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二流货色 > 20-30
    第21章


    梁昭踏进酒店大堂, 从落地窗望出去,才发现北京下雪了。


    灯光打的好,像是特意研究过的, 照的雪如星子般, 是鎏金的颜色。


    高楼星罗棋布, 宽阔马路延伸至地平线尽头,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坐标都接住了落下的星子, 灯光煌煌, 雪满京华。


    有几个女生在排队等拍照,梁昭站的稍远些,在她们不高不低的交谈声中赏雪。


    梁昭其实是讨厌下雪天的, 因为下雪意味着降温, 意味着冷。她东北那个家里只能烧煤取暖, 没有集中供暖暖和, 锅炉旁也总是灰扑扑脏兮兮的。


    归根结底,她是讨厌穷。


    梁昭以前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雪天, 下了雪去上学的路也不好走, 深一脚浅一脚, 到教室时棉鞋里早就湿了。


    但梁昭现在明白了,不用雪里奔波,站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静静看落雪,原来风景这么漂亮。


    穿着套装的工作人员已提前接到消息,迎上来说:“梁小姐是吧?周总还没到,我先带您过去?”


    梁昭舍不得离去, 说:“我在这等他吧。”


    周显礼踏出电梯,就看见梁昭立在落地窗前。这是北京的初雪,巨幅落地窗配上独一无二的夜景, 很多人都在拍照打卡,梁昭就默默地站远。


    她一个东北人,看雪的目光中全是专注。


    周显礼拂一拂衣袖上沾染的风霜雪花,从她身后揽住她:“昭昭,怎么不去房间里等?”


    梁昭仰起头,眼睛比窗外灯火还亮:“你回来啦?这扇窗好漂亮,你看这天多给你面子,今天你生日,北京就为你下雪。”


    周显礼挂着浅笑,垂首在她耳边吹气:“有人比雪更让我感到荣幸。”


    大堂人来人往,拍照的女生不自觉把目光往她身上扫,梁昭和周显礼都不太适应这样人前秀恩爱,一同回房间看雪。


    梁昭像没见过雪一样,单膝跪在沙发上,问周显礼:“这是北京的初雪吗?”


    “是,今年头一次。”


    “我老家早就下雪了。”梁昭忽然有点想家,垂眸一眨眼,把那点情绪藏进心底,朝周显礼比划,“那天我妈给我发照片,雪这么厚呢!”


    周显礼捞她入怀,低头交换一个吻。北京大降温,他刚从外面进来,唇上还沾着冷风的味道,吻了一会儿才尝到梁昭口腔里的那丝丝甜味。


    梁昭肚子咕噜噜地叫,她推开周显礼说:“我好饿啊。”


    她穿着在上海的那套衣服来,一下飞机差点被刀子似的寒风逼回去。


    周显礼靠在沙发上看她,她身上一件黑色修身款的针织长裙,勾出婀娜线条。


    “就知道你有这句。”周显礼不用想也知道她来不及吃饭,飞机餐又难吃,喂不饱她。他把手搭在她小腹上,“已经叫餐了,吃小馄饨行不行?这么晚了不能吃太油腻,不好消化。”


    梁昭说:“我还有一句。”


    “什么?”


    梁昭扑进他怀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生日快乐!”


    周显礼让她扑的一愣,心情也随着她语气里浓浓的愉悦而飘起来。


    周显礼拨开她浓墨般的发丝,掐着她下巴往上抬,一张小脸粉白,只是眼底乌青明显,想起听她说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拍戏,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这次也不知道是在哪抽出来的时间,千里迢迢北上,就为了给他过个生日。


    周显礼忍不住有点心疼:“过个生日而已,哪里就值得你专门跑一趟,嗯?不会叫我去上海?”


    梁昭发现周显礼一点寿星的自觉都没有:“是你过生日呀,又不是我,怎么能让你跑去上海?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梁昭探身拎过包乱翻,拿出个小盒子。她东西多,翻动过程中有张小票掉出来,周显礼随手拿起一看,笑了:“这次这么舍得啊,昭昭。”


    梁昭脸颊飞红,扑过去抢:“我忘了丢了,你别看!”


    周显礼顺势抱住她,在她耳朵边上吹气:“大出血啊?”


    梁昭不好意思说这是那家店最便宜的:“不要算了。”


    周显礼说:“要,我们昭昭买的,我怎么舍得不要?”他伸出胳膊,“给我戴上。”


    他今晚穿的正是一件白衬衫,梁昭一手揪着他袖子,一手拿着枚袖扣问他:“这怎么戴啊?”


    周显礼牵着她的手比了下:“这样……”


    梁昭给他扣上,左看右看,很满意:“好看吧?我觉得还不错。”


    “好看,你眼光好。”周显礼笑道,“怎么想到买这个,是不是想让我天天戴着,别人问就说是我的小女朋友送的?”


    梁昭买的时候没想到这些,被他这么一说,想起高中时候班上同学谈恋爱,女生会给男生手腕上戴个皮筋,昭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笑盈盈地说:“对啊,最好让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有小女朋友的。”


    梁昭盘腿坐在沙发上,依旧摆弄那枚小东西,头发散下来,垂着眸神色愉悦。


    周显礼看了一会儿,捞起她的头发,梁昭随着他的动作跪坐起来,仰头迎合他的吻,周显礼却忽然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沙发背上,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掌心滑进她大腿内侧。


    “我们昭昭有没有送过别的男人礼物?”


    梁昭一下子就想到了前男友,谈恋爱时她倒是也给他送过一些围巾帽子什么的。


    梁昭眼睛咕噜噜地转,刚想反问回去,就听见周显礼又问:“陈信的护腰带是你送的?”


    梁昭松一口气:“这个啊……我那都是为了你好。”


    周显礼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耳垂:“你送别的男人礼物还说是为我好?”


    “当然啊,”梁昭说,“他是你的司机,他开车舒服一点,你就安全一点。你不会还吃醋吧?”


    周显礼从窗户里看她倒影,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动,小狐狸一样。话说的这么漂亮,他简直拿她没办法,唇齿轻轻咬下去:“以后不许送。”


    梁昭乖巧地说:“好啊。”


    周显礼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声调懒洋洋的:“不管司机还是秘书都不行,你是老板娘,给他们送礼物算怎么回事?”


    梁昭心跳漏了一拍,抬眸也从窗户里看他,心里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不知道是为他这一声“老板娘”,还是为他话里的心照不宣。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也只是用这么温柔的方式打消她一切疑虑与担忧,说不动容是假的,但小心思被看穿,也有一丝赧然,梁昭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沙发,又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这回知道你男人爱吃醋了?”


    梁昭那点赧然也在他的打趣中消散了,唇角无声地扬起来,歪着头看他:“好了好了,那我以后只给你和我爸买东西,行了吧?”


    周显礼在她脸颊上狠狠啵了一口:“真乖。”


    正巧门铃响了,梁昭眼睛唰一下亮起来:“是不是我的小馄饨?”


    周显礼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愿意放开她,把她的长裙撩起来:“等会再吃。”


    等会就凉了。梁昭牵过横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贴在肚子上:“我快饿死了。”


    周显礼不想显得太急色,但在这事儿上也没有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断的定力,蹙了下眉,低头一看梁昭咬着唇,眸光闪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周显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她臀上拍了一下:“行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运动。”


    一张嘴就是荤话,梁昭瞪他。


    她趿拉着拖鞋,拿馄饨坐到餐桌旁吃。飞机餐是预制鸡肉饭,米没有米味肉没有肉味,她没吃完,这会儿真快饿死了。


    周显礼见她吃的欢,先进浴室洗澡去了。


    小馄饨是虾仁咸蛋黄猪肉馅的,梁昭一口一个,没敢多吃,七八分饱,吃完就开始犯困。


    周显礼洗完澡披着件浴袍出来时,发现梁昭居然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万籁俱寂,外面雪仍在簌簌地下,暖黄色灯光笼在她身上。这一幕实在太温馨,周显礼不由放轻了脚步。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梁昭还是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他脖子,怕摔。


    “这


    么困?”


    梁昭说:“是啊,昨晚四点才睡。”


    拍了一天的戏,又赶航班从上海飞过来,神仙也会累。


    周显礼亲她额头:“那明天多睡会。”


    梁昭眼皮打架:“明天早上还得回上海。”


    周显礼说:“请天假吧,就说你在我这儿。”


    他把人抱进卧室,摸手机要给曹却思打电话,梁昭按住他:“不要不要,明天的戏还挺重要的,我都跟邢钧对完了,也就再累一天,后天我就能休息。”


    周显礼不悦:“他把演员当驴使?”


    “没有,只是最近忙了点。”梁昭蹬上拖鞋要去洗澡,走到一半不放心,回头嘱咐他,“你不准给我请假啊,我还想立敬业人设呢。”


    周显礼靠在床头抽烟,挥挥手说:“知道了。”


    梁昭洗完澡吹完头发出来,人也清醒些了,钻进被窝里用脚去碰周显礼小腿。


    周显礼搂住她:“老实点。”


    梁昭问:“你不做了吗?”


    她语气无辜,表情更无辜,勾人而不自知。周显礼忍了又忍,握着她的手向下:“怕你明天起不来,先收点利息算了。”


    这种事,知道和做起来的差距就跟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一样,梁昭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觉得手心又硬又烫,那温度也从手一直烧到脸上。


    周显礼盯着她看,薄粉的脸颊,嘴唇也是一样的好颜色,轻轻抿着。他低头咬住,撬开后细细地吻着。


    雪声和呼吸声缠在一起,周显礼的嗓音因染上情/欲而格外旖旎迷人。


    “宝贝儿,动一动。”


    第22章


    梁昭依言照做, 房间里只能听见被子面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周显礼略重的喘息。


    梁昭觉得有点晕,不知为何好像氧气很稀薄,她只好仰着颈, 像一只鹤, 周显礼低下头, 在她锁骨上留下一串湿润的吻。


    “还没好啊?”梁昭小声问,“你怎么这么久?”


    “久点不好?”


    周显礼的头发蹭过她皮肤, 有点痒, 梁昭往后躲了下,又躺回去:“我手腕好酸啊。”


    她呼吸也乱了,手脚都软, 小声地祈求似地喊:“周显礼……”


    一霎那, 手心湿了。梁昭默默记下, 这种时候喊他名字很好用。


    周显礼抽几张纸, 慢条斯理地把她手心擦干净,又抱她去浴室洗了洗。


    梁昭实在太困, 一动不动任他折腾, 沾到床的一刻, 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梁昭要赶飞机,周显礼有场很重要的会议,只好让司机送她去机场。


    两人早上在酒店里腻了一会儿,周显礼把梁昭压在窗户上吻,她偏过脸, 看见外面树上有层薄薄的积雪,车来车往,路上倒是一点雪的影子都没有了。


    东北不是这样的, 下完雪,第二天早上起来,积雪到小腿那么深。


    梁昭真有点想家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老家有句土话,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梁昭很怀念她那个小狗窝。


    周显礼捏着她下巴把她脸掰正:“不专心。想什么呢?”


    梁昭莞尔,慢吞吞地说:“我想……”


    她的手向下摸,握住,稍稍用了点力气。


    周显礼“嘶”一声,眉心蹙起来,梁昭趁他来不及发作,赶紧推开他,风风火火地拎上包就要往外跑。


    周显礼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拨开她头发,在她左边脸颊上亲了一口:“撩完就跑?”


    梁昭手脚并用,跟旱地游泳似地扑腾:“我真的要晚了!”


    刚接过吻,所以尾音还有点软绵绵的,听着像娇嗔,周显礼真不想放她走。


    “晚了你还招惹我?”


    梁昭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小狐狸似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挣开周显礼的怀,快步跑到门口,生怕晚一步就要被他剥光丢到床上吃干抹净,然而真要走时,却忽然想再看他一眼,脚步便慢下来了,扶着门一回头,见周显礼也在看她。


    晨光落在积雪上,反出一点很柔和的光线,将周显礼整个人都笼住。他披一件黑色针织开衫,倚在墙上,一条长腿略弯了下,松松垮垮地站着,面容被光照的有些朦朦胧胧的,气质却温柔得不像话。


    梁昭心弦一动,跑回去,踮起脚亲他的下巴:“明年好好陪你过个生日好不好?”


    她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周显礼揉揉她耳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叮嘱她:“路上让陈信慢点开车,到上海给我报个平安,过几天我去看你。”


    梁昭点点头,说:“我等你啊。”


    乖的不像话。


    周显礼又掏出手机,点进与梁昭的微信对话框。


    梁昭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见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她的手机“嗡嗡”震动。


    周显礼给她转了一笔钱,意头很好,八千八百八十八。


    “快走吧,去升个头等舱,路上好好睡一觉。”


    梁昭抠门,只舍得订经济舱的机票,来这一趟,提前半个月就在蹲守机票价格波动,买到最低价。


    她有点想象不到,周显礼能体贴至此。


    她刚才急着要跑,这会儿又有点不满意了:“你催我啊?”


    周显礼刮她鼻尖:“再不走,我就真舍不得放你走了。”


    下了楼,陈信把车停在路边等她,一见她出来,忙下来开车门。


    梁昭跟他打招呼:“陈哥,早上好啊。”


    陈信目不斜视,态度恭谨地应道:“梁小姐,早上好。”


    没劲。梁昭撇撇嘴,缩在后座补觉。


    梁昭到上海时快中午了,剧组的司机来接她,快到的时候遇上堵车,水泄不通,司机探个脑袋看了眼,说是前面有交通事故。


    离剧组也就一条街了,梁昭看看时间,谭清许催促的消息又不停弹出来,就说:“那我走过去吧。”


    “是,”司机说,“也不远,您走过去还快点,这戏没了您可不行啊。”


    说完,梁昭下车,他也跟着下车了,先从兜里掏出支烟不紧不慢地点上,然后打开油箱盖,一点都不避着人。


    梁昭刚进组的时候见到这种事还会偷偷震惊一下,和谭清许头对头猫猫祟祟地八卦,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司机一块吃过几顿盒饭之后,她基本摸清了他们的赚钱法则。


    包车一天三百,便宜,还随叫随到跟大夜,不靠这个赚哪门子的钱?要是事事规范,就不是这个价了。梁昭很理解,她以前卖衣服的时候,还知道看人下菜碟呢。


    拐过街角,有家小门店卖糖炒栗子,香味很浓,梁昭从他门前经过,忽然想起她在老家时特别想吃这一口。


    她当时抠门儿,不舍得买,现在兜里有钱,反而不想要了。


    人生一个一个阶段大概都是如此。


    梁昭泡在剧组里又没日没夜地拍了好几天的戏,周末腾出点空来,打算去赴Lily的约。


    梁昭想给Lily带点小礼物,还她的一饭之恩,特意找谭清许打听,上海有没有什么特色的小点心小蛋糕之类的,能拿得出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别太贵。”


    谭清许说:“国际饭店的蝴蝶酥啊,最知名了,而且才三十几块钱一包,我从小吃到大,我看离你朋友花店也挺近的,你顺路就买了。”


    梁昭一拍手:“这个好!”


    谭清许八卦:“姐,你那个朋友的店是她自己开的呀?那地方可贵了,一个月租金都要好几万的。”


    “是吗?这么贵,不愧是上海。”梁昭点开地图搜索,问,“你说的国际饭店是不是这家?”


    “对呀。不过经常要排队,你早点去。”


    “排多久?”


    谭清许说:“周末去还是会久一点,看情况吧,两三个小时也正常。”


    梁昭无语,她哪有这个美国时间。


    最后还是去谭清许推荐的另一家网红店买了盒马卡龙带去。


    梁昭刚下车,从窗户往里望,花


    影间黑压压一片人,心想她这里生意还挺好,再定睛一看,那哪是顾客,都是来砸场子的。


    四五个黑衣壮汉在店里乱砸,一个打扮的很贵气的女人正揪着Lily头发扇她耳光。


    梁昭高中没少见打群架的,一下子急了,推开门,连马卡龙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冲上去推开女人,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故意伤害聚众斗殴,我报警了啊!一会儿警察来了,你们不仅要赔钱,还得进去蹲局子!”


    她最不怵吵架了,嗓子又大,老母鸡护崽似的。


    女人一撩头发,上下打量梁昭,眼底尽是不屑:“你们是一伙儿的?”


    梁昭说:“不然我还能跟你一伙儿?”


    女人一巴掌就扇过来了,她指甲很长,这一下要是落在脸上,肯定要出血。


    梁昭要拍戏的,靠脸吃饭,连忙往后躲,伸出手挡了一下,“啪”的一声,女人掌心拍在她手背,指甲划过,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一阵刺痛。


    梁昭嘶嘶地倒吸冷气,看着伤口里滚落出来的血珠,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跟她扭打在一块儿。


    梁昭打人很凶,都是以前从批发市场跟人抢货练出来的,只可惜她还没碰到女人头发,就被黑衣男按住了。


    Lily伸手护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女人。


    动不了手,梁昭就动嘴。


    “你到底什么人啊,你礼貌吗上来就扇我一巴掌?我毁容了怎么办你负责啊?老母鸡上房顶你算个什么鸟!我告诉你警察马上就来了!这么嚣张,这是法治社会你知不知道啊?上没上过学?你大脑跟膀胱是不是装反了?”


    她语速很快,机关枪似的劈头盖脸一通输出,女人气得嘴唇发白,但大抵是已经累了,她没再动手,倚着花艺工作台长舒一口气:“你刚刚说警察要来了是吧?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怎么处置这个小三。”


    梁昭下意识回嘴:“你骂谁是……”


    脑子追上来,把这句话消化掉,她一下子愣住了,咬着唇不出声,也不敢扭头看Lily。


    女人说:“你和她是一伙儿的,不知道谁是小三吗?”


    一名黑衣男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梁昭听不清他们说什么,隐隐约约听见“周总”两个字。


    女人又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的衣服剥下来一样。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女人轻轻笑了:“怪不得,都是一路货色。”——


    作者有话说:存稿日渐消瘦了,很慌


    第23章


    人都散了, 午后阳光照进来,满地碎玻璃泛着光。


    Lily蹲在地上收拾,梁昭不知该说什么, 就找来胶带帮她一起干活。


    “好多玻璃渣, 你别用手, 免得扎到,”梁昭轻声提醒, “用胶带粘一粘再丢掉就好了。”


    Lily轻声说:“谢谢。”


    梁昭也说:“不用客气。”


    地上除了碎玻璃还有花, Lily捡起一朵黄玫瑰,扭头看她,她做事时很认真, 眉眼低垂, 表情淡然, 完全想不到吵架时能那么凶。


    Lily问:“你不是说警察会来吗?”


    “哦, 这个啊……”梁昭摸摸鼻尖,“我吓唬他们的, 其实我一着急忘记报警了。”


    Lily哈哈大笑, 拉着梁昭站起来:“别弄了, 我一会儿找人来收拾吧。”


    “也行。”梁昭挠着头,四处找她带来的马卡龙,很贵,那一点点要二百多块钱呢。


    一时没人说话,梁昭也借此机会好好看了看她的店,面积不大, 装修很漂亮,明亮艳丽的鲜花都堆在落地窗前。


    即便现下一片狼藉,也能看出店主人经营得用心。


    Lily靠在门边, 忽然说:“我跟裴行之一年多了。”


    梁昭僵住,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Lily继续说:“我刚跟他那会儿就知道他有老婆,他老婆是联姻娶的,门当户对,结婚都好几年了,就是一直没要小孩。他倒也不是不喜欢人家,不过男人嘛都这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脆弱时刻,人就会想倾诉,梁昭不需要发表意见,只默默地听。


    “在我之前,他还有很多情人,固定的不固定的都有,他老婆挺厉害的,看不顺眼的暗地里都解决了,我刚跟他那会儿,他老婆也来找过我。”


    梁昭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为什么还……?”


    Lily仰起头看灯,她店里的灯很漂亮,花枝形状,是当初她跟裴行之提了一嘴,裴行之给她买的。


    想了想,她说:“大概是习惯了吧。习惯了赚快钱,习惯了不劳而获,习惯了……”


    Lily一顿,又提起她十几岁就不上学了,出来混社会,夜场台球厅什么都干过,后来她妹妹动手术需要钱,她就谈了一任男朋友,是个富二代。


    这个社会,人想往上爬不容易,但堕落起来很快,只要迈过去第一道坎,剩下的事情就像滑滑梯,毫无阻力。


    跟裴行之认识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在一个朋友组的局里,裴行之花名在外,风流债摞起来比东方明珠还高,但朋友说他对每一任情人都很好,家世显赫,出手阔绰。


    那顿饭吃完,裴行之就让秘书联系她。


    在一起后,她跟裴行之开玩笑似地说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花店,裴行之还真就叫人给她盘了这家店,她不上学以后,第一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


    后来才知道他有太太。


    Lily一顿,视线转向梁昭:“他也没有刻意隐瞒,你知道他们这种人吗?就是……他觉得不重要,觉得你也应该跟他一样心照不宣。”


    梁昭下意识垂眸,不敢看她,目光在地板上乱晃,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她带来的马卡龙,绘着小熊和鲜花的包装盒已经被踩烂了,其中几粒咕噜噜滚出来。


    梁昭“嗯”了声,期期艾艾的。


    大概因为她的身份和Lily没太多区别,是裴太太口中的“一路货色”,所以尽管道德上有瑕疵,她也实在无法苛责Lily。


    Lily问:“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她撩一缕头发掖到耳后,“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你是我……”


    梁昭说:“没有。”


    “什么?”


    “没有看不起你。”梁昭拾起马卡龙,拍了拍盒子上的灰尘,“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Lily沉默良久,说:“别这样说,周总跟裴行之不一样,你跟我也不一样。”


    梁昭笑笑,唇角却有点重,像有什么东西扯着一样,只能往下坠。


    她把马卡龙随手放在桌上,一抬头看见外面风景很好。外面这条街被誉为最具上海文艺气息的地方,红砖老洋房静静矗立在梧桐叶间,仿佛时光已在此永驻。


    梁昭说不出心底什么感觉,暂时拨开千万条思绪,跟Lily坦白:“未来不会有什么区别,我也没做过和他天长地久的梦。”


    Lily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比我想的通透,我二十冒头的时候要是跟你一样就好了。”


    梁昭问:“你现在不是二十冒头吗?”


    “我都二十七了!马上奔三。”


    “但你看着和二十岁差不多。”


    “是吗?”Lily抛掉了方才的不愉快,拉着梁昭的手问,“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中文名叫什么?”


    梁昭摇头。


    “我叫刘莉,茉莉的莉。”


    梁昭说:“真好听。”


    她们又在店里待了一会儿,话题不再涉及裴行之和周显礼,而是谈家乡,谈马卡龙,谈上海的天气,说说笑笑,没事人一样消化这一场难堪。


    天渐渐黑了,挂在门上的风铃一阵响,随着冷风进来的,是裹着一身寒意的裴行之。他没想到梁昭也在,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惊讶。


    “弟妹……弟妹也在啊。”


    梁昭站起身,朝他笑了笑:“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裴行之说:“我让司机送你吧?”


    “不用了,这里离地铁站挺近的。”梁昭拿上包,和Lily挥手道别,走出门,被晚风吹的一个瑟缩,裹紧衣服离开。


    走之前她偷偷看了一眼,裴行之正拥着Lily说话。这一段拥挤的关系里,说不上谁的错。


    梁昭顺路买了一份生煎和一份沙拉回酒店,叫谭清许一起吃。


    谭清许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姐!我跟你说个惊天大八卦!我刚发现的!”


    梁昭懒声问:“什么?”


    她提不起兴趣,低眉垂首,默默地拆打包盒,往沙拉上淋油醋汁。


    “关于邢钧的!那会儿我看见……”谭清许盘腿坐在茶几前,拿起一次性筷子,视线一晃,“咦”了声,“姐你这手怎么弄的?”


    梁昭说:“不小心被猫挠了。”


    “你摸流浪猫啦?那得打狂犬疫苗啊。”


    梁昭:“……”


    谭清许还在问:“打过没有啊,这可不是小事,你不会连疫苗钱都抠门舍不得吧?”


    “不是,我……”梁昭只好硬着头皮编瞎话,“是我朋友家养的猫,没病。”


    “那还好。”谭清许说,“我给你找个创可贴。”


    “一点小伤,不用了。”梁昭把生煎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刚刚说邢钧怎么了?”


    谭清许又生龙活虎起来:“对了对了!你猜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一个女人!”


    梁昭打趣:“你就没看见一个男人?”


    “什么呀!”谭清许摆摆手,“是一个女人进了邢钧房间!身材可好了,大长腿,就是戴着口罩,没看清长什么样。”


    “他经纪人?”


    “不是不是,他经纪人我见过一次,没那么高。”


    “那是他女朋友?”


    “我觉得是,”谭清许小声嘀咕,“不过粉丝一直以为他单身,我以前也以为他不谈恋爱呢,网上说他公司和经纪人管的特别严。”


    梁昭笑起来:“怎么可能,这种话你也信?”


    谭清许说:“以前我没接触过这行啊!还以为男明星为了稳住女友粉都会洁身自好呢。你不知道,邢钧女友粉可多了,战斗力也很强的。”


    “想想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也不可能忍得住吧?”


    谭清许托着腮感慨:“想当年我也是他女友粉中的一员。”


    梁昭哈哈大笑。


    谭清许赧然,伸手轻轻推她:“你别笑!你看过他演的苏北吗,可帅了!”


    那也是曹却思拍的,十年前的电影了,邢钧比现在更年轻,眉目英俊,身上还有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谭清许忍不住回忆起来,神色荡漾:“简直是我的童年男神!”


    梁昭说:“我童年男生是孙悟空。”


    谭清许无语,吃完饭非要拉着她看“苏北”,很老的片子,清晰度不够,但很有趣,苏北也确实够帅。


    那一晚看完电影,俩人就那么躺在一张床上睡过去了。


    临睡前周显礼给梁昭打了一通电话,但她手机静音,没听到,第二天醒过来才发现。


    梁昭想拨回去,谭清许从卫生间跑出来,边换鞋边急吼吼地催她:“完了完了,怎么就睡过头了?姐你别看手机了,快走吧,今天迟到了导演又要骂人的!”


    梁昭应道:“来了。”


    到剧组以后就被推进化妆间,一上午跟打仗一样忙,梁昭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周显礼到剧组的时候,梁昭正和谭清许一人捧着份盒饭坐在台阶上吃,有人让她帮忙递一瓶矿泉水,她瞄准扔过去,正好投中那人怀里,于是很开心地笑起来,问:“准头不错吧?”


    她眼睛最漂亮,笑起来时顾盼生辉神采飞扬,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那人朝她比大拇指,她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颤,笑完转过头想继续吃饭,动作却忽然停住,笑意收敛些,神色中多一抹娇羞。


    周显礼转身上车。


    梁昭把盒饭放地上,一路小跑,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怎么来啦?哎呀你昨晚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我不是故意不接,我没听见,今天早上又给忙忘了。”


    周显礼牵起她的手看手背上的伤痕,面沉如水,明知故问:“怎么弄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会晚上零点左右更新,大家不用等哦,睡醒再看


    第24章


    对着周显礼, 梁昭就不好撒谎了,老老实实说:“裴太太打的。”


    周显礼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笨不笨?人家打架你不知道躲远点?”


    梁昭眼睛一转,听他语气正常, 想来他也没生气, 就顺着杆往上爬:“我当时不知道是你朋友老婆呀, 我要是知道,才不会傻乎乎地冲上去。”


    她钻近周显礼怀里问:“你有没有想我啊?”


    周显礼无奈地捏她腮:“惹祸精。”


    “怎么能是我惹祸呢?”梁昭不太高兴, 想了想又问, “裴太太生气啦?”


    她那天说的话是有些过分,可那也是裴行之老婆先打她她才骂人的。


    “没有。”


    倒是裴行之知道了这事后觉得不好意思。周显礼说:“晚上跟他们两口子一块吃个饭。”


    梁昭不想去,也“嗯”了声。


    晚上在一家专做台州菜的餐厅, 包厢门推开, 只有裴行之和他太太两个人。


    周显礼说:“路上堵车, 来晚了。”


    裴行之拍拍他肩膀:“我们也刚到, 快坐快坐。”


    裴行之的太太站在他身边,也说:“上海这个点到处堵的水泄不通, 你们从哪来的啊?”


    “徐汇那边, ”周显礼一指梁昭, 说,“她在那拍戏。”


    他们仨是老熟人,话里话外透着聊家常的亲切,梁昭是个外人,原本默默跟在周显礼后面,这会儿被他推到视线中央, 和裴太太对上目光,觉得有点儿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显礼脱下大衣交给侍应生, 看梁昭还呆呆地站着,扯进怀里抱着揉了一把,又朝裴太太努了努下巴,淡声说:“叫嫂子,还不快跟嫂子道个歉,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让我宠的没边儿了!”


    “嫂子好。”梁昭垂下眼装乖,“我……”


    周显礼这么说是给面子,裴太太自然不会真的要听她道歉。


    她话还没说出口,裴太太就拉着她的手坐下,亲亲热热地说:“都是误会,过去就过去了,显礼也真是的,跟我们还这么见外。说起来我还不好意思呢,我要知道是弟妹你啊,怎么也不会动手的。快让我看看……”


    裴太太低头扫过她手背:“没事儿吧?这么漂亮的手,留了疤我我可真就没脸见显礼和弟妹你了。”


    梁昭赶紧说:“不碍事不碍事,嫂子别这么说,我平时磕磕碰碰的习惯了,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女孩子的手还是要好好保养的。”裴太太笑起来,一双眼睛弯着,富态而高贵,和第一次见面时气势汹汹的模样时判若两人。


    梁昭知道她跟裴行之都是看周显礼的面子。


    一顿饭吃的很和谐,周显礼和裴行之聊工作上的事,裴太太负责陪梁昭,一开始惯性般和她聊首饰包包,很快发现她不擅此道,贴心地把话题引到她现在拍的戏上。


    吃完饭,周显礼和梁昭回酒店。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间套房里还干净的像样板间,这次到处都是梁昭的东西了。


    周显礼刚进门就踢到了一个瑜伽球,在沙发上坐下,旁边又摊着梁昭的剧本和指甲油。


    他把梁昭拽进怀里搂着,闷闷地笑:“指甲油涂到哪了?”


    梁昭踢掉拖鞋,抬脚给他看。


    这指甲油是拍戏用的,用完梁昭就带回来了,拿来涂脚趾甲,大红色,单看有点俗气,但她皮肤白嫩,居然还挺衬这个颜色。


    周显礼夸了句:“不错。”


    梁昭乖乖巧巧地任他抱着:“你专门为这件事来上海的?”


    周显礼亲她额头,说:“裴行之老婆可不好惹。你以为她为什么去找你那个朋友?”


    梁昭愣了下,眼睫一眨,问:“为什么?”


    周显礼对兄弟外面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只懒声说:“想让裴行之娶她吧。”


    这件事,Lily却没告诉梁昭。梁昭脑袋转了个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迟疑地问:“那……裴总娶吗?”


    周显礼笑了,轻飘飘又很自然地说:“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梁昭轻轻摇了下头,暗骂自己听了一晚上的弟妹,听昏头了。


    他们这些人,外面玩玩也就算了,婚姻是另一码事。


    她岔开话题,说:“我那天见识到裴太太的厉害了,她带着好几个黑衣男,一下子就把我按住了。不过幸好这样,不然我打人那么凶,就真要给你惹麻烦了。”


    “是么?”周显礼研究她的指尖,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也很大气漂亮,水润偷粉,“小猫爪子。”


    梁昭说:“我都是以前练出来的。”


    周显礼哂笑:“你以前很爱打架?”


    “不是不是,”梁昭兴致勃勃地坐直身子给他比划,“我以前跟老板去进货,批发市场里好的货都是要抢的!你都想象不出来能有多少人,跟打仗没什么区别。我很会抢货,百发百中。”


    周显礼含笑看她,很捧场:“这么厉害。”


    他一夸,梁昭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故作深沉:“唉——没办法,生活所迫。”


    周显礼更想笑了,一根手指戳她脑门上,不无宠溺地说她:“小东西才多大,悲春伤秋起来还挺像回事。”


    周显礼现在叫梁昭什么都喜欢加个“小”字,梁昭现在胆子也大了,敢梗着脖子嘀咕:“是比你小点。”


    周显礼眼神从她胸前一瞥,意味深长地问:“哪里小?我看挺大的。”


    梁昭瞪他:“流氓。”


    她佯怒,起身往卧室走,一步三回头,见周显礼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就支着太阳穴看她,一脸闲适,忍不住调头跑回去,蹲在他腿边质问:“你怎么不叫住我?”


    周显礼摸摸她脸颊,憋笑:“这不是知道回来?”


    梁昭哼了声,周显礼把她抱进卧室。


    灯很亮,明晃晃照的梁昭眼前发白,她轻轻发抖。


    周显礼察觉到她的紧张,柔声哄:“宝贝儿,放松。”


    梁昭忍不住说:“你轻点好不好?”


    她不是没经历过,在廉价小旅馆,房间窄小,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单人床,少男少女都是初次,因为没经验,所以总不得章法。


    实在不算什么太愉快的记忆,梁昭现在想起来,仿佛还能闻到鼻尖萦绕的霉味,还有疼痛。


    梁昭最怕疼,小时候打个针能扯着嗓子哭半天,就是现在,去医院查血,扎一下手指头,她都闭着眼不敢看。


    那一次实在太疼了,搞的他们几次进行不下去,搞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梁昭都心有戚戚,觉得这些事没什么意思。


    那其实是一段很贫瘠的恋爱,连牵手拥抱都很少很少,探索过一次后,梁昭也没再冒出过继续尝试的念头。


    因此太多新奇的体验,都是周显礼给她的。


    周显礼“嗯”一声。他足够有耐心,不停吻她,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梁昭也穿了件衬衫。


    蓝色的,比这件厚,很学生气,在饭店门口淋了雨,贴在身上,勾勒出让人浮想联翩的线条。


    那时周显礼没敢多看,怕克制不住。


    梁昭太漂亮了,又鲜活稚气,一点讨好的小心思藏不住,但正是因为一眼就能被看透,才显得可爱。


    周显礼闻到她衬衫上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笑了下。


    梁昭实在害怕,叮嘱:“你真的轻一点。”


    “我保证。”


    其实这时候他说的话不作数。


    这一晚太漫长了,闹到不知道是几点。梁昭眼前白茫茫一片,连意识都抛却了,只剩下纯粹的愉悦。


    攀上云端后的几秒钟,梁昭都在失神。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仰起头,被灯光刺了下眼睛,才回过神去看周显礼。


    他额前的头发有点湿,乌黑乌黑的,眼睛里闪着餍足的光。


    周显礼掰着她下巴亲了口,嗓音还是哑的,说:“昭昭好棒。”


    他声音那么动听,冬夜里壁炉中噼里啪啦燃的火苗一样。


    梁昭迎合他的吻,他把她抱起来,不知道想什么,又把衬衫给她套上了,然后把她抱进浴室。


    梁昭的脸埋进他胸膛里,闷声闷气地问:“你干嘛啊?”


    尾音软绵绵的,没缓过来,还带点哭腔,周显礼一听就受不了了。


    他没说话,打开花洒,水哗啦淋下来,白衬衫湿了水,他低头亲她。


    那晚雨中,偶然碰上面,周显礼就想过今天了。


    梁昭后背贴在墙上,骂他流氓,身体却向前,抱住他。


    洗完澡上床,梁昭往周显礼温暖的怀里拱了拱,疲倦地闭着眼,周显礼搂着她说了两句情话,她睡过去了,迷迷糊糊都没听清,只是忽然想起Lily的话。


    谁二十几岁时遇到这样英俊多金又温文尔雅的男人,都会沦陷。


    梁昭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这章和审核斗智斗勇三千次,删了三百多字


    第25章


    周显礼没在上海待太久, 年底事情多工作忙,他得赶回北京。


    梁昭惆怅了一阵,觉得他们聚少离多, 异地恋肯定不长久, 又风风火火地拍戏去了。


    她对巴黎这个角色拿捏的很到位, 有时候觉得她就是巴黎,一个从草原上长大, 一个从黑土地上长大, 中间也就横着座大兴安岭,又都给人当情人,没区别。


    以至于后来梁昭看到网上的说法, 演员会和她演的第一个角色命运共鸣, 虽然是拿来骂她的话, 她也深以为然。


    她不忙的时候就给周显礼打电话, 极力刷存在感,忙了就心安理得地把他抛到脑后, 弄的周显礼埋怨她只有无聊才能想起他。


    梁昭理直气壮地说:“我哪天都不无聊, 再说了我还不是想快点拍完戏好回北京找你。”


    说的周显礼都想反过来自我反省。


    她现在胆子是真大了, 就像刚被接回家的小狗,前几天装得乖乖的,没多久就敢拆家。


    狗是因为意识到安全感,梁昭是因为周显礼真的宠她。


    有一次谭清许的追求者守在剧组外面给她送了好大一束玫瑰花,梁昭晚上讲给周显礼听,语气酸溜溜的, 说她还没收到过花呢。


    周显礼当时笑而不语,梁昭也没当回事。


    隔天是圣诞节,梁昭回酒店, 一推开门,就见客厅落地窗前摆着棵圣诞树,水晶灯缠了一圈又一圈,闪着光,树上挂满各色的小铃铛、蝴蝶结和圣诞球,旁边摆着一大束红玫瑰,又堆了很多礼品盒。


    圣诞树上的灯映在玻璃上,也映亮了她满是惊喜的笑脸。


    梁昭踢掉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拆礼物,跟拆盲盒似的,每一个盒子里装的都不一样,亮晶晶的手链项链、腕表耳钉、香水包包,什么都有,就是没戒指。


    拆到最后一个浅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手镯,很清透的颜色,适合小女生戴。


    梁昭不识货,对钻石翡翠什么的不感兴趣,拆了半天没拆到金子,唯一一条串着几枚四叶草的手链是金色的,也看不出是不是真金。


    关红很喜欢黄金,逛超市的时候没事就带梁昭去金店逛几圈,这么多年扣扣搜搜地就买了一个吊坠一枚戒指,以前梁昭不理解,觉得太俗,现在她也到年龄了,就喜欢金灿灿的东西,又贵又保值。


    大俗即大雅。


    梁昭没找到她的大雅,有点失望,把那串四叶草手链戴上,又去摆弄她的花。


    红玫瑰开的正盛,每一朵都是最好的状态,更何况这么一大束聚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就很强。梁昭看来看去,越看越喜欢,有点想抽出几支插进花瓶里,又怕破坏造型,也就没动。


    她躺在圣诞树下给周显礼打电话,碰一碰金色的小铃铛,“叮当”,铃铛清脆地一响,周显礼含笑的声音也从听筒里传出来:“收到花了?满意吗?”


    “满意,满意死了。”梁昭翻了个身,翘着腿晃来晃去,“不过下次不用我提醒就好了。”


    小姑娘说话不懂避谶,没轻没重,周显礼说:“都满意死了还怎么更满意?”


    梁昭轻轻呸了两声。


    周显礼听出她还有要求,放柔声音,向她赔罪:“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事,不太会给人准备惊喜,以后慢慢学好不好?”


    梁昭说:“好啊。”


    那段时间她就像裹在一颗巨大的粉红泡泡里,飘着,荡着。


    梁昭有空也跟关红打电话,她离家远了,关红总要唠叨,让她别太累别总吃垃圾食品不要熬夜,翻来覆去地说。


    梁昭掏掏耳朵,敷衍地应:“好了好了,知道了。”


    关红又说,年底了,她跟小姨去算命,把梁昭的八字拿给神婆看,神婆说她今年转运,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命。


    梁昭大笑:“是你天天在外头吹牛,人家早知道我去拍电影了吧?”


    她晃着手腕玩,手链有点大,在她腕子上晃荡,红色四叶草反着点耀眼的光。


    梁昭其实也信,她今年开始转运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年底。


    跟东北贫瘠的小县城不同,上海节日氛围很浓,双旦过去,没多久又是小年,豫园里听说有花灯。


    只不过曹却思丧心病狂,节日从不放假,只是说下午早点收工。


    临近年关了,大家都累。


    原本说曹却思请客,剧组一块出去吃饭,梁昭找理由推了,打算和谭清许去逛街,她好几天前就在网上看见花灯的照片,想去打开拍照,顺便尝尝附近一家上海本帮菜。


    谭清许也想去,但仍放心不下:“大家聚餐,你不去合适吗?”


    “曹导不去,”梁昭望望四周,趴在谭清许耳边低声说,“邢钧要和女朋友约会,也不去。”


    曹却思说了,今晚他不去,让大伙儿敞开玩,回头拿发票找财务报销,不然跟导演一块吃饭和加班有什么区别?既然导演和男主角都不去,梁昭自然也能溜号。


    谭清许说:“行!你说的那家店要不要预约啊?今天过节,人肯定很多。”


    梁昭边翻网上的信息边说:“我打电话问问。”


    定好座位,梁昭收拾东西和谭清许准备出发,刚上车,手机又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


    梁昭不喜欢接陌生号,不是推销就是诈骗,但看这是一串长号,属地在上海,犹豫片刻也就接了。


    没想到是医院打来的护士在那边问:“请问您是刘莉的朋友吗?”


    梁昭正弯腰系鞋带,闻言一愣,脊背慢慢挺直。


    梁昭很久没去过医院了,上次还是一年前她姥姥做白内障手术。她讨厌这个地方,但全国各地的医院都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消毒水味,一样的白炽灯,弄的她头晕胸胀。


    冬季流感肆虐,医院里到处都是人,梁昭拨开拥挤的人潮,一路走一路问,上电梯时,在缝隙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白色大衣,耳环很闪。


    梁昭觉得熟悉,可电梯门很快关上了。


    她找到住院区的护士站,问:“你好,我是刘莉的朋友,请问她在哪床?”


    戴粉色燕尾帽的小护士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前面左拐第二间病房,病人刚动完手术,需要休息,你注意一下探视时间。”


    梁昭多问了句:“动手术?”


    护士说:“车祸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


    梁昭道一声谢,到护士讲的病房前,敲门。


    是单间,Lily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穿蓝白色竖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朝梁昭一笑,嘴唇有些干裂。


    梁昭给她倒了杯水,她撑着身子坐起来。


    梁昭赶紧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垫着:“你头晕不晕?护士给我说你有一点儿脑震荡。”


    Lily喝一口水,大概是疼,吞咽的动作都慢吞吞的:“现在好点了。”


    梁昭坐下,随口问:“怎么出的车祸?护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吓死了。”


    Lily状态不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端着水杯沉默。梁昭原以为是刚动完手术的原因,结果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她说:“不是意外。”


    梁昭眨眨眼,慢慢消化背后的含义,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多简单的四个字,“咚”的一声,把梁昭的粉红泡泡也一并戳破了,赤裸裸地摊给她看,你看,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梁昭后背蹿起一股寒气,恍惚想起在电梯里看到的女人侧脸,很像裴太太。


    “是……”梁昭抿下唇,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名字。她稳了稳心神,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Lily一笑,语气轻松很多:“我想回老家了,回去开家店也挺好的。这几年东北旅游发展得挺好,应该不至于饿死。”


    她轻声细语地数手上的筹码:“我还有一点积蓄,再把手上的包包啊首饰啊之类的卖掉,也是一大笔钱,开店肯定绰绰有余,只要我不乱花,下半辈子应该都够了。回老家当个有钱有闲的小老板,比在上海折腾的哪天连命都没了要强。”


    梁昭顺着她的话畅想:“是挺好的,我觉得东北比上海强多了,地方大,生活节奏慢,多安逸啊。你还开花店吗?”


    “有点开腻了,”Lily说,“你说蛋糕店怎么样?我做蛋糕很好吃,可惜没时间做给你吃了。”


    梁昭问:“你哪天走?”


    “出院就走。”


    “那我过年回东北找你玩,到时候你给我打折啊。”


    “你来免费。”Lily笑起来。她身上可能还有别的伤,一笑就疼,嘶地吸了口气,“他妈的疼死了。”


    梁昭记着护士的话,起身说:“你好好休息吧,改天我再来看你。”


    Lily喊她:“梁昭。”


    梁昭回过头,白炽灯下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


    Lily说:“谢谢你来看我。”


    梁昭摇摇头:“别客气,我们是朋友。”


    “是啊。”Lily唇角挂着笑,“所以谢谢你,我在上海只有你一个朋友。”


    梁昭觉得她跟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沉静很多,像秋天的荷花,满池只剩下叶子了,她是残存的唯一一朵,坚持到现在,也不过还是等着枯萎。


    梁昭说:“也谢谢你,你也是我在上海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晚上海很冷,梁昭裹着羽绒服走出医院,仍然觉得浑身都在抖,牙齿在上下打颤。她回酒店泡热水澡,缓不过来,很早就缩到床上睡觉去了,梦里Lily惨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额角正往下流血,梁昭发不出声音,没多久那张脸变成了她自己的。


    梁昭不停地往深渊里坠,有人拉了她一把,她骤然惊醒,看见周显礼的脸,还没分清现实和梦境就扑上去了。


    她开始哭。


    “见到我哭什么?”周显礼让她弄的一头雾水,“做噩梦了?”


    梁昭眼泪汹涌,无声地点头,仗着是梦,鼻涕眼泪都往周显礼身上擦。


    周显礼无奈,掰起她的脸,她眼睛一眨,腮边又挂上一滴泪,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样的梦,伤心成这样,鼻尖眼尾都是红彤彤的,一张小脸被泡软了。


    “别哭了,梦都是反的。”周显礼擦掉她的眼泪,牵起她的手放在身上,说,“找找,有惊喜。”


    梁昭在他身上乱摸,最后在他西装口袋里摸到一个金元宝,沉甸甸的。她翻过来对着光看,底部刻了昭昭两个字。


    “给我的?”


    “刻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梁昭脑袋还是懵懵的:“为什么给我?”


    周显礼吻她鼻尖:“压岁钱,小年也是年,先收着,等过年再给你包个大的。”


    梁昭抱着不撒手,说:“你好上道啊,居然知道我喜欢黄金。”


    周显礼算弄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她的语气里听着没有特别欢喜,合着她就喜欢实在的。


    周显礼笑她:“俗。”


    梁昭说:“我就是个俗人。”


    她抱着金元宝啃了一口,牙齿被咯得有点疼,猛地反应过来,梦里不会疼。


    这不是梦。


    她抬头,愣愣地盯着周显礼,眼泪又流下来。


    周显礼拥着她问:“怎么又哭?”


    “我梦见……”梁昭哭的特别凶,边哭边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昭昭在一堆礼物里挑了半天,最后成功找到一个最便宜的戴上了


    昭:拿捏


    第26章


    周显礼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来上海, 是今年的工作已经收尾,下班后发现是小年,心血来潮, 想知道他的小朋友在上海待的怎么样。


    临时赶过来, 登机前收到叶明逸约他吃饭的消息, 周显礼还回复了句没空,回完关掉手机, 看着窗外漆黑一片, 觉得自己有病。


    什么事儿就非得大晚上赶过去,值吗?


    周显礼现在抱着这个在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的人,觉得值了。


    不知不觉间他给了梁昭太多例外, 温柔或许能装出来, 情话不用过心也动听, 但寒冬腊月, 心里那一点悸动是真的。


    他今晚就是真的,很想见这个人。


    室内万籁俱寂, 寒风拍着窗户, 一年岁末, 有个小姑娘在他怀里哭的泣不成声,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周显礼耐心地哄她,拇指擦过她眼角,那块皮肤被泪水浸的摸上去都打滑,他干脆亲了亲,唇齿尝到泛苦的味道, 说:“别哭了,我舍不得。”


    这句话在这样的时刻听上去都多了几分真心。


    梁昭抱着他脖子,渐渐缓过来, 想起:“你吃饭了吗?”


    周显礼说:“没吃。”


    梁昭用手背抹了把脸,探身去够电话:“那我叫他们送点吃的上来吧,水饺行吗?今天过小年。”


    她一通电话还没来得及拨,被身后人拦腰抱回去,手上下意识一松,听筒掉到地上,座机线圈颤了颤。


    周显礼说:“等着你喂饱我。”


    梁昭回头看他。周显礼这个人,有时候真是痞里痞气的,偏他坦荡,下流荤话都说的一本正经,一盏灯火下,他眸光亮也沉,眉眼间全是风流倜傥的神气。


    梁昭做不到他那样无畏,连对视都怕擦出火花,垂下眼睫,盯着他衬衫上的褶皱,紧张得攥紧元宝。


    周显礼把她抱到大腿上,倚在床头鼓励她:“宝贝儿,自己动。”


    梁昭靠在他的肩膀上装可怜,说:“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周显礼握着她的腰动作,说:“我教你。”


    他指尖有点凉,激的梁昭一颤,很快她就越抖越厉害,手指紧紧地攀着他的背,金元宝从她手心掉落,咕噜噜滚在柔软的被褥间。


    闹到三更半夜,梁昭动都不想动,被周显礼抱着安抚性地亲了几口,眼皮像有秤砣坠着,怎么也睁不开,沉沉地要睡过去时,忽然想起什么,手在被窝里摸索,没摸到,鲤鱼打挺似地坐起来。


    她跪坐在床上乱翻,又探身去看床下面的地毯,成跪趴的姿势,周显礼吃饱了,懒懒散散的,一手拍了下她屁股:“找什么?”


    梁昭从地毯上捞了把,回头瞪他,举起手给他看。


    金灿灿的大元宝。


    她抱着,这才安心地缩回被窝里。


    周显礼伸开手臂让她躺进来:“看来还有力气。”


    梁昭说:“你不懂。”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金子,实心的,太有安全感了。


    周显礼轻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但抱着一大块金子睡觉的缺点也很明显,第二天早上醒来,梁昭觉得浑身哪哪都疼,怀疑是被元宝给咯的。


    她叼着牙刷站在落地镜前,掀起衣服下摆看腰身,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看着骇人,她碰了碰,但不疼。


    但这么大一片,肯定不是金子咯的。


    周显礼走进来,下流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在干嘛?”


    梁昭赶紧放下衣服,骂他:“流氓。”


    声音含糊,周显礼就当听不见,从她身后搂住她,一手探进衣服里,揉她的腰,镜子里映出他笑意深深的眼。


    “腰疼?昨晚扭得太用力是不是?”


    梁昭咬着牙,震惊于他颠倒黑白的本事。


    她吐掉一嘴牙膏沫子,终于能声音响亮口齿清晰地骂他:“要是有流氓罪,你肯定第一个进去!”


    周显礼双手在她腰线游走,满不在乎地说:“那也值了。”


    /


    剧组一开工,每一天银子都跟流水一样花,耽误不得,因此过年也不放假,曹却思已经算是很人性化的导演,从小年开始到除夕,基本都能收个早工,大年初一再额外放一天假。


    周显礼不得不回北京过年,拖到腊月二十八才走。


    除夕夜这天,曹却思在酒店包了个厅,全剧组凑在一块吃年夜饭。


    梁昭先给江畔打电话,她没抢到回家的票,和几位同样是外地的同事凑在一起过年,听着还算热闹。


    又给家里打视频通话,关红和梁德硕念念叨叨的,说这是什么工作啊,怎么连过年都不放假,隔壁王叔家他儿子在老美都回来了。


    她弟弟妹妹凑在父母身边,镜头都装不下,七嘴八舌地问她啥时候能回去。


    “我也不知道。”梁昭问,“家里天气怎么样,冷不冷?”


    “烧炉子了,不冷。”关红走到窗边给她看外面,特别厚的雪,“上海冷不冷?南方应该暖和点吧,不过你一个人在那边,还是要多注意,别冻着了。”


    梁昭鼻头一酸,强忍着说:“反正室内挺暖和的,比东北强多了,家里煤烧完了记得去买,别省钱。”


    厅里特别热闹,台上正在调试音响,话筒刺啦刺啦地响,关红又说了两句话,梁昭没听清,她也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喊,就说:“我先挂了,有空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梁昭想找谭清许说话,往旁边一扭头,只看见了邢钧,忽地想起她是本地人,拿了她的红包就回家过年去了,顿时思乡之情愈切。


    家这东西,就是在家的时候觉得烦,一离开了,又念起无限的好。


    姚瑶经过她这桌,看她一脸的失魂落魄,搬了把椅子坐下:“想家啦?”


    梁昭“嗯”一声。


    这是她头一次不在家过年,周围再热闹,也举目无亲。


    姚瑶拍拍她肩膀说:“正常,我第一次在剧组过年的时候也这样,这行就是这样啦,一开机就没假期,不过咱也有过年红包拿啊!”


    人在这种时候特别脆弱,也就特别容易感动。梁昭一感动就开始愧疚,握着姚瑶的手说:“姚瑶姐,我对不起你。”


    姚瑶大惊:“你干什么了?”


    梁昭特别不好意思地说:“当时你在我店里买的那件衣服,我多收了你二十块钱。”


    “……那改天你请我喝咖啡吧。”


    梁昭说:“咱喝星巴克!”


    邢钧在一边听,听着听着就笑起来,梁昭飞他一记眼刀。


    没多久,音响调好了,背景屏幕上放红彤彤一片,大家起哄让导演上去讲两句,曹却思接过话题。


    文化人最会说漂亮话,感谢这个的付出感谢那个的付出,辞旧迎新,畅想未来,祝大家新年快乐。


    曹却思显然很高兴,笑的眼角皱纹都堆在一块儿:“我就不多说了,一会给大家发红包,这个才是实在的。”


    梁昭听见红包才高兴起来,跟着大家一个劲儿地鼓掌。


    压岁钱,人人有份,梁昭悄悄放在桌子底下拆开,数里面有几张票子,开心地又跟邢钧碰了杯酒。


    菜上齐以后,曹却思带着她和邢钧挨桌敬酒,一圈下来,梁昭脑袋晕乎乎的,撑着额头喝一碗鱼汤。


    中途还有游戏环节,一张长桌上洒满现金,从一块到一百的都有,参与者戴上眼罩,拿一把小铲子把钱铲到托盘上,每人铲十次。


    梁昭鱼汤也不喝了,拉着姚瑶去玩。


    大老远她就喊:“我来我来!我也要玩!”


    她年纪小刚入行,没架子还爱开玩笑,剧组里的人不拿她当明星看,七手八脚把她推到前面。


    “让女主角来,小梁是抓钱的手!”


    梁昭信心满满,戴上眼罩,每一铲子下去,她旁边那些人都欢呼鼓掌,她更有信心了,以为铲到很多钱,美滋滋地摘下眼罩一看,推盘里静静地躺着张五十块的。


    大家又在鼓掌叫好。


    梁昭把眼罩往桌上一丢:“五十块钱你们喊的这么起劲!”


    道具组一位大哥,是有证的道士,梁昭叫他“道爷”。道爷长长地吹了声口哨:“重在参与嘛!”


    梁昭让姚瑶去试,结果姚瑶还不如她,一张都没有。


    梁昭把五十块钱拍进姚瑶手心里,财大气粗地说:“拿着,喝星巴克!”


    她俩手牵手回去喝鱼汤,歌单从好运来播到财神到,梁昭兴致上来,跟着唱了一嗓子,扭头一看,姚瑶一脸惊恐。


    姚瑶说:“你快别唱了,跟人不一个调。等以后火了花钱找人给你定制一首,咱想怎么唱怎么唱。”


    梁昭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心想她唱的也没那么差吧?


    怎么可能跟人不一个调,她听着就是一个调。


    她怀疑姚瑶是音痴。


    北京下雪了,不大,从早上就开始飘飘忽忽的。周显礼规规矩矩地把车停在红墙根下,门口两名警卫值守,他踏进院里,走了一段路,还没进门,远远就听见一大家子围着小孩逗笑的声音。


    老爷子身体还硬朗,他堂哥周见深去年又刚生了孩子,四世同堂,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这个年过的也就更热闹些。


    周显礼先去给他爷爷请安,带了一对景泰蓝的花瓶,老爷子指挥工作似地关心他几句。


    周显礼懒怠,赶紧找借口跑了,去逗他小侄子。


    小孩不到一岁,见谁都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小白白的门牙。


    周显礼从兜里摸出块长命锁给他,他瞪着滴溜圆的一双大眼睛看,小手紧紧抓住就往嘴里塞,弄得长命锁一身口水。


    这么小,就初现财迷本色。


    这动作让周显礼想起一个人来。


    也不知道她这个年是怎么过的。


    周显礼把小侄子抱起来玩举高高,小侄子高兴地双手乱晃,长命锁上的小铃铛跟着叮铃当啷地响,一响他侄子就咯咯地笑。


    饭后周显礼和周见深一人一把躺椅在院子里躲清净,周家规矩大,除了不满周岁的小孩被保姆抱去睡了之外,这一天都要守夜。


    周显礼问堂哥:“揽云今年还不回来?”


    周揽云,周见深的亲妹妹,周显礼堂妹,十九岁,在美国读大学。


    “说是学校里忙,走不开。”周见深摸出烟盒,散给周显礼一支,随口闲聊,“盛家那小姑娘年后要回来了吧?”


    盛三小姐盛语秋,跟周显礼同岁,一直在国外读书工作。他这话一提,周显礼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方才在饭桌上,老爷子也催了他的婚事。


    周显礼点上烟,吸了一口:“你这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不然今年你跟嫂子努努力,生个小闺女,好让老爷子再乐呵一回。”


    “我的事是我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你不能混为一谈。”周见深说,“说真的,你也该考虑了,婶子眼光高,但我看那姑娘还不错,你们俩以前也有交情不是?”


    周显礼说:“我跟她真没什么。”


    盛语秋是追过他。


    老一辈交情不错,可盛语秋从小在国外长大,他们接触也不多,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工作碰上,仅此而已。


    他都不知道盛语秋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但他可从没答应过。


    这种事朋友间难免有起哄的,风言风语传到长辈耳朵里,周显礼母亲看不上盛语秋,觉得盛语秋妈妈不过是他父亲二婚再娶的,出身很一般,因此说过些不好听的话。


    为这事周显礼倒觉得对她有些抱歉。


    都过去多久了,现如今周显礼连那点抱歉都无。他吸一口烟,把前尘旧事从脑子里挥走,又想起梁昭,唇角弯了弯。


    他现在金屋藏娇,美着呢,没心情想什么婚事。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盘算着梁昭应该已经收到压岁钱了。


    梁昭跟人拼酒拼的头晕眼花,看水晶灯的光都是散的,靠着姚瑶说:“喝不了了真喝不了了,你们也太能喝了。”


    不知道谁喊了她一声:“梁昭,外面有人找!”


    “谁啊?”


    “不知道,你去看看。”


    梁昭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来人她不认识,一身便装,训练有素的模样,递上封红包,说是周少吩咐的。


    “压岁钱。”


    梁昭眼睛弯起来,那人又拿了个东西给她,很沉的长方形红色盒子和一枚爱心,说:“还有个小玩意儿,给您解闷的。”


    梁昭抱着东西回去,先拆红包,摸着薄薄的,比曹却思给的还要薄,刚想吐槽周显礼小气,拆开发现是张卡。


    梁昭赶紧装回去,揣进兜里,去鼓捣红色盒子。


    姚瑶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啊,”梁昭试图撬开,“我打不开。”


    姚瑶问:“那这个呢?”


    梁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枚爱心,拿起来研究,发现其实是个按钮,往下一按,“唰”的一声,盒子忽然源源不断地往外喷钱。


    满厅的人看过来,红色票子在耀眼的水晶灯下,纷纷扬扬,天女散花般飘了梁昭满身。


    钱好像不是钱,映在梁昭眼底,满目的红。


    屏幕上在放倒计时,一分钟,59秒……梁昭捞起一捧钱,洒到身边起哄的人群里,像洒落叶一样,大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满堂喝彩声中,梁昭手机响了。


    她点接听,把手机伸出去,如约而至的零点钟声,伴随着众人一声热热闹闹的“新年快乐”,全都收进听筒,传到了千里之外的周显礼耳中。


    等大家闹的差不多了,梁昭才又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喝的头晕乎乎,脚底软绵绵,被一张张钞票围着,快乐得仿佛不在人世间。


    零点最后一秒的钟声敲响,梁昭说:“周显礼,新年快乐。”


    第27章


    2017年是很奇妙的一年, 影视行业蓬勃发展,热播剧层出不穷,中国电影票房也开始了百亿疯涨时期。


    梁昭在这一年拍了她的第一部电影, 正式踏入了这个欣欣向荣、光鲜亮丽的行业。她在习惯了自己的新名字以后, 每每回忆, 都觉得她就是在那时离梁清越来越远的,远到脱胎换骨, 好像真的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除夕夜, 一醉方休。梁昭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酒店,她醒来时已经是大年初一上午十一点多,手机还躺着一通周显礼的未接来电。


    头有点晕, 梁昭五指伸进头发里, 抓了两把, 把一头长发抓成鸡窝状, 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红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梁昭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咧开嘴笑了, 昨夜的记忆慢慢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盒子里洒出来的钱全都放到长桌上给大家当福利了, 梁昭不知道有多少,铺一铺又是一桌子。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挥金如土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后来回酒店以后,梁昭好像又跟周显礼打了一通电话,碎碎念半天,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她只记得后来周显礼哄她睡觉,她让周显礼给她唱摇篮曲听。


    唱没唱来着?


    梁昭抓抓耳朵,心想等下次有机会再叫唱他一次。


    她伸个懒腰, 叫酒店送一份午餐上来,又跌回被褥里,给周显礼回电话。


    周显礼正逗他小侄子玩,胡萝卜毛绒玩具扔出去,他小侄子立刻手脚并用匍匐前进着去够。


    小孩儿刚学会爬,还不熟练,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地毯上,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太后温宁见状蹙起眉:“你训狗呢?”


    周显礼翘着腿:“教他运动运动。”


    温宁照着他胳膊抽了一巴掌:“什么时候你也生一个,教你亲儿子去。”


    周显礼懒懒散散没个正形:“我都可以,只要你对孩子他妈没要求就行。”


    越大越不着调,温宁懒得理他。


    这时周显礼手机响了,他一看,是梁昭打来的,唇角止不住往上翘。


    温宁扫过去一眼,问:“谁啊?”


    “工作。”周显礼起身,顺手捞起还在地上爬的小侄子,到侧厅里去接。


    “睡醒了?”


    梁昭乖乖巧巧地“嗯”一声:“刚醒,还有点头晕。”


    周显礼嗤笑:“喝那么多酒,不晕才怪。”


    “过年高兴嘛。”梁昭猜测她昨晚和周显礼打电话时酒后胡言出了不少糗,赶紧转移话题,“你在做什么,吃饭了吗?”


    “哄我小侄子玩。”


    “你还有侄子,多大啦?”


    “八个月。”周显礼说,“等着啊,我让他跟你打个招呼。”


    梁昭正疑惑八个月的小宝宝会怎么跟她打招呼,就听见电话那头周显礼居然在认真地教他侄子说话。


    他咬字很慢,尾音拖长,说:“婶婶——叫婶婶。”


    八个月的小孩会叫爹妈就不错了,这会儿咧着嘴傻乐,嗯嗯啊啊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梁昭的脸却红透了。


    /


    正月初二,拜过四方,剧组开工。梁昭又在上海拍了一个多月的戏,到三月末,春分后,樱花满倾城。


    梁昭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的春天,阳光和煦,微风轻柔,她早早地就换上裙子,还没来得及多享受几天,在上海的戏份就拍完了,整个剧组转至内蒙古草原。


    内蒙古和东北纬度相近,冬季同样漫长且寒冷。


    梁昭觉得这个冬天真是过不去了。


    幸运的是她得了几天的假期。


    梁昭回北京休息,落地首都机场,周显礼来接她。


    北京这两天刮妖风,吹的梁昭觉得脸上薄薄的一层皮都在往后扯,她火速滚进车里,周显礼正在跟人打电话。


    梁昭一双被风吹凉的手往他衣服里钻,被捉住手腕。


    周显礼一本正经地说:“我就不过去了,你们好好玩。”


    挂掉电话,周显礼低头看她,目光中盛着几许无奈:“捣什么乱?”


    “你摸摸我的手,冻死了。”梁昭手背迅速在他脸颊上贴了下,然后举起手腕给他看,一条黄金绿松石手链在她腕子上缠了好几圈,随她的动作轻晃,微微闪着温润的光芒,“好不好看?”


    周显礼没见过比她更热衷于黄金的人了,点点头:“新买的?”


    梁昭兴冲冲说:“对呀!刷你给的卡!”她还不忘夸一句,“你真好。”


    她这样坦荡不造作,丝毫不掩饰,倒是很讨人喜欢。更何况送礼也是需要送出情绪价值的,周显礼的情绪价值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心里舒坦得不得了,把她抱到腿上,捉着她下巴亲:“昭昭,好乖啊。”


    花一点钱还知道报备,乖的不行。


    梁昭在飞机上不知道吃了什么,口腔里是甜的,周显礼吮了吮她的舌尖才放开她。


    梁昭觉得嘴唇有点肿,剜他一眼,从包里翻出小镜子,边照边随口问:“刚刚谁的电话啊?”


    “叶明逸,喊我们出去玩。”


    梁昭问:“你不去?”


    周显礼说:“你回来了我还跟他玩什么?”


    梁昭好像完全没听进去这话似的,一扭头,双眼闪闪发光:“你们平时都玩什么啊?”


    她爱玩爱闹腾,周显礼就带她去了,说今天这场子是秦雨生开的。


    经理认识周显礼,领他们到包厢里,梁昭一眼扫过去,一群男男女女里她就认识叶明逸和秦雨生。


    她先跟大老板对上视线,于是发现大老板身边坐着的女生看她的目光很不友善。


    女生颧骨微高,尖下巴,大眼睛,五官立体,小麦色皮肤,不知道是不是妆容的问题,有点像欧美人的长相。


    梁昭没多在意,跟着周显礼坐下。


    秦雨生坐在点歌台前,扬声问:“嫂子也来唱一个吧?”


    有他带头,一个两个都在起哄,要让她唱,叶明逸夹一支麦递给她:“是啊,还没听过嫂子唱歌呢,嫂子唱一个!”


    梁昭掖一下耳边的碎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献丑了。”


    秦雨生问她唱什么,梁昭就问周显礼:“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


    一群人又开始鬼叫着起哄,说他们衍哥好福气。


    怕他们期望太高失望太大,梁昭赶紧补充:“粤语和英文歌不行啊,我都不会唱。”


    周显礼少有受这种打趣的时候,好脾气地说:“都行,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吧,我都爱听。”


    梁昭点了首爱江山更爱美人。


    这是94年倚天屠龙记的片尾曲,旋律磅礴大气,女歌手的嗓音很独特,梁昭第一次听就很喜欢。


    她信心满满地拿起麦,为了模仿原唱,还刻意压低声线,十分陶醉:


    “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她声音模仿得真像那么回事,唱到忘情,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动,一曲终了,荡气回肠,仿佛体验了一把江湖武林快意恩仇的世界。


    梁昭很满意,仰着头找周显礼求夸奖:“怎么样怎么样?好听吗?”


    包厢里很安静,都等着周显礼回答。


    这群长袖善舞心思活络的人,也不知该讲什么,毕竟很难有人,一首歌没一个词在调上。


    周显礼抿下唇,说:“好听。”


    众人愣了一秒钟,纷纷鼓掌叫好。


    “嫂子唱的也太好了。”


    “我就说嫂子能影视乐三栖,老叶,你赶紧给嫂子安排张唱片!”


    “安排!必须安排!回头见者有份,大家一人一张啊!”


    “再让嫂子给签个名呗。”


    梁昭倚在周显礼怀里笑,被捧的飘飘然,忽然听见一声很突兀的冷笑,循声望去,是叶明逸身边那个女生发出的。


    叶明逸捏着她胳膊,好声好气地哄了两句。


    梁昭又没那么自信了,小声问周显礼:“我是不是跑调了?”


    周显礼憋笑:“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梁昭撇撇嘴,“以前我一唱歌就有人说我跑调,但我听不出来。”


    五音不全的人耳朵也有毛病,周显礼揉揉她脑袋,凑到她耳边轻笑:“确实是献丑,不算自谦。”


    梁昭恨不得跳起来打他,被他往嘴里喂了颗草莓。她下意识闭紧唇,上下牙齿一碰,果肉被咬开,很甜,汁水丰沛。


    味道不错,梁昭又吃了几颗。


    再没有人敢叫她去唱歌,她就跟周显礼说悄悄话。


    只是叶明逸身边那个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让梁昭很不舒服,梁昭几次和她对上视线,发现她不止看自己,也看周显礼,顿时恍然大悟。


    女人在面对情敌时总是很敏锐,梁昭猜测她就算不是周显礼的前女友也肯定是他沾惹过的桃花。


    她心胸很宽,前女友就前女友嘛,谁还没有个前任了,她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周显礼的前任。


    但大家都是前任,干嘛总用那种阴森森的眼神看人,于是故意掐着嗓子娇滴滴地叫周显礼:“周显礼!”


    周显礼轻挑眉梢,神色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想吃橘子。”


    周显礼很体贴:“我给你剥?”


    梁昭笑着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支使他。


    他真探身从果盘里拿了颗橘子,修长手指剥开橘色果皮,梁昭顿时嗅到一股清爽的柑橘香气,酸酸甜甜,闻的人鼻腔都通透了。


    周显礼把橘子皮剥成花瓣状,要递给梁昭,梁昭却没接,还是用那种很甜腻的声音说:“你喂我好不好?”


    周显礼是真好脾气,虽然不明白她想干什么,还是愿意配合,取一瓣果肉喂


    给她,柔声问:“甜不甜?”


    梁昭说:“好甜!”


    叶明逸捂着脸不忍直视,秦雨生捏了个橘子丢给叶明逸,说:“老叶,我也想吃你剥的橘子。”


    叶明逸扔回去:“去去去,人家小情侣秀恩爱,你一个单身狗跟着凑什么热闹!”


    秦雨生说:“单身狗也想有春天啊!”


    众人爆笑,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幽幽地开口:“周总真是体贴啊。”


    语气很怪,包厢里默契地安静一瞬,连叶明逸也愣了,下意识看周显礼的脸色。


    他依旧在给梁昭喂橘子,好像没听见这话一样。


    叶明逸出来解围:“是,以前都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一妻管严,语秋你以后要是找男朋友也得按这个标准来。”


    他这个围还不如不解,盛语秋脸色不好看,梁昭心情倒好,继续作天作地,周显礼再次喂她一瓣橘子时,她摇摇头:“不吃了,不好吃。”


    周显礼把橘子放下,抽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手,无奈道:“闹什么脾气,让人看笑话了。”


    盛语秋说:“周总这话说的,谁敢看您的笑话啊,我才是笑话。”


    周显礼对不识趣的女人没耐心。他不紧不慢地递过去一个眼神,纸团扔到桌面上,说:“你不是看的挺欢?”


    盛语秋噎住了,不知说什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


    叶明逸眼疾手快将她按下,小声说了两句什么。


    梁昭昂着脖子,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得意扬扬。


    叶明逸哄好了人,揽住秦雨生肩膀说:“老秦,咱俩合唱一首,庆祝语秋回国,行不行?”


    他们俩对唱死了都要爱,有人开玩笑俩单身狗凑一块爱什么爱,气氛再度活络起来,刚才不愉快的小插曲仿若没发生过。


    周显礼也没再管盛语秋,搂着梁昭耳语:“你跟她置什么气?”


    温热的鼻息扑过来,梁昭耳朵痒酥酥的。她这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作了,眨着双大眼睛装乖:“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不麻烦。”周显礼原本想解释,转念又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玩,得了便宜又卖乖,倚在他怀里,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话又咽下去了。


    梁昭果然装不了三秒,张牙舞爪地要挠人:“她是谁!”


    周显礼把她摁进怀里,闷闷地笑:“昭昭,吃醋了啊?”


    第28章


    “吃你个大头鬼。”梁昭撇撇嘴, 说要去卫生间。


    周显礼说:“知道在哪吗?我带你去。”


    梁昭说:“你坐着吧,不认路我还不识字吗?”


    女卫生里的灯光很亮,梁昭先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照了照, 绑起长发, 才进隔间。


    出来时, 发现盛语秋也在,正对着镜子补妆。


    一排洗手池, 梁昭挑了个离她最远的, 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即便如此, 她还是能闻到盛语秋身上的香水味, 一种有些辛辣的、不容忽视的味道。


    跟她这个人一样, 攻击性很强。


    盛语秋往她手腕上看了一眼, 忽然说:“你的手链和衣服很不搭。”


    这句话,盛语秋讲的倒是很平静, 就好像要给梁昭一点穿搭建议一样, 但偏偏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把梁昭刺了一下。


    梁昭往自己手腕上看去,108颗珠子和绿松石串成的金手串在水流下又闪又亮。她又看盛语秋的手腕,一只棕色腕表,表盘的形状很别致,是水滴状,边缘镶了一圈钻。


    梁昭多聪明, 知道盛语秋是说她土。她喜欢黄金就是因为它是又保值又能当饰品的东西。


    她和盛语秋比起来,好像确实算土。


    盛语秋身上有种天然的、出身优越带来的傲气。她看向梁昭的时候,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打量。


    梁昭深吸一口气, 扬起个笑:“你说这个?我买着玩的,不过周显礼说好看,他觉得好看就行了。”


    一提到周显礼,盛语秋就不淡定了。她出言讥讽:“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自以为年轻漂亮,就能在男人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我想,但凡是个自爱的女生都不会这么做,”她盯着镜子里梁昭的脸问,“贱不贱啊?”


    梁昭深以为然:“盛小姐说的是。”


    她敢认。


    毕竟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盛语秋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周显礼看上了这么个人,粗俗、无无礼、不要脸。


    她盛语秋一直在情场上战无不胜,没有男人能拒绝她,毕竟她家世样貌都是最出挑的,她自己也要强,和那些靠着祖辈荫蔽挥霍的米虫不一样。


    唯一一次阴沟里翻船,就是周显礼。


    她为此而念念不忘,早已不是什么喜欢,而是一种胜负欲。


    她必须要征服周显礼这个人。


    梁昭朝她笑了笑:“话是实话,但盛小姐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这句话,周显礼的什么人?”梁昭直接笑出声,“你是他妈吗?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吗?”


    梁昭擦干手,学周显礼的样子把纸团巴团巴往垃圾桶里丢,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太平洋警察。”


    说完她赶紧溜了。


    再不溜她怕盛语秋打她。


    盛语秋这种大小姐,自持身份端着架子,连嘲讽人都是不咸不淡力求高贵的语气,吵架怎么可能吵得过她?


    但惹急了,她是真敢动手打人的。


    梁昭心情很好,扭着腰迈着小猫步回包厢,快走到时,又跟秦雨生撞上了。


    梁昭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秦总,去卫生间?”


    “对。”秦雨生说,“别跟我那么生分,叫我名字就行。”


    梁昭例行公事般客套:“那怎么好意思呢。”


    秦雨生却说:“说起来,今天是我该不好意思。”


    梁昭狐疑地看他。


    秦雨生解释:“语秋是我叫来的,原本以为你和衍哥不会来……”他一顿,朝女卫生间的方向看去,“我刚刚看她也去卫生间了,没为难你吧?”


    秦雨生是周显礼这些朋友里看上去最正派的,一件薄毛衣穿的很温和,梁昭对他还挺有好感,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还是去关心下她吧。”


    秦雨生:“嗯?”


    “没什么没什么。”梁昭笑着回去了。


    包厢里已经开始喝酒,梁昭前几天在剧组喝多了,闻见酒精味就想吐,没坐多久就拉着周显礼走了。


    许是倒春寒,北京海棠花都开了,又刮起寒风来,生把花骗出来杀,摇曳伶仃好不可怜。


    周显礼揽着她,口吻娴熟:“去我那?”


    “你还是住酒店里啊?”


    周显礼“嗯”一声。他在北京不是没有别的房产,但住酒店最方便。


    梁昭有时候觉得他就是喜欢这种地方,不用负责,随时抽离,没人打扰。


    春天,酒店换了一种香氛,竹子味的,还夹着些许柑橘和柠檬的香气,闻起来绿意盎然。


    梁昭用自己带回来的洗护用品,也是一股绿叶子味。


    她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见周显礼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撩一缕发梢搁在他鼻下让他闻:“好闻吗?”


    周显礼让她撩拨得不耐,倾身去吻她。


    梁昭顿时变了脸,食指抵在他唇前把他轻轻往后推:“今天那个盛小姐是你什么人?”


    周显礼捏捏鼻根,无奈地逸出半分笑。


    刚认识的时候,小姑娘整个人乖乖巧巧的,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现在都敢骑在他身上严刑拷打了,越惯越大胆,迟早要翻了天去。


    但人是他自己一手惯出来的,他也只好认栽,低声解释:“我爷爷跟他爷爷是老朋友,但我们俩不熟,前几年因为工作接触才多一点,没什么关系,朋友都算不上。”


    周显礼自


    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骨子里教养还在,不好背地里说人家女生追求过他。


    梁昭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听出言外之意:“她喜欢你?”


    周显礼含笑默认。


    梁昭警惕地问:“你答应过吗?”


    “没有,要是真答应了能是今天这样?”


    原来不是前女友啊……


    梁昭挠挠眉毛,早知如此就不费劲跟他秀恩爱了,白讨一顿骂。


    她环住周显礼脖颈,小声说:“我以后不乱吃醋。”


    尚还湿润的发丝蹭在周显礼肩上,打湿了一小块布料。周显礼也不在乎,略一低头,抵在她耳畔,也小声说话,情侣间的呢喃般:“没关系,可以随便乱吃,我喜欢。”


    梁昭无声地翘起唇角。


    他声音真的太好听了,这样一把好嗓子说无比宠溺的话,动听迷人,让梁昭心底抑制不住地放小烟花。


    周显礼永远会给她他很爱她的错觉,梁昭是真受用他的包容和偏爱。


    她牵过他的手,十指交握。


    /


    次日,风停了。正巧是周六,梁昭回出租房看江畔。


    早上九点多,江畔还在睡懒觉,梁昭坐在床沿边玩手机,玩着玩着听见一声尖叫。


    江畔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迷茫。


    “你叫什么?”


    江畔缓过神,松一口气:“你大早上坐我床头干什么?吓死人了!”


    “我不是说了今天回来。”


    江畔揉着眼睛说:“你这也太早了。”


    梁昭半躺在床上:“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江畔说:“我也是!”


    她们俩认识近十年,平时分开时想不到刻意联系,但一见面,话题就能从天南聊到海北,剧组八卦、黑心领导、小人同事,想到什么说什么。


    一直到十二点多,江畔才揉揉肚子:“出去吃饭吧?”


    梁昭大手一挥:“我请客!”


    江畔疑惑:“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梁昭晃晃手上的金手链,耳朵上的金耳钉:“咱也是发达了。”


    江畔捧着她手腕说:“这原来是真的啊?我寻思假货呢。”


    梁昭一巴掌甩她手背上,开始用她蹩脚的上海话吹牛:“我好歹也要出道好伐,哪能戴假的。”


    “阔起来了啊。”


    梁昭臭屁地“嗯哼”一声:“想吃什么?”


    江畔报了家人均两三千块的餐厅名,梁昭以前和周显礼去吃过。


    梁昭说:“你敢不敢吃点更便宜的。”


    江畔说:“我不敢,你以前说过你发财了就包养我的。”


    “童言无忌。”


    江畔抡起枕头砸她:“渣女!”


    餐厅在二环边上一家四合院里,做改良粤菜的,听服务员介绍说他们的厨师都是从广州挖来的大师傅,师出名门。菜单较梁昭上次来时比又做了调整,收取15%的小费。


    梁昭让江畔随便点,江畔只挑贵的不挑对的,清蒸老鼠斑、招牌脆皮乳鸽、海胆豆腐、风范汁焗龙虾。


    服务员说:“好的女士,还有其他需要什么吗?”


    江畔犹豫:“我看看啊……”


    梁昭替她决定:“一份拆黄花鱼花胶羹,主食就不要了,再加一份时令蔬菜,两碗新快陈皮红豆沙。”


    江畔看着梁昭。


    一件薄薄的白色针织衫配灰色半裙,绣着某奢侈品大牌logo,这让她看上去像个书香世家的千金。她还化了淡妆,戴着金灿灿的首饰,一直很漂亮的人,稍微打扮一下更是光彩夺目。


    江畔觉得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举止言谈,气度风范……虽然她们早上还在一起插科打诨,互相吹牛逼,但她们俩以后,很可能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江畔托着腮,感慨半天。


    梁昭说:“得了吧,昨天我还刚被人骂成土包子。”


    “谁啊,没眼光。”


    “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女人。”


    江畔长长地嘁一声:“丑人多作怪!”


    梁昭实事求是地说:“她不丑。”她又举起手腕,“你说,戴黄金真的很土吗?”


    “不啊,这多好看!说土的人能不能送我一串?”


    梁昭撇撇嘴:“就是。”


    菜上来,就不再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江畔说起她最近在写毕业论文,下周结束实习后要回学校准备答辩。


    “真快啊。”江畔感慨,“我觉得跟刚上大学一样,一转眼都要毕业了。”


    梁昭问她:“你毕业后打算去哪工作?”


    江畔大口嚼樱桃萝卜,咯吱咯吱的:“广州?北京?没想好呢。我工作还没着落,我妈想让我回家,考个小公务员。”


    江畔想等实习完再正式找工作。


    这几年互联网行业突飞猛进,应届毕业生都能给开到上万月薪,但那是计算机系的春天,江畔是文科生。不仅是文科生,还是文科里的天坑——工商管理。


    刚毕业管理谁啊?能做的就那老几样,文员、行政、人事,连会计都挤不进去。


    她一个也不感兴趣,所以对找工作这事儿也就不热衷,能拖几天是几天,实在不行就真去考公。


    梁昭问:“你想回老家吗?”


    “想也不想,回去吧,在我爸妈身边,不愁吃喝不愁房车,稳定是稳定了,可日子一眼也能看到头啊。我都能想象,用不了两年他们就催我相亲、结婚,结了婚再催我生孩子,跟他们过一样的日子。”


    江畔惆怅:“可要是待在大城市里闯荡,我还没找到工作,就算找着了,能混出头还好说,混不出头,等将来一把年纪发现房子买不起车子也买不起,还不如留在老家过小日子,多惨啊!”


    梁昭想起孙哥的话,提议:“要不你来给我当助理?”


    “你不是有助理吗?”


    “清许九月份就要回去读研,人家是985大学的高材生。”


    江畔忧心:“那我能干得了吗?”


    梁昭回想谭清许平日的工作内容,除了给她拎包打伞就是在剧组到处打听八卦,于是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吧,你肯定能干得了。”


    跟好朋友一起上班也不错,江畔没有犹豫,一拍桌子就决定了:“好!我就当你的助理了!以后有你一口汤喝,就有我一口肉吃!”


    “……不对吧,为什么是我喝汤你吃肉?”


    “你不懂了吧?”江畔老神在在地睨她,“营养都在汤里。”


    “什么歪理。”梁昭说,“不过你得等清许离职才能上岗。”


    “我亲爱的前辈什么时候离职?”


    “电影拍完吧,一两个月,也有可能到八月底,我再问问她。”


    江畔问:“那这段时间我吃什么喝什么?”长大后就是这点不好,得自己养活自己。


    梁昭朝她抛媚眼:“我养你啊。”


    第29章


    周显礼中午被老爷子叫回家吃饭, 到了才发现盛语秋也在。


    人多,周显礼迈进厅里时,她正讲了个笑话, 逗得满堂大笑, 连他小侄子那么大点的孩子也跟着咯咯笑,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盛语秋。


    周显礼腹诽,听又听不懂, 净跟着瞎凑热闹。


    他口渴, 端起老爷子的茶盏一口闷了:“这茶叶不错。”


    老爷子说:“语秋带来的,我尝着也不错。”


    周显礼放下茶,又改口说:“一般。”


    盛语秋没讲话, 老爷子出头训他:“就你嘴巴刁。”


    周显礼点头, 全都应下。


    老爷子其实最疼小孙子, 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隔空点点他,指挥道:“你带语秋到院子里去逛逛, 别在这看我老头子了, 还是你们小年轻待在一块儿话题多。”


    老爷子八九十岁了, 活成祥瑞,周显礼也不好真的忤逆祖父,起身对盛语秋说:“走吧?”


    盛语秋很能卖乖:“爷爷,那我出去逛一会儿啦。”


    老爷子笑呵呵地:“快去吧,等会吃饭让人叫你们。”


    盛语秋点点头,跟在周显礼身旁, 柔声问:“我看池子里养了些鱼,能喂吗?”


    “能。”周显礼喊保姆拿些鱼食给她。


    一走出长辈们的视线,两人脸上的笑双双垮掉。


    沿回廊向外走, 鱼池旁建了亭子,盛语秋凭栏而坐,一把鱼食撒下去,满池锦鲤争相抢食凑,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阳光下波光粼粼。


    盛语秋说:“这鱼好胖啊。”


    “我小侄子经常来喂。”


    小孩儿还不懂事,被大人抱着,手里有多少粮就丢多少,把老爷子几条鱼喂的圆滚滚胖嘟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猪,游都游不动了。


    盛语秋说:“毛毛吗?他满月的时候我还去了,小朋友很漂亮,长得像妈妈。”


    盛语秋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扭头看他,和和气气地笑。


    周显礼“嗯”了声,不欲多说。


    “你堂哥成家挺早的。刚刚爷爷还跟我说,他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你了,还说我们是同辈人,让我们平时多接触接触。”盛语秋仰起脸故作天真地问,“你说爷爷是什么意思呀?”


    周显礼倚着漆红的檐柱,唇边咬上支烟,去摸打火机。


    盛语秋还是看着他。


    周显礼摸出来,拇指擦过砂轮,“咔嚓”一声,橘色火焰跳出来。


    有微风拂过,火苗乱跳。他一手拢着火,连眼皮都没抬,无所谓地说:“中意你当他孙媳妇的意思。”


    盛语秋一愣,没想到这三个字能从周显礼口中说出来,漫不经心的声调,让人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盛语秋还是为他这一声“孙媳妇”而沉沦了。


    她觉得她离“周太太”这个称呼也没多远。


    起码老爷子喜欢她,周显礼再放荡不羁,也不会忤逆老人家的意思。


    可是紧接着,盛语秋又听见周显礼问:“盛小姐,满意了吗?”


    盛语秋心里咯噔一下,望向他,仍端着架子:“满意。”


    周显礼翘起唇角,笑了声。


    盛语秋敏锐地问:“你笑什么?”


    周显礼说:“笑你好心性,难得,居然还想做周家的孙媳妇。”


    盛语秋读懂他言外嘲讽之意,自然也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包厢里的事,一瞬间像从云端掉下来。


    她怒上心头,质问:“别跟我说你对那个戏子认真了,很可笑的,周总。”


    周显礼蹙起眉:“跟她没关系。”


    盛语秋说:“当然跟她没关系。”


    她转过头继续喂鱼,保姆来叫他们去吃饭,索性把剩下的鱼食都撒了。


    周显礼这顿饭吃的有点烦。


    饭后盛语秋没有多待,知道老爷子有午休的习惯,陪着喝了杯茶就告辞。


    老爷子说:“代我向你爷爷问好。”


    “好。”盛语秋甜甜地笑,弯下腰和老爷子说话,“爷爷您也要保重身体,这几天温差大,您要注意保暖啊!”


    一句话哄的老爷子连连感慨,还是孙女贴心。


    不贴心的孙子站在一边,被支使送人出门。


    周显礼公事公办,送菩萨一样把人送走了,又立在院子里抽了支烟,等身上的味散了才回屋。


    老爷子已经去午休了,温宁瞥他一眼,问:“对人家不满意?”


    “怎么看出来的?”周显礼觉得他脾气算好了。


    温宁说:“冷眉冷眼的。”


    “您满意?”周显礼吊儿郎当地问,“您以前不是也不满意吗?”


    温宁说:“我确实觉得她姐姐更好,但她姐姐早就嫁人了!”


    盛语秋姐姐跟她同父异母,是原配夫人的大女儿,五年前就结婚了。


    温宁以前不着急周显礼的婚事,总归如果他想结婚,是不会缺门当户对品貌双全的对象的。直到去年看见周见深生孩子,她才开始上心。


    周显礼说:“全北京就盛家有女儿?”


    温宁佯装要打他:“他爷爷跟你爷爷什么交情你不知道?”老爷子还是想让两家的情分延续下去。


    周显礼躲开。


    温宁继续说:“我今天见了她,觉得还不错,比小时候出落得漂亮了,情商高会说话,性格也讨喜。再说,她爸今年又要升了,就这两三个月的事,调到南边去。等到时候,她和你也算配得上,没屈就你。”


    周显礼捏捏鼻根,盘算着怎么再把她弄回老美去。实在是美人在怀,他还没尝够。


    “我走了。”


    温宁不高兴:“才说你几句,你就要走?”


    周显礼摆摆手:“公司有点事。”


    他去接梁昭。


    梁昭刚吃完饭,说正好把江畔送回去。


    司机替她开门,她还没上车就开始念叨:“你不是说去你爷爷家了,这么快就回来?”


    只顾着说话,没注意,脑袋磕车门了,“嗷”的一声。


    多大人了还莽莽撞撞的,周显礼给她揉脑袋:“能不能小心点啊?”


    梁昭跟个摔倒了要打地板的小孩儿一样,说:“都怪你的车门太矮了!”


    周显礼哭笑不得,边揉边说:“那我换一辆,好了吧?”


    梁昭闻到一丝奇特的香气,她拉着周显礼袖子,埋在上面嗅了嗅,说:“你身上怎么一股香水味?”


    她一张小脸紧绷着,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真说实话,还不让她吃了。再者他去老爷子那儿吃饭,让她知道盛语秋也在,难免要多心。


    虽说严格上不能算多心,但周显礼还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


    周显礼说:“保姆身上的。”


    梁昭说:“挺好闻的,你家保姆还挺潮。”


    她总觉得在哪闻过这个味道。


    “好闻吗?”周显礼拎着衣服嗅了嗅,心烦,干脆把外套脱了丢在一边,“一般,保姆能有什么品味。”


    一抬眼,在内后视镜里和江畔对上目光了。


    这还是江畔第一次正经和周显礼见面,以前总是听梁昭说他年纪大,还以为很老气,结果一见才发现只从外表上看不出年龄,反而帅的要命。


    他和梁昭没有多亲密的动作,只是揉揉额头,揉完就没有肢体接触了,但能两人看出还在热恋期。


    江畔一颗心就放下了。


    梁昭这才想起来介绍:“这是江畔,我最好的朋友。盼盼,这就是周显礼,我跟你提过的。”


    周显礼礼貌性地一点头:“江小姐,幸会。”


    “幸会。”江畔一顿,“久仰久仰,清清经常跟我提起你。”


    周显礼捏了下梁昭鼻尖:“是么?都说我什么坏话了?”


    “哪能啊,”梁昭说,“我夸你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年轻有为、才华横溢、人见人爱、文武双全、乐善好施……”


    她一下子想不出太多成语,乐善好施都出来了,挠挠头总结道:“总之都是夸你的!”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江畔跟她穿一条裤子:“我作证,她把您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我还以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想到她说的都是真的。”


    梁昭的朋友和她一个性子,很活泼。周显礼生生受了这份打趣,连司机也一同笑起来。


    送江畔回去后,车往西边开,梁昭问:“不回酒店吗?”


    她有点犯困。


    周显礼说:“去看看房子。”


    梁昭对北京的房产市场不了解,什么地段啦什么稀缺性啦她都不懂,她判断房子贵不贵,只有一个朴实的标准——大不大。


    这房子够大。


    一梯一户的格局,视野好采光好。周显礼虽然年纪大,但看房子的眼光很年轻,装修多用黑灰白三色,很大气很漂亮。


    梁昭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累了,坐在沙发上往外看,附近有个公园,不知道叫什么,看上去也挺大。


    周显礼问她:“喜欢吗?”


    “喜欢啊,”梁昭说,“大房子谁不喜欢。”


    周显礼又问:“你看看要不要重新装修?”


    梁昭问:“你买啦?”


    周显礼“嗯”一声。


    “挺漂亮的,重新装多麻烦啊,别折腾了。”梁昭随手往餐桌那一指,“不过你在那挂个水晶吊灯好不好?就饭店里很闪很闪的那种。”


    周显礼一哂:“你要把家装成会所?”


    “哪里像会所啦?”梁昭伸手打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家”。


    谁家?梁昭一愣,仰着头呆呆地看他,手停在半空中,被


    他握住,顺势扯进怀里。


    “你拍完戏总要长住北京,一直住在酒店不像话。我看这套房子挺好的,咱俩搬进来住好不好?”


    梁昭眨眨眼,慢慢环住他脖颈,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你这是要跟我同居吗?”


    周显礼勾着唇笑:“梁小姐,你愿意跟我同居吗?”


    第30章


    梁昭愿意。


    就算只是冲着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 她也愿意。


    梁昭盘算时间,和周显礼商量等杀青了再和他一起搬过去。


    周显礼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给她装水晶灯,还亲自陪她到家居馆逛了一圈。


    梁昭水晶灯没看上眼, 买了几把奇形怪状的椅子和台灯, 结账时才知道有多贵, 心疼了老半天,周显礼带她吃刀鱼馄饨才哄好。


    服务员介绍说, 春有刀鲫夏有鲥, 春天的刀鱼正当季,清明节前后最佳,只吃这一季。最好的渔获在市面上不流通, 但他们店里的小刀鱼都是从江阴运过来的。


    海鲜江鲜, 图的就是一口新鲜。


    听起来一碗馄饨也很附庸高雅, 梁昭心想吃条鱼讲究也多, 不过吃着不错,启程去内蒙古前, 又请孙哥吃了一顿。


    春风还没有吹到三月的内蒙, 但妖风刮过来了。


    辽阔的草原上, 混着沙尘的大风毫无阻力,呼啦啦地,贴着枯黄的草根卷过来,吹的梁昭连退三步,吃了满口沙子。


    梁昭把围巾裹在头上,扯起来捂住口鼻。


    邢钧戳戳她, 让她看不远处包着头巾的当地奶奶。


    梁昭被风吹的头晕,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怎么啦?”


    声音捂在围巾里, 闷闷的。


    邢钧比划了一下她的造型:“老奶奶。”


    梁昭放下围巾冲他呲牙:“孙子好。”


    邢钧被占便宜也不恼,反而揣着手大笑着走了。


    梁昭拽着谭清许八卦:“他说他嘴这么不讨喜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谭清许东张西望,附在梁昭耳边悄悄说:“听说分了。”


    “又分啦?”


    谭清许点头:“又分了!”


    在内蒙古拍的戏份较少,根据计划,四月中下旬就能拍完。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这部戏梁昭越拍到后面越得心应手,有天连曹却思也夸了她一句,说武侠小说里剑客的最高境界是人剑合一,她现在是人戏合一。


    梁昭乐了好半天,曹却思又提醒她:“但是戏里戏外还是要分清,演员入戏快是好事,入戏太深就不好了。”


    梁昭懵懵懂懂,但答应的很干脆:“我知道了,谢谢导演!”


    一进入四月,内蒙古的天气就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刮风,但清明节后升温,渐渐有一点春天的味道了,白天最高气温越过两位数,总算能脱掉厚重的羽绒服。


    梁昭掰着手指头数,她生日快到了,是白羊座的最后一天。


    晚上收了工回酒店,梁昭泡着澡跟周显礼打电话,困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还不忘说:“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对吧?”


    水汽氤氲,浸到她一把好嗓音里,更显温润。


    周显礼逗她:“你生日?”


    梁昭原本都快倚着浴缸沿睡着了,闻言一精神:“你真不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周显礼愉悦的笑声,梁昭才知道她又被耍了,慢慢往水里滑,小声嘟囔:“你怎么那么讨厌啊?”


    周显礼一听就知道她困了,怕她直接趴在浴缸里睡着了,一直跟她碎碎念,房子里的水晶灯已经装好了,设计图你看了吧,岛台上也装了一个,顺便把餐桌也换了,现在家里拍张照能去当会所宣传片。


    梁昭泡好了,要去冲个澡,一边小心翼翼地从浴缸里跨出来,一边拎了件浴袍披上,说:“你现在话好多哦。”


    周显礼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不是话多的人,有时候甚至懒得开口,喜欢唠唠叨叨碎碎念的人明明是梁昭,要不是犯困,她三分钟能讲十个话题。


    大约是在一起久了,各种习惯越来越像。


    周显礼无声地笑了笑:“烦了?”


    “没有。”梁昭很认真地说,“好想回去啊,幸好快杀青了。”


    她声音软,周显礼听着也窝心,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一张小瓜子脸上神色困倦。


    梁昭有时候也是真乖。


    周显礼不由放轻声音:“什么时候杀青?”


    梁昭一想到杀青就很有奔头,声音也精神多了:“我生日前后!”


    至于她的生日,周显礼没说他会不会来,梁昭也没问。


    四月十九号是个大晴天,赶巧,《巴黎,巴黎》正式杀青。


    曹却思说早点开工,紧着把最后一场戏拍完,然后大伙儿一块给梁昭过个生日。


    再紧着拍,也拍到下午四五点了。最后一场戏,也是梁昭和邢钧的对手戏,一场对彼此坦诚的深度剖析,戏份重,感情深,台词一大串,梁昭背了好几天,提前拉着邢钧对戏。


    她从刚进组,担心接不住老前辈的戏开始,到今天,已经相当游刃有余了。


    活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还有这特长,梁昭很惊喜。


    她入戏快,那边导演一喊开工,她就进入状态了,牵着邢钧的手在草原上散步,讲她从小到大的故事。


    巴黎在牧区长大,放羊、放牛、骑马,随着季节迁徙,到大城市前,她简直无法想象住在格子间里的生活。


    巴黎讲了很多,讲她小时候走路晚,阿奶教她走路,从不会牵她的手,因为觉得会摔倒才会走路。


    但人生这条路,她还是摔了一个又一个的跟头。


    最大的跟头,栽在邢钧饰演的男主角身上。


    邢钧只问:“草什么时候才会变绿?”


    巴黎说:“六月吧。”


    曹却思在监视器后面看他俩,紧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开,两人发挥都很好,一条过,他喊“卡”,演员却还没从戏里出来。


    梁昭没听见这一声“卡”,按照剧本,这时候应该结束了,但邢钧依然看着她,她也就那么回望邢钧,有那么一阵,她分不清自己是梁昭还是巴黎,也像巴黎一样分不清她对男主是爱还是欲望。


    好像还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人是周显礼。


    邢钧抬手,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拂过眼睑下面那一块皮肤


    内蒙古初春的风拂过,曹却思又喊了一声“卡”,梁昭这才听见,接着是剧组一贯闹哄哄的声音,她在一片嘈杂里恍惚回神,才明白导演为什么说不能入戏太深。


    曹却思检查完分镜,淡声宣布正式杀青,执行导演奔走相告,于是掀起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


    掌声连片,谭清许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眼底还有未干的泪水,然后是姚瑶、场记、统筹和制片姐姐。


    剧组的大老爷们不好意思抱,吆喝着让梁昭请客。


    梁昭搓搓脸,循声望去,忙了好几个月,听见杀青两个字时,大家都很亢奋,蛋糕、鲜花、横幅……一切也早就准备好了。


    而热闹之外,周显礼静静地立在天幕之下。


    他脸色不太好看。


    梁昭心里咯噔一下,用手背用力抹了下脸,拨开人群朝他跑去。


    她不知道周显礼是什么时候来的,但肯定看见了刚刚那一幕。


    “你……”


    周显礼却扣住她手腕,牵着她往曹却思那儿凑:“先去忙。”


    梁昭被他带着走,落后他半步,视线往他肩上漫。


    傍晚要降温了,周显礼只穿着件薄风衣。


    她问:“你冷不冷啊?”


    周显礼像没听见似的,游刃有余地跟曹却思讲场面话,然后按着梁昭肩膀把她推到曹却思旁边,体贴地说:“好不容易杀青了,跟大家一块儿庆祝庆祝,我去抽支烟。”


    梁昭“嗯”了声,想说她有条黑色羊绒围巾,让谭清许拿给他围上,但周显礼


    已经转身走了,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抽烟。


    人多眼杂,周显礼不欲这时和梁昭闹的不愉快。她是女主角,杀青的庆祝流程必须要兴高采烈地走完。


    但再怎么样,看见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拍完了戏还卿卿我我,他还没那么大方。


    梁昭觉得他肯定生气了。


    曹却思说要拍大合照,剧组围在一张摆着蛋糕的长桌前,梁昭从谭清许手里接了束花,暂时把周显礼抛之脑后,高高兴兴地跟着大家一块喊“杀青大吉”,举高手臂比耶。


    拍完照,谭清许又端出来一个小蛋糕,说是她的生日蛋糕,点上蜡烛,让她许愿。


    梁昭说:“希望《巴黎,巴黎》票房大卖!”


    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了,火焰熄灭后,白雾袅袅,很快在辽阔的草原上随风消散了,只余一点热乎乎的蜡和香精的味道。


    “二十二岁啦。”曹却思叼着支烟,老父亲般慈祥地拍了拍她肩膀,“长大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


    他眯了眯眼,回忆那时候的梁清,和现在真是判若两人。她那时怯生生的,像只闯入狼群的小兽,一双大眼睛总是机警地观察着。


    曹却思省掉这部分话,只说:“现在很有明星范儿了!”


    梁昭笑道:“没让您失望吧?”


    “很好。”曹却思又拍了拍她肩膀,“以后就算是正式进入演艺圈了,怎么说也是我带出来的,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梁昭感动的热泪盈眶。


    她其实怨过曹却思。


    在刚到北京,曹却思打算把她送给叶明逸的时候。


    但人不是非善即恶的。梁昭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成年人利益为先不是错,在利益之外,愿意帮她一把已经很好了。


    比起那些,曹却思对她的恩更大。


    梁昭抽抽鼻子,朝曹却思鞠了一躬:“曹导,我以后能叫您老师吗?”


    曹却思以前也在电影学院教过几节课,乐呵呵地认下了这个徒弟。


    梁昭义薄云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以后我给您养老!”


    曹却思弹了弹烟灰,开玩笑:“行啊,我以后指望你了。不过你别叫我爹,让我爱人知道就麻烦了。”


    谭清许噗嗤乐出声,梁昭耸着肩,难得有几分赧然。


    晚上还有杀青宴,曹却思说:“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饭店那边都准备好了,叫上周总一起?”


    梁昭心说这真得哄哄了:“等会儿我跟他一辆车过去。”


    梁昭不知道周显礼去哪了,绕到蒙古包后面找人,看到一辆陌生的迈巴赫,京牌,打开车门一看,周显礼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看手机。


    不过他在另一侧。


    梁昭看了看,觉得爬过去有点不雅观,就关上车门,换了另一边,黏黏糊糊地往他腿上坐。


    陈信见状立刻说:“我下去抽支烟。”


    周显礼说:“不用。”


    冷眉冷眼,冷声冷语。


    梁昭还没见过他这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情绪,神色不复往常柔和,冷峻而幽戾。她撇撇嘴,细声细气地哄他:“你不要生气嘛。”


    这话说的周显礼都想笑了,原来她还知道他会生气。


    周显礼捏着她下巴,抬起那张白皙清秀的小脸:“你倒是说说,我生的什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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