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挺出息啊。”
梁昭说:“一般一般。”
“你当我夸你呢?”周显礼眉毛快拧成麻花了, “开车不要那么莽撞。”
“你凶我干什么!交警都说了,就是他故意别我的车。”梁昭下意识以为周显礼是怪她蹭坏了新车,“蹭到车你心疼了是吧?心疼了就不要给我开嘛!反正钥匙我放陈信那里了, 你不要再给我了!”
梁昭越说越委屈。在她看来, 周显礼这个态度就是站在外人那边一起教训她!
炮仗脾气, 说一句她能顶十句,周显礼有时候真拿她没办法。
他叫她弄得伤心:“你觉得我是心疼车?”
“不然呢?”梁昭嚷道, “不然你为什么凶我!我根本就没错!”
红灯, 周显礼踩下刹车,扭头看她:“你想想清楚,我心疼车干什么!你才开几天的车, 遇到这种事就敢往上撞,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出事了怎么办?”
梁昭一愣, 舔舔唇, 意识到她自己不占理。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
她沉默了,想起小时候打碎玻璃杯, 关红的第一反应是责怪她弄坏东西, 而不是有没有受伤。
穷人家的孩子很难体会到被放在“钱”之上的感受, 所以周显礼一旦表现出愤怒,梁昭的反应比他还过激,不是叛逆,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路口水泄不通,梁昭忽然拽着周显礼的衣领把人往身前拉,堵住他的唇。
“我错了, ”她小声说,
“我不敢了。”
周显礼的气瞬间就消了。他抱着梁昭,摸她的头发, 低头吮她的舌尖,尝到甜头才停下。
三十二岁,周显礼觉得这个年纪在如今这个老龄化严重的社会也勉强能算是年轻人,可听到陈信在电话里说,“梁小姐今天开车时出了点意外”,他觉得自己是真老了,心脏受不起这么折腾。
周显礼说:“以后开车不能这么意气用事,知道吗?别叫我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的。”
周显礼又说:“第一辆车就是拿来给你练手的,刮刮蹭蹭不要紧,但你不能这样乱来,多危险!”
梁昭拍拍他胳膊:“好了好了不要啰哩啰嗦,我真的知道了。绿灯了!”
迈巴赫挤在车流中,慢吞吞地驶过十字路口。梁昭看一眼手机,江畔给她拨了两通电话,她静音,没听见。
spa肯定是泡汤了,她给江畔发微信:[没事,就是有人别我车,蹭上了。不用担心,我跟周显礼一起。今天不去spa了,改天约。]
关掉手机,她问周显礼:“我们去哪呀?”
声音故意娇滴滴的。
“去医院,”周显礼说,“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梁昭自我感觉挺好:“没必要吧?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查一下。”
梁昭也不犟,他想查就查吧,到了医院,晕头转向地跟着护士穿梭在检查室里。
做完所有检查,结果都没问题,周显礼这才放心。
已经到饭点了,梁昭喊饿:“中午吃什么呀?”
周显礼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阿姨刚刚打你电话,问你回不回去吃饭,你在ct室,是我接的。”
“你答应啦?”
“阿姨说给你做鳗鱼饭。”
梁昭拉着她就往停车场跑。
周显礼想笑:“慢点,鳗鱼又不会长腿。”
“我快饿死啦!”
正午阳光太盛,梁德硕想拉上窗帘,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实在是衣服颜色太扎眼,粉色吊带上衣和浅蓝色阔腿牛仔裤,一身清爽靓丽,混在人堆里也出众。
他记得,梁昭上午就是这身打扮。
她一手拎着只黑色包包,晃来晃去,另一只手挽着个男人,隔的这么远,也能看出那人气度不凡。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上了一辆迈巴赫。
梁德硕眉毛拧的老高,虎着脸,“唰”一下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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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周显礼去公司,说晚上有应酬,让她不必等他吃饭,梁昭一个人,也没麻烦阿姨做饭,晚餐揪了颗她种的小生菜拌沙拉吃,糊弄一顿就过去了。
吃完饭梁昭瘫在沙发上看电影,忠犬和患病主人的故事。
九点多周显礼才回家,梁昭正眼泪涟涟,哭掉了半包抽纸。她一边抽噎一边往周显礼怀里钻,对方掰着她的下巴亲吻。
梁昭尝到他舌尖辛辣的味道,抽抽哭到不透气的鼻子:“你喝酒啦?”
“嗯。”
梁昭嫌他身上有酒气:“你去洗澡。”
“等等,”周显礼垂眸看她,醉酒后目光有些迷离,像早春破冰的溪水,“怎么哭了?”
鼻尖红彤彤的,脸都哭花了。
梁昭跟他讲电影剧情,一只狗狗每天都去车站接主人下班,直到有一天,他的主人离世,狗狗仍旧每天在车站等待主人归来。
她感慨:“虽然是讲人和宠物的故事,但到了老年,伴侣之间也是这样的,后走的那个人,总归是孤独。”
周显礼真喝多了,居然顺着她的胡话想下去,他比她大九岁,不出意外是要走在她前头的。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周显礼轻笑着摇摇头,捏她的腮:“年纪轻轻,乱想什么。”
他喝了酒,讲话带一点点鼻音,梁昭第一次见他这样子,好奇他到底醉没醉,用食指戳他腮边的软肉。
周显礼握住她手指,无奈道:“还没醉到神志不清。”
梁昭朗声笑,赶他:“你快去洗澡!”
周显礼总觉得有事忘了说,走到浴室门口才想起来,又拿了笔记本电脑回客厅,梁昭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葡萄,喂了他一颗,眨着双泪水婆娑的大眼睛问:“还有工作?”
周显礼打开电脑,搁在茶几上,调出一段二十分钟的视频——车祸合集。
梁昭机械地动了动唇,“噗”一口吐出层葡萄皮,想伸手从他嘴里把葡萄掏出来。
“别想什么先走后走的事儿了,努力活到一百岁再说。把视频看完,一会我检查。”周显礼亲亲她,一本正经地说,“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梁昭:“……”
她站上沙发抗议:“这里是家!不是车管所!”
他们在这房子里住的太久,久到彼此都已默认,这里是“家”。
对于这个称呼,周显礼也觉得没问题,“哦”一声,冷冰冰地问:“你想去车管所学?我给你安排一下。”
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要给交管局的人打电话。
梁昭“嗖”一下,像只滑溜溜的泥鳅,滑进沙发里:“家里挺好的。”
周显礼曲指,叩叩桌面:“认真看。”
梁昭一开始真没当回事,等他走了,还对着他的背影扮鬼脸,结果看了两分钟,才知道害怕,视频里那些追尾的车,动不动就把前车顶出去好一段路,有的还直接两辆车都翻了。
周显礼洗完澡,披着件棉质浴袍出来时,梁昭脸都白了。
初生牛犊为什么不怕虎,因为小牛犊什么也不知道,懂的越多,才开始学会害怕。
梁昭搂着周显礼的要,说:“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周显礼,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他蹦到我脸上我都让着他。”
知道害怕就行。周显礼关掉视频,摸摸她的脸,说:“事故处理的差不多了,对方寻衅滋事,拘留十天。车送去4S店修了,过几天就好,最近你先开我那辆奥迪吧,明天我让陈信给你开过来。”
他很满意这个效果,没告诉她这些视频都经过了变速处理。
梁昭思考片刻,虚荣心作祟:“我开迈巴赫,你开奥迪。”
还真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
周显礼都佩服她的胆量,张嘴就来:“我还有辆库里南,你开吗?”
那一年五月份,劳斯莱斯正式推出首款量产SUV。彼时梁昭还不了解这些,傻乎乎地问:“库里南是什么车?”
“劳斯莱斯。”
那是天花板了,包届爱马仕,车届劳斯莱斯。梁昭大喜:“好啊!原来你有这么多好车!真不错!”
周显礼憋着一肚子坏水说:“你直接去4S店开,报我名字。”
梁昭冷了两秒,气得边磨牙边锤他胳膊:“你又耍我!”
周显礼闷声笑起来。
梁昭装逼:“赚够钱我自己买。”
“真喜欢?”
“贵的东西谁会不喜欢?”梁昭觉得他在说废话,拉着他坐下,拿他当人形靠枕,按着遥控器找一部电视剧,继续看。
周显礼给她剥葡萄吃。
梁昭细细地嚼,看着电视剧里男演员一身白大褂,忽然想到:“我给童主任送个横幅吧,人家那么大一个主任,为我爷爷这点小病忙前忙后的。”
周显礼说:“找事的才拉横幅。”
“哦!”梁昭一拍脑瓜,仰头看他,“锦旗!”
她笑起来太漂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有神。周显礼一颗葡萄没剥完,又丢回盘子里,只顾着去亲她。
梁昭的唇很软,果冻一样,怎么吮都不过瘾。周显礼只有这时候,才像个口欲期没有得到充分满足的人一样,索求无度。
太美了,周显礼想,嫩的能掐出水的年纪,又这么乖,多疼疼她也没什么。
两人闹到凌晨,第二天一早,梁昭没能起来,周显礼跟她说话她都没听清,迟钝地嗯嗯啊啊地回应。
周显礼洗漱完,打好领带,扣上腕表,一看梁昭还在床上抱着被子睡的正香,起了坏心思,俯身去亲她。
梁昭一开始迷迷糊糊地还回应,越亲越缺氧,清醒了,不停地伸手推他。
周显礼目标达成,憋着笑:“起床吃饭。”
三餐还是要正常吃的,否则要得胃病。
梁昭抱着被角:“等会再吃。”
时间还早,周显礼并不着急,坐在床沿同她讲话:“今天还去医院吗?”
“下午去。”梁昭缓缓眨眼睛,适应了室内的亮度。
清晨是一天中难得的凉爽时刻,周显礼把窗户打开了,清丽的阳光和自然风齐齐涌入卧室,外面鸟鸣啾啾,听上去是万物肆意生长的声音。
梁昭视线一转,落在周显礼身上。
他穿一件白衬衫,打了领带,锋利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十分柔和。
有钱有闲有帅哥,神仙日子。
梁昭一滚,脑袋枕在周显礼大腿上,仰着脸问:“晚上别让阿姨做饭了,等你下班来医院找我,咱们出去吃烧烤吧?”
周显礼点一记头。
盛夏,好时光,梁昭犯懒,下午四点才出门,晴空万里,热浪扑面,阳光从蓬勃错落的叶片间淌过,蝉鸣声冗长明亮。
她开周显礼的迈巴赫,缓缓驶出小区,先去拿在网上定制的锦旗,路过稻香村,又进去买了盒点心。
到医院时快五点钟,梁昭先去病房放下点心,拎着锦旗转到童主任办公室,锦旗一展开,好大四个字——“又帅又牛”。
童主任捂着嘴笑,叫一名小护士来给他们俩拍合影。
梁昭素面朝天:“早知道我化个妆再来啦。”
“不化妆也漂亮。”小护士大着胆子打趣主任,“男帅女美!般配!”
“别胡说,人家有男朋友。”
小护士“哎呀”一声,连连说抱歉。
童主任接过手机看照片,又把锦旗给小护士,让她收好,年底送到医务科去。
“算科室奖金的。”他说。
梁昭说:“哎呀,那我应该多送几面!”
童主任又笑,连声道“破费”。
梁昭问起爷爷的情况:“什么能出院?”
“恢复的很不错,后天吧,毕竟年纪大了,多观察一天。”童主任嘱咐,“回去一定要遵医嘱。”
“一定一定。”
有病人家属进来,梁昭便说:“您忙,我先去病房看看。”
病房里,梁老头补午觉,梁德硕正就着水吃一块枣花酥。
梁昭问:“怎么这个点还在睡觉?”
梁德硕说:“昨晚胃疼,没睡好。”
“哦。”梁昭顺手把车钥匙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小声说,“爸,我刚刚问过童主任了,爷爷后天就能出院。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来订票。”
梁德硕朝车钥匙瞥了一眼,脸色不好看:“出院就回。”
“这么急?不在北京玩几天吗?我带你们去故宫天安门逛逛啊。”
梁德硕不说话,吃完一块枣花酥,喝茶漱口,冷不丁问:“清清,你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啊。”梁昭也捏了块枣花酥吃,“怎么这么问?”
梁德硕摇摇头。
有些话说出口,会伤了父女间的情分,但不说,他总是惴惴不安。昨天只遥遥一瞥,就能知梁昭身边那人绝非普通人。
他也是男人,最知道男人的花花肠子。女儿又身在娱乐圈,花花世界,他怕她走错路。
倒一杯水,喝不下去,梁德硕说:“你跟我出来!”
病房是套房,外间是能接待客人的小厅,但隔音也不好,梁德硕压低声音,和梁昭讲:“清清,你跟爸爸说实话,你真的没谈恋爱?”
梁昭摇头:“没有。”
梁德硕把手指关节捏的咔吧咔吧响。
梁昭一听就烦。
就像动物焦虑抑郁时会出现刻板行为一样,梁德硕烦躁时也会有一些小动作,比如捏手指关节,或是不停地敲桌面。
近几年,梁昭听到这些声音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都是在家里经济不好或是突发意外时,以至于她现在一见到梁德硕这些动作,心里也忍不住跟着焦躁起来。
梁德硕不知怎么开口,委婉地说:“清清,你现在到了北京,爸爸妈妈管不到你了。但是你要记住,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洁身自好!否则要吃大亏!”
他语气急,沉着脸,两条眉毛紧紧蹙着,挤出一条很深的川字纹。
梁昭最讨厌聆听长辈失败的人生经验。她压了压火气,开玩笑:“对于男孩子来说就不重要啦?”
“那能一样吗,女生是吃亏的!”
“是……”梁昭点点头,不想跟他多说,起身欲走,“我知道了,好了吧?我去看看爷爷。”
梁德硕急切地问:“昨天跟你一起来医院的男人是谁?”
梁昭一愣,想起昨天周显礼陪她来医院检查,又坐回去了。
“您看见了?”
梁德硕不说话,松弛的眼皮下,一双眸中尽是怒气与失望。
梁昭说:“我老板。”
“借你宾利的老板?”梁德硕终于忍不住,“昨天开宾利今天迈巴赫,这是什么老板?我告诉你,你趁早离他远一点!”
“远不了。”只要吵架,梁昭从来不会顺着父母说话,“我怎么远离老板?”
梁德硕又开始捏手指:“你跟我说他到底是谁!”
“就是我老板啊。”
梁德硕一拍桌子:“你以为网上那些话我跟你妈都看不见是吗!”
梁昭舔舔唇。
怪不得梁德硕莫名其妙地说这些话,怪不得一场胃息肉的小手术,还要专门跑到北京来做。怪不得总是询问她住在哪,和谁一起,有没有恋爱。
梁昭心底一片悲怆。
她父母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封建观念很重,梁昭赚的钱,关红都总是念叨着要给她攒起来结婚用,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完成人生的头等大事。
在他们眼里,好女人就是清清白白安分守己,最好连婚都不要离。
梁昭能理解,他们当然无法接受,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居然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坏女孩”。
可是他们凭什么指责她?她赚了钱就转给家里,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只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舒心一点。
梁昭也拍桌子:“网上什么话?说我有金主?说我被包养?”
这两个字讲出来,梁昭居然有种奇异的快感。
她和周显礼之间,本质上就是如此,她抱着私心接近,周显礼也接纳了她,各取所需。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周显礼对她足够温柔。
话都讲开了,梁昭懒得粉饰,也不后悔。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你小点声!难道光彩吗!”梁德硕痛心疾首,“你不要脸,我跟你妈还要!我们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梁昭破罐子破摔:“那要不要钱啊?”
“这种脏钱我们不要!”
梁昭笑了:“你买房的钱,我妈买手镯的钱,我爷爷住院动手术的钱,甚至你们到北京的路费,都是我赚的脏钱!”
周显礼准备离开。
他下班后到医院,给梁昭发微信,却没得到回复。时间还早,便想着上楼接她,在走廊里,听到两人吵架的声音。
父女俩一脉相承的暴脾气,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他身为吵架的中心点,实在无法露面维护。
他和梁昭的关系虽说谈不上包养,却也不纯粹,最初一个图利,一个图色,走到今天,大概多了几分真心。
但显然像梁昭父亲那样一辈子老实本分的人,想要的也无非就是女儿嫁个好人家。
周显礼能给梁昭很多,钱财、名利、资源,唯独婚姻除外。
这件事他自己都无法决定。
他想,最好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梁昭很懂事,从不会主动提这些不开心的事。
正要走,里面传出响亮的一记耳光,接着是梁德硕怒不可遏的骂声。
“梁清!你给我滚,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闺女!”
周显礼眉心微蹙,顿住脚步。
他叹一口气,转身推开虚掩的房门 。
第42章
梁昭转身就走。
都让她滚了, 她还留在这干什么。
“吱呀”一声轻响,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阳光穿过走廊,从门缝里钻进来, 在地板上落下一条发亮的长三角形。梁昭的视线从地板向上滑, 不可置信地望见周显礼。
他穿白衬衫黑西裤, 一身清清爽爽,走过来牵她手时, 指尖仿佛还残存着薄荷味的凉气。
周显礼垂眼看她挨打的半边侧脸, 片刻后轻轻叹气:“跟我这样也就罢了,对着长辈不会说两句软话?”
小倒霉蛋,总是挨打。
说完, 周显礼看向梁德硕, 未语先笑, 熟稔地叫:“梁叔。”
梁德硕两片嘴唇碰了碰:“这是……?”
梁昭默默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背在身后,没好气道:“我老板。”
周显礼追过去, 牵住, 见梁德硕又要发火, 忙说:“梁叔,我是清清男朋友,我叫周显礼,您叫我小周就行。”
他连称呼都变了,随梁德硕,叫梁昭为“清清”。
梁德硕像被按下暂停键, 一直没有反应,只一双眉毛拧着,不知在沉思什么。
好一会, 梁德硕终于“哦”了声:“小周。”
他没想好说什么,周显礼干脆先开口:“梁叔,我刚刚在外面听见您和清清吵架了。我们是正经谈恋爱,是我先追求她的。她现在是明星,恋情不宜公开,所以爷爷住院这段时间,我才一直没来拜见,让您担忧,都是我考虑不周。”
“但您生的女儿您还不知道么?一生气就口不择言,我都说不过她。她火得太快,网络上风言风语自然就多,她压力也大,听到您也这么质疑她,她是难过的。”
梁德硕叹气,怒火消了,也听出女儿的不易,但身为人父,又抹不开面子道歉,只说:“快坐快坐,别站着了。”
双人沙发,周显礼示意梁昭坐下,自己则给梁德硕倒茶。
这时节喝的是绿茶,七分满,周显礼弯腰推到梁德硕面前:“今天原本是来接清清去吃饭的,没想到碰到梁叔。第一次见面,没带什么东西,实在太唐突了。”
梁德硕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见周显礼这样,梁昭心口堵着。
她没见过周显礼对谁弯腰。天生矜贵的公子哥,就算面上装的再谦逊有礼,骨子里也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可是为了在她家人面前维护她,他却愿意在梁德硕面前,作出恭恭敬敬的晚辈姿态。
估计对自己爹妈都没这么孝顺。
梁昭眼眶发酸,拽周显礼的袖口,摸到凉丝丝的袖扣——她送的他一直戴着。
“你快坐吧。”
周显礼拍拍她手背安抚,对梁德硕说:“改天吧,听清清说您爱喝酒,我那有几瓶好的,给您带过来。”
“不用在乎这些虚礼,只要你们好,我就放心了。”梁德硕想到,“她的车……”
周显礼大方承认:“我买的。”
梁德硕立刻训女儿:“刚谈恋爱,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周显礼笑说:“她不愿意去学驾照,我逼她去的,总得给点补偿吧?”他垂眸看梁昭,眼睫轻颤,说一句真心话,“我比她年长几岁,就想多爱护她一点。钱财身外之物,我已经过了看重这些的阶段,现在只想她能开心就好。”
梁德硕松了半口气,一对小情侣是不是真谈恋爱,从眼神里是能看出来的,更何况周显礼态度很好。关于网上那些绯闻,他确实放心了。
剩下半口,他还得和女儿再谈谈。
周显礼十分有眼色:“你们先聊,我去找护士要个冰袋。”
他一出门,梁德硕急不可耐地问女儿:“这个小周是干什么的?”
“不是说了,当老板的。”
梁德硕在老家见过最大的老板,就是他以前的工地上的老总,据说身家过亿,平时非茅台不喝。可这是北京,卧虎藏龙之地,他想象不出得是多大的老板,随便出手就是一台宾利。
梁德硕眉毛又拧起来了,语重心长道:“清清,你别怪爸爸多嘴,咱们家跟他差太多了。”
中年人活了半辈子的智慧,下嫁扶贫,上嫁吞针,婚姻最讲究的就是要门当户对,当然,男方比女方家庭条件好一些是可以的,好太多就不行了,容易受气,叫人看不起。
梁昭问:“您觉得我配不上他啊?你女儿我现在也赚很多钱的!”
“不是配不配得上。”梁德硕不知道怎么跟女儿解释,只得重重叹气。
“您也别想那么多,我还不一定跟他结婚呢。”
梁德硕眉眼倒竖:“不结婚瞎谈什么恋爱!”
梁昭说:“现在年轻人哪有一谈恋爱就要结婚的!”有周显礼的铺垫,梁昭再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半真半假的话混着说,“不然您以为为什么不带给您看?怎么可能谈一个就能遇到合适的?”
梁德硕一甩手:“你主意大,我不管你了!不过,别老收人家那么贵的东西,除了车子,他还送你什么了?”
梁家都是本分人,从小就教育子女,不能占便宜。
“一些小首饰。”梁昭说,“放心吧,分手了我肯定都还给他。”
梁德硕批评她:“你谈恋爱冲着分手去?”
“您不也觉得不合适嘛。”梁昭说,“我年纪轻轻的还不想结婚呢!”
梁昭心底一片苦涩,她不冲着分手去又能怎么办?
梁德硕嘱咐:“你心里还是得有数,不能吃亏,知道吧?”
梁昭频频点头。
周显礼拿到冰袋,没急着回病房,在外面接了一通工作电话,给父女俩留足谈话的时间,估算着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回去。
他拿冰袋给梁昭敷脸,梁昭瞅瞅梁德硕,说:“我自己来吧。”
她下手没轻没重,冰袋一贴到脸颊,碰疼了,嘶嘶地倒吸凉气。
周显礼说:“轻点。”
碍于长辈在,不好太过亲密,他忍住了,没亲自上手。
梁德硕看女儿这样,又心疼又尴尬,转到里面卧室去看梁老头,叫周显礼一起:“小周,你来跟爷爷打声招呼吧。”
周显礼连忙应了。
梁昭伸长脖子往里看,梁老头这睡眠质量没话说,吵架都没把他吵醒,估计也是因为耳朵聋。
梁德硕觉得周显礼和梁昭不合适,不妨碍他同时觉得有这么个人中龙凤的“女婿”添光添彩,用一口家乡话叫醒梁老头:“爹,醒醒,这是梁清男朋友,来看你了。”
梁老头迷蒙地睁开眼,周显礼又弯下腰和他说话。
梁德硕提醒他,梁老头耳朵有点聋,他腰更弯,凑在病床前,声音高了些,关心他的病情。
闲聊几句,周显礼邀请梁德硕一同出去吃晚餐。
梁德硕拒绝:“你们年轻人去吧,我就不去了,医院里走不开人。”
听他这么说,周显礼没再劝:“那我带清清先走了。”
陈信把周显礼送来后就走了,他俩开一辆迈巴赫,梁昭说:“回家吧。”
“不吃烧烤了?”
“回去点外卖。”梁昭现在就想跟他,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行。”
回家时,阿姨已经走了,周显礼叫饭店送餐,又去书房看一份文件,梁昭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他。
“你喝不喝水啊?”
周显礼说:“不渴。”
梁昭说:“我洗点水果吃吧,阿姨买的杨梅很好吃!”
周显礼很少吃水果:“我不吃,你不用忙。”
梁昭搬一把小椅子坐在他旁边:“那我陪你。”
周显礼仰靠椅背,拍拍大腿,梁昭欢欢喜喜地跨坐上去,环着他脖子亲了一口。
周显礼眯起眸看她:“今天这么殷勤?”
梁昭又亲他一口:“谢谢你。”
周显礼沉吟:“梁昭。”
“嗯?”
“你对你父亲说我们之间是包养关系?”
梁昭不想谈这些,她想躲,说要去洗水果,还没走就被周显礼按住肩膀。
“你真这么觉得?”
梁昭嘴唇翕动:“我……”
她不知道周显礼为什么要挑明,只用气声吐出一个我字,喉咙就像被卡住了一样。
周显礼咬她耳垂:“我告诉你什么是包养,我应该给你租套房子让你住,金屋藏娇,想起来了就过去睡一觉,想不起来就让你独守空房,每天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等我。你想要什么,都得在床上求我,而不是我捧来讨你欢心。”
梁昭臊得脸红。
“再说我闲的么?包个小情儿当祖宗伺候,还天天跟我呛。”周显礼没再继续吓唬她,“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谈恋爱?”
“想的。”梁昭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紧紧搂住他,“想的。”
周显礼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就算她心脏外面有一层硬壳,也要被敲碎了。
梁昭深呼吸,分不清真假,也不想分清了,人有时候也得糊涂点。周显礼能做到这样,她还奢求什么?
就算全是假的,这一刻她也享受其中。
红尘里一对对痴男怨女,也并非都有个结果。梁昭不要更多了。
她心满意足。
周显礼一下下摸她的头发:“我对梁叔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以后不要胡思乱想。”
梁昭嗯一声,忽然好奇:“你有过看重钱的阶段吗?”
“当然啊。”周显礼说,“都是人,没法免俗。”
钱财是,感情也是。俗尘间,人么,都是俗人,哪有真神仙?
周显礼轻笑,自嘲他在这个时候,居然就把全部筹码都交出去了。
资源和感情,他能给的最多只有这些了。这要是在赌。桌上,相当于把底牌都掀了。
因此从今天开始,他在梁昭面前,永远被动。
算了,周显礼想,人往他怀里一腻,他是真舍不得放开了。
就先这么谈着吧。
第43章
梁老头出院时, 周显礼陪梁昭一同去医院。
“翁婿”已经见过面,为了梁昭,礼数也要周全, 更不好空手上门, 周显礼便带了烟酒茶和一些补品, 陪梁老头聊天,又把人送回酒店。
老家农忙, 梁老头惦记着要早点回去, 梁昭带他们在北京玩了两天,就给他们订返程的车票。
回去那天,周显礼体贴地当司机和搬运工。
到了高铁站, 梁昭只顾嘱咐梁德硕买房的事情, 要他一定下来就告诉自己, 又瞥了眼梁老头, 小声嘀咕:“别炫富,有人找你借钱的话, 不许答应哦!”
“谁找咱借钱?”
梁昭说:“我堂姐不是要结婚?不买房子?她才多大, 手头有钱吗?我大伯买得起房吗?不找你借找谁借。”
梁德硕小声说:“知道, 知道。”
他转身找周显礼说话:“我这闺女从小被我宠坏了,脾气不好,遇到什么事,希望你能多包容她。”
“清清,”他又对梁昭说,“你也不能和在家里时一个脾气了!”
梁昭“嗯”了声, 当过堂风,左耳进右耳出:“你们赶紧进去吧,到家给我打电话。”
梁德硕说:“回去吧, 路上慢点。”
他拎着大包小包准备过安检,又频频回头,见梁昭和周显礼并肩站着没走。近一年没见,他其实也舍不得女儿。
梁昭朝他挥挥手,看着他和梁老头的身影渐渐走远,有点心酸。
她和梁德硕经常吵架,只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吵都吵不开。
回家后,梁昭打算躺一整天。
炎夏暑气盛,连胡同巷口的狗都趴在树荫下不愿动弹,北京的景点里却到处人挤人,走几步就能看见戴小红帽的老年团或是学生研学团,故宫圆明园颐和园,一个赛一个地大,真把她累坏了。
梁昭在家里躺了两天,觉得空虚,溜达到周显礼书房,想挑几本书看,熏陶熏陶,以后争取不被人说成是文盲。
周显礼的书都是大部头,还有外文的,梁昭只看目录就眼花缭乱,讪讪地又原位放回,在网上挑了几本适合她的。
同城快递,当天下午就到了。
晚上周显礼下班回家,梁昭躺着客厅沙发上,翘着腿,一本书已经看了小半本,津津有味,连眼神都没时间分他半个:“等下我要出门,你自己在家吃饭,盼盼喊我一起去逛街。”
她们俩约好了去一家被称为“奢侈品宇宙中心”的商场见世面。
“看的什么书?”周显礼坐下,梁昭顺势就枕在他腿上了,没回答,封面朝上正对着他,两行橘色的大字——《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周显礼笑出声:“你对自己够好的了。”
“不够不够。”梁昭举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我觉得还能更好一点。”
“比如……?”
“比如我今晚要再给自己买一条金项链!”梁昭合上书,兴冲冲地说,“最近黄金便宜了,我打算多买一点!”
她觉得自己可有经济头脑了,还不知道衣帽间里那一柜子首饰,随便哪个不起眼的拎出来都比她的黄金贵。
周显礼“嗯”一声表示赞同,余光瞥见桌上还有两本书,一本小说,一本女子兵法,他对兵法挺感兴趣,拿起来翻了翻。
他看书习惯先看目录。
六章,牵着男友的鼻子走。
十三章,认清男人的真面目。
再一翻内容,洞悉男人追女人的不轨方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显礼悄悄往抱枕后面塞,打算趁梁昭不注意就丢出去,这种书看多了要坏事的。
梁昭正全神贯注地看书。
书里讲女人要学会投资,会花钱的女人有钱花,女人既要学会如何花钱,也要学会如何赚钱。
女性在投资管理和财务决策中,要比男性更理智更谨慎。
稳健的投资能帮助她们更好地赚钱。
要做一个会花钱、懂花钱的女人。
房子是资产,车子是消费品。
还要做分散投资。
梁昭一边看一边点头,若有所思,恍然大悟。
她问周显礼:“你有没有什么投资……哎?你在干什么?那本我还没看!你别给我乱动!我要好好研究一下的。”
梁昭从他手里夺回来,吹吹封面,放回桌上。
周显礼摸了下鼻子,拍拍梁昭腰侧让她坐起来:“你研究什么?研究怎么牵住我的鼻子?”
梁昭这几天躺懒了,扭着身子起来,没骨头似地贴着他,一手翻看目录,然后攀着他的肩笑起来:“不让啊?”
周显礼低头把鼻子顶在她手心里:“不用学了,给你牵。”
“表现不错。”梁昭奖励他一个吻,欢欢喜喜地跳下沙发,换衣服去了。
晚上也得防晒,她不想喷防晒霜了,反正商场有冷气,就挑了件宽宽大大的蝴蝶印花衬衫,配白色长阔腿裤,然后往身上带了一堆配饰,叮铃当啷地出门了,还没忘记再亲一口周显礼。
宾利还没修好,梁昭开周显礼的迈巴赫,觉得驾驶座没有她的车舒服。
接上江畔,俩人吃了一顿日料,就去skp逛街。
地砖光可鉴人,见过的没见过的奢侈品琳琅满目,连空气中都飘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江畔底气不足,眼神飘忽,做贼似地拽着梁昭进了家店。
“我听说这些奢侈品的柜姐都很势利眼。”江畔小声说,“看我们买不起,他们态度就会很差的。”
梁昭更小声:“正常,没业绩干嘛费力气。”
出乎意料的是,接待他们的销售很热情很体贴,还给他们拿了两瓶水。梁昭和江畔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们没打算买东西,就是纯逛。
销售介绍:“这部分都是我们今年这一季刚到的新品,您可以看看。我看您身上这件衬衫也是这个系列的,想来您应该很喜欢这一次的设计。”
“啊……”梁昭目光游离,来回地看两件衣服,鬼使神差地去摸吊牌,想看看价格。
掏出来,一眼没看见。
销售贴心地说:“这件三万九千七。”
江畔唰地松开揪着她袖子的手:“你衣服这么贵?你离我远点,弄坏了我只能卖肾了。”
“我……”梁昭脱口而出,“我穿的假货。”
刹那间空气十分安静,柜姐看着她俩,唇边的微笑都没有垮,职业素养真是很高了。
梁昭脸都要丢光了,十分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拖着江畔走了。
江畔沉浸在一阵巨大的悲伤中:“来之前你还说咱俩买不起,就看看,原来只有我买不起。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她总是忘记梁昭是演员这件事,潜意识,两个人都是可怜兮兮的北漂。
要怪就怪梁昭最近工作太少。
“你别演!”梁昭说,“我真不知道,我的衣服都是周显礼买的。”
“他一个大男人还去逛街买衣服啊?”
“也不是,就是会有人送过来。”梁昭带着她往地下一层去,“冰淇淋吃不吃?我看网上说楼下有家店很好吃。”
“吃,你请客。”
梁昭说:“我管你一辈子的冰淇淋。”
找到冰淇淋店,梁昭要香草味,江畔要树莓味,俩人找张桌子坐下,梁昭有些心不在焉,从玻璃里看自己模糊的倒影。
剪裁得体的衣服,亮晶晶的首饰,连一双黑白拼色的玛丽珍平底鞋都很精致,一朵蝴蝶结落在脚背上,上面有小小的双C银色logo。
怪不得销售对她热情,她看上去,真的像这种地方的消费者。
梁昭忽然意识到,周显礼真的把她养的很好,衣食住行处处都妥帖。
妥帖到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那些会定期随着季节更换的衣服鞋子,是什么时候送上门的。
江畔碰碰她:“想什么呢?”
“没什么。”梁昭良心发现,问,“我要不要给周显礼买点东西?”
“买什么?”
“腕表?”
江畔说:“很贵的。”
梁昭咬咬牙:“贵就贵吧。”
迄今为止,她还只送过周显礼一对几千块的袖扣,周显礼日日都带着。
梁昭觉得,既然是谈恋爱,那还是要礼尚往来一点。
楼上那些腕表店,梁昭一个也不认识,随便选了一家走进去,一眼就相中了一块,白色表盘,蓝黑腕带,看着很正式,配周显礼那些衬衫西装不会出错。
梁昭让销售拿给她看,和江畔小声商量:“怎么样?”
“好看。”
“多少钱呀?”
“你问问。”
销售已经听见,适时地说:“女士,您眼光真好。这支公价九万七,是我们店最经典的一款表了。”
江畔悄悄掐了梁昭一把。
九万七,九万七。
给男人花这么多钱不值得!
梁昭眼前滚过一排零。
九万七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销售看出她的犹豫:“您是要送人还是……?”
梁昭说:“送我……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她咬的很轻,不知为何有几分羞涩。
“那再合适不过了。”销售说,“您送的不是一块表,是时间。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您的陪伴都和时间同在。”
“哇……”
梁昭上头了,抽出张卡递给她:“买!现在就买!结账!”
当时江畔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没救了的恋爱脑。
买了表,梁昭没再舍得买金子,又逛了一会就回家。
她把周显礼从书房拖到卧室,盘腿坐在床尾凳上,神神秘秘地说:“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周显礼问,“你买的金项链吗?”
“没有,我没买金项链。”梁昭撇撇嘴,“你把手伸出来。”
周显礼手心朝上:“怎么没买,没遇见喜欢的?”他轻笑,“还是没舍得?不是给了你一张卡么,想买什么随便买。”
梁昭轻声嘀咕:“不是。”
她握着他手腕,在上面扣上一只腕表,积家的经典款,月相。
这块表其实周显礼很久以前就有了,因为不出挑,所以只戴了几次就一直闲置着。但由梁昭来送,却怎么看都觉得好看,以前不喜欢,大概是他当时眼光差。
戴好,梁昭前后左右地看了看,很满意:“我给你买了块表,销售跟我说,送表就是把时间送给你,我就买了。”
周显礼没说话,垂着眸看她,目光沉沉。
“也不是这么说的,就……哎呀,意思差不多。”梁昭顿了顿,见他一直沉默,小心地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周显礼抱住她,“很喜欢。”
这年她二十一岁,就大言不惭地说要把时间送给他。
周显礼真觉得,栽在她身上是他心甘情愿。
第44章
月底有好消息。
《巴黎, 巴黎》入围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梁昭要随剧组一起去威尼斯,各项材料都交上去了, 由剧组统一办理签证和护照。
梁昭还没出过国, 高兴了好几天, 连女子兵法也想不起来了,晚上还没睡觉, 就开始做梦。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边晃着脚尖踢周显礼的小腿边畅享:“你说到时候台下坐着的是不是都是洋人啊?我要是真获奖了,说中文他们听得懂吗?”
“有翻译。”
“那我获奖感言说什么好?”
周显礼倚在床头,放下手头的书, 想了想说:“感谢祖国吧。”
梁昭跟没听见似的, 碎碎念:“先感谢一下我爸妈吧, 他们把我养这么大挺不容易的。再感谢我老师, 多亏了他我才能拍电影,他不仅是华语影坛的启明星, 还是我的引路人。还有邢大哥, 他教了我挺多的。”她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孙哥、姚瑶姐和他男朋友、清许、盼盼……”
十个手指头都不够用了,再感谢带去叶明逸都要出来了,还没数到周显礼。
周显礼不悦,小腿抵住她的脚,沉声说:“别乱晃。”
梁昭翻个身,脸埋在他腰间, 声音轻轻柔柔地说:“我要偷偷感谢你,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有你。”
阅读灯一点柔和的光照在她雪白的腮上,不用拍戏, 她最近终于胖了点,看上去像一颗水蜜桃一样可口。
周显礼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梁昭很小气地说,“你那么好,我怕有人跟我抢!”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或许自己都没意思到话里话外那点占有欲。周显礼把她抱起来,吮她的唇瓣,一下一下,若即若离,说话时两瓣唇都擦着:“吃了什么,嘴这么甜。”
梁昭说:“吃了一个小周显礼。”
她本意是想说周显礼嘴也挺甜的,说好听话时也能给她哄的晕头转向,她学的很快——别管是不是真的,听的人那一刻都会高兴。
不过她完全没考虑到这话有歧义,真吃上了就开始后悔,下巴抵在周显礼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耍赖。
“我不要了。”梁昭小脑袋被顶的一晃一晃的,边讨饶,“我真的不要了,你快一点结束。”
他总是喜欢这个姿势,因为重力的缘故,太深了,梁昭受不了,脚趾都蜷起来了,不停地向上躲,可每次都被他掐着腰按回去。
周显礼喘息粗。男人平时装的再温文尔雅,在这种时候也很容易暴露流氓本性,咬着梁昭耳朵磨,声音带点痞气:“昭昭,快一点能喂饱你吗?”
梁昭真没辙
了。
她整个人像被抛在云端,脊柱一阵阵发麻,忍不住呜咽起来。
她根本不知道几点才结束,感觉是周显礼要趁她出国前先饱餐一顿。
八月底,梁昭随剧组一同前往威尼斯,同行的还有她的团队。
要不是这次电影节,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团队——孙明宇、江畔、宣传黎溪、商务部的陈晓薇、化妆师Kayla和造型师Sofia,一行几人,风风火火,也蛮有气势的。
从首都国际机场飞往威尼斯,在上海转一次机,次日,当地时间清晨就可抵达马可波罗机场。
到酒店放下行李,梁昭和江畔兴奋地连时差都不用倒,揣上她们提前准备的旅游攻略就出门了。
孙明宇嘱咐她:“少吃点!还要走红毯!记得下午回来试礼服!”
“放心吧,我晚上去健身房跑步!”梁昭回头朝他比“ok”的手势,电梯门开,差点撞上曹却思。
她拽着江畔站在一边,规规矩矩地喊:“老师。”
曹却思笑吟吟的,真有点像教导主任看年级第一那感觉:“出去玩?”
“嗯。”梁昭说,“我看网上说附近有家gelato很好吃,谷歌评分4.9,要不要给您打包回来?”
曹却思说:“好啊。”
在正式踏足这片位于意大利东北部的城市之前,梁昭对威尼斯的全部印象,来自于语文课本上的水城。
它和梁昭想象中的一样,甚至和久远的记忆中,课本上那张模糊的插画一样。十几年前梁昭坐在午后的教室中和同学一起朗读课文时,或许也曾在一瞬间做过周游世界的梦,但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尤其是高中毕业后认清现实的几年里,她没想过,二十二岁,梦想会成真。
船在彩色的楼房间穿梭,荡开河面上,碎金般的橘色朝霞。
梁昭和江畔沿着河边走,边走边咔咔拍照,江畔分享到朋友圈,头一次出国,恨不得发八百条。梁昭比她矜持点,只发给周显礼,一边发一边碎碎念:
“这边的楼都好鲜艳啊,五颜六色的。”
“好多船,叫什么……贡多拉?名字还挺好听的。”
“他们的交通工具原来真是船啊?我以为课文上是夸张的。”
“对了你别忘了给阳台上的菜浇水。”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梁昭没打算得到回应,自己一个人发的很起劲。
冷不丁,手机振动。
她一看,周显礼发来条语音,点开,贴到耳边,对方慵懒散漫的声音往鼓膜钻:“浇了,一天浇三次。”
“一天浇三次就死了!”梁昭问,“你回的好快,没有在工作吗?”
周显礼也想问,他没有工作吗?
他最近忙,抽不出时间,就算是有时间,电影节曝光太大,他也不打算陪梁昭过去。可她刚走,周显礼就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
小姑娘头一次跑那么远,他牵肠挂肚。
“马上去开会。”
梁昭很贴心:“那你快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临了,又“啵”了一口。
俩人逛累了,在街上买东西吃。梁昭英语烂的离谱,江畔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只好拿手机实时翻译,连蒙带比划,幸亏店主脾气好,才成功买到两份Cicchetti。
这是威尼斯当地的一种小吃,烤面包上放一些三文鱼或者乳酪、熏肉一类的食物。看上去每一个都好吃,梁昭就每样都买了一个,打包好,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吃。
吃完去坐贡多拉,很贵,半小时90欧,因为水道窄,有时两艘船会碰到一起,一旁的船上坐的也是中国人,一对年轻女生,很兴奋地和她们打招呼。
梁昭也挥手:“Hello!”
对方盯着她看:“你是梁昭?”
“你认识我?”
“当然啦!”她掏出一张记者证给她看,“我也是来参加电影节的!我很喜欢你,祝你拿影后!”
这还是梁昭遇见的第一个粉丝,她受宠若惊,船划走了,穿过桥洞,她回头,在意大利盛夏的海风中朝粉丝挥手,大声说谢谢你。
逛了一早上,出国的兴奋劲才缓过来,吃完午餐,梁昭和江畔又去4.9分的冰淇淋店扫荡,估算着给工作人员都带了一份,又在附近买了些甜品。
回酒店,先给曹却思那边送去,才回房间试衣服。
一条墨绿色抹胸大裙摆长裙,腰间一串亮晶晶的钻石点缀,这个颜色很自然地让人想到飘的女主角斯嘉丽。
《Gone with the Wind》,包揽了那一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等八个奖项。
Sofia边咬着针线在腰侧收几针,边说:“沾一点光,讨个好彩头嘛,你和斯嘉丽也很像的。”
那部电影梁昭看一半就睡着了,她很真诚地问:“哪里像?”
“一种感觉。”Sofia收起针线,离远几步,轻声嘀咕,“好看,要是有珠宝就更好了。”
江畔傻乎乎地问:“为什么没有啊?”
没有,当然是因为……没借到。
一些不太出名的品牌高定还算好借——梁昭今天穿的这件就在内娱搞批发,一年没有上百套也有几十套,高奢珠宝却个顶个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梁昭刚出道,名气小,曝光度还不够,这次《巴黎,巴黎》能入围电影节,更多的还是靠曹却思在欧三吃得开,以及一家靠谱的海外发行商来运作。
女主角本人——这个小地方来的半文盲似的女生,星光就有些黯淡了,连提前押宝的品牌都没有。
梁昭说:“什么珠宝啊?我带了一些,能不能用?”
Sofia知道她不懂,没抱希望,但为了不打击她,还是说:“我看看。”
然后就见梁昭捧出了她想借的那对钻石耳钉。
Sofia震惊地一时说不出话。
“好像还有一条差不多的项链,我找找……”
她在行李箱里乱翻,Sofia说:“你……你这对,是真的吧?”
“是吧。”梁昭说,“我不知道,我考驾照的时候我男朋友送的。很贵吗?”
很贵。三线城市一套房那么贵。
Sofia从前只听闻她背后有金/主,但听听这语气,没想到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恋人。
“耳钉就够了。”Sofia畅快地说,“过来我给你戴上!明天咱们风风光光地走红毯,叫他们狗眼看人低!”
电影节从8月27日一直持续到9月6日,除了开幕式红毯和颁奖两大重头戏外,还有电影首映礼,《巴黎,巴黎》排在九月三号。
梁昭每天都有工作,酒会、专访、拍照、录vlog。
开幕红毯那天,她和邢钧一起,这算是她出道后第一次在国际上亮相,曹却思的女主角,国内外记者都愿意给一个镜头,更何况她很漂亮。
新闻稿发布后,梁昭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火了一把。
一来她红毯造型漂亮,大家都喜欢漂亮的人。二来是因为她当天戴的耳饰。
一位跟时尚圈沾边的大V称她所佩戴的珠宝品牌并未将这对耳饰借出,微博发布后很快就删除了,不过还是被有心之人截图留存,并且品牌方官博迟迟未认领,也就引起了一波讨论。
品牌方的pr同时找到Sofia质问,认为他们这种行为破坏了品牌调性,Sofia一翻白眼,说这是演员自己买的,顾客是上帝你们懂吧?
事情发酵了一天,晚上梁昭合作的造型工作室发布全套look,详细标注了整套造型的品牌方并表示感谢,唯有耳饰一栏,标注的是“私人收藏”。
闹了半天是梁昭自己的。
网友一哄而散,粉丝扬眉吐气。
Sofia爽了,爽完又心有戚戚:“咱们好像把品牌方得罪了。”
梁昭说:“得罪就得罪吧。”
她小气,也不是好得罪的。
忙了好几天,终于空出半天下午缓口气,梁昭和江畔去海边捡贝壳。
电影节所在地Lido岛就是个大公园,地方小,最近一段时间,全世界的电影人都来了,到处都挤的要命,幸好岛东侧有超长的海岸线,海景、沙滩、遮阳伞,再喝瓶汽水看落日,也很惬意。
八月底,地中海阳光灿烂,梁昭鼻子上架一副墨镜,躺在沙滩椅上,再放一首歌,英文的,听不明白,但是挺摇滚的,很酷。
梁昭吹牛逼:“这地中海也就那样,景还行,就是人有点多,你等着,等我哪天有钱了把这片海包下来,就咱俩玩,没事养点扇贝什么的吃。”
一股土大款范儿。
江畔问:“你还不够有钱吗?”
“不够啊。”梁昭畅享,“把这地儿包起来挺贵的吧。”
“那你努力赚钱吧,我还等着你包养我。”
汽水喝完了,梁昭扭扭扭地坐起来,再开一瓶,插上红色的吸管,吸溜一口,面前过去一个金发碧眼穿比基尼的大美女,胸是胸腰是腰,腿有那么长,跟超模似的。
梁昭眼睛都直了,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汽水险些洒出来,还好她反应及时,缩回手护在胸前,抬头看罪魁祸首,短发白T牛仔裤,清爽的跟男大学生似的。
有点眼熟。
对方先道歉,接着认出了她:“梁老师啊,幸会幸会。哎,没事吧?我刚刚在看手机,没注意。”
梁昭一高中毕业生,居然也有被叫“老师”的一天,顿时脸有点发热,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您……”
江畔在一旁提醒她:“顾云川!”
“哦!”梁昭恍然大悟,“顾老师!”
顾云川和她是同行,这次随另一个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剧组来参加电影节,红毯上他们见过一面,梁昭有点脸盲,刚才没认出来。
她听Sofia讲过一嘴顾云川的八卦,哪家大集团的公子哥儿,小儿子,衣食无忧,上面有哥哥姐姐顶着压力,索性大学没毕业就跑到娱乐圈里混了,人长得帅,演技还不错,今年正火着呢。
这下相认了,梁昭要请他喝汽水,他邀请梁昭去看首映礼。
“再说吧。”梁昭矜持道,“我那天可能有工作。”
成年人的再说就是委婉拒绝,顾云川点点头,没强求:“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梁昭说:“拜拜。”
顾云川拎着汽水跑出去两步,又回首,朝她展颜一笑:“谢谢你的汽水。”
他眉目俊秀,很干净,像那种校园剧里穿白衬衫骑单车的学霸。
江畔犯上花痴了:“好帅啊!”
梁昭现在看谁都那样,她不喜欢太年轻的,没韵味:“一般般吧。”
江畔“哎呦”一声:“忘要签名了!”
江畔要签名,不为了收藏,转手就挂二手平台上了。梁昭粉丝少,签名都卖不上价,因此江畔不薅她的。
她有点酸,怎么谁的签名都比她值钱:“你快拉倒吧。”
九月三日首映礼,梁昭坐在台下看电影,听全场的掌声,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光影世界的魅力。
在满场喝彩声中,她开始隐隐期待能拿奖。
但这事能不能成,主要还是靠命。
到了九月六号,走闭幕式红毯。梁昭又换了一套礼服,选了一条活泼的白色吊带波点长裙,头发简单扎一个低马尾,带一对珍珠耳钉,真是又干净又灵动,看上去像误入名利场。
真到了这天,梁昭开始紧张了。场刊评分里,《巴黎,巴黎》排在第三名,获奖概率很大。她趁颁奖典礼前的空隙偷偷溜出去,找了个寂静的地方和周显礼发消息。
国内已是深夜,周显礼却没睡,弹一通电话过来,声线慵懒地哄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个奖杯,回来你要多少有多少。”
梁昭当他说着玩的:“你认真一点!”
“好,认真一点。”周显礼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什么?”
“你知道开心消消乐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梁昭很认真地思考:“伤心……伤心什么?”
周显礼说:“伤心积积痛。”
“伤心积积……?”梁昭反应过来他讲了个黄色笑话,气晕了,果然男人都是一个人,色坯子,“哪里痛?为什么痛?在家不老实了吧?”
周显礼的视线忍不住朝下看:“不痛,就是我们昭昭不在,挺寂寞的。”
梁昭轻嗔:“色死你算了。”
时间紧,她挂了电话准备回会场,一转身,却在绿意盎然的树影间望见一道穿西装的身影,姿态挺拔,高大英俊。
梁昭愣了,没注意到顾云川什么时候来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她脸烫起来,外强中干地指责他:“你偷听!”
顾云川举起手:“不是故意的,刚刚走到这,没好意思打扰你。”
梁昭剜他一眼,红着脸跑了。
白色裙摆飘起来。
意大利不知道种的什么树,特别高但特别细,散着一蓬蓬青绿叶子味。傍晚阳光很浅,树梢的影子在那片白底红波点的裙摆上轻轻一晃,女孩便钻进了绿树浓荫中。
顾云川收回视线,掐灭手中的半截烟。
颁奖是先从地平线单元开始,主持人用意大利语,会场内有英文同声传译,梁昭一个也听不懂,好在邢钧能听懂,会为她解读一二。
轮到主竞赛单元时,梁昭已经累了,镜头在前,她不敢懈怠,随着观众牟足劲鼓掌,鼓着鼓着忽然被邢钧碰了下,对方捏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又略微偏过头,挡住唇,语气又轻又快地说:“得奖了。”
评审团奖。
曹却思代表主创上台领奖,特意感谢了他的女主角梁昭。
按照威尼斯电影节的制度,一部影片不会获得两次奖项,影片获奖意味着男女主和导演都不再有单人奖项。
但这已经足够了。
时隔多年,华语影片再次在国际上取得成就,消息传回国内,尽管已是深夜,还是接连上了三个热搜,《巴黎,巴黎》、邢钧、梁昭的名字都位列前排。
很久以后梁昭才知道他们的发行方为这个奖杯烧了多少钱,评审团里的华人导演发挥了多大的作用。
她当时什么也不懂,只和邢钧平肩而立,镜头定格的一刹那,笑得神采飞扬。
人转运就是这么快,顺风局就是这么爽,站在风口上,梁昭火了。
当晚她的微信里塞满了道贺声,孙明宇的微信里塞满了工作,品牌代言、广告、杂志封面……
孙明宇带陈晓薇来为的就是这一刻,第二天直接飞到法国,拿下了一家国际一线护肤品的代言,回国后还有其余品牌方找上门,彩妆、食品、服饰……他挨个接洽推进。
梁昭的工作行程一个接一个,先是在法国拍了广告,又回国拍杂志封面,接受各类专访,《巴黎,巴黎》趁着热度正高,敲定国庆档上映,她又随剧组跑路演,一直到九月底,电影即将上映,才得以喘口气。
回北京当晚,下了飞机,从机场回家,途径一家商场,LED大屏幕上正是梁昭新拍的那支护肤品广告。
这些天,她出入有保镖,一下飞机就有人接机,到处是鲜花和掌声,遇见的每一个人都热情亲切,和她没火前对比,简直是变了一副面孔。
梁昭真切地体会到,火了可真好。
更好的是,她代言费和出场费也水涨船高,这一个月就赚的盆满钵满。
温宁难得给周显礼打一通电话,交代的事情却是盛语秋下周回国,两家打算聚一聚。
周显礼敷衍过去,说:“好,聚,哪天?在哪?”
温宁交代他时间地点,要他态度端正,别总冷眉冷眼:“语秋挺乖的,你爷爷也喜欢她。”
周显礼说:“知道了。”
梁昭到家时,这一个话题刚好揭过,周显礼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吻她脸颊,轻声问:“累不累?”
电话还没挂断,梁昭抿着唇不出声,给他使眼色。
周显礼没听见温宁说什么,匆忙落下句“先这样,挂了”,眉
眼舒展,抱住人揉。
“最近累不累?”
为着钱,梁昭都没觉得累,被这么一问,她才恍惚觉得:“好像是有点。”
周显礼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个吻:“累也不行,我都快饿死了。”
空气里暧昧的气氛节节攀升,梁昭却忽然瞥见映着外面万家灯火的玻璃,忙说:“哎不行不行,窗帘拉好。万一被狗仔拍到怎么办?我现在可是巨星,你要有巨星家属的觉悟啊!”
她跳起来,小跑过去拉紧窗帘,转过来对着周显礼笑,一个多月没着家,还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周显礼盯着她看,有话没问出口,梁昭眉眼弯弯,扑进他怀里,主动说:“我想死你了!周显礼,我真的好想你!”
电话每天都打,消息每天都发,可梁昭还是很想他,甚至获奖当天,她想的都是,如果周显礼在就好了。
她的荣耀时刻,只想与他同享——
作者有话说:把男二拉出来溜溜
第45章
那是梁昭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时间。
话题不断, 代言不断,钱不断。
人一旦有了钱,什么勤劳质朴的美好品质都自动消失了, 她开始琢磨起投资的事情来。
房地产辉煌十年, 全国上下都热火朝天, 大有一片长虹之势,于是和大多数人一样, 一提到投资, 梁昭首先想到的就是房产,她先给关红去了个电话,问他们房子看的怎么样了。
关红说看来看去的, 哪里都好, 但又哪里都有点不满意。买房子毕竟是大事, 他们想多做考虑。
她说了几个地方。
自从梁昭让她爸妈买房后, 也偶然会在网上关注家乡的房地产市场,多少有些了解, 关红看的那些楼盘, 地段好的环境一般, 环境好的位置又太偏僻,要么就是开发商不行,要么就是价格偏高。
梁昭忽然想起:“我前段时间好像在网上看见大梁小梁学校附近有套别墅出售,学区房,挺不错的,上学方便。”
关红说:“是别墅啊。”
“别墅才好啊, 大。”梁昭跟个暴发户似的,“买房子就得买大的,一步到位。你们去看看, 钱够不够啊?我再给你转点,还有……小梁不是想学舞蹈吗?给她报个班吧?”
关红批评她:“有钱也不要这么花。”
梁昭很臭屁:“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现在多有钱。”
她说的楼盘,关红和梁德硕带着大小梁去看了,一看果然喜欢。三层小别墅,带一个院子,能种花能种菜还能挖池塘养鱼,朝向也好,阳台也大,小区漂亮的跟景区似的,虽然是二手的,但房主一天都没住过,装修的也极漂亮。
关红跟梁昭视频通话,一家人赞不绝口,梁昭拍板:“就它了,买吧!”
合同签完,关红拍给梁昭看,她顿时觉得心安。
她从略懂一点事开始,就想要一套楼房,其实不用太好,只要不是平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厕所干干净净,没有老鼠和蚊虫就够了。
如今超额完成目标,安全感满满。
她高兴的不得了,在家歇了两天,口腹之欲都没那么要紧了,小番茄和生菜也吃的有滋有味。
闲了没两天,算一算手头的钱,梁昭拽着江畔去银行买了点金条存着,又在银行里听北京大爷大妈聊天。
大爷大妈不愧活了半辈子,什么股市、基金、国际局势、房地产都侃侃而谈。
梁昭听的蠢蠢欲动,虚心讨教:“现在做什么投资好呀?”
“买房嘛!”大妈一口京腔,“买房还是最稳妥的!房子升值快啊,更何况首都的房子。”
梁昭点点头,跟江畔说:“我也想买。”
江畔受不了她:“你别跟个暴发户似的成吗?”
大妈热心肠地问:“姑娘,你哪里人啊?”
“东北的。”
“那没有户口买不了啊。”
买个房子还那么麻烦,有钱还花不出去了,不愧是北京。梁昭回家向周显礼讨教,周显礼摸摸她额头:“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对买房这事儿太狂热了点。”
“狂热点不好吗?”梁昭拧开瓶指甲油,掰着腿涂脚趾甲,“北京的房子总不会降价吧?”
“不一定。”周显礼劝她,“有点钱你先揣着吧,别到处乱花。”
梁昭蹭进他怀里,怕弄花刚刚涂的指甲,还翘着一只脚:“我想买我想买!我到底能不能买啊?”
周显礼问她:“投资用?”
梁昭拧上指甲油盖子,丢到一边,边点头边随口说:“而且……”
而且她也不可能永远和周显礼住在一起。
又是一年初秋,窗户开着,徐徐的晚风吹进来一缕桂花香。天高气爽,明月高悬,此时情绪此时天,梁昭坐在周显礼怀里,抬头看他,他垂下来的目光,跟月光一样清亮,眸色中总是含着几分宠溺。
梁昭决定不破坏气氛,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而且,而且我觉得……”她生硬地补充,“女人就是要学会投资!钱生钱,才能有更多的钱!”
周显礼想,只要不是想搬出去跟他分居就行,那想买就买吧,亏就亏了,又不是亏不起。
“让叶明逸给你解决,他公司里有办法。”
梁昭之前把大老板得罪的不轻,这么长时间都没再见过面,不免心虚:“你去跟他讲。”
周显礼应下:“好。”
梁昭捧着他下巴亲了一口,坐起来,摸一摸脚趾甲,干了,趿拉着拖鞋去洗手。
周显礼跟着她进了厨房,忽然想起今天去开会带回来一个桃子,挤到水池边,洗了喂给梁昭吃。
梁昭很好养活,什么东西递到嘴边都会尝一口,好吃的能吃光,不好吃的也会不死心再尝一口,况且她认为好吃的东西多,不好吃的东西少,很有吃货修养。
梁昭一口咬下去,脆甜多汁,口腔内满是桃子香。
垂眼去看,是很标准的一个桃心,又大又红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好甜啊!还有吗?我当晚饭吃。”
这么大的桃,一个就饱。
周显礼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没了,开会一人发一个。”
梁昭说:“你找他们再要几个嘛,真的很好吃。”
周显礼笑道:“哪有那么多。”
“真小气,桃子才给一个。”
她随口抱怨的,没有就没有了。
隔天梁昭去公司拍一组宣传片,正化着妆,叶明逸来了,一身黑色正装,室内还架副墨镜,双手插兜,视察工作似的。
瞬间站起来一片人,高高低低地喊“叶总好”。
梁昭不喜欢他,腹诽他装x,但有求于人,总得有求人的态度,甜甜一笑:“老板早上好啊!”
叶明逸摘下墨镜,挑一抹笑:“财神奶奶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梁昭摆着手,便宜占到底,笑眯眯说,“这辈分也太大了。”
叶明逸“啧”一声,给点颜色就开染房,他衍哥怎么看上这么个完蛋玩意儿。
但周显礼交代了,叶明逸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哦……”
叶明逸跟她谈买房的事情,先以她个人的名义注册一家公司,再用公司名义买房,等她户口迁过来,可以转到个人名下,正好她最近火了,公司也打算给她家成立工作室。
“这些事有人去办,你把材料准备好就行。”叶明逸问,“想买哪里的房子?”
梁昭实话实话:“还没看。”她跟叶明逸一点儿都不客气,“叶总有推荐吗?”
完蛋玩意儿。叶明逸问:“地段有要求吗?”
“当然有啊。”梁昭说,“五环内,离商圈近,周围有配套的学校医院和公园。哦对了,还有学区是怎么一回事?最好是有个好点的学区,方便小孩上学。”
叶明逸嗤笑一声:“什么小孩,你跟谁生?”
梁昭摸摸平坦的小腹:“跟你衍哥。不然还跟谁?”
叶明逸又笑:“异想天开。”
梁昭说:“你管我呢。”
叶明逸咬着
牙给她推荐了几套房子,感觉自己混成了房产中介:“学区房买海淀,其他条件买到朝阳去,亮马桥使馆区三里屯,工作也方便。我有认识的朋友在东直门那边弄了个楼盘,今年交房了,但还有在售的房源,能打折,你去看看吗?”
梁昭一双眼睛冒精光:“买房还能打折啊?”
叶明逸长长地叹气。完蛋玩意儿。
十月初,北京已经进入初秋,天刚凉,正午依旧晒。正是小长假期间,周显礼无事,带了副画回老爷子那儿孝顺。
柿子刚挂上枝头,白蜡树的叶子泛着光,池水中映着碧蓝的天和树影,一尾尾胖墩墩的锦鲤自在游动,比过年时更肥美了,一看他小侄子就没少来。
周显礼还惦记着梁昭的桃,一进门就喊保姆:“平谷送来的桃子还有没有?给我拿一箱回去吃。”
保姆接过他脱下的薄风衣和一幅画,衣服挂起来,画收好,一边轻声说:“还有的。您先坐,我去沏茶。”
武夷岩山,流香涧的茶,甘醇馥郁,茶树依水而生,茶汤也多一分清甜。周显礼说:“茶也不错,给我带一点回去。”
周老爷子终于“哼”一声:“你来我这打劫的?”
“哪敢啊?”周显礼说,“我不是给您带了幅画了。”
“谁的?”
“我的。”
老爷子嘴上嫌弃,又叫保姆把画拿来给他看,画卷徐徐展开,是仿的仇英《枫溪垂钓图》。
保姆“哎呦”一声:“这幅不好画,您有福气,阿衍这么有孝心。”
周显礼的国画书法都是老爷子教的,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有长进。老爷子蛮自得,徒弟画的好都是师父教的好,唇角抿着,不显露太多喜悦,叫保姆收到书房去。
保姆“哎”一声,回来时又记起周显礼要桃子吃,叫人装了一箱送到他车上,洗一盘端过去。
周显礼随手拿了一个,一尝,味道确实不错。
老爷子同他闲聊:“我记得你以前不吃桃?”
他很少吃水果,不光桃子,橘子菠萝苹果也不怎么吃。
周显礼半倚在黄花梨木沙发上,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把人晒的懒洋洋的。他懒散地“嗯”一声:“你孙媳妇爱吃。”
周老爷子掀起眼皮瞧他,唇角再不用克制,彻底落下来了:“阿衍。”
身居高位多年,一声称呼就满含威慑力。保姆听的心惊,默不作声地把桃子撤下去,悄悄抬眼看爷孙俩。
清浅阳光中,周显礼满不在乎地扯着唇笑:“我有数,您生什么气呢。”
“我又不会真的娶她。”他说。
第46章
房子敲定了, 东直门旁边,三百多平,顶层复式, 还有个大露台。
很贵, 老板说那一套原本是自己留的, 但既然梁小姐想买,那就打个九五折吧, 只是不要对外声张。
即便这样, 还是很贵,梁昭的钱都搭进去了,还借了周显礼一大笔, 从此黄金也不买了投资也不想了, 勤劳节俭的传统美德又自动回归, 窝在家里伺候她一阳台的生菜和番茄, 都不愿意出门。
但不愿意出门也得出门。
小番茄挂了果,晶莹剔透, 原生态无污染, 口感酸酸甜甜的很清爽, 梁昭摘了两盒,一盒给曹却思送去——功成名就的大导演什么也不缺,金银珠宝还真就不如一点自己种的蔬果合心意。
在曹却思家,他们聊了一会票房。文艺片基本不靠票房盈利,早在电影节上,卖海外版权, 就已经赚够了。而这次借着获奖的热度,票房也已超预期。
“还好有你。”曹却思说,“你和我预想中的巴黎一模一样。”
到处都是好消息, 梁昭心情好,嘴也甜:“多亏了老师您慧眼识珠。”
她没有多打扰,聊一会天便告辞,另一盒小番茄,送给了叶明逸。
刚承了老板好大一个人情,她得讨好他两天。
叶明逸办公室里正支着麻将桌。四个人,叶明逸,秦雨生,还有两个梁昭不认识的女人。
她干脆把番茄洗了,大家一起吃:“我自己种的,绿色有机无添加。”
叶明逸蛮记仇的,挖苦她:“还是你会做生意。”
梁昭装听不见,朝秦雨生笑了笑:“秦老板,好久没见啦。”
秦雨生说:“听说电影获奖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同喜同喜。”
秦雨生摸一张牌,笑问:“我有什么喜?”
梁昭的视线在他牌上荡了一圈:“和了啊。清一色对对碰,自摸,秦老板手气旺,这一手牌做的真好。”她手痒,“让我也打两圈吧?”
秦雨生旁边的女人自觉给她让位置。
梁昭许久没打牌了。她的麻将还是在家时学的,东北民风彪悍,过年时小孩子也玩麻将和扑克,图个乐呵。后来在剧组,偶尔也熬夜和大伙儿一块打牌,杀青以后,倒没机会再上牌桌。
她有心给叶明逸喂几张牌,奈何叶明逸手气太臭,喂的太明显了,秦雨生又要揶揄她:“你牌打的很好,什么时候学的?”
梁昭说:“很久了。”
周显礼推开门,就见梁昭偏着头和秦雨生说话,彼此眉目清朗,都是一副笑模样。
他咳一声,梁昭朝他望来,一双宝石般的眼睛笑意更甚:“你怎么来啦?快过来帮我看看牌,救救我,我要输光了。”
周显礼从公司来,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一手撑着梁昭的肩膀,弯下腰,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牌。
两人离得近,梁昭嗅到他身上的雪松香,这香水还是她挑的,她那点微妙的占有欲被满足,因此越闻越满意。
梁昭转过头,唇贴在周显礼耳畔,小声问他:“输光了怎么办?”
周显礼说:“输光了算我的。”
秦雨生听他们俩旁若无人地秀恩爱,敛起目光,一手牌快盘亮了,这局就没打算和。
周显礼抬手,丢出去一张九条,叶明逸大叫一声,把牌推倒,和了,小三元混一色。
叶明逸春风得意:“拿钱拿钱!衍哥你真是我福星。”
他跟秦雨生打了一上午,就没和过。
太默契了,梁昭简直想亲周显礼一口,却还娇滴滴地撒娇:“怎么办,阿衍哥哥。”
叶明逸头皮发麻,周显礼浑身舒爽,把钱夹给她。
叶明逸看不下去,揉着额角说:“不打了,我还有个会。”
秦雨生搭腔:“大忙人啊。”
“最近还真忙的要死。”叶明逸想起什么,随口问周显礼,“衍哥,你说华娱上市怎么样?”
周显礼淡淡道:“随便你。”
“我还真有这个打算。”这事儿门道深,周显礼同证监会的人关系最密切,叶明逸拍拍他衍哥的肩,“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你了。”
周显礼淡淡地客气:“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梁昭托着腮听他们讲话,一双墨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叶明逸一走,牌局也散了,秦雨生借口家中有事要忙,同时告辞,梁昭和凑牌搭子的那俩女生不认识,输钱的任务也完成了,不欲多待,叫周显礼一起回家。
天气不好,从早晨梁昭出门时就阴沉沉的,这会儿落了雨,冲的柏油马路黑亮黑亮的。
车子平静地驶在宽阔街道上,良好的隔音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梁昭在昏沉的光线中犯困——她昨晚睡的太晚了,周显礼抱住她从厨房折腾到浴室。
一旦安静下来,梁昭很快就睡着了,倚着车窗,身子不停地向下滑。
她穿了一件白色吊带,外面套真丝提花衬衫,当开衫穿,身形一歪,衬衫就不停滑下肩头,一对珍珠耳钉和圆润的肩交相辉映,在阴雨天中白的刺眼。
周显礼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她睫毛一颤,懒洋洋地没抬起来,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下,趴在周显礼身上不动了。
迈巴赫开进车库,陈信沉默地离开。
周显礼把梁昭的衬衫往上拉,遮住肩膀,托着她的腰将整个人往上提,是抱小孩子的姿势。
梁昭迷迷蒙蒙地睁
开眼。
她好像睡了一会儿,但时间太短了,又没有做梦,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的睡着。视线已经在车内晃了一圈,落在周显礼脸上,意识才慢悠悠地跟上,咧着一口小白牙朝他笑。
到家了。
她挡住周显礼要开车门的手臂,爬到他大腿上,滑溜溜的衬衫不必费力就脱掉了,两条藕白的胳膊缠着他:“债主。”
周显礼听她这么称呼,轻笑一声,想起那天晚上,她头一次神色那么凝重,拿着纸笔敲开他书房的门,支支吾吾半晌,说要借钱。
周显礼说:“多少?不用借,我给你。”
梁昭挤到他腿上:“不行,这不一样,这是我要买房。我按照银行商贷的利率还你。”
她对买一套彻底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件事有着周显礼完全不能理解的执念,也不是多大的一笔数目,周显礼就随她了。
男友变债主。梁昭把自己送过去,亲亲他的脸颊和耳朵,小声问:“你要不要……先收点利息?”
周显礼按着她后脑勺粗暴地吻下去,急切又凶。
在车上有在车上的乐趣,隔板升上去,窗帘拉起来,纵使豪车的隔音一流,梁昭也忍不住害怕被人发现,不敢出声。
…………
最后被周显礼裹进风衣里抱上楼。
十月下旬,天已经很冷了。梁昭刚签约的那家护肤品品牌在苏州搞线下活动,让梁昭去露个面,就在商场里,顶多半小时。
站台都是签在代言合约里的,一年三次,车马费由品牌方负责。梁昭拿钱好干活,收拾收拾就准备去苏州了。
周末,周显礼无事,陪她一起去。
北京苏州也不远,真赶时间的话能当天往返,梁昭问周显礼忙不忙,周显礼说:“在苏州玩两天吧。”
梁昭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她一个东北人,塞北风光看得多,从小还挺向往江南烟雨的。
可惜季节不对,如果是春天就好了,画船听雨眠。
活动结束时是上午十一点多,梁昭刚上保姆车,江畔就把水杯递过来了,里面装的是放了冰糖煮的雪梨川贝水,润肺滋补。
梁昭夸她:“好贴心。”
江畔握着小拳头给她锤肩膀,一脸谄媚:“你是金主妈妈呀。”
收了梁昭小半年的薪水,也没干过几天活,钱多事少还能蹭品牌方的礼盒,江畔的工作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
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应届毕业生!
梁昭特享受:“一会儿你回酒店,自己解决午饭。”
“你呢?”
“我和周显礼一起吃啊!”
江畔的手“嗖”一下缩回去,吐槽她见色忘义。
苏州天气好,江南秋天来的晚,已过中秋,四处都还是绿茵茵的,古树参天,草木茂盛。
周显礼在酒店阳台上同周见深打电话,逗了他小侄子两句,又提起嫂子是苏州人,问有没有推荐的本帮菜餐厅,他家那位到哪里都记挂着吃。
周见深笑吟吟地问:“陪你那位大明星去的?”
周显礼“嗯”了声:“她有工作,顺便来逛逛。”
“她年纪轻,人也活泼,倒要你跟着受罪。”周见深一顿,问起,“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是周一啊。”周见深说,“正好,晚上去老爷子那儿吃顿饭吧,语秋也来,人多热闹。”
盛语秋父亲今年调到南边去了,五十几岁了,但若论仕途上,显然还足够年轻,过几年回来,自然还能再进一步,和周家就算得上真正的门当户对了。
周见深没那个精力管堂弟的私事,多半是老爷子的授意。
有些事躲也躲不掉,周显礼也不打算躲:“好。”
身后有脚步声,他勾着唇笑,对电话那头说:“不先聊了,回头见。”
梁昭踢掉高跟鞋,赤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随口问:“谁的电话啊,是有工作吗?”
“我堂哥,没事。”周显礼捏她柔软的手心,“想好去吃什么了吗?”
“螃蟹!”梁昭安排的特好,“吃完去拙政园,傍晚去坐摩天轮!明天早上咱俩再去西园寺烧香,听说那儿的素面很好吃!”——
作者有话说:又被锁了,jj敏感肌……
第47章
在苏州吃螃蟹, 是件很讲究的事情。
自九月底阳澄湖开湖以后,到十月底十一月份,母蟹最为饱满, 蟹膏肥美, 肉质紧实, 绝佳的赏味期。
但阳澄湖就那点地方,螃蟹举国闻名, 一早就被预订好了, 市面上很少有真货。
梁昭找的这家店藏在姑苏区白墙黑瓦的建筑群里,孙明宇倾情推荐,老板有些门路, 食材绝对都是最好的, 且只接待预约客人。
餐厅是做苏州家常菜的, 松鼠桂鱼、红烧肉、蟹粉豆腐、小白鱼煎蛋、咸肉菜饭、几只大闸蟹, 另外送了两碗苏式绿豆汤——虽然早就过了季节,但苏州的绿豆汤别具一格, 还是值得尝尝。
周显礼对吃之一事并不热衷, 也不爱苏州菜偏甜的口味, 光伺候梁昭去了,螃蟹都是拆好了再给她的。
梁昭有时候想,除了那回事,周显礼活的跟个神仙似的。
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又提到华娱上市的事情。
“上市是不是要去敲钟?”梁昭在新闻上见过那场面,西装革履的一群人, 哐哐地敲一面钟,好玩也风光,“我能不能一起去啊?”
周显礼问服务员要一根吸管, 插进绿豆汤里,杯子递到她唇边,笑道:“嗯,让叶明逸带上你一起。”
“什么时候能去啊?”绿豆汤一股甜甜的牙膏味,梁昭尝一口,咂咂嘴,怪异但上头,捧着杯子吸溜了一口又一口。
“早着呢,怎么也得一两年。”
“真要准备上市吗?”
“嗯。”周显礼把一块蟹黄喂给她,“趁热吃,凉了腥。”
梁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周显礼就陪着她按照她的规划走,跟俩旅客似的,先在拙政园逛了一圈,江南园林的代表作,池广树茂,回廊起伏,梁昭一头扎进去,险些找不到路,兜兜转转到了一处建筑内,竟有一整面琉璃花窗。
午后阳光静谧祥和,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蓝紫色的光斑。梁昭迈进光影间,那些光斑就落在了她身上。
为了应景,她穿的是件改良过的旗袍,披一条月白色披肩,身形伶仃,仰头眯着眼睛看琉璃时,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一张素白沉静的脸,在光线中朦朦胧胧的发丝,一对水滴状的湖水绿翡翠耳环摇摇晃晃。
鬼使神差,周显礼悄悄拍下了这一幕。
梁昭回头寻他,他收起手机,走过去牵她的手。
逛完园子,又去坐摩天轮,半路还买了盒冰淇淋。
苏州之眼号称亚洲最大的水上摩天轮,能够俯瞰金鸡湖,舱内科技感十足。梁昭上去了才发现——她恐高。
秋日晚霞很漂亮,天边都是大朵大朵橘红色的云彩,映到湖面上,浮光掠影,水天一色。
“睁眼看看,”周显礼说,“很漂亮的。”
“我不看。”梁昭根本不敢抬头,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腰,缩在他怀里当鹌鹑,闷声闷气地说,“我腿软。”
周显礼朗声笑起来,胸腔都在震动。梁昭快气晕了,掐他胳膊:“你笑什么啊!”
周显礼的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抚她的后脑勺:“还以为我们昭昭天不怕地不怕。”
不知道摩天轮已经升到多高,梁昭也不敢看,把头埋的更深了点。
她也是才发现自己会恐高。
“还要多久啊。”
周显礼说:“十几分钟。”
梁昭想昏过去算了。
下了摩天轮,梁昭又是一条英雌好女。
在苏州待了两天,他们围着湖散步,去寺庙烧香,吃简简单单的斋面,也去园子里听昆曲,跟对普通的小情侣似的。
一回到北京,赶上降温,又刮妖风。大晴天,碧蓝如洗,梧桐叶一大半还绿着,阳光也清亮,但风一刮,就跟要入冬似的。
梁昭干脆“猫冬”,在家挑挑剧本。火了以后,送来的本子数不胜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传言,说《巴黎,巴黎》原本龙标被卡,全靠有梁昭主演。
梁昭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圈内却信了。有门路的知道她背靠周显礼,消息不够灵通的也能在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中窥得一二。只这一二,就足够她星途坦荡。
但送来的这些剧本,梁昭挑来挑去都不顺心。
听闻蒋辉蒋大导演正在筹拍新电影,讲的是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女孩儿被误诊癌症后的故事,探讨亲情、友情和生命的意义,还有点喜剧元素。
梁昭看了点孙明宇发给她的资料,觉得女主角的人设很有意思,被单亲妈妈带大,活泼又叛逆,有一群差不多的狐朋狗友。
她还真有点想演,可惜孙明宇去联系了一次,蒋辉看不上她。
妖风拍着窗户呼啸而过,梁昭和周显礼都在书房里,她看剧本,他办公,原本互不干涉,但梁昭忍不住,一只手爬到桌面上敲敲,见周显礼没反应,又戳戳他胳膊。
他小臂上肌肉也硬挺挺的,手感不错,梁昭趁机又摸了两把。
周显礼无奈合上电脑:“做什么?”
她的手长得真漂亮,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都养的很亮,透着点健康的粉色,水葱似的。
“你看这个剧本怎么样?”梁昭迂回地说,“我觉得还不错。”
一眼扫过去密密麻麻的小字,只看见了女主名字,叫李木棉,是种花。
她这都演的什么,又是巴黎又是花的。
“想演?”
梁昭重重点头:“嗯!”
“叫孙明宇去给你谈。”
“人家没看上我。”梁昭伏在他胳膊上,细声细气地说,“主要是这剧组就在北京取景,我就不用去外地了,不然我们又要分开好几个月,我舍不得。”
周显礼垂手摸着她的脸,软乎乎滑溜溜的,笑肌正往上提。
“导演是……?”
梁昭脆生生道:“蒋辉!”
“知道了。”周显礼把她抱进怀里,果然看见一张灿烂的笑脸。
“晚上我给你做饭吧。”拿好听话哄他,梁昭有点心虚,主动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厨艺一般般,不过做点家常菜还行。冰箱里好像还有牛肉,用辣椒炒一炒行吗?”
她语调很欢快,难得有兴致,要进厨房。
周显礼沉默片刻,说:“晚上我回老爷子那吃。”
梁昭干巴巴的:“哦……”
她掩去半刻失落,凑过去亲亲他,轻声说:“那我等你回来。”
周显礼到老爷子那儿时,周见深一家已经到了,盛语秋也在。
太阳已落山,天边飘着薄薄的灰色的云,平添几分秋意萧瑟。小孩儿不怕冷,只贪玩,要在院子里喂鱼,大人也都陪着他。
周显礼一一打过招呼,到了盛语秋,和气地叫她“盛小姐”。
周见深埋怨他:“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如今这么见外做什么?”
盛语秋笑笑,拢着件粉色毛衣开衫,温婉贤淑的模样:“也许久没见了。”
周显礼不欲多讲,幸好小侄子迈着小短腿,火车头一样撞过去,抱住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叫:“叔叔!”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
不到两岁的小孩儿,正是最可爱的年纪,周显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喂给他,把又他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堂嫂说:“长胖了。现在很能吃,一顿要半碗饭,又要吃菜,又要吃肉,可不得胖嘛。”她伸出手,要把孩子接过去,“我来抱吧,他不太老实。”
小侄子和叔叔很亲,头摇的像拨浪鼓,紧紧圈着周显礼的脖子不撒手。
周显礼说:“没事儿。”他摸摸侄子的肚子,圆滚滚的,“都吃什么了?还有小将军肚。”
小侄子咂咂嘴,摊开手心:“糖。”
“没有了,吃多了牙疼。”
小侄子学他说话,捂着脸说:“牙牙不疼。”
大家都笑翻了。
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保姆来叫,饭准备好了,老爷子等着呢。
是家宴,只多出来盛语秋一个外人,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因此席间都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两个年轻人身上引,关心周显礼的工作,问候盛语秋的父母。
两人对答如流,面子上过得去。
一顿饭和和美美地吃完,小侄子终于从儿童椅上解放了,四处乱跑,碰碰他太爷爷的琉璃花瓶,摸摸盛语秋裙子上的钉珠。
盛语秋轻轻地揉他的小脸蛋,叫他小名:“毛毛!毛毛叫姐姐。”
堂嫂笑道:“怎么能叫姐姐,乱辈分了。”
说完,目光期盼地望着小孩儿。
小侄子看看妈妈,又看看盛语秋,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临出发前爸爸妈妈在家里交给他的任务,口齿不清地叫:“婶婶!”
盛语秋睫毛一颤,摸摸他的头。
“对的呀,这样辈分才对。”堂嫂说,“况且早晚是一家人,对不对?”
她看向丈夫,周见深也点头,扭头去看周显礼。
周显礼挂着抹笑,不置可否。招手叫小侄子过来玩,抱到腿上,心想,小兔崽子,真是白疼你了。
秋夜凉如水,梁昭关上家里所有的窗户,打开所有的灯。保姆已经走了,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响。
到厨房,洗一个桃子,坐在岛台边吃。
桃子真甜,比之前周显礼开会带回来的那一颗还要好。他嘴上说没有了,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箱,梁昭没事就摸一个吃。
吃完,她瞄准垃圾桶,“嗖”,丢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哐当”一声,桃核稳稳地落入垃圾桶。
准头很好,没退步。梁昭拍拍手,心满意足地给孙明宇打电话。
寒暄几句,梁昭直入话题:“孙哥,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能不能推荐给我?”
“律师?”他们这一行和律师接触很密切,哪位艺人塌房了,要请律师写声明,哪位艺人要打官司了,也离不开律师。孙明宇说,“有倒是有,只是……你想做什么?”
“就……”梁昭支支吾吾地,“咨询一点事情。”
华娱要上市,她想入点原始股,但手头上没钱,又不能再找周显礼借了,他和那位盛小姐好事将近,她必须得尽快独立起来。
思来想去,梁昭只能想到娱乐圈惯用的玩法儿——对赌——
作者有话说:存稿日渐消瘦,好难过
第48章
叶明逸觉得见了鬼了。
影视这一行里都迷信, 他办公室里常年放着一本老黄历,翻开,果然一行黑色小字标注:今日忌出行。
他就不该来上班。
“梁昭。”
“哎。”梁昭笑的特别谄媚, 嗓音甜腻, “老板!”
叶明逸抄起她带来的那一沓A4纸摔到办公桌上:“你跟我解释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
“咱们公司不是要上市么?我就想入点原始股。”梁昭说,“但……我没钱。”
她挠挠额头:“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条件上我也没亏待你, 你看看能不能办。”
话讲的有侠女风范,叶明逸都有点佩服她了。
“你脑子让驴踢了?”叶明逸纳闷儿,“没钱你不能借?衍哥缺着你了?搞什么业绩对赌, 你那么能耐, 公司卖给你好了。”
就是不想找周显礼借才出此下策的, 梁昭欠不起了。她不答反问:“你能借我吗?”
“我有病?借你钱买我自己公司的股份, 回头上市了你打算还我多少?”
梁昭一耸肩说:“那不就得了。”
叶明逸被她绕进去了,甚至忘了问一句——他跟周显礼能一样吗?
他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 对赌协议, 业绩换原始股, 挺
常见的玩法,梁昭给的是两年一点五个亿,未达标部分按约定系数补齐。
其实对赌协议,说白了就是双方看彼此都行,利益深度绑定。对于梁昭和公司来说,没坏处。
“梁昭, ”叶明逸挺认真地说,“你凭什么觉得你两年能赚一点五个亿,凭衍哥给你喂资源吗?蒋辉那部电影你又找他了吧?”
梁昭嘴唇无声地翕动, 反驳不了。她一路就是靠周显礼才走到今天的,干脆破罐子破摔:“怎么,你不相信你衍哥?”
叶明逸嗤笑:“你俩有没有两年还不好说呢。”
梁昭沉默,想咬指甲,忍住了。
不管是叶明逸还是秦雨生,都只在周显礼面前才叫她“嫂子”,他们打一开始就不认为梁昭能在周显礼身边待多久,无非是玩玩。
梁昭自己也清楚,分别的那一天不远了。
所以她不愿意再找周显礼借钱,甚至对连买房那一笔借款都感到后悔。
她没想到周显礼家里催的那么急。如果早知道,她就不买房了,总好过分开以后,还有利益纠葛,断都没法断的干干净净。
从最初第一个吻开始,梁昭就把这些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她就算哪天混成影后,红到家喻户晓,火遍大江南北,在周家面前,也只是一介不入流的戏子,与周显礼云泥之别。
理智上是一回事,感情上又是另一回事。真到了这么一天,梁昭还是会难过。
人非草木,骨骼外是柔软脆弱的血肉,又不是铜墙铁壁冷冰冰的刀枪不入。
她是真的,喜欢周显礼。
她觉得周显礼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只不过他的喜欢,不能让他娶她,她的喜欢,也不足以支撑她放弃前途事业去做第三者。
他们俩的喜欢就只能到这儿了。
梁昭眨眨眼,不知道眼底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泛起雾气,再抬眼时,还是清清亮亮的一双眸:“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叶明逸也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轻咳一声,跟她算经济账:“钱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赚。我打个比方,如果你两年达到了一个亿,这对新人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了对吧?可你要跟公司五五分账,你拿五千万,再扣掉税务,到你手里能有多少?这还不算你工作室的各项支出、你自己平时的花销。”
叶明逸叹口气:“如果失败了,你想过会亏多少钱吗?你拿什么补?”
梁昭倒乐观:“我们合约签了八年,大不了后面几年我给你打白工喽。”
“这很蠢。”叶明逸气笑了,“出道混八年,你就打算越混越穷是吧?再说了,公司就一定能顺利上市吗?你这是在赌,值么?”
“值。”梁昭自己心里有笔帐,对赌成功,华娱上市,这笔原始股带给她的收益足够她下半辈子一天也用不工作。
她盯着叶明逸眼睛,挑一抹不羁的笑:“连这点胆识都没有,我还混什么娱乐圈,回家种红薯算了。”
有一瞬间,叶明逸觉得他根本不认识梁昭。他第一次见她,是在饭局上,小地方来的女孩脱不掉身上穷酸的稚气和局促,说话少,吃饭多。再后来,她被周显礼养的很好,娇俏、活泼,会吃醋会撒娇,一身名牌,闪亮亮的珠宝首饰,短短几个月就脱胎换骨,有星光了。
但不管怎样,她都表现的很毫无攻击性。顶多是会吃盛语秋的醋,恃宠而骄一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就算生气都像是撒娇。
这还是第一次,叶明逸见到她锋芒毕露的样子,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野心和欲望。
确实,没有野心的人混什么娱乐圈。这圈子里谁不想火,谁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点儿资源,忧心忡忡地警惕想要上位的新人。
叶明逸以前签她,纯粹是看她先天条件好,那张脸摆出来就赢了,又有周显礼保驾护航,不说成名成腕,稳居二线肯定没问题,现在倒是真有几分欣赏了。
怪不得当初到北京没多久跟了周显礼。
“让律师来过一遍合同吧。”叶明逸服了,“梁昭,你真挺行的。”
两人一拍而合,跟财务和律师一块磨了几天细节,把合同签了,欢欢喜喜地回家去,完全忘记告知周显礼。
两年一点五个亿,第一年七千万,第二年八千万,梁昭晚上盘着腿在床上按计算器,片酬、代言、一些合作品牌的推广费用……
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还差得远。
梁昭托着腮犯愁,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可以跑点综艺,或者对接几部戏。
天一冷,纵使家里暖和,梁昭也容易手脚发凉周显礼洗完澡,见她坐在床上愣神,习惯性地先摸她的手,再摸摸她脚心,凉的,套上一双毛绒绒的袜子。
亮眼的橙色,但很丑,好像是哪个动画片里的鱼,梁昭买了一整盒,全是这样五颜六色的丑鱼。
幼稚、可爱,他挠了挠梁昭脚心。
梁昭很怕痒,小腿乱蹬,蹭着他大腿,要往他怀里塞。
周显礼赶紧捏住她脚腕,轻声道:“无法无天。”
梁昭哼了声,坐起来亲他一口:“我跳舞给你看吧?”
“你还会跳舞?”
“我新学的。”
她居然还会跳舞。这么晚了,又刚被撩起兴趣,周显礼眯了眯眼睛,咬她薄薄的耳廓:“什么舞?”
梁昭一听就知道他满脑袋黄色废料。
“不知道,在网上学的。”她把手机解锁,打开录像,塞进他手里,“你顺便帮我拍一下视频吧,注意不要把你自己拍进去,倒影也不行。”
她要发社媒。
这是孙明宇交给她的任务,叫什么“营业”。
周显礼:“……”
梁昭去换了套衣服,奶油白的长袖连衣裙,头发在后脑勺挽一个低丸子头,还搬出了补光灯——周显礼都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东西。
梁昭指挥他:“我没化妆,你把美颜打开。”
周显礼觉得自己像多功能摄影支架:“开了。”
梁昭手心张开:“镜头放大,开二倍,对准我的脸。”
“对准了。”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梁昭想了想,怕卡不上点,又屁颠屁颠地跑到床边,用周显礼的手机放音乐。
很土的歌,很土的旋律,很土的手势舞。
周显礼轻轻蹙眉,梁昭却很满意,拖着进度条仔细检查两遍,没有男人的声音、没有男人的倒影、角角落落里也没有男人的物品。
配好音乐,一键发送,然后梁昭才把手机丢开,奖励周显礼一个吻:“好棒!”
周显礼简直无奈,要报酬,把人捞进怀里一顿亲。
梁昭软着身子任他摆弄,乖的不行,后来袜子也蹬掉了,受不了的时候,脚趾蜷在一起,弄皱了床单。
梁昭脑袋晕乎乎的,这种时刻总是没什么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脑袋蹭他的脖颈,忽然黏糊糊地说:“周显礼,我好喜欢你。”
像一种通知,也无所谓有没有回应,反正她已经通知到了,这是她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周显礼眉心跳了一下,扭头看她一张汗湿的小脸,唇红齿白,面若桃花。
周显礼吻了吻她鼻尖,隐隐有几分异样的感觉,又抓不住,便迅速淹没在如潮水的快感中。
梁昭的事业心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蒋辉的助理联系她试镜,女主角刚拿到错误的诊断结果后回家的一段戏,她把头发扎起来,穿小猫跟过膝长靴,啪嗒啪嗒地捏着诊断单走进胡同,脸上一副不在意的神态,一只猫从她眼前窜过去,她长长地吹了声口哨,进门就喊饿。
女主的生活环境和她在老家卖衣服时很像,一段戏演的行云流水,她自己还挺满意的。
结果蒋辉看完沉默了半分钟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用你吗?”
梁昭心道完了,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蒋辉说:“你长的不够邪性。”
得。她这张脸不行。
梁昭没抱希望了,继续找别的剧本,但没过几天,蒋辉的助理让她去签合同,电影《误诊》就这样定下来了,月底开机,片酬按照她如今的身价给,算是解了一点燃眉之急。
还有一段时间,梁昭去一档综艺客串,参加了几次品牌晚宴,同时在谈一部预备明年开机的古装剧,片酬比拍电影高。
在飞机上的时间,反而比在家里多。
周显礼也忙。
盛家老爷子过寿,八十五岁整,逢五逢十的数字,又是如此高龄,不宜大办,便只设家宴,却邀请了他一个外人。
去总归是要去的,还要带礼物,周显礼懒得自己准备,去老爷子库房里捡,舍不得送好东西,挑了幅说得过去的字画。
是家宴,人便不多,四角宫灯滴溜溜地转,周显礼挨着盛语秋坐,老爷子一一关心晚辈一番,轮到盛语秋和周显礼两个,先关心了周显礼的工作,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多,明年也要调回,往高处走了。
恰好顶头的那一位,是老爷子一手提拔上去的。
又讲他们这个年纪,要成家立业,该对婚姻大事上心了。
两家催的都紧,周显礼心中轻叹,放下筷子问:“语秋喜欢什么时候?”
一片言笑晏晏中,盛语秋脸颊泛红,羞涩地低下头。长辈们和善体贴着把话题接过去了,讲起京郊的天竺寺求姻缘灵,让他们找时间去拜一拜,再向住持求个好日子回来,老爷子年纪大了,小孙女的婚事早早定下来,他才能安心。
满桌的人都望向周显礼和盛语秋,年纪相当、家世相当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周显礼笑的温和,说:“好。”
第49章
天竺寺位于京郊, 坐北朝南,占地百余亩,始建于东晋, 是北方佛教的发源地, 千年来无数得道高僧在此修行, 香火连绵不绝,每逢初一十五或是观音圣诞, 来上香祈福的人便更多。
周显礼向来不信这些, 也在大雄宝殿敬了三柱清香,与盛语秋并肩,同叩首。
秋风簌簌, 染黄了银杏叶, 游客皆驻足拍照, 这是天竺寺的招牌, 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雄树开花不结果, 雌树结果不开花, 雌雄同体的两棵树, 珠联璧合,天作一双,在树前围了一圈的栏杆上,系着许多红色许愿带,都是前来求姻缘的痴男怨女所系。
盛语秋说:“我们也系两条吧,听说女生要挂在雄树下, 男生挂在雌树下,求姻缘美满,很灵验的。”
许愿带是大雄宝殿旁支起的摊子上卖的, 二十块钱一条,周显礼一哂,淡声说:“寺庙创收的东西,你也信?”
盛语秋低垂眉眼,有些失落,但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周显礼踩着满地金灿灿的银杏叶拾阶而下,拐去西边找住持,拿出长辈早就准备好的八字。
住持看过,先是轻轻摇头,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时间——农历十一月初六,居然还要一年。
盛语秋轻叹:“这么久啊,没有其他合适的吗?”
任务完成,周显礼瞥了一眼字条,递给盛语秋:“也不差这一年,就听师父的。”
既然求了,就要信。盛语秋笑笑,说:“那不要打扰师父清修了,我看这边风景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盛语秋原本在一家跨国金融巨头集团工作,这次回国前,她已辞掉工作,专心待嫁,许是闲赋在家,好事将近,脾气也柔和不少,讲话总是带些商讨的语气。
周显礼同住持告辞,出了门,闲逛闲聊,盛语秋说:“揽云回来了,她约了我晚上出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周显礼兴致缺缺:“还有工作,你们吃吧。”
没多久,他接一通工作电话便走了。
《误诊》开机,敬香,拜四方,一套流程走完,梁昭趁大伙忙碌她独闲的空隙,啃着个苹果四处溜达,居然碰上了老熟人,姚瑶。
“姚瑶姐怎么在这儿?”梁昭从包里掏出另一个苹果分她,俩人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叙旧。
“编剧。”姚瑶咔擦咔擦地啃苹果,“你没发现你到现在都没有完整剧本吗?后面多得是要改的地方,我跟组,边拍边写。”
这在业内,叫飞页,边拍边改边写,很常见。
唯一不正常的是,误诊的编剧应该是许宴群。
许宴群在编剧圈内鼎鼎有名,国内影视圈是导演中心制,编剧地位低,但这位许大编剧不同,他今年五十多岁,有一家独立的工作室,是多位大导的座上宾,很多年前就赚的盆满钵满,收费高的吓人,近几年又开始吃分红。
梁昭问:“那,许编……”
“他哪有空啊,就派我来了。”姚瑶顿了顿,环顾四周,捂着嘴低声说,“实不相瞒,他现在就是挂名的作用,来了也没什么用,过几天可能来转一圈吧,走走形式。”
梁昭入行久了,见过一点世面,知道编剧讲究师父带徒弟,真大编剧不一定自己写本子,挂个名,分给手底下的小编剧干,自己把控全局就行了,小编剧们没混出头来的时候,那真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其实不光编剧,摄像、导演也都这样。剧组里水深又浑,堪称全国最封建的地方。
梁昭随口问:“改的多吗?那台词我都快背下来了,不会要重新背吧?”
姚瑶拍拍她肩膀:“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梁昭长长地叹气,统筹来叫她去走位,她又给姚瑶一块巧克力,约她:“晚上一块出去吃饭。我看网上说附近有家bistro还不错。”
姚瑶笑她:“出趟国洋气了,都会说英语了。”
梁昭冲她眨眨眼睛,转身走进嘈杂的人群之中。
第一天开机,晚上没拍多晚,收工正好吃个宵夜。
梁昭说的那家bistro藏在不远处的胡同里,小巷子错个车都费劲,她们干脆步行过去,是家门头很小的店,也没有招牌,只一盏壁灯映亮门前的方寸之地,推门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院里一株古树参天,再进厅内,装修挺不错,灯光暗,客人三三两两地散落着,是个适合喝酒谈心吃宵夜的安静地方。
是做法餐和日本料理结合的一家店,别看地方惊人地难找,价格也惊人地贵,吃来吃去就是那些东西,和牛海胆各种鱼,扇贝甜虾小羊排,又要了接木骨花gelato和梅渍番茄冰沙做甜品,开了一瓶气泡酒,慢慢饮,慢慢聊天。
梁昭介绍:“这是编剧姚瑶,这是我助理,江畔,也是我发小。”
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能聊的话题可太多了,护肤美食八卦旅游,可两杯气泡酒下肚,各有各的愁绪。
自《巴黎,巴黎》杀青一别,梁昭和姚瑶没机会再见,只偶尔在微信朋友圈里有互动,不知近况。
姚瑶说她跳槽到了许编的工作室,虽然有几部大项目的经历傍身,但一没名二没利,前途遥遥无望,不知道哪天才能在编剧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昭也愁绪满肠。
姚瑶举杯庆祝她威尼斯一炮而红,不理解:“大明星哎,你有什么好愁的?”
梁昭说:“我买房欠了好多钱,又和公司签了对赌。”
梁昭抿着唇,感受气泡在舌尖跳跃,清爽酸甜,口腔内都是荔枝、山竹和青提的味道。
很好喝的酒,听服务员介绍回味会有茉莉花香,她没心情细品,又喝一口,心里想着,欠周显礼的钱,她真的要尽快还清了。
姚瑶眨着一双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半晌说:“那你蛮作死的。”
只有江畔,生活顺利工作顺利友谊顺利,不识人间愁滋味,直白地问:“什么叫对赌?赌什么?你可千万不能去赌啊清,劣迹艺人会被封杀的!对了,你买的房子我能去住吗?好大,我想发朋友圈装b。”
梁昭笑倒在她肩上:“改天跟我去一趟,把你指纹输进去。”
江畔抱住她说:“清,我爱死你了。”
梁昭也抱着她说:“盼,我也爱你。”
两人正黏如蜜糖时,厅内忽然吹进来一阵寒风,梁昭打一个哆嗦,心想老天都看不下去她俩如此恶心了,哪来的邪风,向门口望去,只见进来两人,光鲜亮丽,连头发丝都很精致。
其中一人梁昭很熟悉,是盛语秋。
冤家路窄。
盛语秋一改那日咄咄逼人的状态,心情相当不错,眉目间十分柔和,浅浅地笑,淡淡地望,见到梁昭,面色也无异,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
周揽云很敏锐,顺着她准嫂子的视线,看见角落里一桌三人,都是女生,都年轻,其中一位漂亮的扎眼,穿一件白色半高领针织衫,身材很好,肩膀胳膊都是瘦的,偏偏该胖的地方也不含糊。
更主要的是那张脸,不惧顶光,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皮肤薄薄地覆盖在骨骼上,线条利落。
周揽云是美术生,粗粗一看,便知她三庭五眼十分标准,骨相皮相都好的不得了,完完全全没有缺陷。
“嫂子,”周揽云问,“你认识呀?”
盛语秋携她落座,口气很淡:“是个小明星。”
周揽云点点头:“哦,怪不得。”
国内这几年冒头的男明星女明星,漂亮的都不够大方,多是小家碧玉型的,美则美矣,毫无特点,像她这长相,也算佼佼者,却能看出出身不好的样子来,不进娱乐圈可惜了。
她随口夸了句:“真挺漂亮的。”
“漂亮吧?”盛语秋说,“你哥也觉得漂亮。”
周揽云瞳孔微微放大,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口瓜,捂着嘴巴,思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哪个哥?”
盛语秋说:“显礼养在外面的女人。”
“我哥他……!”周揽云愤愤,“他怎么能这样,他太过分了!”
两人婚期已定,好事将近,周显礼居然还在外面包养小情儿,还让盛语秋知道了。周揽云都快没脸吃这顿饭了。
盛语秋垂下眼,睫毛像秋风落叶一样颤抖,几分落寞,几分不甘,最终说:“没事。”
周揽云一双黛眉轻蹙,再看梁昭,忍不住的厌恶。
梁昭被那目光刺了一下,敛眸,捏一块金枪鱼骨髓吃,她第一次吃这东西,像果冻啫喱,有点凉有点咸,上面点了鱼子酱,完全是海的味道。
很新奇的味道和口感,梁昭又吃了一个,暂时把盛语秋抛之脑后了。
她招来服务员,想再要一份骨髓打包带回去给周显礼吃,服务员说他们今天只有二十八块,她桌上的,是最后一份了。
梁昭有些遗憾:“那海胆总还有吧?海胆给我打包一份,还有这个鱼和黑金鲍,番茄冰沙也来一份。”
海胆、鱼、黑金鲍都是给周显礼的,番茄冰沙是她自己的。
姚瑶知道她有个背景深厚的男朋友,当初在剧组远远见过一次,人很高大英俊,忍不住揶揄她:“给男朋友啊?”
梁昭大大方方:“对啊,怕他自己在家没饭吃。”
“你俩都同居了?!”
梁昭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嘘”一声,眼底明明暗暗,笑意盈盈,是幸福的模样。
姚瑶忍不住感慨:“事业爱情双丰收,春风得意马蹄疾,巨星,敬你一杯。”
江畔也举杯:“敬你,敬大房子!”
喝完杯底最后一口酒,便离开,梁昭拎着打包给周显礼的食物,慢悠悠地往外走,到院子里,和一位正向厅内走的女生撞上了,四目相对,是盛语秋的朋友。
对方出来打电话,刚收了线准备回去,被这么一撞,心情不好,细长的眉毛拧起来。
即便是对方没看路,梁昭也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啊。”
周揽云还是拧着眉毛看她,琥珀色的眼珠上下打量,自报家门:“周衍是我哥哥。”
这种目光梁昭太熟悉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无畏,大概就是,自我以下,阶级分明,自我以上,没有以上。
什么巨星,在人眼里还是下九流的戏子。
梁昭有时候也挺烦这群人,“哦”一声,略略侧身给她让路。
踩着月光回家,周显礼不大满意:“回来这么晚。”
“剧组遇见了个朋友,一起去吃宵夜了。”梁昭放下手里的东西,说,“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往周显礼怀里钻,在他颈间嗅来嗅去,周显礼揉揉她的头发,探身去拆打包盒,笑道:“闻什么,是属小狗的吗?”
梁昭说:“闻闻你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周显礼一听这话,又把她的小脑袋按进怀里:“有吗?”
梁昭一笑,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没有。”
周显礼已经洗过澡了,身上是一股清爽的水汽,还有她买的沐浴露的味道。
梁昭说:“是我的味道。”
她有一点小满足,虽然这个人,很快就不是她的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章感觉审核不会放过我就……大家早点来看吧
第50章
电影一开机, 梁昭就忙起来了,有时下工早,她回家住, 有时候熬大夜, 她就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对付一晚, 每天忙忙碌碌,就也忘了周显礼和盛语秋那点事儿。
不是没有发现周显礼车上偶或遗落的长发发丝, 也不是没有听到盛语秋打给他的电话, 梁昭只是不想知道,他们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出局了, 在此之前, 她更想专心享受, 无论哪方面。
晚上如果有时间, 梁昭喜欢吃完饭后和周显礼出门散步,小区紧挨的着公园九点半才闭园, 晚餐后, 正好可以散步半小时。
冬天天黑的早, 其实没什么景色看,湖水深深,灯少,也就电视塔和孔桥灯映在湖面上,一点霓虹,随风碎成一团模糊光斑。
周显礼话少, 通常是听梁昭叽叽喳喳地说些剧组的事情,偶尔回应几句,然后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梁昭很喜欢这些时刻, 好像他们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
回到家,梁昭总喜欢缠着周显礼做,在阳台、在书房、在餐桌上,在岛台那盏水晶灯下,家里角角落落都可以,都做遍了,筋疲力尽,倒头就睡。
有一次梁昭睡了半小时又醒了,睁开眼发现周显礼正在看她。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豆苗似的灯火落在他眉眼,温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如有实质,滑溜溜又轻又薄的丝绸,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梁昭往被子里缩,她累了,腰疼,腿也软,眼皮沉沉。
周显礼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昭昭最近不高兴。”
陈述句,而不是问句。梁昭心想有这么明显吗?也不是真不高兴,只是怅然若失。
“没有。”梁昭说,“太累了吧,很久没拍戏了。”
也是实话。
巴黎巴黎是文艺片,靠版权就能赚回本,误诊更偏向商业片,吃票房的。两者各有各的磨人,拍巴黎的时候,梁昭是新人,要学的太多,曹却思磨的精细。这次拍误诊,蒋辉的节奏更快,每天风风火火打仗似的,就得跟上他的节奏。
周显礼半倚在床头,取了支烟衔在嘴里,却没找到打火机,就只好这么叼着。
尚未餍足,他朝梁昭伸手,梁昭蹭过去,脸颊贴在他胸膛。
周显礼把烟吐了,捏住梁昭下巴,用了点劲,她顺势抬起脸,四目相对,只一刹那,她目光游移。
一对视好像就能擦出火。
周显礼低头亲她,最开始还很温柔,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叼着唇珠碾磨,从撬开齿关开始就变味了,又凶又狠,好像要把她口腔内最后一丝空气都吞干净。
梁昭唇舌发麻,头晕目眩,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手指碰到他肩膀,又软下来了,亮出牙齿,干脆也咬下去。周显礼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冷,唇还是软的,咬的狠了,双方都尝到点铁锈味。
周显礼这才放开她,看她面若桃花,嘴唇又红又肿,微微张着喘气儿,朗声笑起来。
周显礼把她搂在怀里揉,眯了眯眼睛,忽然兴致大发,问:“你前男友这么亲过你吗?”
梁昭说:“亲过。”
做都做了,也亲过。就是跟这不一样,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少女,逛个街拉拉小手都要提前做心理准备,更别说亲一口了,脸螚红半天。
蜻蜓点水似的,哪跟他一样,又啃又咬。
那个男生……
梁昭忍不住回想。人都说初恋最难忘,梁昭却实在想不起来他有什么特别的了,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特别老实,是那种父母认为可以放心结婚的男孩。
她能想象出如果他们结婚,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有了家庭,她肯定不会和曹却思来北京了,说不定这会儿都生孩子了,一家三口,每天都是柴米油盐鸡零狗碎的,烟火气满满,没事发条朋友圈晒晒娃,配文可能还是——小满胜万全。
梁昭不要小满,她贪心,不知足,名利场里混过一圈,只想要更多。因此忆起往事,心里只有一丝庆幸。
幸好没结婚,幸好没过那种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狗屁日子。
听到她这个回答,周显礼也没生气,拍拍她的腰让她**跪着。
周显礼平躺下。
河流喘急,他像个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一样渴饮。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偶尔尝试一次,居然不反感。
梁昭根本撑不住身体,像一叶小舟,在浪潮中颠簸。
太过了。
梁昭小腿绷紧,脚趾都蜷起来,无意识地蹬着床单,不知多久,忽而松懈了,整个人没骨头似地软下来。
她闭着眼睛,足足过去好几秒,意识才逐渐回笼。
周显礼坐起来,倚在床头上看她:“这里也亲过吗?”
梁昭哼哼两声,不甘示弱,说:“亲过。”却偏过头不敢看他。
周显礼洞悉般地笑笑,抬起她下巴又要亲一口,梁昭撇开脸,嫌弃。
“还嫌自己脏?”周显礼又取了支烟叼在嘴里,这回找到打火机了,就在柜子上搁着,被梁昭的剧本压住了,刚刚没看见。
拇指一擦,点上火,周显礼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昭昭。”
他声音沉,很有磁性,醇厚如一支年份上好的酒,不用喝就醉了,好听得厉害,梁昭一颗心却提起来。
她觉得周显礼今晚也不对劲,像是奔着最后一回去做的,生怕周显礼一开口,就是让她滚蛋。
太快了。她还没享受够。
“嗯?”
却没想到周显礼不是叫她滚蛋,而是问:“你跟你前男友,当初差点就要订婚了吧?”
梁昭像只猫似的伏在胸膛:“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周显礼很诚实:“总不能连枕边睡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梁昭一向知道周显礼这个人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和好善,对她好,不过是像养只小猫一样。如果她养了一只又漂亮又乖的猫,也会愿意宠着的。
到底是有顶顶好的家世,骄矜、防备、占有欲强,目下无尘,这些劣性根他一样不落。
相处时间越长,他越懒得掩饰。
梁昭回答:“差一点。”
“跟我说说,为什么没订?”
梁昭又想起来初恋求复合时的场景:“因为……彩礼没谈妥。其实一开始都商量好了,后来他妈妈说,不行,太多了,不值得。”说来羞愧,三万块钱而已,连她现在的一件衣服都比不上。
但当时,三万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
周显礼没问多少钱,料想也没几个子儿,反而问:“如果谈妥了呢?”
“那当然就结婚喽。”梁昭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服装店上班吧?他家就在隔壁开小超市,如果彩礼谈妥了,那年年底我们可能就结婚了,一块上下班……不过我当时也不想继续干了,我存了点钱,加上彩礼,原本打算盘个店自己干。”
听上去是她会做的事情。她爱折腾,本事大就大折腾,本事小就小折腾,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折腾一番,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周显礼想象了一下她在小服装店里忙来忙去的样子,穿着朴素,手脚麻利,灰扑扑阴暗暗的小地方,她打扫的一尘不染。
再有个男人在一旁等她。
“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梁昭手机都换了两个,很多之前的东西都丢了,但仔细想想,还真有。
刚谈上那会儿,梁昭还喜欢用企鹅,那里面加的基本上都是同学,像大多数小女孩一样,谈了恋爱,她也要在空间发合照官宣。
企鹅号她一直没注销。
再次登上,跳出来很多系统消息,梁昭全部忽略,点进空间,手指不停向下滑,找到当初那条动态,@i_守你如初,喜欢的歌要一直听,爱的人要一直在身边。
下面配一张两人的合照。
“i_守你如初”是梁昭前男友的昵称,她当时叫“i_望你如初”,情侣名。
太土太幼稚了,梁昭都不敢看第二眼,匆忙把手机递给周显礼。
照片上的男生很黑,瘦,寸头,方形脸,单眼皮,眼睛有点小,说丑也不丑,大众长相,放在人堆里能找到七八个跟他差不多的,当小偷作奸犯科说不定天赋异禀,因为太没特点,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周显礼揿灭抽剩下的半截烟头,手机还给梁昭,淡淡地说:“删了。”
梁昭乖乖地“哦”一声,手指都点到删除那一步了,想了想,还是作罢,悄悄关掉手机。
不是为了某个人,只是为了她那段青葱中二土里土气的岁月。
她的来时路,还是留着吧。
误杀拍到十二月,北京又开始飘雪,冰的,凉的,飘飘忽忽,打着卷从天上落下来,越下越急,没多久,胡同里已经有薄薄一层积雪了。
天公作美,正好有一场雪里的戏,提前拍,实景,好看。天气预报称降雪会持续到后半夜,然而看天吃饭,还是不敢耽搁,剧组里忙的人仰马翻。
到底天冷,梁昭请客,让江畔订热咖啡,人手一杯,只是没见到姚瑶,她俩一人抱着一杯咖啡暖手,趁还没开拍,忙里偷闲,溜溜哒哒,在胡同一角找到了人。
姚瑶裹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门槛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如飞。
梁昭和江畔捏了一人一小团雪球,砸到她身边空地上,没惊到姚瑶,反而惊起屋檐上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带下来片片积雪。
姚瑶掸掉肩膀落雪,好气又好笑:“你俩很闲?”
江畔递过去杯咖啡:“先暖和暖和。”
梁昭蹲在一旁问:“还在改剧本啊?”
姚瑶“嗯”一声,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过几天许编过来,我得赶出来给他看一眼,让他也把把关。”
梁昭点点头,伸出手接雪花,已然鹅毛一样大,落在手心里,能清楚地看见六片花瓣,晶莹剔透,指尖一搓才化成水。
梁昭忽然问:“这剧本有你名吗?”
敲键盘的嗒嗒声骤然停了,姚瑶仍直视着屏幕,莹莹蓝光落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几秒后,姚瑶“哎”地笑了声,用一如既往的豪爽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自嘲地说:“没有啊!人家都是不可能三角,我们编剧是不可能两点,你得有名才能署名,可不署名怎么出名?不管,反正就得出名了才能署名。”
她一摊手:“天杀的,犯天条了啊。”
梁昭拍拍她肩膀,没说话就走了。
雪一直在下,胡同里阳光不好,好几天都没化,等好不容易要化干净,又来一场雪,转眼就到了周显礼生日。
梁昭想起去年,她从上海回北京,匆忙地连一个蛋糕也没准备,当时不知道能叫酒店送,周显礼自己也没叫,只给她弄了碗小馄饨。
梁昭当时说,等明年要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
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提前约江畔去商场买礼物,逛来逛去不知道买什么,送过一对袖扣,周显礼一直戴着,送过一只表,也一直戴。
周显礼什么都不缺,梁昭的想象力又很贫瘠,最后什么也没买,吃顿饭就回家了。
第二天和姚瑶聊天,姚瑶说她有个朋友是玉雕师,在潘家园有间工作室,雕的很多小东西都挺精致的,还给她看了照片。
一下工,三人直奔潘家园。
姚瑶这个朋友看着三十来岁,挺高挺壮,留中长发,手上得有五六个金戒指玉扳指,胸前挂一串木头珠子,讲话很豪爽,有点江湖中人的味道。
姚瑶
说这是她有一次写一个古董行的剧本,采风认识的,姓黄,行内都叫他黄爷:“你叫他老黄就行。”
姚瑶拍拍梁昭肩膀:“这是我闺蜜,想买个翡翠小件送人,我立刻就想到你了。”
梁昭卖乖,笑道:“黄爷。”
“姚编闺蜜就是我闺蜜啊!我还能坑你不成?”黄爷说,“店里还真刚到了批料子,一般人我都不拿给他看,反正到我手上呢,价格肯定比你直接去南边拿要贵点,但是你放心,都是好货。”
他把料子摆出来,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看,姚瑶之前写剧本了解过一点,是识货的,一看便知确实是好东西,就连梁昭江畔这种不适合的,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要么碧绿,要么清透,都微微泛着光。
梁昭一眼就相中了一小块料子,也就男人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非常透,荧光温润,底色又带一抹淡淡的绿,如一汪清泉。
黄爷夸她:“到底是大明星,好眼力!种水是这批货里最好的。”
梁昭奇了:“黄爷,您认识我啊?”
“巴黎么,我跟女朋友去看过。”黄爷叼上支烟,“但我得提前说清楚,不是我要价高,是这块料子,它真贵。得这个数。”
黄爷比了个六:“大六位数。”
姚瑶多瞧了两眼,黄爷为人仗义,靠谱,要的是正常市场价,还是砍了一嘴价格:“便宜点么,都是朋友。”
黄爷还没开口,梁昭就说:“没事,就它了。能雕个观音吗?”
江畔侧目看她,这人转性了,以前去菜市场为了砍两毛钱都能唠半个小时,现在倒是大方。
也不是大方,梁昭现在手头挺紧,欠一屁股债,还有份对赌在后面追魂夺命,只是给周显礼的东西,她就是愿意付这个钱。
黄爷说:“侧脸观音,这大小合适,也漂亮。”
“行。”梁昭把料子放回去,又挑了一块满绿的葫芦吊坠,“这俩一起,我要的急,下周一来拿,可以吗?”
周三就是周显礼生日了,她还想去庙里开个光。
那天下午,梁昭一下戏就回家了,路上去蛋糕店拿了她提前订好的蛋糕,支走阿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她会的不多,又挺讨厌处理食材这些事情,厨艺一般,做的菜也简单,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辣椒炒肉、香菇油菜,加一锅玉米排骨汤,又下了两碗面。
周显礼回家时,梁昭还在厨房里,他默默倚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拦着梁昭的腰把人往岛台上压,这一下撞上去,弄的水晶吊灯乱晃,破碎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其实撞的有点疼,梁昭却很乖顺,攀着他肩膀,嘴唇贴在他耳边,细声细气情意绵绵地说:“生日快乐。”
周显礼一手摸进她裙底,俯身要去亲她,她唇角挂着笑,推他肩膀:“先收礼物。”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观音,雕的精致,菩萨低眉,满目慈悲。
梁昭给他挂在脖子上,轻声说:“观音么,谐音是官运,我又去庙里开了光,想着保佑你官运亨通。如果不行的话,就保个平平安安吧。”
周显礼搂着她,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好。我们昭昭有心了。”
“当然!”梁昭还想自夸,忽然一个激灵,拍着脑袋火急火燎地又跑回厨房:“我的面!差点煮烂了!”
周显礼看着她背影笑,有一瞬间心绪复杂,觉得日子应该这样过一辈子。
梁昭关上火,盛两碗长寿面,其中一碗精心摆盘,扣上金灿灿的煎蛋和用胡萝卜刻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一边嘟囔:“我很久没下厨房了,你下次不要在这种时候乱搞,很容易忘记火的。”
周显礼“嗯”一声,连体人似的黏着她:“昭昭,好贤妻良母。”
梁昭笑着把碗递给他:“你也贤夫良父一下,端出去。”
菜端上桌,梁昭把蛋糕端出来,她也不想提醒周显礼他又老了一岁,所以就准备了一根蜡烛,插在正中央,又从他身上摸出打火机,点燃,烛火跳跃,映在两人瞳孔里,是一样的温度。
梁昭提议:“许个愿吧。”
周显礼自七岁起,就没再进行过这项仪式,也实在没有什么愿望可许,便说:“让给你。”
梁昭静了静,烛火依旧在跳,一簇小火苗,不知道哪来的生命力。
她微微一笑,想了半分钟,吐字很轻,又好像用尽浑身力气:“周衍,等你要结婚的时候,就放我走吧。”
周显礼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四目相对,那双春水般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封住了,他原本就是深邃的长相,剑眉星目,很凌厉,眉头微蹙,眼底酝酿着一场暴风雪似的。
梁昭垂下眼,不再看他,心跳如擂鼓,听到一声很轻的嚓响,然后是淡淡的烟草味。
空气仿佛一潭死水般无法流动,周显礼静静抽完半支烟,忽然把蜡烛吹灭了。
梁昭抬眸看他,试图从那张雕塑一般的脸上窥见一点他的想法。
她必须得离开,但她怕周显礼不放她走。
周显礼不说话,修长手指弹掉一截烟灰,再开口,就是一句梁昭从没在他嘴里听见过的粗口。
“狗屁的愿望!”
周显礼骤然抬手,把蛋糕掀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