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要她。……
祠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供桌上的白烛爆了一声烛花, 火苗剧烈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裴砚时跪在那里,酒水混着血液沿着背脊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脚踝又砸在地面上。
他脸色惨白,却依然固执地仰着头, 望着面前居高临下的老人。
“你再说一遍?”裴老爷子再次抓起管家手中的鞭子,警告般问道,“你要什么?”
裴砚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池家的女儿,池旎。”
“我要她。”
裴老爷子的手猛地扬起, 视线落在他背后鲜红的血痕上。
而后鞭子在半空中顿住, 没有落下去。
“混账东西!”他把鞭子狠狠摔在地上, 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看你这是被我打糊涂了, 竟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胡言乱语!”
“爷爷。”裴砚时唤他, 把他的借口打破,“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裴老爷子好似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
“你很清楚?”他手指抖了抖, 才往前逼了一步, “她和你弟弟有婚约在先, 如今闹了这一出,满北城的人都在看裴家的笑话, 你还跟我说你要娶她?”
烛火把裴老爷子的影子投在墙上, 庞大而又极具压迫感。
裴砚时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和她之间的往事, 您应该调查过。”
裴老爷子没搭腔,仿佛在等着他接着说。
“她曾是我的恋人。”裴砚时望着他,眼底映着摇曳的烛光, 明明灭灭,“就算论起先来后到,那也轮不到裴津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事情因我而起,婚约换人……”
“糊涂!”裴老爷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裴砚时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抬手指着他:“你和津渡能比吗?”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婚姻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是往火上浇油!”
裴砚时望着鼻尖上那根苍老的手指,自嘲地扯了下唇。
裴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收回背在身后,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也放缓了些许:“这北城喜欢你的姑娘多的是,门当户对的更不在少数。”
“顾家、沈家……哪一家不是巴巴地盼着和你联姻?”他一个一个罗列,又仿佛谈判似的,“只要你想,我可以任你挑。”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而她……”裴老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一个池家的养女,生父不详,生母早亡,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她能给你带来什么?”
祠堂里安静了几秒。
裴砚时手指蜷了蜷,不疾不徐地接了他的话:“我不也是裴家的私生子么?”
这句话好似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仿佛想起了什么,裴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又解释:“这件事儿是你父亲荒唐,这些年没及时把你认回来,也确实委屈了你。”
“但我们裴家百年世家,怎么可能娶一个港岛的歌女进门?”
裴砚时望着他,忽地笑了:“所以我是私生子。”
“你说她是养女,那我和她,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不是吗?”
裴老爷子的脸色变了:“你——”
他指着裴砚时,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裴老爷子的手才缓缓放下:“好啊,真是翅膀硬了,敢顶嘴了。”
“你真以为,你拿着裴家的名声和生意来威胁我,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吗?”
裴砚时垂眸,什么都没说。
裴老爷子转过身,望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声音好像苍老了许多:“还记得你当初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是怎么承诺我的?”
没等裴砚时应声,裴老爷子便接着说,好似在替他回忆:“你说,要做我手里的一把刀。”
“记得。”裴砚时抬起头,和他对视,“这些年,我对您唯命是从,不正是为了让您用得趁手么?”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忽明忽暗。
“但是刀是死物,没有心。”仿佛是累极了,他轻轻阖了阖眼,“我有。”
“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要她。”
裴老爷子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别无所求?”他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也显得格外沉,“所以你现在为了儿女情长,连前程都不要了?”
裴砚时笑了下,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倘若我说,我最初回到裴家,就只是为了她呢?”
裴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
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夜风穿堂而过,将要燃尽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裴老爷子站在那里,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跪着吧,跪到天亮。”
祠堂的门半敞着,裴老爷子刚迈出门槛,脚步便顿住了。
裴老夫人被人扶着站在廊下,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素来慈和的眼睛照得有些发红。
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裴老爷子率先开了口:“怎么不在屋里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裴老夫人没应声,只是反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回屋。”裴老爷子的声音硬邦邦的。
“那他呢?”裴老夫人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祠堂深处那个跪得笔直的人影。
先前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出来了,月光从四角的天空漏下来,落在裴砚时身上。
他跪在那里,背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和破烂的衬衫粘在一起,空气中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夜深露浓。”裴老夫人的声音轻了轻,“他挨得也不是寻常的戒尺,是藤鞭。”
她收回目光,看着裴老爷子:“就让这伤口血淋淋地敞着跪一夜,你这是在要他的命。”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
裴老爷子哼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你先问问他自己,还要不要命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瞬。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轻轻按在裴老爷子的手臂上:“我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还能有几年活头?”
裴老爷子垂下眼看她,目光里的冷硬松动了几分。
“将来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孩子们的?”裴老夫人再次望向祠堂里的裴砚时,接下来的话里带着劝说的意思,“不如,让他们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里炸开,“我是怕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葬送到他们手上!”
他的胸膛起伏着,胸口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裴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不急不缓地开口:“砚时这孩子,有能力,也有主意。”
“你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比你想象的更能扛事儿,裴家的根,他比你更知道怎么往下扎。”
“交给他,出不了岔子。”
裴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裴老夫人收回手,拢了拢披肩,“但裴家现在离不开他,你比谁都清楚。”
裴老爷子没有说话。
“裴家现在的生意,”裴老夫人顿了顿,“津渡那孩子接不住。”
她转过头,看着裴老爷子,目光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换任何人,都接不住。”
裴老爷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裴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忽然转过身,朝祠堂里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进去,落在裴砚时面前的地上。
面对他的去而复返,裴砚时转头,神色木讷地望向他。
“你的婚事。”裴老爷子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了后半句,“我不再插手。”
裴砚时闻言怔了一下,眉梢染上一丝讶然。
“今天池家已经来提了退婚。”没等他应声,裴老爷子便接着说,“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烛火已经燃尽,只有月光照着。
裴砚时望着他,喉结动了动,才干涩地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裴老爷子叹了口气,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教导:“有一点你要清楚,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回的裴家,你现在都是裴家的人。”
“你与裴家,一损俱损。”
……
在池父沈母的勒令下,池旎被迫在医院躺了一周。
最后听了无数遍医嘱,并保证一定遵守并按时复查,才终于恢复了自由身。
虽然她也很想躺平静养,但是事业并不会考虑她的身体状况。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和幻宙的合作倒一直在顺利地往前推进。
池旎出院的第一天,游戏联名活动上线。
精美的设计,逼真的画面,加上流畅自然的交互,游戏人物把服装的美感和细节体现得淋漓尽致。
池旎看完宣传片,点开数量激增的评论区,一条条夸赞,无不在证明联名的热度比他们的预期翻了不少倍。
【卧槽这个质感是真的吗?】
【为了这套衣服我也要回坑!】
【旖旎这次杀疯了!】
【联名款什么时候开售我要买爆啊啊啊啊啊】
……
池旎评论还没读几条,就接到了翁淑玉打来的电话。
“妮妮!你看后台了吗?你看热搜了吗?你知道咱们现在什么热度了吗?”
池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才说:“看着呢。”
“看着呢就这反应?!”翁淑玉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激动过了头之后说话也没个遮拦,“你是不是心脏有问题之后连兴奋都不会了?”
“你知道多少品牌方给我们发来合作邀约吗?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吗?”
池旎问:“谁?”
“官媒!”翁淑玉一字一顿,“官!媒!”
池旎愣了一下,又疑惑地重复:“官媒?”
“他们说要做一个跨界创新的专题访谈,对咱们这次游戏联名特别感兴趣,想约你聊聊创作理念和品牌故事。”翁淑玉深吸一口气,“妮妮,这是官方背书,咱们旖旎,要上官方媒体了!”
有官方背书,那可是时尚圈中多少设计师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于是,池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访谈约在了两天后。
池旎过去的时候,翁淑玉正在门口等她。
翁淑玉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状态不错。”
“还行。”池旎往里走,“访谈在几楼?”
“三楼,演播厅。”翁淑玉跟上来,“对了,听说今天幻宙那边也来人。”
“谁?”池旎脚步没停,简单猜测,“冬愉姐吗?”
“不清楚,反正说是个高层,我们等下到了应该就知道了。”翁淑玉的解释合情合理,“毕竟是联名嘛,肯定双方都要有人在。”
池旎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三楼到了,门打开,工作人员迎上来,领着她们往里走。
演播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池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还是一贯的黑色西装,笔挺地站着,正和对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那道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下一秒,那人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池旎的手指倏地攥紧。
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消瘦了不少,下颚线条也显得更加凌厉。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多了几分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痕。
他唇色很淡,整个人的病态感扑面而来。
哪怕此刻站得笔直,也给人一种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的错觉。
她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人完完整整地告诉过她。
但是以裴家老爷子的行事风格,池旎也能猜得出来,他一定又因此受了罚。
池旎收回视线,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她从他身侧经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木松香。
那药味像是退烧药,又像是消炎药,还带着点薄荷贴剂的凉意。
她没看他。
裴砚时也没说话。
访谈开始,两个人坐在演播厅的两张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主持人坐在对面,先是寒暄了几句,而后进入正题:“池老师,这次联名设计的时候,您最想传达的是什么?”
池旎弯起眼角接过话筒,答得大方得体:“想让大家看到东方美学的现代演绎。”
“我们想把传统纹样和剪裁融入现代设计,让它们在游戏这种新媒介里活起来。”
主持人点点头,说了几乎赞赏的话,又转向裴砚时:“裴总,作为技术方,您怎么看这次合作?”
池旎也下意识地跟着主持人看向他。
裴砚时的反应好像有些迟钝,他接过话筒,片刻后,声音才传了出来,泛着明显的哑:“技术是载体,真正赋予它意义的,是设计。”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池旎:“池老师的设计,给了技术团队很大的灵感,也让我们意识到,技术本身,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主持人笑着接话:“那这次合作,想必就是伯乐与千里马的相遇了。”
池旎配合着笑了笑,但注意力全在裴砚时的身上。
他声音的沙哑好像不是普通的疲惫,而像是长期缺水,带着烧灼感的哑。
他的脸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从皮肤底下溢出来的。
他在发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听到裴砚时的声音再度传来。
“抱歉。”
他放下话筒,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皱得很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正要上前,他的身体突然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池旎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
她冲过去的时候,裴砚时已经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沙发扶手。
“裴砚时!”池旎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叫救护车!”她回头朝着慌乱的工作人员喊。
“不用。”裴砚时抓住她的手腕,覆上她皮肤的手也烫得厉害,“车在楼下,送我回去。”
“你发什么疯?”池旎下意识去反驳他,“烧成这样不去医院?”
“回去吃药就行。”他撑着要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往下栽。
池旎下意识扶住他。
他的重量一瞬间压过来,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边。
“池旎。”他喊她,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坚持道,“送我回家。”
第62章 嫁给我,你愿意么?
颐和景苑位于北城近郊, 属低密度的独栋别墅区。
附近就是地产行业繁荣的那些年,池氏建起的城堡庄园,四年前被正式命名为“妮妮乐园”。
池旎曾经来过不少次, 自然也知道这里寸土寸金,是北城不少新贵的首要居住地。
但今天她却是第一次知道, 裴砚时的私人住所在这里。
也是第一次以送人回家的理由,来这里。
事发太过突然,池旎都没还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颐和景苑。
当时池旎和工作人员一同扶着裴砚时下楼的时候,还是打算送他去医院的。
只是刚走到大门口, 便被裴砚时的司机拦住了去路。
他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似的, 见到这情形, 立刻迎了上来, 伸手就去接裴砚时的重量。
“抱歉各位, 裴总吩咐过, 让我在楼下等。”他稳稳地扶住裴砚时,语气恭敬却不容商量, “说访谈结束要送他回家。”
他这是提前就料到了自己会撑不住?
那还来干什么?
而且, 烧得这么严重, 为什么非要坚持回家?
池旎轻轻蹙了蹙眉,视线环顾一周, 又问:“他助理呢?”
司机把裴砚时扶进后座, 安顿好,才直起身来回话:“王特助这些天出差。”
池旎站在车外, 目光落在后座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片刻后,她又出声,语气却不是在商量:“送他去医院吧。”
“不行。”司机摇头, 犹豫了几秒,才压低声音解释,“我收到过通知,说目前有个项目正在竞标的关键期,不能让人知道裴总受了伤。”
闻言,池旎怔住,而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生意,连命都不要了?
“回家?”她径直问,“家里有人照顾他吗?”
司机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他搓了搓手指,嘴唇动了动,带着些许为难,最后只憋出一句:“这……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池旎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看着后座那个人垂落在座椅上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此刻无力地摊开着,手背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那只手,刚才在演播厅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对她说“送我回家”。
池旎深吸一口气。
她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在司机惊讶的注视下,坐了进来。
……
水池中哗啦啦的水声将池旎的思绪唤回。
水壶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接满的,此刻正在不停地往外溢。
池旎关上水龙头,将水烧上,而后撑着料理台等水开。
此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楼上的房间里,私人医生正在给裴砚时扎针、换药。
她听着壶中热水的沸腾声,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才在演播厅里,看到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冲了过去。
就像现在,她明明可以走,却还站在这里给他烧水。
水壶滴滴两声,提醒着池旎它的任务已经完成。
医生也拎着医药箱从楼上下来。
私人医生姓周,是半小时前司机给的电话号码,池旎亲自打的电话请的人。
周医生下楼,脸色比刚来时更沉。
“还是伤口发炎引起的感染性发热。”他看到池旎,摇着头叹了口气,“已经高烧一周了。”
池旎下意识重复:“一周?”
“可不是。”周医生揉了揉眉心,接下来的话带着明显的无奈,“上周二晚上刚缝了针,半夜就开始发烧,三十八度多,我过来看了,开了退烧药,嘱咐他好好休息,别操劳。”
“结果呢?第二天早上烧没退,人倒是不见了,一问,去公司开会了。”
上周二……正式老爷子寿宴那天。
池旎紧了紧手指,却没有吭声。
“你不知道,我每天过来给他换药,十次有八次都见不到人。”周医生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人诉苦一般,滔滔地说个不停,“昨天晚上见到他的时候,人刚在公司熬了通宵,伤口渗血,高烧三十九度五。”
“今天早上烧还没退,他居然又出门了,说是去参加什么访谈?”
“他助理还打电话来劝,说是一
个小访谈可以安排公司里谁谁谁去参加,他不同意,非要亲自去。”
明明今天的访谈市场部的负责人孟冬愉去,或者幻宙技术部的负责人过去,都可以。
可偏偏是他亲自去。
顶着高烧发烫的身体亲自去。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池旎再迟钝也该看得出来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周医生又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我没少往他这里跑。”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伤得这么严重。”
池旎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很严重?”
她本来以为,上次在裴家老宅撞见他受罚,他伤得已经算是很严重了。
毕竟后面也是发烧晕倒去了医院。
可是周医生却说,这次的伤,是他第一次见。
周医生听到她这么问,好像也有些惊讶:“您不知道吗?”
池旎攥紧手指问:“不是戒尺打的吗?”
“鞭子抽的。”周医生摇了摇头,“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缝了好些针。”
心脏好似被什么给揪了一下,让池旎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眼眶也一瞬间酸得厉害。
池旎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怎么回事儿?”
“具体的我也不便多说。”周医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反正他们这种大家族,规矩多就是了。”
池旎攥紧拳头,很想去问问,规矩多,就能把人往死里打吗?
但是面前的人也只是个局外人。
可能是看池旎神情有些异样,周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冒昧问一句,您和裴先生……?”
突如其来的发问,促使池旎愣了一下。
她和裴砚时……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经历了什么呢?
池旎把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应声:“合作伙伴。”
“我看您在这照顾他,还以为……”周医生话说了一半就收住了,他摆摆手,“不管怎么样,也麻烦您帮着多劝劝他。”
池旎点头应下。
“我刚才给他换药的时候看了,伤口缝合的地方又崩开了一点,刚刚重新处理了一下。”
“药换好了,液也输上了。”周医生又从医药箱里拿出几盒药放在茶几上,“这些是退烧的和消炎的,晚上可以再让他分别吃两粒。”
“这一盒是外敷的,这里是消毒水和绷带,明早可以再让他换一次药,用法用量参照说明书来就行。”
“今晚安稳睡一觉的话,明天体温应该能降下来,如果明天还不见好,可以再给我打电话……”
他一边说,池旎一边点头。
交代完,周医生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还有个病人等着。”
“楼上麻烦您照看着点,让他好好休息,至少今晚别再让他碰工作了。”
周医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等输完液别忘了把针拔了。”
闻言,池旎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来拔针吗?”
“让他自己拔。”周医生话里没一点不放心,甚至还带点阴阳怪气,“偷偷拔过这么多次,他会的,根本不用您动手。”
池旎:“……”
池旎道了谢,目送他离开,而后回屋倒了杯水,上楼。
推开门,便闻到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药味,又混杂着木松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气。
床上的人应该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眉心锁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额头还是烫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池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去冰箱取了些冰块过来,又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
包裹着冰块的毛巾刚碰到他的额头,他的手就抬了起来,准确地攥住她的手腕。
“别走。”
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没有睁开,像是梦呓,又像是本能。
池旎的动作顿住。
“妮妮。”他唤她的小名,像是梦里喊过无数次般,喃喃乞求,“别离开我。”
池旎把毛巾贴在他的额头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不走。”她轻轻拍了拍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安抚似的,“睡吧。”
裴砚时像是听见了,攥着她的那只手松了松,却始终没有完全放开。
池旎也真的没走。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他的睡颜,听着他不稳的呼吸声,直到他的眉头终于舒展。
……
池旎第二天从床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道光影。
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裴砚时还在睡。
他呼吸均匀了不少,但脸色依旧白得过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池旎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不烫了。
她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裴砚时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继而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池旎抽回手,站起身,佯装镇定自若,“医生说要换药,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裴砚时没应声,撑着身子坐起来,而后垂着眼,抬手去解睡衣的扣子。
但是他的手指却好像不太听使唤,第一颗扣子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池旎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别动了,我来吧。”
扣子解到最后,睡衣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纱布。
白色的医用胶带固定着纱布的边缘,纱布上隐隐透出一些暗红色的血渍。
池旎抿了抿唇,开始拆旧的绷带。
一层层绕开开,但有些地方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揭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皮肉。
裴砚时一声没吭,只是下颌绷紧了些。
直到纱布完全拆开,池旎才真正知道,他那天究竟遭受了什么。
后背,前胸,手臂,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地刻在他的身上。
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组织液,有些地方红肿得吓人。
最重的那道从左肩胛一直拉到腰侧,哪怕缝了针,也明显地皮肉外翻,伤口深得好似能看得到骨头。
池旎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抖了抖,半天没再动。
裴砚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长久没说话又没沾水的哑:“吓到了?”
池旎没搭腔,只是抬眼问他:“疼吗?”
裴砚时垂眼笑了下,而后摇头。
池旎没信他的话,但也没再问。
她拿起药膏,从他的身前的胳膊开始涂起。
药膏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触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
“裴砚时。”她没抬头,手指沾着药膏,一点点涂在他伤口上,像是在话家常,“就不能离开裴家吗?”
裴砚时的睫毛动了一下,看着她,并没应声。
面对他突然的沉默,池旎终于忍无可忍。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裴家掌权人的位置,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让你拿命换也心甘情愿吗?”
“不重要。”
这次她尾音没落,便被他的声音压下。
两道声音重叠,他的声音又泛着哑。
池旎愣了一下,没听清:“什么?”
裴砚时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说的事情:“重要的是你。”
闻言,池旎的手指顿住。
她眨了眨眼,并没听太懂他说的话。
不是在讨论裴家掌权人的位置吗?为什么会把话题扯回到她身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些什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证实。
“池旎。”他喊她的名字,又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这是和你缩小差距的唯一办法。”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四年前分手时的那场大雪,以及她站在雪地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回裴家,竟是因为她吗?
手中的那管药膏被挤压得有些变形,池旎垂眸,松了松手指。
“当年分手时,我说的那些话,只是让你别再纠缠我的气话。”她装作若无其事般,继续往他伤口上涂药,指尖却藏不住有些发抖,“你没必要当真。”
裴砚时却说:“那是事实。”
池旎的手指再次顿住。
她没抬头,就那么看着他的伤口,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药膏。
过了很久,她深吸了口气,试图反驳:“就算是事实,就算你当时确实没钱。”
“但是以你的能力,去哪儿不能闯出一番天地?”她再次抬眼,这次带着深深的不解,“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裴家呢?”
“妮妮,太慢了。”像是在叹息似的,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等不起。”
他原以为,靠自己单打独斗就够了。
也确实用了半年时间,就把“幻宙”做成了行业头部,他也从一穷二白拼到了年薪百万。
可也就是在那时,他才恍然发觉,她说得没错,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这一切,确实还不够买她的一双鞋。
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没有家族托底,他根本跨不过那道阶层的天堑。
即便拼了命,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让自己和她家世相当。
或许过个二十年、三十年,他确实能像池明哲那样,一步步白手起家。
可是这样太慢了,她不可能等他慢慢成长,他更不可能等个二三十年再去找她。
池旎这次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于是她垂下眼,往他背后挪了挪,继续涂药。
思绪飘忽不定,手指也不像刚才那样稳了。
有几下碰到他的皮肤,力道重了些,他也只是微微蹙眉,没吭声。
最后一处伤口涂完,池旎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重新包扎。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着,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问:“裴砚时,值得吗?”
裴砚时看着她,忽地笑了:“只要是你,就值得。”
池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把最后一圈缠好,剪断,贴好胶布,而后去收拾好用过的纱布和药膏。
直到无事可忙,她才直起身,抬起头看向他:“可是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裴砚时的目光从始至终均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闻言,他反问:“为什么不会?”
“只要你还在裴家,总要听从裴老爷子的安排去联姻。”
池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又转回头看他,“我们不可能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不清。”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依旧在看着她,眼底却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片刻后,他开口:“倘若联姻对象是你呢?”
窗外的鸟鸣声又响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池旎的声音有点涩,语调是明显的不信:“怎么可能是我?”
“如果是你,”裴砚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追问,“你愿意么?”
他近乎执着的语气促使池旎恍惚了一下。
如果他的联姻对象是她,她愿意吗?
她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些蛛丝马迹,但是余光扫到他身上的绷带后,又笃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她提醒他,“你忘了你是怎么受的伤吗?”
裴砚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池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的声音。
“池旎。”
她闻声抬头。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了过来,落在裴砚时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斑驳的光影下,他看向她,缓缓开口:“我在问,嫁给我,你愿意么?”
第63章 近乎偏执的、病态的目光毫不遮……
窗外的小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阳光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不真实。
解开的睡衣,裸露的臂膀,层层缠绕的绷带……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模糊了起来, 唯有他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浓郁的情绪,压得池旎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后退半步, 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目前没考虑过结婚。”
裴砚时靠在床头,没说话。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 又移回来。
“是么?”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哑的, 语气却平, “那和裴津渡的婚约, 又是为了什么?”
池旎怔了怔, 转过头看他,反问的语气明显:“你不是知道吗?”
那天在茶室, 他明明亲口问过她, 裴津渡和她协议结婚, 真的只是因为门当户对吗?
裴砚时却自嘲般笑了下,否认:“我不知道。”
他不明白裴津渡究竟哪里好?不明白裴津渡是怎么说服她同意联姻的?
更不知道为什么她宁愿和裴津渡协议结婚, 都不愿意看看他?
但池旎以为他这句话不知道只是表层含义。
她深吸了口气, 将事实托出:“我们是协议结婚,他承诺过, 婚后不会干预我的任何事情。”
“如果我也可以承诺呢?”
裴砚时的声音压着她的尾音落下,声音抬高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这句话不是质问和逼迫, 是一种卑微的恳求。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迫切想要靠近,却又怕光会熄灭。
可池旎却闭了闭眼:“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
闻言,裴砚时的语气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平静。
“逼你?”他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轻轻扯了扯唇,“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笑了一下,但眼底却没有笑意。
而后池旎开始听到他缓缓罗列。
“用你的家人威胁你,拿你的事业逼迫你……”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讲一件他重复做了无数遍的事情,“或者,直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你关起来,让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
池旎闻言呼吸一滞。
可房间里回荡的依旧是他的声音。
“怎么逼迫你,怎么囚禁你,怎么让你哭,怎么让你恨我恨到骨子里,却还是只能留在我身边。”
“这些办法,我翻来覆去地想,每一招都想了千万遍。”
此刻,近乎偏执的、病态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望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暗流在翻涌,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窗外是艳阳天,可池旎却觉得房间内冷得厉害。
手指止不住地发抖,又一点点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连肩膀都跟着轻轻发颤。
他真
是疯了!
池旎张了张口,想要制止他接着说下去。
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砚时的目光落在她发抖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
“可每次一见到你,我就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问你愿不愿意。”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你说,我这是在逼你?”
他声音始终带着干哑,一句接着一句,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几乎哑得听不清晰。
池旎的手指蜷缩收紧又一点点放松开来。
她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床尾的立柱,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烧糊涂了。”她试图为他方才的言论下一个定义,又逃避似的想要转身离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喊住她:“池旎。”
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
可她没有拧下去。
“你该清楚,得不到答案,我不会放手。”
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灼热的,沉重的,好似要把她的脊背给烧穿。
金属把手沾了体温不再冰冷,可池旎的手却垂了下来。
她转过身。
裴砚时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像是今天非要等到她的回答。
那双桃花眼,像是浸过血水,红意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睛。
不知道怎么的,池旎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胸口也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酸涩的情绪沿着喉咙不断地往上溢。
“好啊,那我告诉你。”她哽了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去发抖,“我不愿意。”
裴砚时神色暗了一瞬。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克制着什么。
直至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针孔周围的淤青扎得人眼睛泛酸。
“为什么?”裴砚时喉结滚了又滚,才续上后面的话,“为什么可以喜欢池逍,可以考虑裴津渡,就是不肯……看看我?”
“池旎,把喜欢分给我一点,就这么难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坚定不移的选择和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脏总是会因为他,而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
可是她现在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本。
他更没有。
她看着他身上的绷带,那道从左肩胛一直拉到腰侧的伤疤藏在纱布下面。
她刚才亲手涂过药,知道伤口有多深。
池旎试图把理智拉回,也试图劝他清醒一点:“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愿意,然后呢?”
“你爷爷会同意吗?裴家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没等他应声,她接着说,“你花了四年时间,拿命换来的地位、权力,会因为一个我,全部打回原形。”
裴砚时却忽地笑了:“只是因为这些?”
池旎扬声反问:“这些还不够吗?”
家世及身份的差距,已经是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些足够了。
裴砚时叹了口气,再次重申:“我说过,重要的是你。”
“行,就算你能说服裴家同意我们的婚事。”池旎点了点头,“可这些年,你在裴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把这些天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都倾倒了出来:“你是想让我也陪着你,一起被那套封建家法死死地捆住,每天谨小慎微,做错半点违背他们心意的事情,就得跪下来领罚吗?”
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却换来的是一室的安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不太平稳的呼吸,能听见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你不会经历这些。”
他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笃定到不像是在安慰她,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好了的事实。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池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似的。
他说,她不会经历这些。
这意味着,如果真的犯错受罚,他会拼命地护着她。
用他的方式,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命去保护她。
但是他自己呢?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漫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池旎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你呢?”她问,带着哭腔,“裴砚时,你敢说你以后也不会再经历这些吗?”
冗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袭来。
裴砚时的嘴唇动了一下,许久之后,才说:“我可以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她知道他可以保证。
可她问的是他。
心脏疼得像是在被人在用刀慢慢地割。
池旎的眼泪也像是开了闸,再也止不住。
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池旎抬手抹了一把脸,眼泪却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可我……”
可她不想要一个浑身是伤的他。
不想处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中,每天为了他提心吊胆,看着他被罚,看着他受伤,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声音卡在那里,只剩下呜咽。
她拼命想压下去,可越是克制,肩膀越是止不住地发抖。
烧了一周、皮开肉绽、缝了针、伤口崩开、每天熬通宵……
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个都像针尖,扎得她心口发疼。
裴砚时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下床,连鞋子都没顾上穿,便赤着脚朝她走过来。
伤口大概还在疼,他的眉心也一直微微蹙着。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从她泛红的眼眶,到她咬得发白的嘴唇,到她脸上纵横的泪痕……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描过去,眼底的心疼难掩。
“妮妮。”他叹了口气,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上的泪,像是在承诺,“你担心的这些,我都能解决。”
池旎依旧不信。
“你怎么解决?”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带着浓浓的鼻音质问,“为了一场竞标,你连自己受了伤都不敢让人知道。”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接下去:“你在裴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裴砚时,你能拿什么来解决?”
“池旎。”他的手停在半空,一点点收紧,“你相信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座火山,表面沉默,底下全是滚烫的岩浆。
池旎摇头,眼泪随着这个动作又甩落几滴。
她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了门板。
门把手隔着衣料硌着腰背,让她勉强找回了一点理智。
可能是觉得这句承诺太过单薄,裴砚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池旎打断。
她不再和他争执,决绝地拧开门:“那你就先解决,再来找我。”
第64章 “想要你,总得付出点代价。”
北城近郊的别墅群当初开盘时, 宣传的就是闹中取静,私密性极高。
方圆三公里内并没设地铁站和公交站,出行全靠私家车。
池旎下楼后出了门才意识到这一点。
没有车, 她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
脸颊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皮肤有些发紧。
思绪也乱糟糟的, 方才的那场对话一直在脑海中打转。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在意他。
但是却没办法否认,当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那一刻,她竟然真的会去思考过他们之间的可能性,会幻想他们婚后的生活。
可是, 这个幻想也只能是幻想。
裴砚时在裴家什么处境, 这些天, 她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一个竞标连受伤都不敢声张, 被自家人打成那样还要忍气吞声。
婚姻这种事, 绝对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客厅外的大门没关, 室内传来几声轻咳。
池旎站在花坛边回头,视线穿过客厅, 落在下楼的人身上。
裴砚时的睡衣扣子已经扣上, 但敞开的领口依旧能看到白色的绷带。
他单手扶着栏杆, 一阶一阶走得缓慢。
“你下来干什么?”池旎皱了下眉,回过身来走回客厅, “伤口不怕再崩开吗?”
他没应声, 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却沾着笑意。
好似在说, 你看,你还在担心我。
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池旎脸上染了些恼意, 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却被他长臂一拦,身体失衡,整个人撞入他的怀中。
鼻尖
碰到胸膛,酸痛袭来,头顶也传来他的一声闷哼。
担心他的伤口再次裂开,池旎闻声连忙抬头,不顾鼻尖的酸楚,迫切地问道:“裴砚时,你没事吧?”
揽在她身上的胳膊收紧。
裴砚时微微躬身,将头埋在她的肩颈,许久之后,才出声:“很痛。”
反常的举动和突然的示弱,促使池旎身体一僵。
她试图推开他:“我去给周医生打电话。”
裴砚时没如她的愿,拥着她的胳膊没松半分:“不用。”
他的碎发落在她的脖颈,有些痒。
池旎不适地动了动,接着劝说:“那你放开我,回屋好好休息。”
像是没听到似的,身前的人依旧没动静。
“裴砚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池旎渐渐没了耐心,“你不要——”
话没说完,就被他忽地松开。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胳膊滑落,去捉她的手,“可我还没说清楚。”
“你还想说什么?”池旎躲开,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接着说你能处理好,让我相信你?”
“可是裴砚时,口头上的承诺谁都可以说,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妮妮,给我点时间。”裴砚时轻轻闭了闭眼,语气染上一丝无奈,“听我把话说完。”
户外的风穿门而来。
不知是有些冷还是站得太久了,裴砚时掩唇咳了几声,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池旎看了眼不远处的沙发,最终妥协:“去那边说。”
裴砚时点头,而后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却明显有些吃力。
池旎紧随其后,拿起一旁的毯子递给他:“还想说什么,说吧。”
“不坐么?”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池旎没动,一副随时要走的姿态:“不用。”
裴砚时也没再强求。
他抬眼看向她,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刚才说,你不能嫁给我,因为我是裴家的人。”
“我没这么说。”池旎下意识反驳,“我说的是……”
她的声音被他打断。
裴砚时抢先把她的理由一条条罗列出来:“你说的是,裴老爷子不会同意我娶你,就算真的嫁给我,你也害怕会因为我受罚,更不想为我提心吊胆……”
池旎抿了抿唇,没反驳。
“这些理由,有一个前提。”裴砚时语气平淡地总结,“是你觉得我在裴家,身不由己。”
池旎问:“难道不是吗?”
“以前是。”裴砚时笑了一下,眸底藏着一些池旎没看懂的情绪,“但现在不是了。”
池旎愣了愣。
裴砚时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池旎迟疑了一下,接过来:“这是?”
裴砚时语气平淡:“我名下的所有资产。”
池旎扫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又把平板递了回去:“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裴砚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她继续去看:“这里有幻宙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几个高潜项目的投资份额,以及一些不动产。”
他神色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池旎也没明白他把这些摊到她面前给她看,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等池旎应声,裴砚时接着说:“如果离开裴家,这些足够让我在北城立足,完全不会再像四年前那样窘迫。”
这句话池旎是相信的。
经过这次合作,她才算真正意识到,幻宙这个公司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和行业内的分量究竟有多大。
就算不提别的高潜投资,单凭幻宙这一条,也足够他在北城占据一席之地。
但池旎还是没太明白他说这些的意思。
她张了张口,想问他,却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喜欢的一切,我如今都给得起。”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我们之间的差距,也不会再是阻碍。”
池旎试图猜测:“所以呢?你要离开裴家?”
话音落下,裴砚时却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说,我有离开裴家的资本。”
既然可以离开裴家,为什么还在留下来忍气吞声的受罚呢?
池旎不理解。
她蹙眉:“那为什么……?”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裴砚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平板上,示意道:“你可以往右翻。”
池旎闻言低头,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一份标注着“磐石计划”的文件映入眼帘。
裴砚时语气没有丝毫避讳:“这是裴家近期在谈的核心项目之一。”
涉及到商业机密,池旎不敢再往下翻。
“不是我不愿意离开裴家。”
裴砚时垂下眼,再次笑了一下,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准确的说,是裴家离不开我了。”
池旎:“什么意思?”
“你手上的东西,是裴家现在最需要的。”裴砚时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裴老爷子不会为了我的婚事,丢掉整个裴家的根基。”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池旎终于忍不住去翻看了这份文件。
这应该是一个涉及到新一代智能计算的国家级重点项目,具备天然的区域垄断属性。
项目虽是由裴家牵头,但真正的技术与核心算法,全都系于裴砚时一人之手。
核心专利在他名下,关键开发团队也是他一手搭建,若他抽身,项目将直接停摆。
前期裴家投入的近百亿资金与拉来的行业资源,会瞬间沦为沉没成本,连带着在政企两端的信誉都要崩塌。
池旎一点点攥紧平板,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
“伤是真的,但不是白挨的。”裴砚时低头动了动胳膊,又抬眼对上她的眼睛,“池旎,你担心的那些事,这四年我一样一样地在处理。”
池旎张了张嘴,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你……”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可此刻的脑子如同一团浆糊,怎么都不能将这些句子串联到一起。
他筹码已经握在手里了,裴家已经离不开他了,那为什么这次还会受罚?
反复思量了很久,池旎终于问出了口:“就算有这些筹码在,你就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像这样受罚吗?”
裴砚时承诺似的应声:“这是最后一次。”
池旎依旧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怎么就能保证是最后一次呢?
“因为它们换不来你。”裴砚时沉默了许久,才垂头扯了下唇角,“想要你,总得付出点代价。”
对她,他原本打算慢慢来的。
他向来擅长布局,也擅长等待。
反正日子还长,他总会娶到她的。
他自认为有十足的把握说服池明哲,也有能力去摆平池逍的阻拦。
可他却没想到,她最后会选择嫁给裴津渡。
听闻她要和他弟弟联姻的那天,他想了很多对策。
强取豪夺、威逼利诱亦或是玉石俱焚,每一个都经过深思熟虑,可行性极高。
然而,在那场家宴上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精心策划的图谋都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站在裴津渡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近。
她抬头看他,眉眼间带着陌生的恭敬,喊他大哥。
他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发疯。
那些曾经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谈判技巧,那份无论面对何种局面都能镇定自若的应变能力,在那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那声大哥,灼热而蛮横地,烧尽了他所有的理
智。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只能属于他。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极有可能是裴津渡专门为他设的局。
这场联姻,本就是为了引他上钩,逼他出手,诱他犯错,进而被迫让位的圈套。
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迈了进去。
其实,踏入茶室的后一秒,他也想了一些计策。
可他却没料到她会突然晕倒。
其实近一年来,有筹码在手,他并没怎么受过罚。
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大多都能被他化解于无形。
为数不多的三次,都是因为她。
一次是为了见她,他推了自己的生日宴。
一次是没忍住吻了她,被记恨他的人做了局。
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为了抢她,也为了娶她。
正因为是她,他也甘愿领罚,甘愿承受所有的代价。
……
这一次,池旎彻底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生意的筹码可以让他免于受罚。
可想要娶她,他必须以身作注,拿自己来要挟裴老爷子。
他忍气吞声了四年,一步步精心谋划,最后只是为了得到她。
心头原本止住的酸意又开始往上涌。
池旎吸了吸鼻子,不自然地别开脸去,讲出的话带着些无理取闹:“那你能保证,以后不再受伤吗?”
裴砚时唇角动了动,讲出的话笑意难压:“我尽力。”
池旎别扭地转移话题:“我还有事,你先安排人送我回去。”
要求刚出口,便被他拒绝:“怕是不太行。”
她愣住,转头看他:“为什么?”
裴砚时对上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因为,我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