:“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争风吃醋的口气。


    “当然……”刘若海伸手去勾她下巴,“还是你好看。”


    梁昭一掌拍开了:“色鬼。”


    他爹的死色鬼,早晚精绝人亡。


    刘若海被拍了也不恼,只当美女撒娇,说:“你助理心疼你,不叫你喝,你还跟她比起来了。你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喝吧?”


    她“啧”一声:“刘导,我跟钟遥姐之前有点误会,她故意的呢。”


    “哦?”刘若海说,“那还不去给你钟遥姐道个歉,我跟你说,她心眼最小了。”


    钟遥双臂报胸,冷冷地睨着她。今时今日总算出一口气,她大概特别爽。


    “是啊。”梁昭拎起分酒器,走到钟遥面前,朝她举了举:


    “这杯算我给钟遥姐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碰一碰杯,梁昭弯下腰,盯着那张三分笑意七分得意的脸:“您的提携,我都记在心里呢。”


    仰头,一口气灌下去,酒液火辣辣地烧进胃里,梁昭捂着嘴咳。


    忽然被掰着下巴抬起脸,钟遥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脸颊:“你啊,太年轻,沉不住气,以为攀上那位就出头了,结果怎么着?心气高,摔的也惨,人家要结婚了,你还不是乖乖地哪里来回哪去。这行里有你熬的呢。钟遥姐今天就教教你规矩,你说,钟遥姐,我知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刘若海笑道:“我就说她小心眼吧。小梁啊,你怎么惹到她了?赶紧低头再认个错。”


    分明是纵容的语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这种感觉真不好,身家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还得装孙子。


    梁昭闭了下眼,咬着腮边的软肉:“钟遥姐,我知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这才对。”钟遥甩开手,梁昭脸歪到一边,听见她说,“我心善,给你个消息,免得你还要记恨我。外面都传我想要女主这个角色,其实我没空拍,角色确实定下来了,友情客串的,就一周的戏份。你要是想试戏,今儿先把刘导喝高兴了。刘导是性情中人,不会亏待你。”


    总算也有个好消息。


    梁昭靠在椅子里,再饮一杯酒,听刘若海讲黄色笑话,配合笑得花枝乱颤,在某些片刻感到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反正在外人眼里,她给那位当情妇,也能爬上别人的床,无非是零售和批发的区别,讲荤话她就该笑,被揩油她就该配合,当过婊。子还想立牌坊,很愚蠢。


    刘若海也是真喝醉了,他健谈,什么话题都能讲两句,梁昭陪酒还要陪聊,后来刘若海扯到政/治,她就闭嘴了,手指又在桌下一动,点开手机录音。


    真是醉成狗了,什么话都敢乱讲。影视圈有些油腻腻的中年男人就这样,平时估计也没少聊这些。


    服务员进来送一盘水果,把梁昭的杯碟换了,分酒器放到她右手边,里面水波荡漾。穿旗袍的小妹妹略一低头,轻声说:“里面是水,秦总让换的,梁小姐看好了,别让别人拿去。”


    后面的酒喝的轻松许多。


    十点多,把两尊大佛送走,梁昭踉跄着跑进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幸好江畔真的滴酒未沾,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咬着牙骂人。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拍了,又不是就他这里能拍。”江畔气晕了,“都是什么人啊!”


    梁昭捧水泼面:“贱人!”


    出来时,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


    是雪松和柑橘的香气,混在她身上的酒精味里。


    灯火煌煌,梁昭低下头,脸往后藏,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想被周显礼看见这副样子。


    绸缎般的黑发落在周显礼手背上,他伸手,挑起发丝,终于看清她眼角泛红,口红凌乱,几滴水珠挂在雪白的腮边,已是醉态。


    来之前,周显礼想过会遇见她,也想过会遇见一个醉酒、狼狈、不漂亮的她。他不放心,跟来看看,包间就在她隔壁,在阳台抽烟,能听见笑语连成片。


    她机灵,应该不会吃什么亏。但酒还是没少喝。


    亲眼看见,和想象还是不同,那感觉就像被钝角刺了一下,不疼,酸酸胀胀的。


    又何必为了一点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周显礼觉得,被他娇养了这么久的人,应该是受不了这份苦,等撞了南墙自己就知道回头,所以他不着急,几分作壁上观的姿态。碰一碰她滚烫的脸颊,又觉得没必要置这个气。


    她明明应该如同那支柳,被人贴心地捧着。


    周显礼摸着那缕青丝,把人紧紧箍在怀里:“昭昭,回来。”


    声音沉,几乎有几分祈求的意味。梁昭抬眼,灯火煌煌,他眸中似有碧波荡漾。


    有很多时刻,梁昭都觉得,周显礼是真喜欢她。


    第58章


    梁昭吐了三次。


    周显礼把她带回家, 叫医护上门来打了一针拮抗药。


    还没见她喝成这样子过,小脸蛋红扑扑的,眼角无意识地挂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呼吸声微重。


    这会儿是真心疼了。


    周显礼喂了她半杯温蜂蜜水, 捏着她的手不敢睡, 时不时要探一下脉搏,白皙细腻的皮肤下, 青色血管透出来, 显得那样伶仃。


    得摸着爱人的心跳他才放心。


    起初梁昭还清醒,嫌灯光刺眼,小声问:“能不能把灯关了啊, 我头好晕。”


    周显礼一腔怒火, 冷冰冰道:“忍着。”


    她“哦”一声, 偏过头去, 想把脸埋在枕头和被子里。


    灯光照得她眼皮发烫,很不舒服, 想抬手遮住, 又没力气, 何况一只手还被周显礼攥着。


    梁昭晕乎乎地想,人生太难了。


    忽而,很轻的一声,灯被揿灭了。月光如霜,静悄悄地爬进来,落在黑丝绒被上, 映出一道起伏的银线。


    整间卧室沉入黑暗和寂静里,梁昭快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 听起周显礼问:“图什么?你跟我开口,我又不会拒绝你。”


    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片刻后梁昭答:“图钱。”


    只回答了前半句。


    周显礼问:“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是真生气,把梁昭晃醒,人支着上半身刚要不耐烦地挥开他,他就吻上去了,凶得要把她整个人吞了,牙齿咬上薄薄的唇,狠心一用力,见了血。


    周显礼还没放过她,叼着她的唇细细地把那点血舔干净了,又撬开牙齿,慢慢地吮她口腔里每一处。


    唇贴着唇,舌勾着舌,你退我进地追逐。久到梁昭觉得要窒息,这个吻才结束。


    她低着头咳几声,含糊地说:“疼啊。”


    “你还知道疼!”周显礼用力捏着她肩膀,“梁昭你给我听着,你下次再敢给人喝成这样,我就弄死他!”


    不要说三十几岁,就算是十八九最年少意气的时候,周显礼的情绪也从未这般外放过。


    年幼时父亲驻扎新疆工作,他是被老爷子带大的,跟在老人身边,钓鱼、写毛笔字、下棋,一样样都是磨性子的事儿,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早慧稳重,后来读大学,就算玩点极限运动,也从不扎堆。


    已经记不清多久,这么愤怒又无力。


    梁昭重新躺下,倒在柔软的被褥间,脸颊一挨上软乎乎温暖的被子,舒服地叹一声:“哎。我知道,当然是命重要。”


    也不是非演不可,还能再挑挑别的剧本。叶明逸不是说公司有新戏?她已经想好了,刘若海再要这样搞,她就不奉陪了。


    头疼得厉害,想不了太多事情。梁昭很快睡过去,呼吸声渐渐规律。


    周显礼却是大半夜没敢睡。


    怕她夜半会醒,怕她难受,怕她要水喝,怕她睡梦里吐点酒把自己呛死。


    一直到凌晨,梁昭睡得越来越熟,周显礼才稍稍放心,困倦袭来,懒得动,便干脆伏在床边睡着了。


    梁昭醒来时居然什么都记得。


    大概是天赋异禀,她醉时头晕胃疼肢体不协调,但始终存有一丝清醒意识。


    一回想,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钟遥的挑衅,刘若海油腻黏糊的目光,护士打的那一针,周显礼……


    周显礼正伏在床边,和衣而眠。长手长脚的人,这个姿势看着特别委屈。也不知道他昨晚几点才睡,梁昭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头发,柔顺微凉的发丝从指尖掠过,他动了,她赶紧缩回手。


    “醒了?”周显礼支着眼皮,神色困倦,伸手来探额头的温度,“还难受吗?”


    梁昭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一点头晕,一点胃痛,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宿醉后居然嗓音不哑喉咙不干,可见她昨晚被照顾的很妥帖。


    周显礼掀开被子,挤上床。


    梁昭刚要起身,被他按在怀里,想挣扎,可刚一动,温热有力的手便掌住她后脑勺,把她按回去。


    “陪我再睡会。”


    他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


    脸贴着那片熟悉的胸膛,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竟然很快又睡着了。


    或许做了一个梦,或许没有,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而周显礼不在身边。


    梁昭愣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起床,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很舒适的重磅缎面真丝长袖睡衣,浅浅的蓝色。


    不是她以前穿过的,是新的。


    到衣帽间里一看,虽然从前常穿的衣服还在,但也已经挂上一批新的,随便检查两件,都是梁昭的尺码。


    首饰柜里也更新了一批配饰。


    衣服、首饰、包包,都照常更新换代。就好像周显礼笃定,她早晚都还会回来。


    梁昭又想起昨晚周显礼的挽留。


    大醉一场,却连他说话时的语气,怀抱的温度,都仍记得那么清楚。


    可是他身边哪还有她的位置。一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子还不够吗?难不成还要娇妻美妾左拥右抱?


    梁昭越想越心凉。


    她没找到自己昨晚穿的那身衣服,索性从衣帽间里随手拿了两件换上,出于微妙的心理,还专门挑了看上去贵的。白色羊绒大衣挽在臂弯,穿过卧室往外走,到客厅,忽然发现周显礼在家。


    他正在厨房里煮东西。


    半开放式的厨房连通客厅,一眼就望见了。他似乎不着急去上班,也换上了一身家居服,长身玉立,一手持长柄汤勺,在锅里搅拌。


    环顾四周,阿姨不在,家里只有他们俩,也不知是不是在她离开后就失业了,周显礼其实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连头都没回,周显礼说:“坐下吃饭。”


    梁昭站着没动。


    周显礼关火,将一锅汤端上桌,然后走到梁昭面前,慢条斯理地将她臂弯中的大衣抽出来,随手丢到沙发上:“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过什么吗?”


    不确定是哪句,梁昭摇摇头。


    周显礼不介意重复一遍:“我说,你再敢跟谁喝成这样,我就弄死谁。”


    阳光很好,窗帘半遮半掩,光影也在他眉间飞舞。讲这话时,他的表情并没有逞凶斗狠,只是淡淡的,眉目冷清,却让人根本无法质疑这话的真实性。


    他还真敢说到做到。


    梁昭顺着他“哦”了一声。


    “煲了汤,乡下送来的土鸡,”周显礼说,“去尝尝。”


    鸡汤,加了红枣枸杞西洋参养肝草,飘着浅浅一层油花,入口却挺清淡,甘甜滋润。桌上还有几碟小菜,看着不像周显礼的手艺,许是叫饭店送的。


    已过立春,可以吃春菜了,马蹄脆爽,豌豆苗水灵,芦笋和虾仁一起清炒,一条东星斑清蒸,所有的菜都是少油少盐清清爽爽的,对宿醉后脆弱的胃很友好。


    还有一道荠菜煎蛋。梁昭以前在老家经常吃,因为不要钱,去地里随便挖就能收获一大筐,所以关红很喜欢做。


    梁昭却不喜欢吃,她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一口都没吃。


    没人讲话,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梁昭不知道周显礼想干什么,只是留她吃一顿饭吗,还是不打算放她走了?


    总不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其实她也舍不得他。她在他怀里能睡的那么沉那么安心,她疯狂贪恋那一点温度,她想缩在里面与世隔绝,她心里的不甘和嫉妒像爬山虎的藤,只要找到一个落脚点就能野蛮生长。


    强迫自己做出聪明理智的决定很难,往深渊里滑却更简单。梁昭也害怕自己坚持不住。


    想得出神,筷子伸出去,和周显礼夹了同一块虾仁。


    梁昭抬起头一愣,撞进他眼睛里,筷子打架,眼神也打架。


    只是短短几秒钟,彼此眼眸中仿佛都装满未尽之语。


    然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梁昭移开目光,周显礼移走筷子。


    梁昭夹走虾仁,想了下,又丢进周显礼碗里。


    周显礼笑了:“昭昭,好贴心。”


    梁昭抿抿唇,又沉默了。


    吃完饭,她也没急着走,去阳台料理小番茄。


    梁昭不在的这段时间,阳台上的菜也被照顾得很好,番茄长的好高,顶端沉甸甸地坠下来,要被果子压弯了,梁昭想找东西搭个架子,家里又实在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作罢,修一修枝叶。


    她拿着剪刀在阳台上转来转去,侧枝打掉,第一簇花下面的叶子也都打掉,专心致志,根本没发现周显礼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今年年过的晚,立春和除夕是同一天,过完年不久,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虽然气温还不稳定,但总算能嗅到春的影子。


    凛冬已过,春回大地。


    梁昭像只小蜜蜂,挥舞着把剪刀穿梭在番茄苗中间,地上一片狼藉。


    周显礼勾着唇看,忽然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两人倒在摇椅上,梁昭没防备,“啊”了一声,跌在他身上,重心不稳,摇椅晃个不停,周显礼始终紧扣着她的腰。


    定睛一看,始作俑者笑得张狂。


    梁昭举起剪刀,对着空气“咔嚓”两下,似是威胁:“剪了你。”


    “嗯。”


    周显礼拍拍她的背,疲倦又享受似的,阖上眼睛。阳光把他眼皮晒的微微发红,空气中一片青草味。摇椅渐渐停了,怀里人老老实实地躺着。


    周显礼张了张唇,想说什么,梁昭先开口了。


    “孙哥给我接了一个牛奶的代言。”


    “嗯。”


    “他们让我去新西兰拍广告。”梁昭说,“你陪我一起去吧,不是说要带我去钓鱼吗?”


    让她也存一点私心,逃离首都,再放纵自己几天。


    周显礼都能叫她再陪陪她,她也允许自己自私一回,不多,就最后几天。


    第59章


    新西兰正值夏末。


    梁昭和周显礼运气好, 落地奥克兰,到的时候,天气晴方好, 整座城市都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 体感清爽舒适。


    广告拍了两天, 标准的TVC广告,比起拍电影, 并不难, 人,美景,拿着产品念广告词, 风吹草低见牛羊。


    拍摄中途, 休息时, 梁昭和江畔一人叼着根草在农场里乱晃。


    草很绿, 树很茂,好山好水, 牛羊在撒欢。这里氧气似乎都比别的地方充足, 空气中有青草和淡淡的动物腥味。


    目之所及, 自然风光无限好。中国人骨子里都有点陶渊明式归隐田园的理想,梁昭也不例外,有时候面对大好河山,辽阔旷远,那些世俗里所谓的成功、野心、权力和金钱都变得渺小低微了。


    “好想放羊。”梁昭说,“什么也不用想, 羊吃草,我睡觉。我睡醒了,羊吃饱了, 就一块儿回家。”


    听上去像是疯了。


    江畔伸手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想想钱,姐妹儿。”


    梁昭拍开她的手:“钱赚够了我就去放羊。”


    “你这么放羊都跑光了。”


    “跑就跑了吧。”梁昭说,“没缘分。”


    一提缘分两个字,江畔的表情忽然就变得古怪起来。


    周显礼也在新西兰。


    他不在众人前露面,提前一趟航班,江畔也是昨晚到酒店后才知道的。


    “清啊……”江畔压低声音,“先说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


    …那个谁,他怎么……他不是要……?”


    两句话磕磕绊绊的,直接讲怕勾起梁昭的伤心事,不直接讲,江畔要憋死了。


    她心一横:“他不是要结婚吗?你是明星,别犯糊涂啊!男明星出轨糊弄几个月就混过去了,女明星当小三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千刀万剐。咱这大好前途,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没办法,舆论风气就是这样。江畔觉得不公,可她无能为力。


    梁昭笑了笑,说:“就一周。”


    “什么就一周?”


    梁昭已经说别的去了:“你跟大家在新西兰玩吧,一周后咱们一起回去。留好票据,回去找我报销。”


    江畔高兴了:“免税店能报吗?”


    梁昭恨不得踢她:“你自己单独找我报。”


    拍完广告,梁昭就跟着周显礼出海了。


    新西兰海洋资源丰富,不仅是钓鱼佬的天堂,几乎所有来此的游客都会体验一次海钓,可以包船,也可买海钓船票,便宜时几十刀就能在海上玩大半天,还能带渔获回去。


    而周显礼,他有一艘游艇常年停靠在奥克兰东部的私人俱乐部里。


    工作人员带他们在会所等候,往外看,只有如茵草地,看不见海在哪。


    周显礼用英语同那位金发碧眼穿西装打领结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对方就递给他一片东西,铝箔纸包裹着小圆片,蓝色的日文。


    周显礼递给梁昭,又给她一瓶水。梁昭撕开吃了,她喉咙细,费力咽下去,轻轻地咳,周显礼就笑意深深地看着她:“不问是什么?”


    “你又不会害我。”


    不顾人来人往,周显礼把她捞进怀里抱着:“晕船药,怕你会晕。坐过船吗?”


    “没有。”


    梁德硕坐过。


    梁家有一门远房亲戚在上个世纪末就到南方安家,梁德硕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了一年,就到南方投奔亲戚去了。


    路远,是坐船去的。梁昭听梁德硕回忆,他那时上了船,晕的受不了,夜晚跑到甲板上躺着。瘦弱矮小的少年飘在海上离家,年底赚了钱,又飘着归家,因为害怕丢失,所有的钱都缝在裤腰里面。


    梁昭在很多方面都随了梁德硕,如果梁德硕晕船,她很可能也会晕,因此觉得周显礼此举相当明智。


    聊了半小时天,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帅哥又带他们上船,走过绵延的草地,视野忽然开阔。


    清晨,风平浪静,出海的好天气,大朵的云像悬在镜中,海天一色,数艘游艇静静泊在码头,一眼望去,是一片干净和谐的蓝白色。


    周显礼说开到钓点大概要一小时,带她去中层客舱睡回笼觉。


    其实也睡不着,相互依偎着聊聊天。


    梁昭侧着身子,听周显礼强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人真是不知足的生物。


    她最初在老家卖衣服时,想只要能多赚点钱、多睡点懒觉就够了,如果有钱赚,也有懒觉睡,想要的却更多了。多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显礼摸她的额头和脸颊,问:“晕不晕?”


    梁昭摇头:“不晕。”


    这几天梁昭乖的不得了,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问她困不困,她说不困,亦步亦趋小尾巴似地跟着他,没有任何要求,永远把头点满,好像她一切都好,不需要他挂心。


    周显礼又问:“真不晕?”


    “真不晕。”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晕船药的作用,梁昭归结为后者,“你给我吃药了呀。”


    这话听着有点怪,周显礼哼笑,低头亲她。


    梁昭仰着脸回应,意识到他动情,主动解衬衫纽扣:“要做吗?”


    乖的周显礼有点顶不住。


    “不做。”周显礼按住她的手,“抱一会儿。”


    “哦。”


    梁昭静静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周衍。”


    周显礼“嘘”她,食指抵住她唇瓣:“如果让我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讲了。”


    梁昭又“哦”一声。


    周显礼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透明人。


    梁昭喊:“周显礼。”


    周显礼揉了下她唇瓣,她挥开他的手:“我说你喜欢听的。”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帅。”梁昭唇边挂着笑意,“虽然脾气臭臭的,但是好帅。但你那时候为什么骂我笨?”


    “你陪叶明逸喝酒他也不会签你。”周显礼的重点不在这儿,“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没有啊,只是觉得很帅,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梁昭眨眨眼,顺着他的话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反正不是最开始,她那时候刻意接近,真的全是私心,毫无感情。


    不过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她觉得周显礼也没有,这段关系里,两个一拍即合的二流货色罢了,就渐渐学着他的样子讲点情话哄他。


    真叫她说一个时间点,她也想不到,好像喜欢上周显礼,就像冰融化成水,冬天过去春天到了,是一件默默无声又自然而然的事情。


    周显礼了然:“但我第一面见你就喜欢你。”


    “真的吗?”梁昭说,“我要信了。”


    周显礼笑笑:“是真的,否则不给你送伞。”


    漂亮到扎眼睛的女孩,很可爱,莽莽撞撞,宿命般地来到他面前。周显礼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他是图新鲜,也是真的有一点喜欢。到后面,越来越喜欢。


    为了这点喜欢,还真把自己搭进去了。周显礼低头蹭她的耳垂和脸颊,厮磨时有一瞬间想许诺,转念又想到已经许诺过了的——在他还没这么走心的时候。


    也不知道小姑娘信没信。


    反正现在是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周显礼像哄睡一样一下一下轻拍她,这个时候有些话讲出来她也不信了,不如就再等等吧。


    “那我比你晚。”梁昭很满意,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争的。


    在新西兰钓鱼,果然如周显礼所说,“甩杆就有”,只不过这里对鱼的尺寸有严格规定,梁昭最开始钓上来的都是小鱼,达不到标准,只好重新放归海里。


    钓了半小时,还没有一条合格的鱼。梁昭渐渐心猿意马,瞎甩着鱼竿玩,忽然觉得鱼钩一沉,往上拉,没拉动,应该是条大鱼。


    梁昭很兴奋,扭头喊周显礼来帮忙:“你快来,肯定是大鱼!”


    “是吗?”周显礼站在她身后,环抱着她,一起往上拖。


    有他卖力气就够了,梁昭偷懒,虚虚地握着杆,根本不使劲,斜睨周显礼的胳膊,那一处用力时显出硬邦邦的肌肉,线条很漂亮。


    真的是一条大鱼,周显礼和鱼拉锯了一会儿才钓上来,一米多长,完全达到官方的捕获标准。


    终于有条鱼了,梁昭高兴,踮起脚亲周显礼脸颊:“好厉害,阿衍哥哥。”


    没人能受得了这样崇拜的语气,周显礼丢了鱼竿,想要偏过头加深这个吻,她又欢欢喜喜地看鱼去了。


    银亮的鱼腹,黄色尾巴,梁昭能认出的鱼类不多,更别提海鱼了,很认真地问:“这是什么鱼?”


    “新西兰人叫kingfish。”周显礼边杀鱼放血边说,“就是黄条鰤,中午给你切生鱼片吃。”


    梁昭点头,冒着星星眼。


    一上午收获颇丰,乱七八糟各种海鱼,还有一条橘红色的,很特别,周显礼说叫石九公。梁昭拍了照片,打算发微博。


    中午就吃全鱼宴,新鲜的不得了。有厨师跟船,但那条黄尾鰤是周显礼亲自处理的,他刀工很漂亮,剔骨、去皮,鱼腹切薄片,都不用摆盘,直接送进一旁蹲守的梁昭口中。


    梁昭嚼两口,满嘴鱼香,脆爽弹牙,肥美,满脸透着餍足的笑。


    周显礼摘了手套冲干净手,也不擦,就点她的鼻尖:“小猫似的。”


    梁昭还是笑,夹一片鱼喂他,等他喉结一滚就凑上去,彼此口腔里都是一样的美味。


    返程时已是傍晚,真的是好天气,霞光铺满半边天,海面上金光灿灿。梁昭和周显礼坐在沙发里看日落,海上没有信号,难得与世隔绝般的宁静,好像天地间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没人讲话,梁昭静静地望着天边,看万道霞光一点点收束,船就快开回码头了。


    梁昭说:“我改天想去跳伞。”


    新西兰皇后镇的跳伞基地听说很棒。


    周显礼轻轻挑眉:“你恐高。”


    “我知道啊!”梁昭说,“我想尝试挑战自己!”


    连摩天轮都不敢坐,还挑战自己呢。那是一万多英尺的高空,她一坐上直升机,周显礼的心就要悬起来了。


    “不去,”周显礼说,“玩点安全的。湖边散散步不好么?”


    但梁昭态度很坚决。


    船停进码头,周显礼沉默一会儿,拉着她起身:“我带你跳。”


    多亏年轻时也爱玩,他还有证。


    梁昭不大相信:“你会吗?”


    周显礼说:“会。”


    梁昭又问:“失误怎么办?”


    天边晚霞尽数消失,太阳已跃下海平面,潮起潮落,风声与浪声一齐飘向远方。昏沉天色中,周显礼勾勾唇:


    “那我们就殉情好了。”


    第60章


    “失误怎么办?”


    “那我们就殉情好了。”


    /


    新西兰皇后镇的跳伞基地, 可以俯瞰瓦卡蒂普湖和雪山景色,举世闻名。


    只需要加一点钱,基地可以提供第三方全程录像服务, 但梁昭拒绝了。


    她平时对着镜头的时间就够多了, 有点烦了, 所以出来玩一次,一张自拍都没有, 手机里全是风景照。


    更何况, 有些事情,不必证明她做过。


    签字,听了一堆注意事项, 和周显礼学动作。梁昭学的认真, 但也不怕, 好像有周显礼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反正一会在天上两个人要绑在一块, 死也死一块。


    周显礼叫她说两句吉利话,她说:“你长命百岁。”


    周显礼正给她戴护目镜, 闻言一挑眉:“你呢?”


    梁昭说:“我活一百一。”


    周显礼笑了:“一百零九就行。”


    直升机升到指定高度, 梁昭向下看, 云层、茫茫的山、朦胧的绿,真的很高,她闭上眼,耳边全是直升机的轰鸣声。


    周显礼大声问她:“准备好了吧?”


    梁昭点点头。


    “我数三二一,我们就跳了。”


    “三……”


    “二……”


    梁昭开始害怕了,头晕、腿软、心跳加速。真的太高了, 她紧紧攥住背带,想打退堂鼓,还没来得及喊“放我下去”, 周显礼声音已经落地。


    “一!”


    两人从一万五千英尺高空,一跃而下。


    那一瞬间,周显礼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但梁昭听不清。


    很久以后梁昭依旧记得,从高空跃下时的心跳。周显礼抱着她,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周显礼的胸膛,所以她清晰地知道,周显礼的心跳与她完全同步,就好像两颗心,原本就是长在一起的。


    失重感瞬间袭来,心跳加速,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在向上涌。梁昭脑中一片空白,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准备时跳伞基地的工作人员告诉她,一万五千英尺,大概有六十秒的自由落体。


    幸好失重的时间并不长。


    忽而感觉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往上提。


    周显礼顺利打开伞,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听说风景很美。梁昭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才睁开眼。


    肾上腺素让人忘记恐惧。梁昭看清了,薄薄的云,绵延的山脉,河流的走向,被切割成一片片不规则四边形的绿地。天气晴朗,湖光山色,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爱。


    还有背后,周显礼的心跳。


    梁昭很珍爱生命,也不理解极限运动,连游乐园九十度的过山车都不会做。跳伞,是她做过除了和周显礼在一起外,最冒险的事情。


    真跳了才发现,这件事的刺激程度,居然也和与周显礼做/爱差不多。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们此刻最亲密,就像是,同生共死过一次。


    梁昭异常兴奋,落到草地上时,等周显礼解开两人身上连接的安全扣,她才意识到已经重回陆地。


    她揉了揉被风吹僵的脸颊,抬眸去看周显礼。


    “很勇敢。”周显礼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出的气息里,还带着风的味道,“昭昭,你很勇敢。”


    “对。”梁昭笑起来,小声说,“我很勇敢。所以……”


    她每一个字都念的很轻很慢,周显礼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后仰,离远几分,定定盯着她的脸看。


    “所以,周显礼,”梁昭说,“以后没有你的路我也会勇敢地走下去的,我们就……”


    周显礼打断她:“梁昭,闭嘴!”


    虽然早有准备,但他并不想在这一刻听她说这些话。


    梁昭赶着说出来,急促,像是从胸膛里,翻开血肉剖开心脏吼出来的,好像晚半秒钟这话就要被堵在喉咙里了——她的勇气已经所剩无几。


    她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周显礼咬了咬舌尖,沉默。


    梁昭攥紧手心,自顾自地说:“周显礼,我来北京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我好穷好傻的,我能有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你对我有恩,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都怪你对我太好了。”梁昭指责周显礼,“你明知道我是多贪心的人,我一开始没有想要太多,都是你把我惯坏了,你给我那么多,我也不会满足,我会想要更多。现在我想要的,你已经给不了了。”


    “我知道如果你不想分开,我也没办法。但是,我求求你,你最后再让我一次,我求你放过我。”


    她已经口不择言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周显礼,我真的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但这点快乐和喜欢不足以让我放弃我的事业和前途。我真的不想……”


    我真的不想当你和盛语秋的小三。


    梁昭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Lily,每逢降温或阴雨天,她的小腿还是会疼。


    她害怕。她不想和Lily一样。


    她当初站在病房里,信誓旦旦,说没想过和周显礼结婚。然而感情,最怕积重难返。


    就当她既要又要。她享受过周显礼给的资源,翅膀硬了,又要清清白白的好名声。


    脸颊有点凉,这个天气怎么会凉,是风吗?梁昭一眨眼,眼前又清亮起来,才发现是周显礼的手心贴在她脸上,拇指轻轻摩挲,拭去一滴泪。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旧很沉,梁昭倔犟地仰着脸看他,在等答复。


    周显礼耳朵里嗡嗡响,脑袋也气的嗡嗡响,像漫过一层层海水。


    她居然求他,放过她。


    小没良心的,嘴巴生的那么漂亮,嫣红饱满,花瓣似的,讲话怎么净会往他心上扎刀子。


    “别哭。”周显礼说,“我哪次没依你?”


    周显礼的反应很奇怪,但梁昭已经没精力想这些了,她机械地转过身,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在高考考场上的学生,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场考试了。


    有什么东西好像从她的身体里剥离,离她越来越远,朦朦胧胧她听见周显礼在身后急切地喊她:“昭昭!梁昭!”


    “梁清!”


    梁昭停下,却没回头:“怎么了?”


    周显礼抿着唇,浑身绷的很紧,手臂上的血管都在跳动,有些冲动也在胸腔里狂跳。


    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手心,一点朦朦胧胧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


    如梁昭所说,她想要的他暂时还给不了。


    周显礼最终卸了一口气。


    “不要再那么喝酒。”


    “知道了。”


    “工作也要注意身体,少熬夜,按时吃饭,不要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脾气收敛一点,”想到哪说哪,他像个送孩子离家的老人,唠唠叨叨,“对赌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只是钱而已。”


    梁昭没说话,他最后讲:“有什么麻烦事,可以去找陈信。”


    梁昭拒绝地干脆:“不用了。”想了想她补充道,“祝你和盛小姐百年好合。”


    她跑起来,新西兰夏末的风拂过耳畔,明明那么温和,明明还带着青草的芳香,明明风景如画前路明亮,她眼前心上却都蒙上一层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上了基地接她返回山下的


    车,车门关上,她终于控制不住,额头抵着前排座椅嚎啕大哭起来。


    梁昭又在新西兰待了两天,没有再和周显礼碰面。


    回国的航班在第二天深夜,需要到广州转机。她和团队很早就到了机场,买一些纪念品回去。


    江畔不知道那天她和周显礼跳完伞后说了什么,只记得接她回酒店时,她一双红肿的眼睛。


    但梁昭睡了一觉,醒来和她去一家备受好评的餐厅吃饭,晚上还在镇子里逛了逛街,买一束花,散步到码头,湛蓝的湖面上灯火点点。


    好山好水好风光,她和普通游客无异,就仿佛,白天那一场恸哭,只是江畔的幻觉。


    但无论再怎么遮掩,江畔总是觉得梁昭不对劲,就像动过手术的人无法抹去开过刀的疤痕。


    她大病初愈,在静静地疗养。江畔能做的,只是也装作若无其事地陪伴。


    机场免税店里,梁昭挑了两瓶香水,青草地和柑橘的味道,很明亮活泼。


    江畔对比价格:“好便宜哦!”


    “是啊,好划算。”梁昭说,“让大家一人挑一瓶吧,我买单。”


    江畔欢欢喜喜地招呼其他人挑香水去了。


    梁昭站在一旁看她,一瓶香水就高兴的眉飞色舞,忽然理解了当初周显礼看自己的感觉。


    他那时候应该挺累吧,三十而立的年纪,事业上的关键期,身边忽然多出来一个,不必付出太多,给一点点恩惠,就兴高采烈的小姑娘,也怪不得会动心起念。


    梁昭觉得自己当时好傻,很笨,很浅薄,很物质,像爱丽丝跳进兔子洞一样毫无防备地踏入娱乐圈这个大染缸。


    所以周显礼明明能按照他的喜好来塑造她。


    但是他没有。


    他任梁昭像一株野草一样莽撞地生长,不厌其烦地跟在她后面给她擦屁股。


    有他在,她一路走的太顺了。梁昭也知道,为此她迟早得摔一个大跟头,把前些年走的捷径都还回去。


    买完东西,她们去过安检,梁昭习惯性地摘掉手镯。


    安检的工作人员说:“女士,戒指也摘一下。”


    “戒指也要摘啊?”江畔往她手上看去,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戒,很大很闪很亮,不知道几克拉,尺寸也恰恰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首饰江畔都见过,疑惑地嘀咕,“以前没见过啊。”


    梁昭摘戒指的动作一顿,笑了笑,没讲话。


    这不是她买的,是那天跳伞,周显礼牵她手时,悄悄塞给她的。


    在此之前,他从未送过她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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