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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梁昭意识到周显礼真生气了。


    她拽拽周显礼衣袖, 解释:“我没听见导演喊卡,还在戏里没出来。”


    周显礼一想到她跟邢钧含情脉脉对视的那个眼神就想喷火,话几乎没过脑子就从唇舌间滑出来了:“没出戏还是不想出戏,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邢钧远点?”


    梁昭缓缓坐直了点:“你怀疑我跟邢钧搞暧昧?”


    周显礼眉间挂着挥不去的烦躁, 手伸进兜里摸烟, 没找到,不知道是随手放哪了, 可梁昭还坐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他动不了,除非把梁昭推开。


    周显礼抬手,捏了下鼻根, 叹口气, 语气里带几分疲倦和无奈:“梁昭, 你私底下有点数, 行吗?”


    梁昭冷不丁说:“那天你说回你爷爷家吃饭,是去找盛语秋了吧?”


    周显礼蹙眉望她:“你说什……”


    梁昭说:“你身上的香水味明明就是她的, 还骗我说是保姆!”


    梁昭憋了好久, 越想越气, 她本来不想翻这回事出来的,最近盛语秋都没来找她的不痛快,她打算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谁叫周显礼说话那么难听。


    什么叫有点数,她怎么就没数了?


    梁昭最讨厌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吼他:“你叫我有点数, 那你自己就做的很好吗?”


    周显礼冷声说:“我们在说你的事情。”


    梁昭气死了:“只能说我的事情不能说你的事情吗?凭什么?就算我跟邢钧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你就清白了?”


    问完这句话,梁昭打了个磕巴, 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凭什么。


    话赶着话,怎么就吵到这里了?


    这是普通情侣之间才会有的争执,而他们根本不是普通情侣。


    周显礼凝视她,一双眉毛皱着:“你们有吗?”


    梁昭抿紧唇不说话。


    周显礼也烦了,再吵下去没意义。他沉声说:“下去。”


    周显礼在置物柜里乱翻,余光一扫,瞥见她细碎地发着抖的肩膀,小姑娘到底还年轻,一吵架,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只是还强忍着,嘴唇都紧紧抿在一起。


    周显礼心下一凛,停下翻找的动作,伸手要去拉她:“不是叫你……”


    不是叫你下车。


    话没说完,梁昭把他甩开了,一鼓作气地推开门,下车,然后“砰”一下甩上车门。


    周显礼手心里落了个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可他也是少爷脾气,没叫人这么下过面子,心一横,索性不再理她。


    小姑娘脾气大的要翻了天了,说她两句,她吼的比他声音还大。


    梁昭搓了把脸,去找谭清许:“我跟你蹭一辆车。”


    谭清许问:“周总呢?”


    梁昭硬邦邦地说:“他不舒服,先回去了。”


    谭清许了然:“吵架了?”


    “没有。”梁昭问,“晚上吃什么,有没有烤全羊?”


    “当然有啊!饿了吧?那赶紧走。”谭清许勾着她的背上了辆保姆车。


    梁昭很快就收拾好心情,杀青宴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哪桌她都有玩得好的,哪桌都能凑过去一起喝两杯,兴致上来了,说要给大家表演,高歌一曲,找了麦克风唱最炫民族风,刚唱了两句,让大家请下来了,说怕她喝高了,一口气上不去。


    梁昭老大不高兴:“这音不高,我能上去!”


    姚瑶塞给她一个小羊腿:“你还是吃饭吧。”


    梁昭化悲愤为食欲,狂啃羊腿,啃着啃着想,只有一个人会说她唱歌好听。


    那个人宠溺的目光,她一跌进去就出不来了。


    梁昭知道这样不对。她最初接近周显礼,目的就没多纯粹,一段关系从开始就面目全非,又怎么能要求它十全十美?


    她靠着周显礼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该再奢求别的,不然说好听点是既要又要,说难听点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梁昭清楚,周显礼这样的人,以后肯定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她没有奢望过当他的妻子,更不想到了那时候再逼着自己离开他。


    当小三不行,当小三是要天打雷劈的。


    现在这样也好,周显礼叫她吵了一通,那么骄傲矜贵的人,肯定不会主动求和,她也不去找他,趁着还没泥足深陷,早日抽身。


    梁昭慢慢地想,就着杯里的酒吃完一支小羊腿。她一直觉得胃和心脏很近,胃里填饱了,心脏也就填满了,再睡一觉,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回北京以后,梁昭仍住在和江畔一起的那间出租屋,江畔还在学校忙毕业的事,说等论文答辩一结


    束就回北京。


    她的各项工作也都提上日程了。赶着拍了《巴黎,巴黎》的海报,孙明宇给她接洽了几个品牌方,一家高奢品牌在北京开新店,请明星站台,她也去了。


    工作多,钱也多,还有《巴黎,巴黎》的一部分的片酬,梁昭照例自己留一半,给家里转一半。


    整个四月,她都没再见过周显礼,但孙明宇和公司对她的态度依旧很和善,公司里有传言,以后是要专心捧她的。


    梁昭不知道叶明逸是不是还看他叫过她嫂子的旧情面,这里面因果绞在一块,谁也理不清。


    五月份,劳动节假期一过,谭清许实习期满,要回上海了,梁昭请她吃了顿饭。


    地点是谭清许挑的,在一家川菜馆,梁昭不能吃辣,一直在喝水。


    谭清许说起她要趁开学前去欧洲好好玩一趟,梁昭头一次对玩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反而很好奇她上学的事情:“你读什么专业来着?”


    她还是很羡慕谭清许能考上那么好的学校。


    “新传,以后可能还进这行呢。”谭清许嘻嘻哈哈地说,“也说不定去当狗仔,姐,你那时候肯定大火了,漏点料给我啊。”


    梁昭居然当真了,说:“不行不行,你名牌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的,怎么能去当狗仔呢?”


    谭清许大笑:“你知道狗仔多赚钱?”


    梁昭眨眨眼:“很赚吗?”


    谭清许一手搭在她肩上:“等着吧,等以后他们讹你你就知道了。”


    梁昭啧了声:“没人能讹到我的钱。”


    她们俩吃饭不喝酒,喝了点饮料和酸奶,因此吃的也快,吃完才八点来钟,梁昭叫了车把谭清许送回去,又递给她一封红包。


    谭清许一摸厚度就知道里面有不少钱,连忙往她手里塞:“姐,你现在能挣几个钱啊,快拿回去。我不缺钱,真的!”


    她刚出道,电影都没上映,不温不火的,现在拼命接那些工作赚点曝光,薪酬和那些有点名气的明星比起来简直少得可怜。


    谭清许实习是来玩票的,又拿了实习工资,这钱她不愿意再收了。


    但梁昭态度坚决,红包拍进她手心里,说:“拿着!等有空我去你学校找你玩,你管我吃住。”


    谭清许捏着红包,一把抱住梁昭:“姐,我真有点舍不得你呢。”


    梁昭笑道:“你是离职回去读书又不是被关起来搞保密工作去了,上海北京离得那么近,咱们想见就能见啊。”


    谭清许一想:“也是哦!”她顿时不伤感了,说,“那下回你来上海,我带你逛我们学校。”


    梁昭还没见过大学校园长什么样呢,握着她的手说:“我争取早点去!”


    送别谭清许,她一个人走了一段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些人在这场席面上散了,但换个地方又遇见了,有些人散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今夜月明,尽管已经过去半个月,她还是会频频想起周显礼。


    周显礼觉得自己不在意,一个小姑娘而已,有多稀奇?


    他的感情生活向来匮乏,一方面是作风上不好弄出问题来,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这方面欲望有限,以前只扑在工作上,否则也不至于这个年纪了身边还只一个梁昭。


    他到秦雨生那打了几次球,有天往一杆进洞榜上一瞥,看见梁昭的名字和他挨着,站那抽了好半天的烟。


    秦雨生指一下禁烟的牌子,劝道:“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哄哄呗,女人其实很好哄,买个包买块表再说两句好听的。”


    周显礼心想,哄她不用买包买表,买金镯子就行。


    他掐灭烟,睨了秦雨生一眼。


    秦雨生举起双手说:“行行行,我多嘴。”


    他自己转头就约梁昭打高尔夫。


    梁昭接到秦雨生的电话,有些惊讶,她原以为和周显礼分开以后,这些人也会一并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她婉拒:“工作忙呀,等过段时间吧,闲下来我一定去,到时候秦总别忘了给我打个折啊。”


    “你来免费。”秦雨生语气温和地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梁昭说:“有家杂志创刊,要过去走红毯。”


    F Magazine,世界顶级的时尚杂志之一,目前只有美国版和法国版,今年由国内的一家传媒公司引进,中文版正式创刊。


    这杂志逼格很高,双月刊,首月请了国内顶尖的电影女明星景楠登封,人家奖杯数都数不过来,近些年早已隐退,常居新加坡。


    F办创刊盛典,梁昭这样的新人能被邀请,全靠孙明宇这么多年在圈里混得好人脉广。


    她当然很重视,提前很久就试好了当天要穿的礼服。


    听说还是件高定。


    造型师给她讲,现在没件高定不好意思去走红毯的呀,虽然是中东那边的,但说出去好歹也是条高定,否则你穿成衣上去,我招牌还要不要啦。


    梁昭不懂这些,什么成衣什么高定,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但隐隐能感觉出这场盛典很重要。


    天气越来越热,梁昭贪凉,早早地就开始吃冰淇淋和冷饮开空调,一个人就点外卖,吃完饭还去公园散散步,生活过的有滋有味。


    工作也忙,偶尔还是会想到周显礼,但也仅限于一瞬,像投入湖底的一粒石子,渺渺不见踪影。


    红毯当天上午,梁昭有点不舒服,她身体一向很好,没当回事,喝了包感冒药就去化妆了。


    化妆师见她脸色不好,一摸她额头,烫得像烧水壶,赶紧叫孙明宇:“孙哥啊!你要不还是先带昭姐去医院看看吧?我摸着怎么那么烫呢!”


    孙明宇找体温计给她,一量,三十九度二,吓得他差点叫救护车。


    梁昭感觉还好,她耐折腾,读书时从未因生病请过假:“我没事,吃点药就行,还是工作要紧。”


    孙明宇说:“不行,你也不怕烧傻了。”他看一眼时间,“现在还早,上医院打个针再去也来得及,不然我都怕你晕在红毯上。”


    他上头有吩咐,工作不工作的,梁昭这个人最重要。


    “真来得及?”


    孙明宇一咬牙:“来得及!”


    大不了就是不出图了,直接去走红毯,她本来也没几个粉丝。


    把人送到医院,查血结果出来,细菌感染。梁昭在门诊吊水,皮试显示疑似头孢过敏,只好输左氧。


    孙明宇掐了下时间,觉得还行,见她那副恹恹的样子,又开始盘算另外一件事。


    他知道梁昭和周显礼吵架了,琢磨着这倒是个好机会。


    也不是他多事,非要调解艺人的感情问题,而是梁昭要在演艺圈混下去,最好的选择就是牢牢抱住周显礼这条大腿。


    这个圈子里,没背景没靠山的人走不远。


    他在门诊转来转去走了好几圈,下定决心拨周显礼的电话。


    周显礼差点没接。


    自动挂断前,他还是接了,结果一接就不得了,想也没想抓起车钥匙就走,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医院里了。


    周末,门诊人多,周显礼还是一眼就看见梁昭了,她缩在椅子里,许是因为发烧怕冷,二十几度的天,身上还搭了条毯子,黑色羊绒布料下露出一截葱白的胳膊,因为在输液,上面血管很清晰,青青的细细的一条。


    她看着又清瘦了。


    周显礼想把她带到病房里去休息,走近了,刚一碰到她,她就叫了声疼,实在困倦疲劳,连眼睛都没睁一下,估计以为是孙明宇。


    周显礼蹙眉,看输液袋上的标签,左氧氟沙星,视线又顺着输液管往下,注意到了过快的滴速。


    他喝她:“不要命了?左氧滴这么快!护士呢,护士!”


    梁昭一愣,缓缓睁开眼,仰着脑袋看他,觉得自己烧出幻觉了。


    周显礼真受不了她那眼神,懵懵懂懂的,又清又亮。


    他看一眼就心软了。最初只是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小地方来的,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总是像只小动物一样警惕地观察环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她的那几分好奇和兴趣就像氧气一样,无知无觉地胀满了,变成百般喜欢千般不舍。


    他没办法,他认栽了。


    第32章


    周显礼把梁昭弄到vip病房里去, 输液滴速调慢,想让她能躺下睡一觉,梁昭却打起精神来了, 好像他是什么需要她花精力来应付的人一样。


    她坐在床沿上, 双腿悬空, 圆溜溜的大眼睛很警惕地看着周显礼。


    不睡就不睡吧。周显礼叹一口气,问:“吃东西了吗?”


    梁昭摇摇头, 薄唇像蚌壳一样紧紧抿着。


    输左氧很容易引起胃肠道不适, 周显礼说:“我先去给你弄点东西吃,想吃什么?”


    梁昭这才张口,却是问:“孙哥呢?”


    周显礼说:“他有点事, 让我过来看你。”


    梁昭想了想说:“我想喝粥。”


    周显礼打电话给他常去的一家饭店, 叫人送一锅粥几个清淡小菜到医院来, 对面一听就知道了, 是给病人吃的,赶着时间送过来。


    几碟小菜, 一份粥, 都很清淡, 但做得精致,尤其是蔬菜粥,用的是柬埔寨的茉莉香米,软糯好入口,易消化。


    米是好米,水是好水, 连一把小青菜都是最水灵的,梁昭也只吃了小半碗,又往嘴里塞了一勺松仁拌豆苗, 就不想吃了。


    她少有食欲不振的时候,其实每一道菜她都爱吃,但实在是胃里不舒服,吃一点就想吐。


    梁昭看着面前一桌菜,想吃吃不了,觉得可惜。


    周显礼问:“吃不下了?”


    “不舒服。”


    周显礼眉毛拧得很紧,把桌子收拾了,去洗手。


    梁昭依旧坐在床沿边,踢了拖鞋晃着腿看窗外,五月份,暮春时节,花都谢了,树上满是新绿,葱茏活泼,阳光下反着活泼的光。


    周显礼叫了声:“昭昭。”


    梁昭抬头看他。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一手捏着她脚腕,从怀里摸出一只黄金脚镯给她戴上:“这是生日礼物。”


    他的手刚冲过凉水,有点冰,梁昭下意识往后缩,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她低头瞅了瞅,脚镯光面的,给小宝宝戴的款式,坠着两个小铃铛,打磨得很圆润,一晃就叮铃当啷地响。


    周显礼又牵她的手,套上只满钻的金手镯。


    戴好,周显礼左右看了看,梁昭腕子细皮肤白,穿金戴银也不俗气,反而显得笨拙可爱。


    梁昭举着手问:“这个呢?”


    周显礼低声说:“这是赔礼道歉。”


    梁昭抿着唇,不说话了。周显礼目光灼灼,看得她实在心惊。


    她想过识时务地离开,想过就这么和周显礼一拍两散。周显礼帮她到这儿了,以后的路还是要她自己走。


    然而在周显礼面前,她所有的想过都不算数。


    外面有风吗?吹得树枝轻晃,深浅不一的叶片翻飞招展。


    梁昭颓颓地放下手,被周显礼攥住了。


    他拇指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边说:“那天老爷子叫我回去吃饭,我到了才知道盛语秋也在,她是去看老爷子的。不过你不用在意她,她回美国工作了。”


    周显礼讲到这,有点得意。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盛语秋弄回美国去,只不过他是骄矜的人,没有借此找梁昭邀功。


    梁昭听了他的解释,没有多高兴,依旧垂着眼睑,安安静静的。


    周显礼轻轻晃她,梁昭让他晃得头晕,用还打着针的手去推他:“你别晃了呀!”


    周显礼笑起来,急忙捉着她手腕按在膝上:“这只手不要乱动。”


    梁昭看着他沉默了会儿,周显礼也仰头看她,他们俩很少以这种姿势对视。


    周显礼姿态放得低:“不生气了好不好?”


    梁昭说:“我也没有想和你吵架,就是……就是两件事情凑到一起了。”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周显礼心里像塞了团棉花一样饱胀,小姑娘多乖啊,怀疑他不忠,都一直憋在心里。


    梁昭赌气般说:“你还赶我走。”


    “让你从我腿上下去,不是让你下车。”


    梁昭还不满意,周显礼说:“小祖宗,下次再吵架,你把我赶出去。”


    梁昭说:“我不要,我哪敢赶你走?”


    “那你回来吧。”周显礼说,“车也换了,水晶灯也装上了,你不回家看看吗?”


    梁昭瞪他,察觉到他无底线的纵容,开始无理取闹了:“你让我走我就走,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周显礼脚都蹲麻了也没敢起来,顺着她的话说:“有道理。”


    他飞速在梁昭唇上啄了一口:“那我抱你回去?”


    梁昭说:“你少耍流氓了!”


    周显礼还想辩解什么,但电话响了,他让梁昭躺到床上去,给人盖好了被子,哄她睡一会儿,才到外面客厅里去接电话。


    病房隔音一般,梁昭能听见他的声音不远不近,沙沙的。


    大概是在讲工作上的事情,周显礼这一通电话打了很久,也很催眠。


    等他打完回来,梁昭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嘟囔:“还是把滴速调快一点吧,我怕来不及走红毯。”


    “什么红毯?”周显礼说,“让他们等着!”


    梁昭掀起眼皮:“那他们要说我小牌大耍了。”


    周显礼伸手替她掖被角:“你明明是圈里最大的一张牌。”


    梁昭偏过头去咬他的胳膊,周显礼“嘶”了一声,手缩回去,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小声说:“睡一会吧,我把你的化妆师叫来,等会在医院化好妆直接去走红毯,来得及。左氧滴太快要静脉炎的,你想想我,你难受我不会心疼啊?”


    梁昭乖乖巧巧地“嗯”了声,周显礼说来得及,就肯定来得及。


    她双手环住周显礼的脖颈,在他耳边说:“吵架的事翻篇了。”


    声音很轻盈,真的如同翻过一页书。


    “嗯,翻篇了。”周显礼奖励似地又亲了她一口,“快睡吧,化妆师到了我叫你。”


    妆是在医院化的,衣服也是在医院换的,换衣服时造型师看着她手腕脚腕上两个大金镯子,有点为难,默不作声地看向周显礼。


    周显礼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发作,说:“脚镯就不要摘了。”


    反正是大裙摆,走动时高跟鞋都露不出来,也就随他了。


    没来得及拍照,直接出发去红毯,总算也是赶上了。


    周显礼还有点工作,让孙明宇陪梁昭一起,说等晚上结束再来接她。


    去的路上孙明宇语重心长地跟她说:“梁昭啊,你以后还是少跟周总置气。男人还在兴头上的时候哄你一两次就当是情趣了,次数多了就该烦了,知道伐?你以后还是要靠他的。”


    他也是南方人,到北京工作许多年了,时不时还会冒出点乡音。


    梁昭缩在座位上不说话,心想实话就是不好听,怪不得昏君都爱奸臣。


    可惜她不是皇帝。


    孙明宇推了她一下:“听见了吗?我就是男人,这都是经验之谈!”


    “听见了听见了。”


    孙明宇又说:“一会儿走红毯大大方方的。”


    “知道。”


    梁昭第一次出席盛典,才知道原来走完红毯还有内场的晚宴,她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累得根本不想动,还要时刻注意姿态。


    化妆师瞅准时机就来给她补妆,孙明宇在一旁提点:“一会有吃的,你想吃就吃一点,不想吃就算了,酒就不要喝了,让他们给你换成果汁。今晚景楠和晏宁也在,都是前辈,你去打声招呼,嘴甜一点,知道吧?”


    梁昭点头:“知道知道,我嘴最甜了。”


    “还有,坐在你旁边的是钟遥,最近还挺火的。人家出道比你早,你注意点,别跟她呛起来了。”


    梁昭疑惑:“我为什么要跟她呛起来?我又不认识她。”


    孙明宇露出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心说当然是因为她脾气大心眼


    小,谁红跟谁玩,谁不红就欺负谁。


    但这话他也不敢说出来,含糊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梁昭先去找景楠和晏宁敬酒,解释说她今天病了,只好以果汁代酒,请两位前辈多担待。


    景楠和晏宁都很和气,问了她一些电影的事情,互相加了微信。


    回座以后,梁昭觉得脚后跟都磨肿了,脚腕也被镯子撞得生疼,不愿意再动。


    没多久钟遥也坐下,和她打招呼:“你就是梁昭呀?百闻不如一见。”


    梁昭点点头,说:“钟遥姐,您比电视上还漂亮!”


    钟遥笑眯眯地说:“是吗?你看过我演的剧?”


    梁昭把还显示着钟遥百度百科页面的手机反扣在桌上,说:“看过啊!就前段时间播的那个琉璃传,可火了,我们剧组里好多人都在看!”


    钟遥问:“你当时在哪个剧组?巴黎巴黎?”


    梁昭说:“可不是嘛。”


    钟遥的脸色有一瞬间不太好看。


    她在名利场混久了,身经百战,不会在这种场合黑脸,因此很快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你跟曹导是什么关系啊?这么多人,曹导怎么偏偏就选中你了呢?”


    “啊?”梁昭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看她表情很和气,以为她就是不太会说话,傻呵呵地说,“他是我老师。”


    “哦……”钟遥点一记头,“那是很亲密了,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梁昭笑了笑,没接话。


    “要我说,叫什么老师呀,叫干爹多好。”钟遥一顿,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凑近梁昭问,“哎,你老师六十多岁了吧?那方面还行吗?”


    梁昭问:“哪方面?”


    “还能哪方面啊?”钟遥捂着嘴笑,“就是……床上呀。”


    梁昭可算知道什么叫笑里藏刀了。她觉得莫名其妙,问:“钟遥姐跟我老师很熟啊?”


    “认识。”


    梁昭淡声说:“那就是没多熟喽。在不了解我老师人品如何的情况下就妄加揣测,想必钟遥姐是以前和别的导演在床上做多了,才会看到个导演就忍不住往这方面联想吧?”


    钟遥把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坐直了身子,冷笑道:“小瞧你了。”


    梁昭笑靥如花:“承让承让。”


    然后她就再没管钟遥了,背着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专心研究那张中英文混合的菜单。


    梁昭食欲一般,但也有点饿了,所以每道菜都吃了两口,果汁也清爽好喝。


    吃完梁昭就去化妆间卸妆了。


    这会儿后台没人,很清净,梁昭慢吞吞地走,恨不得把高跟鞋踢了,正跟化妆师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她一转身,钟遥迎面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气很大,梁昭耳朵都嗡嗡作响。


    钟遥仰着下巴,气势汹汹,说:“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说话。”


    梁昭很快回过神来,更用力地啪啪打回去两耳光。


    一左一右,她抡圆了胳膊甩,炸毛的时候说话就不讲究了,骂道:“去你大爷的!这两巴掌是教你怎么做人!”——


    作者有话说:嗯,昭姐,从来不吃亏一女人


    第33章


    梁昭是顶着肿了半边的脸回去的。


    一上车, 周显礼就发现她的脸不对劲,又红又肿,还有五个手指印。


    他捧着梁昭的脸看, 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回事?”


    梁昭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愤愤然地骂道:“她就是个神经病!我还傻乎乎地说, 哎呀你演的那个剧可好看了,我们剧组都在看。结果孙哥刚刚跟说她以前也争取过巴黎这个角色, 可能以为我在炫耀吧。我哪里知道!她争取的时候我还在东北卖衣服呢!”


    抬头一看, 周显礼一副要把人吃了的样子。梁昭赶紧说:“不过我打回去啦,我打了她两巴掌呢!我就肿了一边,她可是两边脸都肿起来了!”


    梁昭双手在脸上比划, 表情还有点得意。


    这性格周显礼也确实不担心她会吃亏了, 仍旧火上添油般地教她:“对, 谁敢打你你就打回去, 有我在呢,不要怕。”


    “当然, ”梁昭笑嘻嘻地在周显礼下巴上亲了一口, “你不用担心我, 有仇我肯定当场就报了。”


    说实在的,她就是仗着周显礼给她撑腰,否则她一个刚出道的小演员对上前辈,哪里敢说还手就还手,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么硬气。


    梁昭现在觉得孙明宇的话很有道理了, 就算她是皇帝,也要听听忠臣的谏言。因此她越看周显礼越顺眼,主动往他腿上爬, 嗔道:“这个脚镯好重啊,我一走路它就打我的脚腕。”


    “摘了吧,给你收起来。”周显礼说着就要去捉她的脚。


    梁昭新鲜劲还没过,舍不得摘,晃着腿避开了:“不要,我戴几天就习惯了。”


    她这样子像个护食的小孩。


    周显礼笑了笑,目光垂下,总是忽略不了她脸上的伤。车内光线暗,只有外面的路灯一盏盏流进来,映亮她半边红彤彤的脸颊,显得有点滑稽。


    周显礼让陈信在路边找个药店停下,去买点消肿的药膏。


    不知道老板要哪种,店员热情推荐,有镇痛的有消炎的还有薄荷味的,陈信拎回来一袋子。


    周显礼认真比对了效果,感觉都差不多,挑了支味道好闻的药油,点在手心里搓开,轻轻揉梁昭的小脸蛋。


    “疼不疼?”


    梁昭摇摇头:“不疼啊,还行吧。”


    周显礼“嗯”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是小心再小心了。


    小姑娘脾气来的快去的快,打完就完了,周显礼比她更小心眼,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在外面无辜挨了打。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回到家,梁昭兴冲冲地把所有灯都打开,在家里跑来跑去,视察工作一样,先摸了摸水晶灯,夸漂亮,没半分钟又跑到阳台去了。


    她脚腕的镯子圈口大,稍一动,铃铛就响一声,响得周显礼心神都乱了,目光随着她的脚步晃来晃去。


    梁昭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往外看,忽然头也不回地喊周显礼:“周显礼!我能在阳台种菜吗?”


    周显礼解开衬衫袖扣,扯掉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扬声问:“种什么?”


    梁昭说:“生菜和小番茄!好养活!”


    周显礼想象了下那副场景,还挺有生活气息的,就说:“改天我让人给你弄点种子回来。”


    梁昭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还有土和肥料。”


    “嗯。”周显礼跌进沙发,朝她招手,“过来。”


    梁昭黏糊糊地坐到他腿上:“怎么啦?”


    周显礼伸手摸她的额头,从桌上拿了支体温计给她:“再试下/体温。”


    老式的水银体温计,要夹在腋下的。梁昭要从他腿上下来,周显礼搂住她的腰不许她动。


    梁昭推他肩膀,说:“我要试体温啊。”


    “耽误你了?”


    梁昭瞪他:“这样不方便。”


    周显礼从她手心里抽走体温计,拨开她的衣领:“手抬一下。”


    礼服穿完还回去了,她早已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真丝花边衬衫,宽宽大大的,V字领,稍微一拨弄,就露出半个圆润的肩膀。


    梁昭撇撇嘴,照做。


    周显礼把体温计放进她腋下:“好了,放下吧,等五分钟。这不是很方便?”


    梁昭夹紧体温计,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嘟嘟囔囔地说:“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周显礼笑一声:“你觉得也不行,明天还是得去输液,医生开了三天的单子,要是指标降不下来,还要继续打针。”


    梁昭真挺讨厌输液的,打屁股针还行,长痛不如短痛,输液两三小时起步,她坐不住,没耐心:“真的要好了!我体质很好的,以前生病都不用打针,吃吃药就行。”


    周显礼信。她人很坚强,都烧到三十九度多了,除了食欲较平常差一些以外,依


    旧活蹦乱跳的,还有心思想着种菜,不知道的人绝对看不出来她在病中。


    “高烧容易烧成傻子。”周显礼吓唬她,“时间差不多了吧?看看体温。”


    梁昭抽出体温计,自己没看,先交到他手上。


    三十七度六,还有点低烧,周显礼在梁昭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其实哪里都不舒服。头有点晕,嗓子有点疼,身体有点冷。但所有的不舒服都只是“有点”,都在梁昭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她摇摇头:“没有,感觉挺好的。”


    周显礼扫一眼时间:“吃点药去休息吧。”


    梁昭说:“我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中午在医院里睡过一觉,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总之梁昭睡不着。她吃完药,把自己洗香香,钻进被窝,被周显礼捞进怀里,一会看看周显礼,一会看看天花板,愣是睡不着。


    梁昭睡不着就折腾人,推推周显礼胳膊,让他给她唱催眠曲听。


    “就那个……”梁昭哼了两句,“月儿明,风儿清,树叶遮窗棂啊~我们东北小孩都是听这个长大的。”


    周显礼一个北京小孩没听过,上网找来完整版的听了一遍,就开始给她唱:“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周显礼嗓音是偏冷淡的那挂,唱歌时故意放柔,像一条春日里刚刚破冰的小溪缓缓流过,清澈的水中还有碎冰,映着柔软翠绿的草和碧色的天。


    他居然听一遍就能学会,唱的还那么好听,梁昭夸他:“你好有音乐天赋啊!”


    周显礼说:“小时候学过一阵钢琴。”


    “现在还会弹吗?”


    周显礼毫不怀疑他敢说会梁昭就敢让他现在找把琴来弹:“不会。”


    梁昭有点失望,让他继续唱。


    “琴儿轻,调儿动听,摇篮那轻摆动。娘的……”周显礼“啧”了声,“这什么词啊?”


    梁昭憋着笑说:“摇篮曲不都这个词。”


    周显礼跳过这一句继续唱,边轻轻拍梁昭的背。


    东北小孩真是听这歌长大的,小时候天一冷,脑袋恨不得都钻进被窝里,还没暖和过来,不想睡,就缠着父母要听歌。梁昭开始想家了,琢磨着找时间回去一趟。


    沉默片刻,她又不满意了:“不对不对,我妈不是这么唱的,她都这样……”


    梁昭反客为主,胳膊搭在周显礼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琴儿轻,调儿动听,闭上眼!”


    她“啪”一下,手心用力拍下去。


    “摇篮那轻摆动啊,还敢睁眼是吧?”


    “啪”,又是重重的一下。


    周显礼让她逗笑了,眼眸弯起来,定定地看着她,黑暗里她眼睛亮晶晶的,活泼灵动。


    梁昭把笑意憋回嗓子眼里,咳嗽两声,继续唱:“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周显礼“啧”一声,故意板起脸。


    她再也忍不住了,大笑着往外滚了半圈,又被周显礼拦腰抱回去,困在方寸之间,彼此温温热热的气息都拂过脸颊。


    周显礼挥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昭昭,占谁便宜,嗯?”


    不疼,情趣的意味更重些,梁昭在他怀里乱扭:“只是歌词而已,小气鬼!哎!痒,你别挠我!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成一片。


    周显礼听的心猿意马,眼神暗了暗,束起她的小腿,勾着膝弯,把人抱到腰上坐着,一手旖旎地摸她脚腕和那支脚镯,边摸边说:“昭昭,你知道我买这支脚镯的时候在想什么?”


    梁昭眼睛忽闪忽闪的:“什么?”


    周显礼转着脚镯:“做那种事的时候,你把脚腕搭在我肩上,我一动,铃铛就响一声,很有意思吧?”


    梁昭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周显礼顺着她小腿往上摸:“睡不着咱们就试试?”


    梁昭立刻就要跑,被他扣着腰按住了,终于知道害怕:“不行,我还在发烧!你不能这么……这么禽兽!”


    周显礼问:“睡不睡?”


    “睡。”识时务者为俊杰,梁昭是俊杰,一迭声说,“睡睡睡,这就睡!”


    周显礼这才松开手,放她下来,把人又揽进怀里。


    这么一闹腾,梁昭终于愿意睡觉了,他却不好受,想着等她睡着了再去冲个凉水澡。


    好不容易快要把人哄睡,忽然她手机噔噔震动两声。


    梁昭摸过来,半眯着眼睛看,越看眼睛睁的越大。


    周显礼心底隐隐不安,还没来得及问,梁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周总说这招哄睡比唱歌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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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梁昭人在家中坐, 热搜天上飘。


    起因是她在F盛典内场的照片被放到网上,有一家营销号带头说她对着钟遥摆冷脸,扯到了两人曾经共同竞争过巴黎这个角色的事情。


    照片上梁昭脸色确实不好看, 还有一小段视频, 她翻了个白眼, 但那都是在钟遥出言不逊之后。


    孙明宇的反应很快,借用华娱公司的账号晒出了梁昭的就诊单, 称艺人只是因为高烧而身体不适, 但网友并不买账,很快找到她对景楠和晏宁敬酒的视频,那上面她可笑得比谁都好看。


    网友于是揭竿而起, 说她没礼貌, 说她捧高踩低, 说她是白眼女王。


    #梁昭翻白眼#的词条被顶到了微博热搜前三, #梁昭钟遥#则排在第八位,华娱有心降热度, 奈何今天周五, 又是在娱乐圈万众瞩目的一场时尚盛典之后, 吃瓜群众比平常更活跃。


    钟遥的粉丝首当其冲,一边在热搜里宣传钟遥尊敬前辈提携后辈的美事,一边卖惨说钟遥是无妄之灾,拉了一大波好感。


    如果到这也就罢了。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营销号,说梁昭能拿到巴黎这个角色是带资进组,背后有金主的。


    桃色新闻最能点燃大众的热情, 吃瓜群众一琢磨,说对呀!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一出道就演曹却思的女主角, 那还能是靠自己吗?


    这肯定是有人捧啊!


    金主扒来扒去,扒不出来是谁,一会儿传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一会儿传是圈内大佬,但吃瓜群众已然深信不疑,对着梁昭就群起而攻之。


    她最近的曝光度都很低,外界只知道她演了曹却思的电影,刚出道,电影还没上映,她也没几个粉丝,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随手一刷微博,骂她的帖子都翻不到底。


    梁昭自己的微博账号里,也挤满了辱骂的私信,内容不堪入目。


    她就是看到一条信息,问她在金主的床上是不是也会翻白眼,才哭了的。


    一多半是气的。网上骂声铺天盖地,只有她一个当事人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没有故意针对钟遥,她没有拜高踩低,可是她百口莫辩。


    那是一种很深的气愤和无力感。


    梁昭怨自己怎么那么笨啊,着了钟遥的道,明明孙明宇都提醒过她了。


    亏她还觉得打了人两巴掌没吃到亏,她亏大了!


    周显礼把她手机扔掉,给叶明逸打电话:“两个热搜你撤不掉?”


    叶明逸一接起来电话就嚷:“已经让人去撤了!你等一等行不行啊?大晚上的哪有那么快!哎——嫂子哭啦?”


    梁昭被这么一问,觉得有点丢脸,哭声低了下去。只是眼泪还在雪白的腮边挂着。


    周显礼搂着她,嘴唇贴在她脸颊轻轻一抿,把那滴泪卷进唇齿间,叹一口气,跟叶明逸说:“哄不好了,你抓紧时间。”


    叶明逸说:“哎呀!你别让她上网不就得了?到底还是刚出道,以后被骂习惯了就好了。”


    梁昭一听,以后还要挨骂?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发抖,


    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气的。


    周显礼问叶明逸:“骂你你习不习惯?”


    他把电话挂了,打开一盏小夜灯,边拍着梁昭的背边轻声哄:“没事的,不哭了啊。”


    梁昭想起叶明逸的话,抽抽噎噎地问:“当演员都要挨骂吗?”


    “嗯。”周显礼说,“你没法保证所有观众都喜欢你,有多少赞美就会有多少诋毁,不过也不用在意,哪有人闲的天天上网八卦?你想想看,我会上网骂人吗?你会上网骂人吗?互联网会放大很多声音,你到微博上一看,以为大家都在骂你,其实放在你所有的观众里,他们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人而已。”


    梁昭想了想,说:“我会,我要开十个小号骂钟遥!”


    这睚眦必报的脾气……


    周显礼揉揉她后脑勺说:“我给你买一百个号。”


    真像第一次转世做人的小兽,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委屈了就哭,她自以为的玲珑和会来事,其实在利益为先的成年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也就是遇见了他,周显礼感慨,换一个谁都早给她吃干抹净了。


    因为这事儿,梁昭好几天都不开心,恹恹的没精神,去医院输液,几个小时里都安安静静的,也不再叽叽喳喳地要周显礼干这个干那个。


    输液四天,各项指标总算正常了,周显礼松一口气,开玩笑说他们昭昭这病再生下去,两个人要被医院的消毒水腌入味了。


    梁昭瞥了他一眼,不搭腔。


    心情还是不好,被网上的言论伤着了,周显礼就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


    五月底,北京快要入夏了,白天的最高气温能到三十度,就秦雨生那儿还算凉快,周显礼带她去打球,否则再过段时间,太阳毒起来,待在球场上要晒黑的。


    梁昭很久没打了,手生,又在练习场练了半天才下场。


    周显礼全程是来陪她的,还干点球童的活,左手一瓶插着彩色吸管的汽水,右手一把防晒伞。


    梁昭一杆挥出去,球上了果岭,球童鼓掌,夸她有天分,一个劲地喊好球好球,她高兴点了,伸手朝周显礼示意,周显礼立刻把吸管递到她嘴边。


    这待遇,跟慈禧太后也没差多少了。


    球差最后一杆进洞时,有人过来了,对周显礼说:“周总,钟小姐想来见见梁小姐。”


    周显礼给梁昭撑着伞,漫不经心地问:“哪个钟小姐?”


    那人说:“钟遥。”


    梁昭说:“我不要见她!她准没好事!”


    周显礼慢悠悠道:“听见了?梁小姐说不见。”


    然而就这会子功夫,钟遥已经走上前来了。


    钟遥这几天丢了一部快要谈成的电视剧,大ip大制作,奔着爆火去的班底。


    除此以外,接洽的商务也三番几次出问题。次数频繁到,连她的助理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东奔西走地游动,好在这几年也算积攒了一些人脉,受高人指点,对方只含糊地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钟遥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梁昭,又辗转打听到,她背后的人姓周。


    当时便惊出一身冷汗。


    一碰面,钟遥便笑:“昭昭,真是你啊?太巧了,我刚来,听他们说你也在这打球!我说那一定要来看看你!”


    她今天特地打扮过,polo衫,白色运动裤,戴遮阳帽,一身都是专业的运动品牌,好像真是来打球的。


    梁昭问:“咱们很熟吗?”


    钟遥说:“我是来赔罪的。网上那些人天天瞎说,我真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这几天弄得我心里都特别过意不去。”钟遥揉揉心口,又去拉梁昭的手,“网友就是这样,一会一个风气,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事生气,否则真成我的罪过了。”


    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好像那天晚上的热搜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昭有时候也佩服这种人,颠倒黑白,厚颜无耻,比她虚伪多了。


    她冷冷地抽回手:“我一个小角色,可担不起钟老师的赔罪。”


    梁昭兴致缺缺地推杆,球没进洞,咕噜噜滚过去了,到钟遥脚下。


    梁昭让周显礼娇惯坏了,谁都敢支使,掀起眼皮盯着钟遥:“捡一下吧,钟老师。”


    钟遥咬着牙给她把球捡起来,深呼吸两个来回,硬是挤出一点谄媚的笑,递还给她:“不管怎么说,歉还是要道的。昭昭……”


    梁昭不喜欢听她这么叫自己,打断说:“我姓梁。”


    钟遥脸色青青紫紫的:“梁小姐。梁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我保证,这种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梁昭掂着球玩,也不管什么高尔夫规则,瞄准后直接丢进洞里,拍拍手,“嗯”了一声。


    像一句咒语,钟遥眼睛立刻便亮了:“我就知道你大方,不会跟我计较这些。”她笑了笑,图穷见匕,看向梁昭身旁的男人,“那么……以后工作上的一些事,还要请周总高抬贵手了。”


    梁昭小扇子般的乌黑的睫毛一眨,也看向周显礼。


    怪不得钟遥会来道歉。


    周显礼伺候女友伺候得周到,汽水又递到她唇边,事不关己般淡声说:“我要听梁小姐的意思,她说一我不敢说二的。”


    第35章


    “啊……嗯。”梁昭像个酒桌上虚荣的男人一样, 挺直了腰杆,说,“算了吧。”


    周显礼顺着她说:“那就算了。”他朝钟遥望一眼, “最近丢的工作, 你也不要再想要了, 就当是个教训,以后不会有人故意为难你。我是没那么好说话的, 幸好梁小姐心善。”


    “还不谢谢梁小姐?”


    周显礼目光很淡, 看不出多生气,顶多只是含着些警告的意味,却让钟遥后背上都冒出一层冷汗来, 身体都开始细碎地发抖。


    她笃定他什么都知道, 因此一阵阵后怕。


    这四九城里, 从来都有一些惹不得的人。


    钟遥脑袋像锈了一样, 小孩子学说话似地重复:“谢谢梁小姐。”


    梁昭只摆一摆手。


    周显礼嫌她碍眼:“还不走?”


    钟遥猛地回神:“这就走,这就走。不打扰您二位了。”


    “等等。”周显礼又叫住她。


    钟遥顿住脚步, 挤出一抹笑:“周总有什么吩咐?”


    周显礼把已经空了的汽水瓶递给她:“垃圾丢一下。”


    钟遥牙都要咬碎了, 还是笑:“哎, 好。”


    等她走了,周显礼才表达他的不满,和梁昭耳语:“人家说几句话你就原谅啦?”


    在他看来梁昭太善良太心软,这样是要吃亏的。周显礼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她。


    梁昭说:“我才不是原谅她呢!这人阴损损的,我才不原谅她!我只是觉得我才刚出道,没必要树敌。而且……她看到你了。”


    梁昭挽上他胳膊:“万一她狗急跳墙曝光我们俩呢?我怕影响到你。”


    她表情很认真, 是真的在为他担忧打算,讲完,还舔了舔唇, 把粉润的唇瓣弄的亮晶晶的。这张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好听的话,周显礼受用极了,都没有告诉她不会有人敢曝光他们俩,也不管还有球童在场,捧起她的脸就狠狠亲了一口。


    “还有人在。”


    周显礼又亲一口。


    随便她高兴就好了,反正有他在,是不会叫她吃亏的。


    只要她高兴。


    周显礼问:“现在心情好点了吧?”


    “一半一半吧。”


    周显礼问:“还有一半不高兴?”


    梁昭脑袋抵在他肩膀上,终于袒露心声:“你说如果我爸妈看见那些新闻该怎么办啊?说我有六七十岁的金主那些……万一再有嘴碎的在他们面前嚼舌根。他们会难过的。”


    提到父母,她更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女生。


    周显礼笑道:“这好办,你把我介绍给岳父岳母不就行了?就是不知道岳父岳母看不看得上我。”他嬉皮笑脸,“嗯?说说,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


    梁昭说:“你少来。”


    过了一个多星期,梁昭给家里打电话,谁也没提这事,梁昭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北京入夏了,热意翻滚,处处是浓荫。周显礼到国外出差,涉及一项对非洲那边的跨境投资,考察团一行十几人,要去一周多。


    临行前他觉得梁昭频繁生病是因为工作太辛劳的缘故,让孙明宇严控她的工作时长,没必要的活动一律不出席。


    梁昭顶他:“哪里频繁了?”


    周显礼说:“半年生两次病还不频繁?”加上了之前在剧组的那次小感冒。


    梁昭无话可说,不过也乐得清闲。拍一部电影,历时五个月,中间只有不到一周的假期,她现在确实更需要休息。


    孙明宇给她接了个洗发水的代言,她去拍了支广告片和一组宣传照,收获品牌方送的好多礼盒,除此之外,整个六月便没有别的工作了。


    “好好休息,”孙明宇说,“等电影上映还有得忙。”


    他还给了梁昭几个剧本,不完整,都是片段,让梁昭看看是否有喜欢的,但也不着急。


    孙明宇说:“《巴黎,巴黎》是要冲欧三的,在国际上转一圈,回来还愁没有好本子送上门么?”


    梁昭深以为然。


    她没事干,就天天待在家里种菜。周显礼还给她请了个阿姨,不在家住,只白天来,做完晚餐就走。


    六七月份也是毕业季。江畔论文答辩顺利通过,拍完毕业照,留在学校参加了一场毕业典礼,整理好档案后回京,正式和华娱签订了一份劳务合同。


    做梁昭的助理,月薪一万,交五险一金,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拿,品牌方送艺人的pr礼盒,她也都有一份。这个薪资福利水平,放在九九六的理工男里也看的过去。


    更重要的是,大老板现在发达了,大方了,还包住宿。


    梁昭把五环边上那个小出租屋退了,在她现在住的小区附近两公里左右给江畔租了套房子,两室一厅,小区环境很好,闹中取静,又是新楼盘,听说房东人在国外,装修完一直放着。


    梁昭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


    钱对一个人的改变真是太大了,谁能想到半年前梁昭在超市买菜都要挑个小塑料袋。江畔嫌她花钱大手大脚:“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干什么?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梁昭在房子里转了转,问:“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


    “喜欢不就行了。”梁昭满不在乎,“而且租两室一厅也是为了我着想好吧?不然以后我和周显礼吵架了住哪?总不能去睡桥洞。”


    江畔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梁昭歪歪斜斜地倚在沙发里:“晚上吃什么?”


    “在家吃吧?”江畔说,“我们去买点菜。”


    附近不远就有一家大型商超,两人去买了些菜和生活用品,路过酒架,梁昭想着新房子第一次开火,应该庆祝一下,挑了一瓶葡萄酒和几罐啤酒。


    临近晚餐时间,两人没多待,买完东西就回家了。


    江畔进厨房忙活,梁昭瘫在沙发上和周显礼聊微信,问他非洲热不热。


    她对非洲的了解仅限于地理课本上,觉得那边终年高温炎热,疟疾肆虐,战乱频繁,不宜居不安全。


    因此她还挺担心周显礼的。


    周显礼截图给她看当地的天气预报,才二十度上下,居然比北京还凉快。


    他解释说埃塞俄比亚是非洲屋脊,海拔高,气温比较低,更何况非洲也不是全都热的要命,只有赤道附近热,南非现在还是秋冬季呢。


    梁昭是学渣,听不懂。


    [那为啥非洲人都那么黑?]


    周显礼说:[紫外线强。]


    梁昭问:[你不会晒黑吧?]


    周显礼问:[晒黑了你还要吗?]


    [不要。]


    梁昭拍拍屁股晃进厨房,可乐鸡翅刚出锅,她站在灶台边就啃了一个,还想伸手再拿第二个,江畔一掌拍开她:“没上桌呢就吃饱了!”


    “饿了,垫两口。”梁昭去冰箱里拿酸奶,自己喝一个,插上吸管给江畔一个,她当人形架子。


    江畔吸溜一口,忽然想到:“哎,前几天网上是怎么回事?”


    “跟钟遥那件事?”


    “嗯。”


    一聊到这个梁昭就精神了,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骂了十分钟,江畔火大,抡勺抡得要冒火星子:“她演那个狐狸精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江畔说的是钟遥刚出道时演的一部仙侠剧,她在里面演狐妖。那时梁昭和江畔才读高中,暑假在辅导班一块偷偷摸摸地追完了。


    “是。”梁昭说,“当时我也不喜欢她。”


    菜炒好了,江畔关火,伸出十根手指头在空中乱舞:“不枉我开十个小号骂她!”


    梁昭憋着笑把菜端上桌,又找了两只高脚杯,倒上酒,递给江畔一只。


    她们俩默契地笑弯了眼,干杯。


    梁昭说:“祝你毕业快乐!”


    江畔说:“祝你财源广进!”


    抿一口,酒精味略重,还有点苦。江畔说:“还没老家吃席上的葡萄酒好喝。”


    老家吃席时放的葡萄酒是用塑料桶装的,甜丝丝没有酒味,大人也会给小孩子喝。


    “那是葡萄果汁,你个土老帽!”


    江畔回怼:“你不土,你最洋气了,你喝得懂红酒吗?你个暴发户!”


    梁昭晃晃高脚杯,抿一口:“你细品,有……玫瑰花的味道。”


    “超市开架酒,还玫瑰花!”江畔在桌子底下踢她小腿,“你别装了!”


    两人笑作一团。


    喝了一会,江畔嫌红酒没劲,又去冰箱里找啤酒,两种酒掺着喝,聊到深夜。


    十多年了,她们的话题就像聊不完一样,没事还吐槽几句以前上学时就看不顺眼的老同学,拿往事当下酒菜,不知不觉就喝多了,餐桌都没人收拾。


    梁昭提出想看江畔的毕业证,江畔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给她,两本,一本毕业证一本学位证,都是硬壳,她摸了又摸,掀开,指着印名字的地方念:“梁、昭。”


    “你瞎?”江畔一指头戳在上面,“江畔!”


    梁昭不高兴了,腿一抻,躺在地上,也不知道非洲那边是几点,就给周显礼打跨洋电话,响了两声周显礼才接。


    梁昭黏糊糊地叫他:“周显礼。”


    腔调拖沓鼻音重,周显礼一听就知道:“你又喝酒了?”


    “没有。”梁昭狡辩,“是葡萄果汁和小麦饮料!”


    周显礼揉着额角叹气。


    她虽然头晕,但意识还算清醒,完全是借着酒劲折腾人,碎碎念地和周显礼抱怨:“我刚刚看盼盼的毕业证了,你说,你说……”


    吸顶灯在转,梁昭眼晕,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周显礼问:“说什么?”


    梁昭猛一回神:“你说我以后还有机会去上学吗?”


    周显礼说:“当然有。”


    “真的?”


    “真的。”周显礼说,“先去床上睡觉,学校不收醉鬼。”


    梁昭听话地爬起来,跨过地上的江畔,顺利找到卧室,跌进床上。


    周显礼指挥她:“盖好被子。盖好了吗?”


    梁昭信誓旦旦:“盖好了!”


    周显礼不信:“打视频我看看。”


    他给梁昭弹视频,一接通,梁昭缩在被子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她亲了一口屏幕:“周显礼,我好想你。”


    周显礼叫她弄的骨头发麻,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国。


    “快回去了。”他说,“还有四天。”


    回应他的是梁昭又轻又甜美的鼾声。


    那通电话周显礼没挂,怕梁昭半夜醒了又要闹腾。四天后他回国,给梁昭带了些非洲特产和一个好消息。


    他给梁昭报了一所驾校。


    梁昭懒,不想学车,当即拍案而起:“为什么?”


    周显礼慢悠悠地把从埃塞俄比亚带回来的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一手插兜,一手把手柄卡上去:“你不是想上学?学车也是学,驾校也是校。”


    梁昭服了。


    第36章


    梁昭很不高兴。


    周显礼把咖啡粉压平, 放上咖啡机萃取,然后倒了杯牛奶,拨动蒸汽杆, 开始打奶泡, 室内充满了嘶嘶的声音。


    这一切周显礼做起来有条不紊, 他手指纤细修长,握在无底手柄温润的木头上, 养眼到像电影长镜头。


    梁昭抱着胳膊欣赏片刻, 周显礼喊她:“拿个杯子。”


    梁昭转身,踮起脚开上侧的柜门,随便翻出一只金色马赛克咖啡杯。


    梁昭递给他, 仍在反抗:“我不想去!而且平时我和你一起也用不到驾照啊。你花了多少钱?能不能退?我真的不想去, 夏天好热。”


    周显礼往咖啡液里倒奶泡, 手腕轻轻地晃动, 耐心地说:“昭昭,你这么大了, 有张驾照更方便。不然我带司机出差时, 你怎么办呢?”


    梁昭撅起嘴:“北京的公共交通也挺方便的。”


    周显礼的咖啡做好了, 隔着张岛台,推到她面前:“尝尝。”


    咖啡液上躺着一颗标准饱满的大白心。


    梁昭唇角往上翘,尝了一口,咂咂嘴。


    周显礼问:“怎么样?”


    埃塞俄比亚海拔高,温差大,干湿季分明, 是咖啡豆的重要产区,其中耶加雪菲经过水洗处理的浅烘豆,有很独特的茉莉花香和柑橘调, 回甘有蜂蜜味,口感清新,当地的官员作伴手礼送给周显礼,说女孩子都喜欢喝。


    随行的下属知道周总只喝茶不喝咖啡,做好了他会婉拒的准备,却见他收下了。


    周显礼当时只想着不知道他们家小姑娘爱不爱喝。


    人的食欲和性/欲由下丘脑的同一区域的神经中枢控制,这两种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周显礼都想满足梁昭。


    他三十多岁了,难得这样纯情一次。


    梁昭说:“有点酸。”


    “是吗?给我尝尝,浅烘的豆子可能都会酸一点。”


    梁昭探身,堵住周显礼的唇。


    哪里酸了?周显礼想说,根本不酸。梁昭唇齿间还残存着咖啡的香气,稍微一吮,再用牙齿叼着她的唇瓣轻轻一咬,满口尝到的,都是甜津津的味道。


    “甜的。”


    梁昭鼓着腮:“驾照……”


    周显礼揉揉她脑袋:“听话。”


    “那我让盼盼跟我一起去,她也没有驾照。”


    周显礼给她报的驾校在大兴,私人订制班,有专车接送,教练是女生,很温柔,第一次见面先领她们俩去做了体检,说想什么时候去练车都可以,全看她们俩的时间安排。


    科目一是理论考试,梁昭高中毕业之后第一次这么用功,和江畔肩并肩刷了几天题,一次过。


    左右无事,约着去练车,练了一周,运气好,没想到科目二也一次过了。


    傍晚周显礼下班回家时,梁昭正盘腿坐在阳台上,给她那几盆生菜和小番茄浇水。


    小番茄长得慢,细细的小苗,看样子还得再养两个月才能结果,但生菜不需要那么久,种下去两三天就发芽,现今已长得十分茁壮。


    梁昭哼着不成调的曲,掰下一片叶子,用洒水壶随便冲了冲,就往嘴里塞。


    味道不错,爽口脆甜,她又摘了一片喂周显礼。


    周显礼洁癖发作,脑袋往后仰:“去厨房洗干净再吃。”


    “这有机蔬菜,我自己种的,不洗都能吃!”


    周显礼问:“你施肥了吗?”


    “我就放了点花生麸。”梁昭嫌他瞎讲究,又往上面喷了一层水,递到周显礼唇边,“干净的。”


    周显礼这才吃掉了。


    梁昭仰着脑袋问他:“好吃吧?”


    “还不错。”梁昭种菜很有天分。


    梁昭嘴里的调子更高昂了,把一整颗都剪下来,喊阿姨:“晚上做蚝油生菜吃吧?”


    “好!你放那吧,我来弄。”阿姨从厨房里探个脑袋出来,见到周显礼,跟他打招呼,“周先生回来了啊?”


    周显礼点一记头。


    阿姨问:“晚上再烧一条黄花鱼吧?我今天去市场上,看见鱼还不错,买了两条。”


    周显礼说:“都可以。”


    阿姨又钻进厨房里忙去了,梁昭放下小剪刀,打算把生菜给她送过去,伸手让周显礼拉她起来。


    周显礼用点力,把她拉进怀里。


    梁昭抓着把小生菜笑,亲了他一口。


    “今天这么高兴?”


    梁昭摇头晃脑很臭屁地说:“我科目二考过了。”


    周显礼就知道是这事,说:“你摸摸我口袋。”


    “有什么啊?”


    周显礼穿白衬衫西装裤,浑身上下就裤子口袋能装东西,梁昭两只手分别伸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挠了下他大腿,然后左手才摸到一只首饰盒,打开来看,是一对镶钻的孔雀羽毛形状的耳坠,做的灵动。


    梁昭放在手心里比划,钻石熠熠生辉,漂亮得能去走红毯。


    梁昭有耳洞,初中打的,一直戴一对925银的小球球耳钉,想不着换。


    她的耳垂很漂亮,玲珑小巧,十分可爱,是标准的福相。周显礼拨弄两下,说:“是庆祝你顺利通过考试的奖励。”


    说实在的,周显礼是十分合格的伴侣,他温柔周到,永远有出乎意料的惊喜。梁昭搂着他脖子看他,他唇角擒一抹笑,眼眸明亮,像有万顷江水。


    梁昭夹着嗓子黏糊糊地撒娇:“你怎么这么好呀~”


    周显礼说:“你不懂了吧?老夫少妻就得这样。我不做得更好一点,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梁昭摇摇头,说:“我不跟别人跑。”


    小姑娘,绷着张小脸,神色认真,一句话说的像发誓。周显礼听的心里酥酥麻麻的,像被揉成一团。他拨开她耳边的碎发,俯身想吻下去,忽然听见阿姨喊了声:“昭昭,我炖了一点燕窝,你要不要先垫两口?”


    两人一扭头,和阿姨对上视线,尽是尴尬。


    梁昭不习惯人前亲密,下意识弹开,可周显礼扣着她的腰,她脸都烫起来了,只好缩着当鸵鸟,听那人不紧不慢地说:“等会晚饭再吃。”


    “哦哦,好。”阿姨悻悻地端着碗回厨房了。


    梁昭瞪周显礼一眼,捧着她的耳饰扭身去衣帽间,摆进首饰柜里。


    晚餐过后,阿姨就回家了。梁昭吃饱喝足,回味着木薯糖水的味道,又糯又弹,想留一碗当宵夜,结果上秤一称,比她刚杀青那会胖了两斤。


    宵夜也没了,她自觉站上跑步机。


    周显礼见状问:“我陪你运动一会?”


    梁昭指了下旁边另一台跑步机,说:“行啊。”


    周显礼直接把她抱起来了。


    “你干什么!我刚开始……”


    梁昭躺在床上踹他,被他握住脚踝,夏天的衣服又薄又滑,顺着小腿往下溜,露出一截洗白的脚腕,金脚镯还在上面晃,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清脆悦耳。


    梁昭脚趾蜷了蜷,踩在他肩膀上。


    周显礼这次弄的很慢,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像是故意,他动一下,铃铛就跟着响一声,响得梁昭整个人像蒸熟的虾子,胳膊搭在额头,垂下眼不敢看他。


    周显礼把她抱起来,她“呜”了一声,差点哭出来,蹬着腿想离开,周显礼只好停下动作,轻轻亲她的额头安抚她:“别害羞。”


    声音比平常更低沉更有磁性。


    梁昭缓了口气,推他肩膀:“你快点。”


    周显礼叼着她的唇笑,他怎么就那么稀罕她呢。


    梁昭电话响了,她伸手去拿,周显礼忽然狠顶一下,她没防备,唇齿间溢出哭腔,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


    周显礼问她:“就这么接?”


    “不接。”梁昭使劲摇头,哭着说,“不接!”


    结束以后梁昭差点把周显礼踹下床,周显礼搂


    着她哄,说我们昭昭可真棒,梁昭累得不想动,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忽然想起那通电话,捞过手机一看,是她爸打来的。


    她一下子清醒了,朝周显礼比一个“嘘”的手势,拨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梁德硕问她刚刚怎么没接,她支支吾吾地说:“刚刚……有点事,没听见。爸,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梁德硕叹一口气:“你爷爷最近胃不舒服,今天去医院检查,说是有什么……”梁德硕一时没想起来叫什么。


    梁昭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担心是什么不好的病,说话都有点抖,赶紧问:“没事吧?”


    关红夺过手机,对梁昭说:“息肉,胃息肉!检查出来好几个。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说最好动手术切掉。”


    梁昭拍拍胸口:“你们吓死我了。”


    “你爸懂什么啊,医生跟他说完他就忘了。”关红说,“我们是想着,不行让你爷爷去北京动手术?”


    梁昭说:“小手术,老家都能做,实在不行去省城呗。”


    关红喝她:“你不是在北京吗!”


    “我姐还在上海呢,怎么不去上海做?”


    梁昭说的是她伯伯家的姐姐。堂姐本科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工作,最初在一家外企,现在不知道干什么。


    伯伯一家口风严,从来只会夸耀,上学的时候夸堂姐成绩好,毕业以后夸堂姐工作好,后来有一阵两口子却对堂姐工作的事情绝口不提,梁昭和关红凭此判断堂姐被裁员了。


    四五月份的时候,又听关红说她读研去了。


    关红说:“你姐现在哪有你混的好。她那研究生都不是全日制的,五一的时候我故意问她,你一边上学一边上班啊?她还说不是。你表姐都在网上查到了,她那个叫非全日制研究生。”


    关红还专门去研究了非全日制和全日制的区别。梁昭笑得不行,一听就知道,她也想在伯伯一家面前好好出口气。


    也不怪她有这种想法。


    梁昭从小就不讨长辈喜欢,也就被处处优秀能说会道心眼贼多的堂姐压一头,她伯母说她“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伯父过年给亲戚家那边的小孩发压岁钱,唯独略过她。


    偏偏早些年伯伯一家收入高,关红这口气压了很多年,总算熬到她也能耀武扬威的时候。


    梁昭应下:“我爷爷怎么来啊?要不你们一块过来吧?顺便在北京玩几天。”


    关红说:“你弟弟妹妹还要上学,家里走不开,这次让你爸带你爷爷去。等暑假吧,到时候带你弟弟妹妹也去清华北大看看。”


    “行,那你把我爸和我爷爷的身份证发给我,我给他俩订票。哪天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


    梁昭闲的要长毛:“我最近都有空。”


    “下周吧,这个手术也不着急。出一趟远门,在家要好好收拾收拾。”


    梁昭应了,跟关红闲聊几句,关红照旧问她过的好不好,收了线,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37章


    梁昭挂掉电话就开始订票, 和周显礼一起待久了,她逐渐也染上挥金如土的习性,订了两张下周四的商务座高铁票。


    老人家年纪大了, 又有基础病, 怕坐飞机吃不消。


    订完, 她把车次信息截图发到家族群里。


    从市里高铁站出发,到哈尔滨转站, 下午六点多抵达北京。梁昭按着手机屏幕发语音:“你们到了以后直接出站, 我在出站口接你们。”


    周显礼瞥一眼到站时间,问:“你怎么接?”


    正好是他下班的点,偏偏那天他有一场重要会议, 脱不开身。


    梁昭现在知道有一张驾驶证的好处了, 嘴犟:“我打车去。”


    还是要尽快把证考出来, 下次关红过来, 她就能开车带他们玩了。


    “让陈信跟你去吧,”周显礼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头发, “我自己开车去上班。”


    方便是方便, 但梁昭不敢。她怕梁德硕看见她有专职司机, 又要问东问西,父母对孩子是最了解的,撒没撒谎,一眼就能看出来。梁昭心虚,暂时还不想让父母知道周显礼的存在,反正他们两个注定走不到结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用,”梁昭搂住他,“我让盼盼陪我去, 晚上我打算带他们去吃烤鸭,就别让小陈哥跟着我到处跑了。再说了,晚高峰动不动就堵车,你上一天班,不累啊?”


    周显礼奇道:“怎么还会心疼人了?”


    “我一直都挺心疼你的。”梁昭捧着他的脑袋敷衍亲了一口,低下头继续在看手机,自言自语般念叨,“还得订酒店。就住医院附近吧……去哪家医院比较好?”


    周显礼抽走她的手机:“我安排吧。”


    梁昭点点头。她确实没有独自跑医院的经验,对挂号手术住院的各项流程都不熟悉,也听说过北京的大医院挂号很难,专家号要卡点抢。


    交给周显礼最省心。


    梁昭困了,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阖上双眼:“关灯睡觉吧?”


    她像猫一样把周显礼的胸膛视作私人领域,随着心意折腾。周显礼对此毫无意见,伸手


    关上灯。


    很轻的一声后,卧室完全暗下去了。周显礼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你明天去不去练车?”


    “去!练一整天。”


    “晚上叶明逸约我吃饭,你练完车直接去饭店找我?”


    梁昭说:“好啊。你把地址发我微信上。”


    “嗯。你去过,上次唱歌那里。”周显礼想起她跑调时的样子,笑了笑。


    梁昭隐约记得他说过那是秦雨生开的:“秦老板还蛮多营生的。”


    秦雨生是家中幼子,上面有两个亲哥顶着,从小被宠的不像话,这里弄个球场那里开家会所,全是为方便自己人去玩。


    周显礼损起兄弟眼都不眨:“没什么正经的,前年为了追一小画家,还专门开了家画廊。”


    梁昭朗声笑起来:“后来呢?”


    “谈了几个月吧,不清楚。”


    梁昭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秦雨生也是那种流连花丛处处风流债的人。这是她没想到的,毕竟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秦雨生都表现出了较好的修养。


    “也没见他有女朋友啊。”


    “他换的太快,你见不着。”周显礼捏她腰上的软肉,“你确定咱俩要躺在床上谈别的男人?”


    梁昭软软地糊了他一巴掌:“我就是听点八卦,怎么什么话在你嘴里说出来都那么色/情。”


    “我也不正经,你才知道?”


    梁昭长长地“嘁”一声。


    两个人声音都小,谈没营养的话题,老夫老妻说悄悄话似的。梁昭忽然想到,老话说枕边风枕边风,大概就是这样。


    她有点乐,朝周显礼耳朵边吹了一口气。


    周显礼让她弄的耳朵痒,心也痒,手正要往她衣服下摆里钻,却见梁昭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宣布:“睡觉啦!”


    /


    大晴天,青青草地,明媚阳光,梁昭揪着菜叶子喂白孔雀,不禁感慨,地方大就是好,驾校里还能开动物园。


    “嘬嘬嘬。”


    梁昭蹲下,从铁丝圈往里塞白菜叶,只有路过的一只小不点搭理她,脖子抻一下缩一下,像在试探,迟迟不下嘴。


    梁昭说:“好吃。”


    孔雀不爱吃。


    梁昭干脆扔进去了,爱吃不吃,说不定过会儿就给吃掉了呢。


    但是这只小不点也没走,跟她大眼对小眼,彼此沉默无言。


    梁昭要求:“开个屏我看看。”


    江畔实在听不下去了:“人那是母孔雀!”


    “母孔雀也会开屏。”


    说着,后面一只公孔雀抖了抖身子,面朝梁昭,徐徐展开了他的尾巴,怕梁昭看不见,还往前蹭几步。


    江畔笑得不行,说:“你的美貌连孔雀都能迷倒。”


    梁昭也笑,逗眼前这只小不点:“你跟人学学,咱们须眉不让巾帼。”


    小不点不搞同性恋,仰着脖子走开了。


    梁昭又嘬开屏孔雀。


    江畔说:“白孔雀确实是漂亮,你看他这羽毛,哇塞,感觉在发光。”


    他好像能听懂,在轻轻晃动,展示漂亮羽毛。


    梁昭却只想到周显礼送的耳饰,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愣什么神,”江畔用小腿碰她,“走,练车去了。”


    梁昭腿有点麻,一瘸一拐地跟上她:“我打算下周就拿证。”


    “你打算得挺好。”


    梁昭“哼”一声,说:“科三科四一起考,很快的。”


    江畔说:“着什么急?有人在后面拿着电棍追你,你下周不把证考出来就电你?”


    “我爸跟我爷爷下周来北京,有张证方便,还能开车带他们到处转转。”


    “来玩?”


    “来动手术。”


    江畔“呀”了声,关切地说:“你爷爷啊?咋回事?”


    梁昭说:“胃息肉,医生说最好切掉。”


    “吓死我了。”江畔说,“这种小手术还要到北京来啊?北京医院挂个号都麻烦得要死。”


    梁昭说:“这不是我在这么,而且你也知道我爷爷偏心眼,我妈就想证明我现在比我堂姐强多了呗。”


    江畔叹一口气,悄悄翻白眼。


    她觉得梁昭父母就会要面子,根本不在乎梁昭一个人在北京过的好不好难不难,现在她是闲着,万一她要是有工作呢?哪有时间忙前忙后地安排老人手术。


    在她看来,梁昭父母并不合格,梁昭才上小学,他们就给梁昭生了对弟弟妹妹。那时候梁昭才多大,天天自己走路上下学,回到家还得帮她妈看孩子。小孩跟狗似的,连定点上厕所都不会,拉院子里,她都拿着纸跟在她弟弟妹妹后面捡屎。


    这些话,江畔不好意思说。因为梁昭弟弟妹妹渐渐大了,她父母也能分出精力给她了,那些往事没人在意。


    更何况,她也见过梁昭妈妈摸着她脑袋,十分疼惜又骄傲地说“我姑娘咋这么漂亮呢”的样子。


    大多数的家庭,父母子女都是这样的关系,既没有苛待到儿女能和他们断绝关系,也没有好到父母永远是他们的底气,不伦不类的,反而养出了梁昭这样懂事的孩子,心疼爸妈,但不会心疼自己。


    她又叹一口气:“哪天啊?”


    “下周四,”梁昭亲亲热热地挽上她胳膊,“你陪我一块去接他们吧?晚上咱去全聚德吃烤鸭。”


    “行。哪天考试?”


    “下周天?”


    梁昭在驾校待了一天,第一次练科目三,都是先熟悉灯光。她好玩,耐性不长,练半天车,喂四分之一天的孔雀,逗四分之一天的鸟,消磨时光到下午五点钟,去找周显礼。


    还是上次那地方,梁昭刚到,就听见有人叫她。


    “梁昭,”秦雨生倚在前台,朝她挥手,“来了啊。”


    梁昭下意识先挂上笑:“秦总,最近忙什么呢?”


    她的目光在前台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员工和秦雨生之间打转,揶揄的意味十分明显。


    她刚刚可看见了,秦雨生在跟女员工说笑话,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眼神一碰就要擦出火花。


    “没什么,瞎忙。”秦雨生笑道,“你怎么又叫我秦总?”


    梁昭不接他这茬:“周显礼呢?”


    “衍哥在楼上,明逸也到了。”秦雨生随手拦了名侍应生,“小赵,你带梁小姐先过去。”


    那是一间套房,门没关好,梁昭支走了送她来的侍应生,正要进去,听见叶明逸说:“衍哥,咱们俩这关系,我就多个嘴了。”


    周显礼也不知有没有笑一下,声音是一贯的散漫:“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对梁昭到底是什么意思?衍哥啊,这小姑娘鬼精鬼精的,你要是认真了,我告诉你,让她看出来,以后你甩都甩不掉,她敢登堂入室闹的你家宅不宁你信不信?”


    梁昭咬着唇。她跟周显礼这一段关系,谁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其实周显礼也是。


    周显礼嗤笑:“她不是那样的人。”


    “衍哥,”叶明逸啪啪地拍手心,“衍哥!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行了。”周显礼说,“我知道,我有数。”


    第38章


    梁昭站在外面, 等他们聊完才进去。


    周显礼笑着去捏她的手心,梁昭拍开了。


    他挑了下眉,以为是练车不顺利。


    叶明逸叫一声:“嫂子来了啊, 老秦怎么还没来?”他支使侍应生, “去叫你们老板。”


    说着, 叶明逸想站起来,给梁昭让个坐。


    梁昭慢悠悠地踱过去, 食指点在他肩膀上, 把他按下去:“你叫我什么?”


    叶明逸说:“嫂子啊。”


    “不对吧,”梁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我记得咱刚认识那会儿, 你不想让我当你嫂子吧?”


    她是在笑, 可叶明逸背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不……不是。”他扭头看周显礼, 周显礼一脸玩味,“误会, 衍哥, 真的是误会!”


    梁昭食指在他肩膀上画圈:“叶总那天是不是说要带我回家?我喝醉了, 记不清。不过说起来还没去过叶总家里呢,什么时候请我去吃饭啊?”


    瘆人,叶明逸让梁昭弄得身上冒了一层冷汗。他拧着眉毛,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


    自从梁昭跟周显礼好上,他都不敢让周显礼想起这回事。这不是成心离间他们兄弟感情呢么!


    再一看周显礼,他居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你不提我都忘了。”


    叶明逸心说这回真是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服了,再看梁昭,像祸国殃民的妲己。


    叶明逸百口莫辩:“哎, 我……”


    梁昭弯下腰,凑近看他,逼得他只能不停往后仰,一个哆嗦:“我忽然想起来,我公司里还有点事。衍哥,我先走了啊!”


    惹不起躲得起,叶明逸灵活地绕开梁昭溜了。


    走到门口,和秦雨生撞上。


    秦雨生勾着叶明逸肩膀:“饭都没吃,你上哪去?”


    叶明逸没好气地甩开他:“加班!”


    梁昭抿着唇小小地翻白眼。谁叫叶明逸背后说她坏话,他才是鬼精鬼精的呢,他们商人不止鬼精,还黑心!


    新仇旧恨她就要一块算。


    周显礼朝她招了下手,梁昭坐过去。


    秦雨生一见这场面,忙说:“我去趟卫生间。”


    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门一关,梁昭乖顺地靠进周显礼怀里。她有些忐忑,毕竟她那点拙劣的手段也就唬一下叶明逸,在周显礼面前,她总会觉得自己是透明人。


    周显礼却没说什么,捏她的腮:“高兴了?”


    梁昭笑起来,重重点头。


    周显礼又说:“他不经逗,你没事少逗他。”


    梁昭说:“我知道啦。”


    她把脸埋在周显礼颈窝里磨蹭,说不上什么感觉。周显礼知道她听见了叶明逸的话,一向体贴周到的人,却没半句安慰,无非是因为这个话题,如果他们两个人之间讲,只会倒兴致罢了。


    倒不如这样,彼此心照不宣。


    梁昭知道这样最好。她一开始也不纯粹,就没资格奢求周显礼更多。


    周显礼总是无限包容,但是今天,梁昭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了。


    她伸手搂周显礼的脖子,仰头想去亲他下巴,忽然想到:“我今天会不会把他得罪了?”


    周显礼想了下:“有可能。”他捏梁昭鼻子,用玩笑的语气说,“昭昭,胆子够大啊,顶头老板都敢得罪。”


    梁昭忧心忡忡:“完了。他会不会不给我活干啊?我还计划今年再拍一部电影呢!”


    “不累吗?”周显礼真觉得她拍电影挺累的,辛辛苦苦几个月,连一天假都不敢请。


    “还好。有时候也觉得累,但一想到片酬就好了。工地上搬一天砖才赚两三百块钱,我有什么资格喊累?”梁昭说,“而且孙哥说了,女演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能多拍还是要多拍一点。”


    周显礼说:“让你经纪人看看剧本吧,有感兴趣的跟我说。”


    是不是补偿,他自己也说不清。


    周四,


    梁昭和江畔在高铁站接到梁德硕和爷爷,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和平门的全聚德吃饭。


    他们到的时候还不需要排队,上了五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梁昭把菜单推到梁德硕和爷爷面前,叫他们俩点菜。


    梁德硕又推给她:“你点吧,我看不懂。”


    梁昭没再推脱,点了六道菜加一套烤鸭,催服务员快一些。


    梁昭爷爷,今年七十几了,虽有三高,有点聋,但身体很硬朗,一人能刨两亩地,村里人也叫他梁老头。


    梁老头说起年轻时当兵的事情:“当时我有个战友就是北京人,他就经常说北京的烤鸭最出名,那时候穷,没吃过,馋,就寻思烤鸭是个什么味啊?没想到老了老了,托我孙女的福,咱也上北京来了。”


    老人听力不大好,梁昭跟他说话用喊的:“那您多在这待几天,我带您跟我爸到天安门看看。”


    “哎!好,好。”梁老头问,“能上天安门看升旗吗?”


    梁昭说:“哟,那您得早起。”


    江畔笑道:“就爷爷这精神头啊,早起算什么。”


    菜上齐,梁昭嘱咐梁德硕:“爸,明天早上我带爷爷去做检查,你就别去了,在酒店多睡会。今晚吃完饭不要再让他吃东西了,明天早上也不能喝水。”


    “我知道,在老家检查过一次了。”梁德硕问,“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就在酒店旁边,走路几分钟的事。明早我带爷爷过去,你在酒店休息休息。应该是约的九点钟检查。”都是周显礼安排的,梁昭点开微信,看周显礼发给她的截图,转发给梁德硕。


    梁德硕看了眼:“还是主任啊,大医院里不好挂号吧?”


    江畔瞥梁昭一眼。


    梁昭戴上手套卷烤鸭卷,随口胡扯:“还行,黄牛号。”


    卷的第一个,她给了梁老头,又卷一个给梁德硕。伸手递过去时,梁德硕望见梁昭袖口下露出来的黄金手链。


    他许久没见女儿了,细细端详,总觉得这大半年里,女儿长大不少,举手投足很有成年人的稳重了。


    梁德硕关怀地问:“清清,你一个人在北京,一切都适应吧?”


    只有江畔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清清”,梁昭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用肩膀碰了碰江畔:“我哪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盼盼陪我?”


    江畔说:“是啊,叔,她现在是我老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梁德硕说,“你们两个在一块得互相照应,知道不?”


    梁昭新卷好的烤鸭喂江畔吃:“我们俩这关系比夫妻都坚固,两口子还会离婚呢,我俩不会。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畔腻腻歪歪地朝她抛媚眼。


    梁昭随口一说,梁德硕却听进心里了,问:“清清,在北京有没有谈男朋友?”


    梁昭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公司不让随便谈恋爱。”


    “什么工作,还管人谈不谈恋爱?”梁德硕不信,“你姐都要订婚了,你也得抓点紧。”


    说的是梁昭大伯家的堂姐。


    她不喜欢这位堂姐,有点惊讶:“是吗?也没听说她谈恋爱,怎么就要订婚了?什么时候订啊?我用不用随份子?”


    梁德硕说:“订婚不用,结婚再给吧。”


    梁昭问:“也行。男方是干什么的?”


    梁德硕说:“销售,在上海上班,说是什么外国大公司,两个人以后就打算留在上海了。”


    “哦。”梁昭没再继续问,转而说起,“爸,你回去看看房子吧。”


    “看什么房子?”


    “买一套住。”梁昭略微算了下她打给家里的钱,再补一点,在老家全款买一套房不是难事,“我今年不是给你们转了点钱吗?挑好一点的楼盘,离学校近的,价格无所谓,差多少我再给你们补上。”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了。


    梁德硕虽然在建筑工地上班,但在梁昭上高中之前,梁家一直没多少存款,梁德硕也没有魄力背上二十年的房贷,因此也就错过了房地产腾飞的二十年。


    梁昭自出生起,就住在那套平房里。


    平房可能有好的地方,有院子,能种菜,但缺点也很明显,秋冬天太冷。冷不怕,最要命的是厕所,没有马桶,以前是农村的那种旱厕,一低头就能看见苍蝇幼虫扭来扭去。


    上小学时,梁昭有一次上厕所,忽然从坑里钻出一只老鼠,她吓得裤子都没提就蹦出来了,好一阵都有心理阴影。


    后来读初中,梁德硕赚了点钱,把家里厕所修了修,换成蹲便,才总算干净了。


    一想起这些,梁昭连吃饭的胃口也没了,放下筷子,说:“尽快吧,去市里买也行,最好买精装修的,这样晾一晾,你们今年冬天就能住进去了。”


    梁德硕蹙眉:“花这个钱干什么,现在这房子住着不挺好的?”


    “好什么呀。”梁昭抿一口水,压下反胃的异样感,“就当是为了大梁小梁上学了。”


    梁昭管她妹妹叫大梁,弟弟叫小梁。


    “你才出来赚了多少钱,就这么花。”梁德硕不赞成,“你弟弟妹妹都大了,上学不要钱啊?家里还是要存点钱应急。而且你那钱,你妈打算攒着给你结婚用的。”


    一辈子本本分分的人就是这样,舍不得花大钱,总想着攒起来。但小农思想要不得。梁昭从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梁德硕:“这卡里还有四十来万,你拿着,回去就买,你要是不买,我就自己联系销售了,现在网签很方便的。但我先说好,买了要是不如意,那可不能退啊!”


    梁德硕这才收起来了。


    吃完饭,梁昭送梁德硕和梁老头回酒店,梁德硕问了句:“清清,你在北京住哪?”


    梁昭说:“我跟江畔合租。”


    梁德硕说:“那还住什么酒店啊,浪费钱,我们在你那里将就几天不就行了?”


    江畔心理素质不行,一撒谎就特别明显,眨巴着眼睛躲出去了。


    梁昭说:“不方便,要是我一个人就算了,还有盼盼呢!”


    梁德硕点点头,眉心微蹙,又问:“你们住哪?远不远?两个女生一块租房,一定要注意安全。”


    “还行。”梁昭也有点顶不住他这么盘问,急着走,“爸,我先走了,明早我再过来,有什么需要你打前台电话就行。”


    梁德硕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她跟江畔送出去,嘱咐:“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打电话。”


    回到家,周显礼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膝头放一台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在工作,梁昭脱了鞋光着脚,把他的电脑拿走,往他腿上一趟,仰着脸看他。


    周显礼摸了摸她的脚,扯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多大了还光脚乱跑,要着凉的知不知道?”


    “都快七月了。”室内开着空调,大理石瓷砖凉丝丝的,梁昭贪凉,在家总是不爱穿鞋。


    “夏天风寒才难受。”


    “不会的,我体质特别好。”梁昭闭上眼,指了下太阳穴,“头疼,你帮我揉揉。”


    周显礼指腹贴上去,不轻不重地揉,感觉不对劲。


    这小姑娘当初说什么来着?说她学过按摩,虽然不专业,但手法也不赖,说她随叫随到。结果就给他按过那么一次。


    这也罢了。这才多久,干这活的人居然倒过来了。


    无法无天了。


    梁昭说:“重一点。”


    周显礼使点劲:“这样行吗?”


    梁昭感受了下。白净的小脸上表情生动,皱皱鼻头,满意又不满意,挑剔地说:“一般,就这样吧。”


    周显礼嗤笑,松了手,梁昭拢着他的手刚要哄两句,电话响了。


    她一看,是梁德硕打来的,朝周显礼比一个“噤声”的动作才敢接。


    “爸?有事吗?”


    梁德硕说:“没事,没事。”他声音听起来极不自然,“就问问你到家了吗。”


    查岗来的。梁昭小心翼翼:“到了。”


    果然梁德硕问:“那盼盼呢?”


    “盼盼……”梁昭抓耳挠腮,“盼盼她洗澡去了了,等下我也要洗。要是没事我先挂了。”


    梁德硕说:“我刚刚想起


    来她爸让我给她带了东西,忘记给她了,你叫盼盼接电话。”


    “洗着澡怎么接!等下我让她给你回。”梁昭大汗淋漓,忙不迭挂了电话,左想右想,心中十分不安。


    周显礼摸她微微弓起的背,像猫科动物进攻时的姿势。


    梁昭给江畔打电话,讲了情况,让她等十几分钟后给梁德硕回电话,帮她圆过去这个谎。


    “我不行的啊!我一撒谎也特明显!”


    “你行!”梁昭气咻咻地把电话挂了,转身搂住周显礼脖子,“怎么办,我爸是不是知道我们俩……”


    他们俩怎么样?梁昭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用词来形容,干脆沉默,让周显礼意会。


    周显礼笑一笑,吻她脸颊:“怕什么?那你正好带我见见岳父。”


    第39章


    一大早, 闹钟响了三四遍,她起床气又犯了,恶狠狠地捞过手机关掉闹钟, 接着又去见周公了, 手一垂, 手机滚下床,“哐当”一下砸在地毯上。


    周显礼叫了声, 没叫起来, 惯她惯的没边儿,说:“不想起就算了,我叫陈信接你爷爷去医院。”


    “我去。”梁昭抱着他胳膊, “五分钟……五分钟你再叫我。”


    周显礼杵那给她当人形抱枕。


    就因为多睡了这五分钟, 梁昭一早上都匆匆忙忙的, 好歹卡着点把人带到了医院。


    应该是周显礼打过招呼, 主任对梁昭很客气,与她沟通, 说县医院之前做的胃镜检查结果, 他们这边是不认的, 需要再次检查,至于需不需要动手术,还需要看具体的情况。


    梁昭最敬重知识分子、白衣天使,对医生更客气,连声道谢。


    无痛胃镜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梁昭在检查室外等候。周末就要考科目三, 她闭着眼睛回忆灯光操作,没多久梁老头就被推出来。


    梁昭快走几步,迎上去:“童主任, 情况怎么样?”


    童主任一身白大褂,未语先笑:“老爷子胃里息肉比较多,初步判断都是良性的,不过有的直径大于一厘米,已经去做活检了,我让病理科加急出个报告再看看。”


    梁昭蹙眉问:“严重吗?”


    童主任说:“不严重,都是小问题,您放宽心。”


    他放低了声音:“周总都吩咐过了,这些事您不用操心。等麻醉劲过了,您先带老人回去休息,报告出来我再联系您,如果需要住院动手术的话,我让护士去办。”


    梁昭笑道:“那就谢谢童主任了。”


    童主任点一记头:“应该的,不用客气。”


    梁老头身体素质不是瞎吹的,十几分钟,麻醉劲就过去了,梁昭先带他回酒店休息。


    已经到吃中饭的时间,经过昨晚之后,梁昭暂时不想坐下来跟梁德硕面对面吃一顿饭,怕他问东问西,容易露馅。


    借口还有事要忙,梁昭给他俩叫了份外卖便离开了。


    周显礼在上班,梁昭约江畔去三里屯一家素食餐厅吃午餐,桂花荔浦芋头、夏至时蔬小炒、煎鸡枞菌和没有肉的南洋肉骨茶锅,主食要了黑松露炒饭,梁昭只吃一拳头大小。


    江畔一坐下就问:“怎么肉都不给吃?”


    梁昭说:“快要破产了,吃点素的吧,正好天热。”


    “懂不懂避谶啊?”江畔一边呸呸呸一边拽着她的手拍三下桌面,“你一定得好好的,遵纪守法,积极进取,不说大红大紫,当个二线艺人也行,反正我后半辈子就靠你了。”


    江畔很珍惜她的长期饭票,满嘴跑火车:“你说我去干自媒体怎么样?拍那种22岁大学毕业给暴富闺蜜当助理的vlog,肯定能火!”


    梁昭嗯嗯啊啊地点头,趁她沉浸在幻想中,夹走最后一块芋头。


    吃完饭,两人去练车。下午病理报告也出来了,梁昭在线上看了看,第二天上午又去医院一趟,商议后决定还是动手术。


    手术约在下周一,提前一晚住院。真如童主任所说,住院、手术安排、甚至缴费都没让她操心。


    梁昭这几天就专心和江畔一起泡在驾校里,周末考科三科四,当天发证,附赠两张实习标。


    梁昭捏着证嘚瑟半天:“车神转世!”


    江畔:“牛逼!”


    梁昭:“太牛逼了!”


    俩人小学生似地自夸自卖,哄的自己心花怒放,又拍照发微博显摆。


    晚上回家,周显礼鞋都没来得及换,被她火急火燎地拽到沙发上。


    “什么事?”周显礼笑道,“让我先换双拖鞋。”


    “等等。”梁昭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在包里翻找,捏住什么东西,捂在掌心里,又瞥一眼周显礼,“你先闭上眼,我让你睁你再睁开。”


    周显礼点一记头:“好。”


    “不准偷看啊!”


    “好——”


    他已经看见她的微博,知道她神神秘秘捂在手心里的是什么,却还是配合,拖长的腔调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接着就听着梁昭十分有节奏地哼“噔噔噔噔”,跟电影配乐似的:“睁开吧!”


    “噔噔噔噔——!”


    梁昭拿着张黑色硬皮小本本在他眼前晃:“我拿证了!怎么样?快吧?”


    周显礼有时拿她当小孩子夸:“还真挺快的,厉害。”


    他翻开看,驾驶证上盖着交管局的章,一旁的白底证件照上,梁昭梳了个丸子头,把眉毛和耳朵完全露出来,眉眼清丽,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证件照拍的挺漂亮。”


    梁昭说:“你不看看我长的什么样,这都把我拍丑了。”


    周显礼把驾驶证搁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她:“我看看……”


    一边说着,还一边色兮兮地去摸她下巴。


    梁昭拍开他的手:“少来!去换鞋吧。”


    “等等,”周显礼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你把眼睛闭上。”


    梁昭不肯配合,上手搜他的兜:“什么啊?你直接给我看。”


    “不行。”周显礼一手盖在她眼睛上,“你再配个乐,就刚刚噔噔噔噔那个。”


    梁昭眨着睫毛挠他手心,不情不愿地说:“行吧。”


    “噔噔噔噔,”她还要问,“好了吗?噔噔噔噔——”


    “好了。”


    梁昭掰开他的手掌,尚未适应光亮,眼前一串套着浅蓝色钥匙套的车钥匙在晃,中间一个大大的字母B,还挂着串粉色monogram的钥匙扣,闪闪发光,叮铃当啷地响。


    梁昭叫起来:“哇——!这什么车!”


    周显礼说:“宾利。”


    车是周显礼给梁昭报完驾校后让陈信去挑的,他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舒适、好开、漂亮。送小姑娘的,只要照顾到她的审美就好。


    陈信便定下这一台欧陆宾利,炫蓝色,配亚麻白内饰,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没有小姑娘不喜欢这个颜色:“多少女心啊!”


    二十二岁,确实是少女,周显礼抓紧让人上了牌,车牌号是梁昭生日。


    陈信确实办事得力,从订车到上牌都没花多长时间,还依照现在年轻女生的品味装饰了钥匙扣。


    周显礼弯下腰,把沉甸甸的一串钥匙交到她手心里,顺势在她唇上啄了一口:“送你了。驾照也不能白拿着不用,是不是?”


    梁昭蹦起来挂在他身上,两腿夹着他的腰:“车呢?你停哪啦?”


    “地下车库。”


    周显礼买这套房的时候顺手买了三个车位,平时就停一辆迈巴赫,这会儿迈巴赫旁边又多了辆宾利,浅浅的蓝色,跟辆大玩具车似的。


    梁昭围着车前后转了几圈,往车屁股上贴实习贴纸,跃跃欲试:“我带你出去吃饭吧?”


    周显礼一顿:“我看阿姨做饭了……”


    “出去吃嘛!”梁昭晃他胳膊,“我想开出去试试。”


    周显礼吐露心声:“你开车……应该还可以吧?”


    梁昭不耐烦地“啧”一声:“不去拉倒,我叫盼盼一起去。”


    周显礼摇摇头  ,无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梁昭第一次正式开车上路,很明显有点紧张,但她适应的也很快,虽然车速慢,但各项操作都很娴熟,周显礼夸她:“挺有天赋。”


    梁昭白他:“谁刚刚还不愿意上车的?”


    “我的错,小看我们昭昭了。”


    没开多远,就在附近一家兰州牛肉拉面店,梁昭经常来吃,轻车熟路地要一碗面加蛋加二两牛肉,小菜要土豆丝,点完,她看向周显礼。


    周显礼边扫码付钱边说:“跟她一样。”


    梁昭指着玻璃柜子里一碟子凉拌腐竹:“他的小菜换成这个腐竹吧,我想吃不一样的。”


    “一共八十六。”店员给他们俩一人一个托盘。


    梁昭领着周显礼去取面档口,两碗毛细,一碗多加辣一碗不要辣,师傅每蒯一勺辣椒,她都笑容满面地说谢谢,最后端着满满一碗红彤彤的面去找座。


    周显礼评价:“你挺有礼貌。”


    “我要的辣椒多,就要给师傅一点情绪价值呀!这个辣椒一点都不辣的,纯香!”梁昭稀里呼噜地嗦面,倾情推荐,“我跟盼盼经常来这吃,绝对是方圆十里最好吃的拉面!不过最近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我想减减肥。”


    他瘦的周显礼晚上抱她都嫌肋骨咯手,但一看她兴致盎然的样子,便没再吐槽娱乐圈的畸形审美。


    吃完饭,还是梁昭开车,不枉她在驾校泡了好几天,上手快,进步也快,回去路上已经开的很熟练了。


    除了倒车。


    但幸好周显礼有仨车位,她占了两个倒进去的。


    过了把瘾,梁昭一晚上都很兴奋,睡觉前还拿着她那本驾照看了又看——毕竟此前人生中从未考过如此顺利的考试。


    放下后,她又趴在床上翘着小腿给江畔打电话,说改天开车带她出去兜风。


    江畔说:“你开谁的车?”


    梁昭喜滋滋地说:“等我开出去你就知道了。”


    江畔说:“那我要去乌兰察布!”


    乌兰察布在内蒙古,离北京三百来公里,挺多人从北京自驾过去旅游,走京藏高速,开半天就到了。


    梁昭一个新手,还高速呢。她说:“你怎么不去乌克兰呢?!”


    “能开到那么远吗?”


    梁昭气得把电话挂了,在购物软件上搜出入平安的车挂,一双细白的小腿仍在晃来晃去,直戳周显礼眼睛。


    周显礼过去,捉着她脚腕,又套上了之前给她买的金脚镯。


    梁昭扭头,笑嘻嘻地看他,被他拽到床沿,摆成跪趴的姿势。


    梁昭不乐意,转过身抱他,趴在他颈窝里闻他身上的木质香,宽广又温暖。


    “谢谢你。”梁昭亲他,“谢谢你,周显礼。”


    周显礼不喜欢听她说谢,捏着她下巴,啄一口亮晶晶的唇瓣:“怎么还学会跟我客气了?”


    她刚涂了唇膏,甜津津的。


    “不是这个。和你认识以后,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梁昭捧着周显礼的脸,回他一个吻,“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所以谢谢你。”


    她已经快忘记了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大概除了一些对钱的焦虑和担忧外,都平淡的没有什么好回忆的。


    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最丰盛最值得说道的,就是和周显礼在一起的这一年,像一场盛大绚烂的烟花,绽放的一瞬间,即便短暂,但连旁观者也会倾心。


    周显礼抚摸着她头发:“昭昭,我希望你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成年人总有言不由衷的时刻,有时情话也信手拈来,但后来周显礼回想,他对梁昭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刚意识到已经是二月了,希望这个月能全勤一次


    第40章


    周一上午, 梁老头手术。


    梁德硕在医院陪床,早上梁昭直接到医院,上午八点钟的手术, 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童主任从手术室出来, 嘱咐说:“手术很顺利, 不过切的比较多,住院再观察两天就可以了。术后第二天要禁食, 后面慢慢可以吃一些流食, 我等会还有台手术,先让护士带你们去病房吧,有什么问题问护士就可以。”


    大主任亲自动这样的小手术, 梁昭都有点不好意思:“您忙您忙, 谢谢您啊童主任, 真是麻烦了。”


    童主任走前说:“医生嘛, 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梁昭给他竖大拇指:“医者仁心。”


    童主任比较年轻,风度翩翩脾气好, 还一表人才梁德硕感慨:“不愧是大医院, 医生素质真高。”


    梁昭笑笑没说话, 心想除了人家医生素质高,你还得好好谢谢你未曾谋面的“女婿”呢。


    她跟梁德硕一块扶着梁老头回病房,又说了几句话,无非关心关心梁老头的感受,嘱咐几句有事就按铃叫护士。vip病房有人送餐,梁昭也不用操心他们吃饭的问题。


    她跟梁老头没多亲, 稍坐一会就准备走了,还约了江畔一起去spa。


    梁德硕说:“我送你下去吧。”


    梁昭弯下腰凑近梁老头,大声说:“爷爷, 我公司还有点事,就先走啦,等我有空再来看你。”


    梁老头抬抬胳膊,颤巍巍地挥了挥:“路上小心点。”


    “嗯。”梁昭点头,随梁德硕一起出去了。


    女儿长到十八九岁,和父亲就没那么亲密了。但梁昭记得小时候她是很黏梁德硕的。


    梁德硕年轻时性格和现在不大一样,他以前很幽默,爱说笑,也有点溺爱小孩子,梁昭两三岁的时候,经常被他顶在脖子上。


    上小学那会儿,因为弟弟妹妹的出生,关红一个人忙不过来,性格总是很暴躁,梁昭就更愿意找梁德硕,试卷签字找他,要零花钱找他,写作业有问题也找他。


    梁昭跟在梁德硕后面半步,视线要垂一点点,才能落在他肩背上。小时候总觉得,父亲顶天立地无所不能,长大了发现,梁德硕比她还矮半个头。


    他才一米六三,成婚二三十年,扛起了家里的穷日子苦日子,养育了三个儿女,如今两鬓斑白,皮肤粗糙得像一块干裂的土地。


    梁昭挺心疼父母,进了电梯,说:“爸,你现在还工作吗?”


    梁德硕说:“没什么活。”


    梁昭说:“有活也别干了,我现在赚的多,你跟我妈就别操劳了,在家享享清福吧。”


    梁德硕笑着扭头看她,眼角几条皱纹很深:“长大啦!”


    他知道梁昭最孝顺。她上初中那会儿,亲戚家嫁女,他们一家去吃喜酒,村里摆的宴席,门口停着辆那家父母给女儿陪嫁的小轿车。


    梁德硕给女儿说:“等你以后结婚了,爸爸也给你买。”


    当时梁昭说:“我不要,你们留着钱养老吧,以后我也给你们养老呢,我不要你们的钱。”


    梁德硕十分感慨,到头来还真让她说中了:“不过你让我闲着,我还真有点闲不住。”


    “闲哪有闲不住的?没事跳跳广场舞逛逛街,不行种种花种种菜。哎对——回去别忘了买房子,辛苦半辈子了,享享清福吧。”


    梁德硕答应着:“行。”


    “买套大点的,给大梁小梁一人一个房间,一楼带院的那种也行,能种菜。”梁昭想了想,“你跟我妈一块去看吧,看中了就买,钱不够再跟我说。”


    说着出了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梁昭边听梁德硕讲她不要车的事儿,边仰着脖子看车位上挂的号码,时不时“嗯”一声。


    她的车停在517,因为车漆颜色明显,所以远远就看见了,梁德硕的故事已经讲完,正说着以后她结婚还是要给她买车,买辆好的。


    梁昭按解锁键,车灯闪了闪,梁德硕的话戛然而止。


    梁昭拉开车门,说:“行了,我先走啦,您快上去吧,看着点我爷爷。”


    梁德硕的表情一片空白,凝视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踌躇片刻,梁德硕问:“清清,这车是你买的?”


    梁昭说:“公司的,知道我没车,就给我开了。怎么了?”


    梁德硕蹙着眉,半晌说:“哦,公司的啊,这公司还挺好。”


    “当然啦,我跟公司五五分账,给他们赚不少钱呢!”


    “这样啊……”梁德硕嘱咐,“那你开车小心点,这车很贵,别再给人蹭了。”


    同一般中年男人一样,梁德硕的爱好就三样,喝酒打牌以及在网上看各种车。他虽然没开过,有的也没在现实里见过,但对于各个品牌各类豪车都如数家珍。


    梁昭就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宾利挺贵,不知道具体多贵:“多贵啊?”


    梁德硕伸出四根手指头:“四百多万呐!”


    那是真贵。梁昭说:“啊!那我是得小心点。”


    她从医院出来,直接开去江畔家,结果路上真如梁德硕所说,刮蹭了。


    梁昭新手上路,谨慎,开得慢,一路上车速也就五六十。


    江畔给她打电话,她车上已经连好蓝牙,就接了:“你等等,我马上就到了。”


    “你开车来的?”


    “是啊。”


    “刚拿证你就敢开啊?”江畔说,“牛逼。”


    梁昭刚想也跟着自夸一声,被后车一声喇叭打断了。


    江畔说:“你是新手,慢慢开,别管他们。”


    她从后视镜看,是一辆黑色奔驰,就给江畔说:“我开的可慢了,都有人按喇叭滴我。”


    三车道,路况好,奔驰车打了灯要变道超车,梁昭就给他让了个道。两车并列的瞬间,奔驰司机还朝她看了眼。


    梁昭真觉得是她新手上路车技烂,耽误人家事儿了,还挺不好意思的。


    结果那辆奔驰跑到前面去之后,故意别她,梁昭顾及着车挺贵,一开始刹车让了一下,他得寸进尺,又别第二次,本能反应让梁昭又让了一下。


    开了没二百米,奔驰车又变道别她。


    梁昭总算明白了,刚才他就是在看这车里是不是个女司机,故意的!


    她大骂:“靠!”


    江畔紧张地问:“怎么啦?”


    “一傻逼。”梁昭说,“没事,先挂了吧。”


    梁昭看后视镜,后面有车,她怕踩刹车后面撞上她,奔驰车反而逃之夭夭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一再二不再三,梁昭根本不惯这种人,开一破奔驰来别她,她就不让了,直挺挺地蹭上去了。


    反正都有保险。


    奔驰车上下来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米八多,很壮实,一口京腔,看了看车神刮蹭的痕迹,张嘴就问她:“你他妈到底会不会开车?”


    还自言自语似地嘀咕:“我就说肯定是女司机,还开宾利,车怎么来的都不清楚。”


    梁昭打完交警电话,觉得气势上就不能输,火力全开:


    “你搞搞清楚,恶意别我车你问我会不会开?我是女司机,你还男司机呢!恶意别车的男司机,真是好大威风哦!除了长根吊以外没别的能显摆的了是吧?!不行肩膀用用力把中间那颗痘挤掉吧,长着也是摆设,换你的吊上去,一个效果!”


    男人指着她:“你骂谁呢,你再给我说一遍?”


    周显礼都不这么指她,梁昭挥开他的手:“谁狗叫我骂谁!”


    男人撸起短袖,作势要来打她。梁昭说:“你打!交通事故上升成行政处罚,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想进去尝尝拘留所的饭什么味?”


    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交警到了,交警一看车牌号,留心去查了一下。


    于是周显礼也来了。


    梁昭一下就老实了。


    事故简单,责任明确,周显礼坐在车上没有露面,让陈信下去处理。


    陈信是特种兵出身,退伍后也没有落下锻炼,虽然体型看着没有奔驰车主那么大块头,但肌肉是实打实的。


    他穿一件黑色短袖,露出胳膊上饱满结实的肌肉,奔驰车主往那一扫,语气和善多了:“你们看这路况,我是合理超车,还是她不会开车,新手。哎,警察同志,这算后车追尾吧?”


    梁昭大声说:“警察叔叔,明明是他故意别我,别了我三次!前两次我都让了,第三次太突然了,我没刹住车!”


    陈信看了看刮蹭的痕迹,说:“我们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调回放看看吧。”


    周显礼当初买车的时候就怕她出点什么交通事故,一早就给她装上了,调出来一看,连续三次恶意别车,第三次还没打转向灯,奔驰司机说破天也没理。


    陈信主张对方寻衅滋事,多次恶意别车,造成了财产损失,还有危险驾驶的嫌疑呢:“警察同志,你们得严肃处理啊,这次我们人没出什么事,下次呢?这种路怒症放出来就是祸害社会的!”


    奔驰车主嚷着要叫律师:“我开车很安全!”


    梁昭边翻白眼边用手扇风:“很安全怎么撞上的?!”


    “那还不是你眼瞎?!”


    梁昭告状:“警察叔叔他骂我!”


    “你他妈……!”


    交警让他俩吵的头疼,抬起手,手心向下压了压:“行了!都冷静点!”他转向奔驰司机,“看人家是女司机就故意别车是吧?这种事我们见多了!你态度好一点,跟人道个歉,商量商量走保险赔偿。否则真追究起来,是可以拘你的!”


    梁昭在交警后面狐假虎威,用口型无声地学人说话:“听到了吧!可以拘你!”


    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的迈巴赫打了下双闪,有名交警过去,跟周显礼说了几句话。


    陈信低声说:“天热,梁小姐先回去吧,驾驶证给我,这边我来处理。”


    梁昭爽了,说“好”,朝奔驰车主扮了个鬼脸,赶紧溜回车里。


    一上车梁昭就指着奔驰司机说:“你看他你看他!就是他别我,估计是嫌我开车慢,又看我是个女司机,别了我三次!前两次我都让他了,结果他没完没了!什么人呀!”她很得意,“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第三次我直接就撞上去了。当谁没学过科目一呢!”


    周显礼越听越心惊,感情她是故意撞的。


    梁昭讲的口干舌燥,扭身拿了瓶水,拧开喝一口,仰着脸求表扬,结果发现周显礼沉着张脸。


    梁昭戳戳他胳膊,他躲开,还是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


    梁昭也不理他了,偃旗息鼓,脑袋一扭,看窗外,用后脑勺对他。


    周显礼开车去医院,路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挺出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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