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省城的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芽苞。
医学院进修班的课程排得紧锣密鼓,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厚重的教材,晦涩的术语,密集的课程,对于大多数来自基层、习惯了“一把草药一根针”实践的学员们来说,完全是一场头脑的风暴。
林晚星却像一尾鱼,悄然游入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吸引力的知识海洋。白天,她将怀远托付给招待所里一位刚退休的职工家属热心肠的王阿姨照看,自己早早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
书包里除了教材笔记,总装着几块干净的尿布和一个小奶瓶,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专注,很快引起了授课教授的注意。那位讲授《病理生理学》的老教授,是解放前留德回来的权威,姓严,治学极其严谨,要求也高。
一次课上,他提问一个关于高原缺氧环境下心肺代偿机制的难点,一连叫起三个学员,都答得磕磕绊绊。教室里气氛凝滞。
“林晚星。”严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总是坐在前排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学员身上。
林晚星应声站起,略微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
她不仅结合了课本理论,更融入了在勐拉亲眼所见的、战士和边疆群众在高原劳作生活中的实际表现,以及周建兴处理过的一些相关病例。
语言朴实,却切中要害,将枯燥的机制讲得生动可感。
严教授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坐。理论联系实际,很好。尤其是边疆一线的观察,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全班。
“医学不是闭门造车,特别是你们这些从基层来的同志,宝贵的实践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是你们独有的财富,不要丢掉了。”
课后,好几个同学围过来,向林晚星请教她提到的边疆病例细节。
林晚星也不藏私,有问必答,态度谦和。
渐渐的,那些因为她带孩子而投来的异样目光,变成了好奇与认可。
进修班的学员确实如提示所言,背景多元。除了大多数像林晚星这样从基层卫生所、公社医院选拔上来的,也有几个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叫苏卫东的男学员,三十出头,衣着体面,说话带着优越感。他父亲是省卫生厅的一位处长,消息灵通,常能在政策风声上指点一二。
另一个是女学员陈静婉,听说曾是上海某大医院的护士长,因为家庭原因调回本省,业务能力精湛,作风也带着大城市的利落与些许距离感。
还有个戴眼镜、总是埋头记笔记的男青年李默,自我介绍时只含糊说是药厂技术员,但言谈间对药材成分、工艺流程极为熟悉。
林晚星对谁都一样,不卑不亢。苏卫东试图炫耀他父亲对某个新政策的内幕消息时,林晚星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接茬恭维。
陈静婉起初有些瞧不上林晚星土气的实践经,直到一次护理实操课上,林晚星处理模拟伤员伤口时,手法之稳、对清创消毒细节的严苛,让她刮目相看,课后竟主动和林晚星交流起无菌操作的要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中药学》的专题研讨课上。主讲的是位对民族医药很有研究的老教授,姓胡,精神矍铄。课上讲到一些南方特有药材时,他感慨资料有限,很多都靠古籍记载和民间走访。
林晚星举起了手。
“胡教授,关于滇西北地区一些民间用药,我可能有一些实物和案例可以补充。”
在胡教授和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林晚星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牛皮纸包和几个小玻璃瓶。
纸包里是晒干的、形状各异的草药切片或全草,玻璃瓶里则装着一些粉末或膏状物。
“这是滇重楼,当地叫七叶一枝花,对疔疮痈肿、蛇虫咬伤效果很好,这是我们在勐拉后山发现的,目前正尝试保护性移栽。”
“这是黑傈僳族常用的一种叫地不容的藤根,止泻效果显著,但用量需极谨慎。”
“这是我根据当地方子,结合常见药材配制的简易外伤止血粉,主要成分是滇三七、白芨和仙鹤草,在边疆应急处理中证明有效。”
她一样样介绍,语气平和,却如数家珍。不仅说出名称、性状,还能清晰讲述采集时节、炮制方法、主要功效、民间用法案例,甚至用量禁忌。
教室里鸦雀无声。胡教授激动地走下讲台,戴上老花镜,仔细察看那些药材样品,连连称奇。
“好!品相保存得很好!这个地不容,我只在民国时期的手抄本里见过图样描述,没想到今天见到实物了!林晚星同学,你这些资料太宝贵了!”
苏卫东看着那些草药,撇了撇嘴,但没敢出声。陈静婉则认真地看着,若有所思。李默更是眼睛发亮,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那些玻璃瓶。
课后,胡教授特意留下林晚星,详细询问了这些药材的生长环境、资源状况,以及边疆基层对中成药,尤其是便于携带、使用简便的成药的迫切需求。
“我们那里,缺医少药是常态。很多战士和老乡,感冒发烧、腹泻拉肚子,往往就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效果不稳定。”林晚星诚恳地说,“如果能有一些针对边疆常见病、多用当地药材、效果明确又方便携带的成药,比如冲剂之类的,那就太好了。”
胡教授沉吟良久,一拍桌子:“你这个想法好!立足本地资源,解决实际问题!这样,林晚星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合作,就以你提供的这些药材和思路为基础,开发一款针对边疆寒湿感冒、兼有一定消炎作用的冲剂!你来负责提供药材样本、原始配方思路和临床反馈,我和教研组的同事负责药理分析、配方优化和标准制定!这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教学与实践结合的项目!”
林晚星心中大喜,这简直是超出预期的机会!她强压激动,郑重应下:“胡教授,我愿意!我一定全力配合!”
消息很快在进修班传开。林晚星这个带着孩子的“边疆村姑”,一下子成了焦点。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心底泛酸。但无论如何,她的专业能力和所代表的“边疆实践”价值,已无人可以轻易忽视。
项目启动后,林晚星更忙了。她不仅要完成日常课业,照顾怀远,还要利用课余时间整理更详尽的药材资料,回忆记录更多有效的民间验方,并与胡教授教研组频繁讨论。
她写信回勐拉,请周建兴和秦晓兰协助采集、邮寄更多的新鲜或炮制好的药材样本,并收集当地群众对感冒症状的常见描述和用药习惯。
沈清源得知这个合作项目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潜力。一个周末,他约林晚星在医学院附近一家清静的老茶馆见面。
“晚星同志,胡教授那个冲剂项目,进展如何?”沈清源给她倒上一杯清茶。
“很顺利,胡教授他们效率很高,已经初步筛选出几个基础方,正在做药效比对实验。”林晚星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睛,“如果成功,不仅能帮到边疆,也是一个将民间智慧科学化、规范化的好例子。”
沈清源点头:“这正是我看重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款冲剂真的研制成功,如何让它走出实验室,真正惠及更多边疆军民,乃至推广到更广的市场?”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问题。“沈科长,你的意思是……”
“省里第三制药厂,正在寻找新的、有特色的产品方向。他们厂长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我对他们厂的技术和产能也有些了解。”沈清源推了推眼镜,目光务实。
“如果冲剂项目成功,或许可以尝试与药厂合作,进行中试和生产。当然,这涉及到原料供应、质量标准、利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原料,必须保证稳定、优质、道地。”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核心:“原料供应是关键,不能靠零星采集,必须建立稳定的生产基地。我在勐拉的药材基地,可以作为一个示范点和种子资源库。但规模远远不够。如果能以公司的形式,与边疆适合种植药材的公社、生产队甚至农户合作,由公司提供技术指导、统一收购标准、保证收购价格,农户负责种植管理,形成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或许能解决源头问题,也能带动边疆群众增收。”
她思路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公司”这个词,在1981年初春的语境里,还带着些许探索和冒险的色彩,但她提出来,却显得自然而富有建设性。
沈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没想到林晚星不仅医术上有悟性,在商业和资源整合上也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开阔的格局。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医生或学者的思维了。
“这个模式很有前瞻性。”沈清源赞道,“将产业发展与边疆扶贫、保障原料质量结合起来。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药厂那边,我去初步接触和沟通。你们这边的研发和基地示范要加快。另外,销售渠道也是问题,新药要打开市场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王阿姨找了过来,说是有林晚星的挂号信。信是赵晓兰从北京寄来的。
林晚星向沈清源道了声歉,拆开信。赵晓兰的字迹依旧飞扬,赵晓兰生了个女儿,比怀远大两个月,信里除了日常问候和晒娃,还提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晚星姐,知远他们医院最近在搞改革试点,鼓励科室搞增收,他们科主任正发愁呢。上次你寄来的那些药材样品和冲剂思路,知远拿给他们主任看了,主任很感兴趣!说如果真有成熟的产品,他们医院可以尝试作为院内制剂使用,甚至可以通过卫生系统的渠道,向其他兄弟医院推荐!这可是条路子!你那边抓紧呀!”
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林晚星按捺住激动,将信递给沈清源看。
沈清源看完,脸上也露出笑容:“好!北京医院的渠道,这是极高的起点和背书!看来,你这边疆特色医药公司的蓝图,可以画得更具体了。研发、生产、原料、销售,四大环节,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都有了眉目。”他看着林晚星,由衷道,“晚星同志,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林晚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帮忙,也是时代给了机会。我只是不想浪费手里的资源和看到的需求。”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下一步的计划:林晚星继续全力配合胡教授的研发,沈清源择机与第三制药厂初步接洽,同时,林晚星写信与顾建锋、周建兴沟通,进一步稳固和扩大勐拉基地,并开始调研周边地区规模化种植的可行性。
回到招待所,怀远刚刚睡醒,正被王阿姨抱着喂米糊。看到妈妈,张开小手咿呀叫着。林晚星接过儿子,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疲惫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怀远睡熟后,林晚星就着台灯,铺开信纸给顾建锋写信。她细细讲述了进修班的进展、与胡教授的合作、沈清源的牵线、赵晓兰带来的好消息,以及她初步构想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念与抱负交织。
“……建锋,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想到能真正为边疆做点实实在在、可持续的事情,能让像岩甩大哥、秦晓兰他们这样的乡亲多一份收入,能让更多战士和老乡用上方便有效的药,我就觉得浑身是劲。怀远很乖,王阿姨照顾得精心,就是夜里偶尔会哭,大概是想爸爸了。你呢?一切都好吗?基地怎么样了?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信寄出去没多久,顾建锋的回信就到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力透纸背:
“晚星:信悉。甚慰。基地一切安好,周医生坐镇,秦晓兰勤勉,新苗长势喜人。已按你信中所提,开始留意周边适宜地块及可靠农户。你之构想,利国利民,我全力支持。遇事勿怕,有我。怀远啼哭,可录磁带寄来。另,儿近日清晰唤爸爸,虽只一次,然音犹在耳,盼你与儿早日归。建锋。”
寥寥数语,却让林晚星红了眼眶。她仿佛能看到他伏案写信时紧绷的下颌线,能感受到他写下“盼你与儿早日归”时深藏的思念。
他说怀远会叫“爸爸”了,她搂紧怀远,轻声教他:“怀远,叫妈妈……妈妈……”
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吐了个泡泡,咯咯笑了。
她将顾建锋的信仔细收好,连同之前赵晓兰、沈清源的来信,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这些信,连接着她与她的根、她的盟友、她的未来。
胡教授那边的研发进展顺利,初步确定了以滇重楼、金银花、野薄荷、羌活等几种边疆易得药材为主的冲剂配方,定名为“边疆感冒冲剂”,突出其针对边疆寒湿气候引发感冒的症状特点。
林晚星提供的民间用法和临床反馈,为剂量调整和辅药搭配提供了关键依据。
沈清源与第三制药厂的初次接触也有了回音。药厂方面对合作开发“边疆特色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有医学院的研发背景和潜在的北京医院渠道。
厂里派了一位姓付的副厂长和技术科的罗科长,约林晚星和沈清源面谈。
面谈安排在制药厂的会议室。
付副厂长四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说话圆滑,滴水不漏。罗科长则瘦削严肃,话不多,但问的都是技术关键点。
沈清源以“牵线人”和“朋友”身份陪同,主导谈话的自然是林晚星。
她做了充分准备,不仅带来了胡教授教研组出具的初步研发报告和样品,还带来了勐拉基地的详细资料、周边地区土壤气候分析数据,以及初步拟定的“公司+基地+农户”合作框架草案。
“……所以,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产品有特色,针对明确的细分市场和需求;第二,研发有学院支持,确保科学性和有效性;第三,原料供应我们有源头基地和可持续的合作种植模式,能保证质量和稳定;第四,销售端,已有北京医院的初步意向。”
林晚星逻辑清晰,陈述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从边疆出来的年轻女医生。
付副厂长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林医生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啊!这个模式很有创新性!我们厂完全有兴趣合作!不过……”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具体合作方式、利益分配,还有这前期投入……比如建立基地、指导农户、质量监控,成本可不低啊。厂里现在资金也紧张,你看这风险……”
林晚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付厂长,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因为有难度,才有门槛,也才有长期价值。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详细谈,比如,可以成立一个联营的项目组或开发部,厂里出部分资金和设备,我们出技术、配方和源头管理。利益按投入和贡献分配。至于前期基地投入,可以分期,也可以尝试争取一些政策扶持。关键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多方共赢的样板,而不仅仅是一锤子买卖。”
她的话,既点明了项目的长期价值,又给出了具体的谈判框架,柔中带刚。
罗科长更关心技术细节,问了几个关于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控制、冲剂稳定性、大规模生产可能面临的问题。
林晚星结合胡教授那边的实验数据和自己的实践经验,一一作答,有些不确定的,也坦承需要进一步试验,态度严谨。
沈清源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和可能争取的资源。
面谈气氛总体不错。付副厂长最后热情地表示,厂里会尽快研究,拿出合作方案。送他们出来时,付副厂长拍着沈清源的肩膀,笑道:“清源啊,你这位朋友,不得了啊!眼光、魄力、口才,样样俱全!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沈清源谦逊地笑着,看了一眼身边抱着资料、神色平静的林晚星,心中了然。
付副厂长的热情背后,那份对利益分配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转移的潜在意图,瞒不过人。
回去的路上,沈清源提醒林晚星:“付厂长是老江湖了,合作可以,但具体条款一定要厘清,尤其是知识产权、原料定价权、销售渠道归属这些核心问题。必要时,可以咨询法律方面的朋友。”
林晚星点头:“我明白。胡教授也提醒过我。咱们有研发优势、有源头设想、有渠道萌芽,主动权不全在他们手里。合作是互惠,不是施舍。”
夕阳将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春天,她如同一颗原本深埋边疆土壤的种子,被时代的春风吹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枝展叶,不仅要开花,更意图结出能惠及一片土地的果实。
回到招待所,怀远正在学步车里,努力地朝着门口挪动,看到她,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含糊地发出一个音:“麻……麻……”
林晚星瞬间泪盈于睫,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柔软的小身体。
“哎,妈妈在呢。”
怀远又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喊道:“爸……爸……”
林晚星的泪珠不争气地掉下来,又哭又笑:“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怀远半歪起脑袋,在林晚星的脖颈处像小猫似的蹭了蹭。
母子俩抱在一起,眺望着勐拉的方向,那里,有她们共同思念的人在。
相信,很快就会团聚了。
第107章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省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进修课程到了后半段,临床实践的比重加大。林晚星穿梭于病房与门诊之间,白大褂里面,后背常常汗湿一大片。
怀远长大了些,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偶尔蹦出清晰的“妈妈”和模糊的“爸爸”,成了招待所里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
王阿姨照顾得尽心,林晚星才能勉强兼顾学业与孩子,只是眼下的乌青,用再好的雪花膏也遮不住。
与省第三制药厂的合作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两轮。厂方以张副厂长为首,态度始终热情,但一触及核心条款,比如配方知识产权的归属、原料基地的独家合作权、未来销售利润的分成比例等等,就变得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林晚星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框架,他们原则上赞同,却总想将“公司”的主导权牢牢握在厂里,把林晚星和边疆基地置于单纯的原料供应商位置。
沈清源私下提醒:“张付强这个人,我打听过,能力有,但心思活络,尤其擅长借鸡生蛋。他这么拖着,恐怕不只是想压价,而是在等机会,或者找别的路子。”
林晚星心里有数。她让沈清源帮忙搜集了一些第三制药厂近年来的合作案例,发现他们有过“合作研发”后,将对方团队边缘化、最终独吞成果的先例。
她也从胡教授那里听说,张副厂长最近以“调研”为名,私下接触过医学院其他几位对民族医药有研究的老师,虽然没直接提“边疆感冒冲剂”,但问的都是类似方向。
这是想绕开她,另起炉灶,或者至少是多点押注。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节大课,林晚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怀远,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男子在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是林晚星同志吧?您好!我是第三制药厂办公室的小刘。”男子笑容可掬,递上一张印着红字的介绍信,“我们张副厂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地点就在春和楼,有些合作上的细节,想再跟您深入交流一下,您看方便吗?”
春和楼是省城有名的老字号饭店,价格不菲。张副厂长突然单独邀约,还是如此正式的场合,绝不仅仅是“交流细节”那么简单。
林晚星略一沉吟,脸上露出点受宠若惊的微笑:“张厂长太客气了。只是我孩子还小,晚上离不得人,恐怕不太方便。”
小刘连忙道:“这个您放心!厂长都考虑到了!我们在春和楼隔壁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请了位有经验的阿姨,保证把孩子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厂长说,林同志为了合作奔波辛苦,既要学习又要带孩子,很不容易,这次纯粹是吃个饭,聊聊天,绝不让您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打草惊蛇。林晚星心念电转,随即点头:“那张厂长真是太周到了。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回去安顿一下孩子,晚上准时到。”
“好嘞!那晚上七点,春和楼松鹤厅,恭候您!”小刘高兴地走了。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来。她先回招待所,仔细检查了怀远的物品,又反复叮嘱了王阿姨,无论谁以什么理由,都不能把怀远带走。然后,她走到招待所值班室,那里有部公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沈清源,言简意赅:“张付强单独约我晚上春和楼吃饭,可能有所图。我需要沈伯伯知道今晚有这个饭局,万一有变,有个见证。另外,胡教授那边,也请沈科长方便时透个风。”
沈清源声音一紧:“明白了。你自己千万小心,饭桌上别乱吃东西,话也别乱接。我父亲那边我马上去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显得我们戒备。我能应付。”林晚星语气镇定。
第二个电话,她拨到了勐拉边防团。辗转接通顾建锋,她没时间细说,只快速交代。
“建锋,合作药厂这边可能有人想打基地和配方的主意。你马上通知周医生和岩甩,基地所有已移栽的稀有药材,尤其是滇重楼,立刻做好标记,加强看护。和秦晓兰家以及任何愿意合作种植的农户,尽快把意向合同签了,条款按我们商定的,明确种苗由我们提供,产出由我们按保护价收购,不得私自外流或转让。还有,请团里最近巡逻时,多留意后山和基地周边,防止有人偷摸进去。”
电话那头,顾建锋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知道了。我立刻办。你那边,安全第一。必要时,提韩老。”
“嗯。”挂断电话,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大半。后方稳固,她才能在前方周旋。
晚上七点,春和楼灯火通明。松鹤厅是个小包间,布置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红木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张副厂长一身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早早等在那里,见到林晚星,热情地起身相迎:“哎呀,林医生,可把您盼来了!快请坐请坐!学习一天辛苦了吧?”
寒暄落座,小刘殷勤地倒茶。张副厂长先是关心了一番林晚星的学业和孩子,又盛赞她在进修班的表现和“边疆感冒冲剂”项目的价值,话里话外捧着林晚星。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张副厂长话锋渐渐转向:“林医生啊,我是真心佩服你!一个女同志,在那么艰苦的边疆,能做出这么有眼光的事情!不瞒你说,你们那个公司+基地+农户的想法,我回去跟厂里其他领导一汇报,大家都很振奋啊!觉得这才是真正扎根基层、利国利民的好模式!”
林晚星微笑倾听,小口抿着茶水,并不接话。
张副厂长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状。
“不过呢,林医生,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这模式好是好,但操作起来,难点在哪?就在你这头啊!边疆那么远,沟通不便,农户分散,管理水平参差不齐,质量把控太难了!万一哪批药材出问题,影响的可是整个产品,甚至我们厂的信誉!”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星的脸色,继续说:“所以呢,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跟你探讨探讨。你看,能不能这样。配方呢,还是你的,我们厂尊重知识产权。但这原料供应,太复杂了,你一个人又是学习又是带孩子,恐怕分身乏术。我们厂呢,可以派一个专业的采购和技术团队,直接深入到你们勐拉,甚至周边县区,去跟当地政府、公社谈,建立我们厂直属的原料基地,统一标准,统一管理。这样,效率高了,质量稳了,你的负担也轻了,可以专心搞研发和学习。利润分成上,厂里也不会亏待你,肯定比单纯卖原料划算得多!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绕开她,架空她,直接去源头摘桃子。用所谓的“专业团队”、“直属基地”,把边疆的资源直接纳入药厂囊中,而她林晚星,最多只剩下一个虚无的“配方提供者”名头,随时可能被替换。
林晚星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思索和些许为难的神色:“张厂长的考虑确实很周全。直接由厂里管理基地,听起来是更规范。”
她话锋一转:“不过,边疆情况特殊,很多寨子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语言、习俗都有差异,外人贸然进去,恐怕不容易打开局面。而且,一些特殊药材的种植技术,尤其是像滇重楼这类对环境要求高的,目前也只有我们基地的周医生和几个当地乡亲摸索出点经验,厂里的技术员……怕是短时间内难以掌握。”
她以退为进,点明了排他性和技术壁垒。
张副厂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这个嘛,事在人为。我们可以高薪聘请你们当地的专家嘛,比如你说的周医生,还有那些有经验的乡亲。待遇肯定比现在好。再说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代表的是国家和组织,去做工作,地方上肯定会支持配合的。”
他开始利诱和施压并举。
林晚星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片笋,语气依旧温和,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持:“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技术,也牵扯到很多乡亲的生计和信任。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和边疆的同志商量一下。毕竟,当初我们搞基地,就是为了让乡亲们有个稳定的收入,如果厂里直接接管,这些承诺……”
她没把话说完,留足了余地,也表明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张副厂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应该商量!来,林医生,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春和楼的招牌,鲜得很!”他不再紧逼,转而热情劝菜,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
这顿饭,林晚星吃得不多,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张副厂长几番试探,都被她柔韧地挡了回去。
结束时,张副厂长依旧笑容满面,亲自将林晚星送到楼下招待所房间门口,看着王阿姨抱着熟睡的怀远迎出来,才客套两句离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晚星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怀远似乎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林晚星连忙过去轻轻拍抚,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张付强已经按捺不住了。今晚是利诱,接下来,恐怕就是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了。偷技术,挖墙角,甚至直接破坏,以达到逼她就范或甩开她的目的。
她必须加快行动。
第二天,她找到沈清源,将昨晚的谈话和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张付强不会死心,他一定会对边疆基地下手。我们需要更硬的牌,也需要让厂里其他人,尤其是能管得住他的人,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沈清源神色凝重:“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第三制药厂归省轻工厅管,他虽然退了,但老关系还在。他会找机会,以关心老厂发展的名义,向厅里和厂里主要领导提醒一下,这个合作项目有军区背景,涉及边疆稳定和军民团结,要谨慎处理,必须规范合作,保护科研人员和边疆群众利益。”他顿了顿,“韩老那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也可以……”
“暂时不用惊动韩老。”林晚星摇头,“沈伯伯的提醒已经很有分量。我们先看看张付强接下来的动作。边疆那边,建锋已经做了安排。”
她需要证据,需要张付强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果然,一周后,顾建锋的电报到了,很简短:“有客至,欲高价购苗挖人,已留客。周。”
几乎同时,沈清源也带来消息,他父亲“提醒”过后,制药厂党委似乎找张副厂长谈过话,但张付强辩称是“正常商业接触,为保障原料多元化”。
“他在试探,也在赌。”沈清源道,“赌你们边疆防守不严,赌厂里会支持他的开拓。”
林晚星知道,该摊牌了。她请胡教授以项目组名义,正式向制药厂发出邀请,召开第三次合作谈判会议,并建议厂党委派员参加。
会议当天,地点安排在制药厂的小会议室。厂方出席的除了张副厂长和罗科长,还有一位姓邱的党委副书记,一位负责生产的老厂长。林晚星这边,只有她和沈清源作为顾问列席。
寒暄过后,林晚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邱书记,各位领导,今天我们主要想明确几个核心合作条款。在这之前,我想先汇报一下我们边疆基地近期的一个情况。”
她示意沈清源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询问笔录,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勐拉基地边缘,两个穿着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男人,正被持枪的边防战士和民兵围住,旁边散落着几棵带着泥土的滇重楼幼苗和小锄头。
笔录则是其中一人的口供,承认受省里药厂的人指使,前来购买稀有药苗,并试图用高工钱请走基地的技术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副厂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这……这是诬蔑!我们厂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邱书记和老厂长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林晚星神色平静,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张副厂长:“张厂长,别急。指使他们的人,只说是省里药厂的人,没具体指认。”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份通话记录。大概十天前,有一个从省城打到勐拉团部周边公社、寻找周医生和种药能手的电话,通话人自称是第三制药厂采购科的。经查,那个电话号码,正是贵厂采购科办公室的其中一部。时间,正好在张厂长您单独宴请我,提出要派专业团队直接接管基地之后。”
她每说一句,张副厂长的脸色就白一分。邱书记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当然,这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林晚星微微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贵厂对于真诚合作的诚意,以及对于合作伙伴基本权益的尊重。我们边疆的军民,拿出最大的信任和热情来支持这个项目,是希望能有一条长久的、共赢的生路,而不是被人当作随意拿捏、过河拆桥的垫脚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个项目,从最初的药材发现,到配方思路,再到基地建设和与农户的合作模式,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它不仅是商业合作,更关系到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医疗改善,也得到了军区相关领导的关注和支持。”
她点到为止,没有直接提韩老,但“军区领导”四个字,分量足够。
沈清源适时开口,语气严肃:“邱书记,老厂长,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不规范的商业竞争,往大了说,是破坏军民关系、影响边疆稳定的错误行为。我想,这绝不是厂党委和大多数干部职工愿意看到的。”
邱书记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张副厂长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晚星,语气郑重而带着歉意:“林晚星同志,沈科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厂方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我代表厂党委,向你们,也向边疆的同志们,表示最诚恳的道歉!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对于张付强同志的问题,厂党委会立即研究处理!”
他看向老厂长和罗科长:“我们的合作,必须建立在诚信、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林晚星同志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我看就很好!具体条款,就按之前讨论的,以保护研发方和原料提供方合法权益为原则,尽快敲定!罗科长,你们技术科要全力配合!”
老厂长也点头表态支持。
大局已定。张副厂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续的谈判异常顺利。合作协议明确了“边疆感冒冲剂”配方知识产权归研发项目组也就是林晚星和胡教授团队共有所有,药厂获得独家生产授权。原料供应由“边疆特色药材合作社”独家负责,实行“统一供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保护价收购”,药厂预付部分启动资金,并派员监督质量。利润分成上,也充分考虑了研发和源头管理的价值。
协议草案拟定后,林晚星特意加了一条:“合作各方应恪守商业道德,不得以任何形式损害对方权益。如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究责任。”这是她给自己和边疆上的保险。
张副厂长很快被停职检查,据说厂里还查出了他其他一些经济问题。第三制药厂上下震动,再无人敢小觑这个带着孩子、从边疆来的年轻女医生。
风波平息,“边疆感冒冲剂”的研发和生产准备步入快车道。林晚星这个名字,连同“边疆药材”、“公司+基地+农户”这些新鲜词,也开始在省医药卫生系统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胡教授对她更是赞赏有加,几次公开表示,这个学生“有仁心,有慧根,更有胆魄和远见”。
晚上,林晚星给顾建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商战。信末,她写道:“……此次虽险胜,却更觉根基尚浅。北京渠道,仅靠晓兰信件往来恐难做实。我想,待冲剂样品出来,亲自去一趟北京,见见晓兰和知远,也看看那边的市场和机会。怀远渐大,可暂托王阿姨或请人帮忙。只是,又需与你分别一段,心中不舍。然前途所需,不得不为。你意如何?”
信寄出的同时,她也收到了赵晓兰的最新来信,字里行间透着兴奋:“……晚星姐!知远他们主任对你们的冲剂项目特别看好,说如果样品效果好,他们医院今年下半年就可以申请列入采购试用!他还说,可以介绍你认识卫生部里管药政的熟人!机会难得,你得赶紧来一趟呀!”
北京之行,势在必行。林晚星抱起正在学步车里跌跌撞撞向前冲的怀远,亲了亲他汗津津的额头,望向窗外北方辽阔的天空。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她的身后,有稳固的边疆基地,有可靠的学术支持,有逐渐织就的人脉网络,更有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与她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丈夫。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筹码,已多了许多。
第108章
北京之行
一九八一年的十月,北京的秋意已浓。天空是高远清澈的蓝,衬得故宫的琉璃瓦和西山红叶格外鲜明。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过长安街两旁开始泛黄的槐树,飒飒作响。
林晚星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火车抵达北京。背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几十包精心包装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厚厚一叠产品说明、检测报告和合作意向书。
火车驶入北京站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熙熙攘攘、南腔北调的旅客身上。
她随着人流,有些吃力地挪出检票口。站前广场上人潮汹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拖着黑烟的公交车笨重地驶过,到处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喊着天南海北的姓名。
“晚星姐!这里!晚星姐!”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赵晓兰正用力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两年多不见,赵晓兰变了。烫了时髦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翻领外套,里面是枣红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怀里抱着个裹在粉色小斗篷里的娃娃。
她脸上少了在林场的稚气,多了几分京城生活的舒朗和为人母的温润,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晓兰!”林晚星眼睛一热,抱着孩子快步挤过去。
两个年轻母亲在喧嚣的站前广场紧紧拥抱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哼哼唧唧。赵晓兰松开手,眼圈已经红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星。
“晚星姐,你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这是朵朵,比怀远小两个月。”赵晓兰把自己怀里的女儿往前凑了凑。朵朵小脸圆嘟嘟的,戴着顶白色绒线帽,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像你,漂亮。”林晚星笑道,又看看赵晓兰,“你倒是胖了点,气色真好。周医生把你照顾得很好。”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嗔道:“他呀,就是个木头!走,先回家!知远今天有手术,晚点回来,让我一定把你接回家安顿好。”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要帮林晚星拎那个沉重的旅行袋。
林晚星没让:“我背得动,你抱着朵朵呢。咱们怎么走?”
“坐公交!103路直达!”赵晓兰熟门熟路地领着林晚星穿过人群,走向公交站。等车的队伍老长,人们穿着或蓝或灰或绿的衣服,偶尔有几个穿着鲜艳毛衣或喇叭裤的年轻人,显得格外扎眼。
公交车一来,人群一拥而上,赵晓兰一手抱孩子,一手奋力拉着林晚星,嘴里喊着“劳驾让让,有孩子!”,硬是挤了上去。
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售票员操着京片子大声报站。林晚星护着胸前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宽阔的马路,高大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标语,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如同潮水,铃声响成一片。
这一切,与勐拉的静谧山林、省城的温吞节奏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磅礴而急促的时代律动。
周知远家住在协和医院后面一栋老式的单元楼里,三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水泥地拖得发亮,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条幅。家具是朴素的木制桌椅、书架、衣柜,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钩花的白色纱罩。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和仙人掌。
“快进来,地方小,别嫌弃。”赵晓兰把朵朵放进围栏里,赶紧给林晚星倒热水,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果,几个泛着光泽的国光苹果和一串紫红色的葡萄,在这时节算是稀罕物。
“条件多好啊,晓兰,你这才叫安顿下来了。”林晚星打量着屋子,由衷地说。
“都是知远单位分的,老房子了,但位置方便。”赵晓兰一边麻利地张罗着,一边说,“晚星姐,你先洗把脸,休息一下。晚上咱们吃炸酱面,我擀的面条,倍儿地道!知远说了,明天他休息,陪你好好聊聊产品的事。他可是把你们那个冲剂样品在他们科室主任和药房主任那儿都显摆过了,反响不错呢!”
林晚星心里一暖,知道周知远虽然话少,但做事扎实。她用温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喝了点水,一路的疲惫才稍稍缓解。
傍晚,周知远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大褂,里面是灰色的中山装,神情依旧严肃,但看到林晚星,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医生,一路辛苦了。”他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晓兰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周医生,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林晚星站起来。
“别客气,都是战友。”周知远话不多,但“战友”两个字,分量很重。
晚饭是赵晓兰主厨的炸酱面,配着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芹菜丁等七八样面码,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加五花肉丁炸的,油亮喷香。
周知远开了瓶北京特产的“莲花白”,给林晚星也倒了一小杯。
“林医生,尝尝这个,北京味儿。”他举杯。
简单的饭菜,却吃出了浓浓的暖意和人情味。饭后,朵朵玩累了,被哄睡着。三人才挪到小小的客厅,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谈正事。
周知远仔细看了林晚星带来的样品和资料,问了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和原料保障问题,林晚星一一作答。
“我们主任很感兴趣,”周知远放下资料,语气肯定,“认为这个产品定位清晰,针对性强,原料有特色。院内试用的问题不大,走个流程就可以。关键是他提到,最近卫生部在鼓励挖掘整理确有疗效的民族药和地方特色药,你们这个,可以尝试申报一下医院制剂的批号,如果有了这个,推广起来会更顺利。”
他顿了顿,“另外,他有个同学在外贸部下属的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听说那边正在寻找有中国特色的、适合出口东南亚等地的产品。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外贸?出口?林晚星心头一跳。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她强压激动,郑重道:“周医生,如果能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尝试!只是外贸方面,我完全是外行。”
“先接触,了解情况。成不成,看产品力和机遇。”周知远道,“明天我先带你去见我们主任,把院内的事情定下来。外贸那边,我约一下时间。”
第二天,林晚星跟着周知远去了协和医院。医院里人山人海,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知远的主任姓郑,是位头发花白、目光矍铄的老专家,对“边疆感冒冲剂”的理念和原料很赞赏,当场拍板可以安排小范围临床试用,并答应帮忙推动院内审批流程。
从医院出来,周知远又带林晚星去见了他那位在外贸公司的同学,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同志。
孙同志看了样品,听了林晚星对原料来源、产品特色和边疆背景的介绍,尤其是听到“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时,很感兴趣。
“东南亚那边,气候湿热,感冒多发,而且对天然草药制品接受度很高。你们这个产品,原料道地,有民族特色,故事也好讲。”孙同志翻看着样品包装,简易的牛皮纸袋,印着“边疆感冒冲剂”和简单的山脉图案,沉吟。
“不过,外销产品对包装、说明、质量标准要求更高。你们这个包装太简陋了,需要重新设计,符合出口规范。成分说明、功效表述也要更国际化、科学化。另外,稳定的批量供应能力是关键。”
林晚星认真记下每一点要求,心中快速盘算:“包装和说明我们可以改进。供应方面,我们已与省第三制药厂达成合作生产协议,产能有保障,原料基地也在稳步扩大。如果真有外销机会,我们可以专门为出口生产线进行调整和提升。”
孙同志点点头:“有合作药厂就好办多了。这样,你留些样品和详细资料给我,我向公司汇报,也找机会向几个有业务往来的东南亚客商推荐一下。有消息我通知周医生。”
接连两天,林晚星在周知远的引荐下,又见了卫生系统两位管药政的干部,虽然都是初步接触,但对方对“边疆特色”和“军民共建”的背景都表示出兴趣和重视,答应会关注。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林晚星知道,这背后,周知远扎实的专业口碑和可靠的人品,起了关键作用。
忙完正事,赵晓兰死活要带林晚星出去“见见世面”。他们坐公交去了天安门广场。秋日阳光下的广场辽阔庄严,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人民英雄纪念碑巍然矗立,人民大会堂和毛主席纪念堂庄严肃穆。
广场上游人如织,很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女老少,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朝圣般的激动和好奇,排队等着在城楼前照相。也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提着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着《军港之夜》之类的歌曲,引来围观。
朵朵被放在婴儿车里,睁大眼睛看着鲜艳的国旗和巨大的人物画像,咿咿呀呀。
“晚星姐,你看,变化大吧?”赵晓兰指着广场周边,“我刚来的时候,感觉喘不过气,现在,倒是觉得这儿真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好像每个人都在往前奔。”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点了点头。她想起勐拉的群山,想起省城的梧桐,再看眼前这象征着国家中心的广阔广场,一种奇异的连接感油然而生。她的根在遥远的边疆,但她做的事,或许也能与这时代的洪流,产生细微的共振。
傍晚,赵晓兰又拉着她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必须尝尝,不然算白来北京!”
热气腾腾的铜锅,烧得通红的炭火,薄如纸片的羊肉在清汤里一涮即熟,蘸上浓香的麻酱、韭菜花、腐乳汁,入口鲜嫩无比。
周知远话不多,只是默默给两位女同志和孩子夹肉、添汤。赵晓兰吃得鼻尖冒汗,兴奋地跟林晚星讲着北京的趣事。
哪里能买到最新款的“长城”风雨衣,哪个电影院在放内部参考片,胡同里哪家小吃店偷偷卖起了个体户的卤煮火烧……
林晚星听着,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远处隐约传来施工的轰鸣。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步伐苏醒、变化她忽然想到自己那简陋的冲剂包装,想到孙同志的话。产品,不仅仅是内在的药效,包装、品牌、故事,或许同样重要。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萌芽。
也许,可以给“边疆”这个品牌,设计一个更有辨识度、更符合现代审美的标识和包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进。
吃完饭,周知远一家送林晚星回招待所。路过王府井百货大楼时,虽已晚上,里面依然灯火通明,顾客不少。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新式的服装、化妆品,还有进口的家用电器。
“下回再来,好好逛逛。”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给你和怀远,还有顾团长,买点好东西。”
“好。”林晚星笑着应下,心里却盘算着,或许下次来,她可以带着包装一新的“边疆”系列产品,而不仅仅是寻求帮助。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了怀远咿咿呀呀的声响,顿时显得格外空荡寂静。
林晚星将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深秋的夜空,疏星几点,远处仍有隐约的市声传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思念孩子而起的细微涩意,转身开始整理思绪和行李。
这次北京之行,开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郑主任的首肯、孙同志展现的外贸可能性,都是沉甸甸的收获。
但她也清楚,机会只是露出了苗头,真正的耕耘还在后头。孙同志提到的包装和标准问题,是关键,也是瓶颈。
第二天,林晚星没有急着再去拜访谁。她向招待所借了针线,仔细缝补了旅行袋开线的一角,又将带来的样品和资料分门别类重新整理好。
午后,她拿着周知远给的地址,一个人坐公交,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东四附近的一条胡同。
这里是孙同志私下推荐的、一位擅长设计包装和商标的能人住处。
主人姓邱,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以前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现在退休在家,偶尔接点私活。
他家里堆满了各种画册、颜料、纸张和做了一半的石膏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和松节油味。
林晚星说明来意,拿出那包简陋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自己画的、还有顾建锋添了几笔的草图,诚恳地讲述了产品的背景、特色和想要传达的感觉。
邱师傅扶了扶眼镜,拿起样品袋和草图,对着光看了很久,又问了几个关于主要药材形态、产地风物的问题。他话不多,但眼神专注。
“牛皮纸袋,思路是对的,显得质朴。”邱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质朴不等于简陋。你看这里,”他指着袋子上印的简陋山峰线条,“线条太软,没有筋骨,像土疙瘩,不像山。还有这个字,边疆感冒冲剂,字体太普通,排得也呆板。”
他走到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图案设计》旧书,又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形态很有特点,可以抽象化,作为辅助图形或者边框元素。山,要画得有力量,有层次,但不能复杂。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带来的、赵晓兰硬塞给她的一个红富士苹果,“可以用这个红,偏暗一点,作为点缀色,主色还是用偏灰的绿和褐,沉稳。”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寥寥几笔,一座嶙峋刚毅、轮廓分明的山峰雏形便跃然纸上,旁边环绕着简化的、却神韵十足的轮生叶片图案。他又在旁边写了几种不同的“边疆”二字字体,有的遒劲,有的舒展。
林晚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叹服。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一下便抓住了核心。
“邱师傅,您觉得,如果要做成能出口的包装,这些元素够吗?还需要加什么?”她虚心请教。
“出口的,更讲究整体感和细节。”邱师傅放下笔,点了点草图,“袋子本身的材质可以升级,用厚实有韧性的特种纸。封口要讲究,不能简单折叠。最重要的是说明文字,”他神情严肃起来,“不能光有中文。英文的翻译要准确,成分、功效、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必须符合国际惯例,最好还能有个简短的品牌故事,你们这个产品是怎么从边疆山里来的,有什么独到之处。这故事要简练,有感染力。”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帮你出几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包括商标、标准字体、包装袋正反面、内衬纸的样式,还有你说的产品说明书排版。不过,英文翻译和品牌故事,你得找更专业的人把关。”
林晚星大喜,这正是她需要的!“邱师傅,太感谢您了!费用方面……”
邱师傅摆摆手:“孙同志介绍来的,又是给咱们国家自己的好东西奔忙,不谈那个。你先按我说的,把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弄个草稿来,其他的,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
离开邱师傅那充满艺术气息的杂乱小屋,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也更有方向了。包装设计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啃“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这两块硬骨头。她想到了胡教授,也想到了进修班里那位据说英文很好的张婉怡。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灰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胡同里生活气息浓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唱着京剧,有女人在公用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洗菜,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欢笑声。空气中飘着饭菜香。
这一切鲜活而平凡,与高层级的商业谈判、学院里的书卷气息,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北京多层次的面貌。林晚星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正在努力吸收着这一切。
接下来两天,她白天泡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查阅中英文的医药资料,试图将“清热解毒、宣肺止咳”这类中医术语,转化为更现代、更国际化的表述。晚上则去拜访张婉怡的宿舍,请教英文用语。张婉怡起初有些矜持,但见林晚星是真心请教,且拿出的产品确实有特色,便也认真起来,帮着斟酌词句。
“这个开头不错,有吸引力。但故事部分最好能具体一点,这个民族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使用历史吗?”
林晚星被问住了。她知道傈僳族、傣族都用过这些草药,但具体的故事……她想起阿邓扒老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本泛黄的药书。也许,她需要更深入地挖掘和提炼。
“这个我可能需要再问问边疆的同志。”她如实说。
张婉怡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帮她修改其他部分。
除了忙正事,林晚星也记挂着要给家人朋友带礼物。她揣着攒下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点津贴,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大楼里人头攒动,商品比几年前丰富了许多。她先去了童装柜台,给怀远挑了一件藏蓝色带白色小帆船图案的绒布外套,又买了一双软底的小皮鞋。想象着儿子穿上新衣新鞋蹒跚学步的样子,她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给顾建锋买什么,她颇费了些思量。最后,她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质地厚实柔软。边疆的冬天寒冷刺骨,他时常要在外巡视,有条好围巾能暖和不少。她又走到文具柜台,挑了一瓶高级黑色墨水,替换他那个总是不够黑亮的旧墨水。
给赵晓兰,她选了一条颜色鲜亮的羊毛头巾,给周知远,则是一支看起来挺不错的金属壳钢笔。给胡教授,她特意称了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至于边疆的周建兴、秦晓兰、岩甩他们,北京的点心太娇贵,路远怕坏,她最后买了好几包不同花色的漂亮手帕,又秤了几斤动物饼干和钙奶饼干,这些耐放,也算是个稀罕心意。
大包小包拎回招待所,林晚星看着摊了一床的礼物,心里满满的。这些物件不贵重,却承载着她对每一个人的惦念。
晚上,她伏在招待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给顾建锋写信。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她详细写了邱师傅的设计思路、张婉怡帮忙修改英文说明的进展,也写了自己对挖掘产品故事的思考。信的末尾,她写道:
“…………东西买得匆忙,不知是否合你们心意。围巾记得戴,墨水应该比旧的好用。怀远的新衣服,等他再大点穿。我一切都好,勿念。北京很大,机会也多,但总觉得,再好的地方,没有你们在身边,也少了滋味。盼早日学成归去,一家团聚。勿念。晚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第109章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一九八一年十月底的滇西南,已经有了明显的昼夜温差。
林晚星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怀里还抱着个塞得变了形的大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从团部通往家属区的土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多,可这次回来,感觉却有些不同。
离开不过半个多月,心里却像是隔了层什么,直到望见半山坡上那几排熟悉的土坯房,望见自家小院那扇虚掩着的木板门,还有门旁顾建锋去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已蹿了一人高的三角梅,开了零零星星的紫红色花朵,她心头一热。
北京是好的,繁华,热闹,充满了机遇和新鲜的空气。可踏在这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路上,她才觉得心真正落回了实处。
这里才是她的家,有她牵挂至极的丈夫和牙牙学语的儿子。
院门被推开,正在屋檐下小煤炉边守着药罐子的顾建锋闻声抬头。
“回来了。”他很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顺手在旧军裤上擦了擦沾了炉灰的手,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林晚星肩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又想去拿她怀里抱着的网兜。
“慢点,这里头有给怀远买的饼干,别压碎了。”林晚星微微侧身,没完全松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沙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更硬朗了。
顾建锋手顿了顿,改为稳稳托住网兜底部。“路上顺利吗?”他把旅行袋轻松拎在手里,仿佛没什么分量。
“还行,就是转车麻烦,从昆明到县里的班车又晚点了两个钟头。”林晚星跟着他往屋里走,目光扫过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是怀远的。
墙角她走前种下的几畦小青菜,绿油油的,明显被精心浇灌过。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
“怀远呢?”她最惦记这个。
“跟隔壁李嫂子家的小子玩累了,刚哄睡着。”顾建锋把东西放在堂屋方桌上,转身就去给她倒水。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晚星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才觉得干得快冒烟的嗓子舒坦了些。她放下缸子,迫不及待地走到里屋门边,轻轻掀开那幅蓝印花布门帘。
里屋光线昏暗,小木床上,顾怀远小朋友正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只小胖手攥成拳头放在腮边,另一只则豪迈地伸出了被子外。林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恬静的睡颜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又轻轻把他那只晾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被子里,俯身在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退出来,重新放下门帘。
堂屋里,顾建锋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桌上那个巨大的网兜和旅行袋。
“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中午食堂打回来的馒头,我炒个青菜,很快。”顾建锋说着就要往灶房去。
“别忙了,我自己来,你看着火上的药。”林晚星拦住他,走到桌边开始解网兜,“先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这是给你和怀远的,这是给周医助、秦晓兰他们的……”
她像献宝一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顾建锋的羊毛围巾和高级墨水,给怀远的新衣服小皮鞋,给赵晓兰周知远的头巾钢笔,还有那一大包分给同事邻居的北京点心和花花绿绿的手帕。
顾建锋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灯影里,静静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兴奋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光彩。
最后,林晚星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方形物件,拆开,是两本崭新的书和几页画在硫酸纸上的草图。
“这是邱师傅给的设计草图,还有张婉怡帮忙改的英文说明草稿。你看,”她把草图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山峰和叶片线条,“邱师傅说,咱们的山要有筋骨,字要有风骨。还有这颜色搭配……”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顾建锋俯身凑近灯光,看得很认真。他不懂设计,但那山峰的线条确实比他随手画的硬朗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边疆特有的刚劲。
他点点头:“好看。比原来的精神。”
得到他朴素的肯定,林晚星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东西小心收好,这才觉得肚子真的咕咕叫起来。
“我先弄点吃的,药是给谁的?”她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
“岩甩老爹,老寒腿犯了,周医助给开的方子,我帮忙看着火。”顾建锋答道,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你去洗手,我来热饭。”
这回林晚星没再争。她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脸,又打了盆水回屋,把路上沾的尘土草草擦洗了一番。
等她收拾利落回到堂屋,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两个热好的二面馒头,一小碟顾建锋刚炒出来的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小碗他不知什么时候腌的、色泽红亮的萝卜干。
简单,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邻居家孩子的哭闹。
但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顾建锋吃得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很快吃完自己那份,却没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粥,时不时把她爱吃的萝卜干往她面前推一推。
“北京怎么样?”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才开口问。
林晚星放下筷子,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组织语言。
“很大,很热闹,变化也快。街上穿喇叭裤、烫头发的年轻人多了,百货大楼里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跳动的灯焰。
“周医生和晓兰帮了大忙。医院那边,郑主任很支持,答应试用,还提了可以申报医院制剂批号的路子。外贸公司的孙同志,”她加重了语气,“觉得我们的东西有特色,适合出口东南亚,但要求也高,包装、标准、说明都要改,要更国际范儿。”
“邱师傅和张婉怡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很大的机会。”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只是,”林晚星话锋一转,微微蹙起眉,“孙同志提了个问题,我也在琢磨。咱们的产品,故事怎么讲?光说边疆特产、军民共建,够吗?张婉怡问,用的草药,当地的少数民族有没有特别的传说或者使用历史?我想起阿邓扒老人那本药书,还有岩甩老爹他们平时念叨的一些土方子……这里头,应该能挖出更有味道的东西。”
她说着,眼神有些放空,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如何挖掘文化内涵上。直到顾建锋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微温的触感让她回神。
“慢慢来,不急。”顾建锋看着她,声音沉稳,“事情要一件件做。你这趟出去,收获已经很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就是太赶,太累。看你,瘦了。”
她心里一暖,那股在北京独自奔走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下来。
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松开,笑道:“瘦点好,省布票。再说,我心里有数,累是累点,可值得。”
顾建锋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碗筷。林晚星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你去看看药,好了就滤出来,我给岩甩老爹送去。顺便把怀远晚上要喝的奶粉冲好,温在灶边。”
他安排起家务事来,也是一样有条不紊,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林晚星便依言去看药。药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她垫着抹布把滚烫的药罐端下来,用干净的纱布过滤到一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又去柜子里找出给怀远准备的奶粉罐和奶瓶。
这年头奶粉是紧俏货,还是托了周知远的关系才偶尔能买到一两袋,她每次都省着用,精确到每一勺。
等她冲好奶粉,用搪瓷缸子装着热水温上,顾建锋已经利索地洗好了碗,擦干净了桌子。他接过放着药碗的托盘:“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黑,小心点。”林晚星叮嘱。团部家属区没什么正规路灯,只有零星几盏自己拉的电灯,光线昏黄,大部分地方还得靠手电筒或马灯。
顾建锋点点头,端起托盘,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郁的夜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没闲着,开始归置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给怀远的新衣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想象着小家伙穿上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羊毛围巾也拿出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柔软厚实的触感,颜色也稳重,顾建锋围着应该好看。
她把给邻居同事的礼物分门别类放好,打算明天再送。
做完这些,她又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就着煤油灯,开始梳理这次北京之行的收获和下一步的打算。
正凝神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建锋回来了。
“药送到了?”林晚星抬头。
“嗯,岩甩老爹精神头还行,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感谢的话。”
顾建锋放下空托盘和碗,去压水井边洗了手,擦干后才走进来。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写了一半的东西。
“还不休息?”
“脑子里东西多,不记下来怕忘了。”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好,你回来了,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顾建锋在她对面坐下,身姿笔挺,一副认真聆听汇报的架势。这模样让林晚星有点想笑,又觉得安心。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笔记本上的条目,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规划。
“北京那边,设计和销售的门路算是初步打开了。邱师傅的设计一旦定稿,我们就能做出符合出口要求的样品。孙同志那边,需要稳定的供货能力和质量保证。所以,我的想法是。”
她用笔尖点了点“勐拉”两个字。
“根,必须扎在这里。原料的优势、军民共建的故事、少数民族的文化,这些是我们的根本,也是独一无二的卖点。”
顾建锋颔首,表示认同。
“但是,光有根不够,枝叶得伸出去。”林晚星继续说。
“设计和销售的前端,必须放在省城,甚至北京。那里信息灵通,接触的人层面高,像孙同志这样的人脉,在勐拉是找不到的。而且,包装材料、印刷工艺,也是大城市更先进。我们不能闭门造车。”
“所以,”她顿了顿,看向顾建锋,“我想,就在勐拉,依托咱们现在的家属工坊和与周边村寨的合作,建一个初加工厂。不图大,但求稳、求质。把鲜药材的清洗、切片、粗加工这些环节放在这里,既能保证原料的新鲜和地道,也能给附近的家属和村民提供更多稳定的就业机会,实实在在惠及乡里。这也符合军民共建、带动边疆的调子,无论是向上汇报,还是对外宣传,都站得住脚。”
顾建锋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显然听懂了这背后的多重意义: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政治效益,还有对林晚星个人事业的支撑。
“那精加工、包装和销售呢?”他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点。”林晚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透着兴奋。
“我想把这一块,放在省城。省城有胡教授,有医学院的关系,有初步的销售渠道,比如之前合作的百货大楼,还有相对便利的交通,通往北京和昆明的火车都经过那里。我们可以在省城设立一个办事处,或者找个可靠的合作方,负责按照统一标准进行精加工、包装,以及对接北京的外贸公司和各大医院的采购。这样,勐拉负责最核心的原料和初加工,保证根本,省城负责提升附加值和连接市场,北京,则是我们瞭望前沿、抓住高端机会的窗口。”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顾建锋,眼神灼人:“你觉得呢?”
顾建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略显宏大的计划,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艰难。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想法很好,路子也看得清。能惠及乡亲,也能把事业做大。”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那里面有关切,也有认真。
“但是,晚星,这样一来,你会非常辛苦。勐拉、省城、北京……你要来回跑,要操心的事太多。怀远还小,我这边工作也忙,时常顾不到家。”
林晚星心里那点因为蓝图而沸腾的热血,稍微冷却了些。
她知道,他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心疼她,在为这个家考虑。
“我知道。”她声音柔和下来,伸出手,覆盖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握枪和劳作的茧子,温热而有力。
“我没想一口吃成胖子,也没打算把自己累垮。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邱师傅的设计定下来,做出合格的样品,巩固好医院这边的试用和批号申请。初加工厂,可以慢慢筹划,先扩大现在的工坊规模,把流程规范起来。省城的点,不急,等北京外贸那边有实质性进展,或者医院渠道稳定了,再考虑不迟。”
她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至于来回跑……我现在不是有你这个后勤部长嘛。”她难得带了点俏皮的口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怀远有你和李嫂子她们帮忙看着,我放心。我去省城或北京,也不会待太久,事情办完就尽快回来。咱们还年轻,辛苦几年,搏一个更好的将来,值得。再说。”
她眼神微动,露出一丝狡黠。
“这生意真做起来了,利润的大头,必须牢牢抓在咱们自己手里。从原料到加工到销售,环节在自己人手里,才不怕中间有人做手脚、摘桃子。我林晚星,可从来不吃亏。”
顾建锋看着她,心中那点担忧,被强烈的信任与支持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晚星从来不是需要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有翅膀,有头脑,更有搏击长空的勇气和智慧。
他能做的,不是剪断她的翅膀,而是为她守护好巢穴,让她飞得更安心,更远。
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他沉声道。
“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有我。需要团里或者地方上协调支持的地方,只要合规合理,我去说。不过,”他语气加重,“身体是第一位的。不能硬撑。”
“知道啦,顾团长。”林晚星笑着抽回手。这种被全然信任和支持的感觉,比任何承诺都让她安心和充满力量。“那你呢?最近团里怎么样?我看你好像也忙。”
“老样子。边防巡逻,训练,处理些日常事务。前阵子配合地方上搞了一次治安清查,抓了几个偷渡和走私的。”
顾建锋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知道,边疆的工作绝不轻松,每一次巡逻都可能面临不可预知的风险。他没细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也注意安全。”她只能这样叮嘱。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站起身,“不早了,你先去洗漱。怀远等下该醒了要喝奶。”
林晚星也收了笔记本,两人开始默契地收拾,准备休息。边疆的夜,寂静而深沉,只有风声掠过山峦,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迅速回归了勐拉的生活节奏。
白天,她除了照料怀远,就是去卫生院上班,处理积压的事务,和周建兴医生交流北京之行的医疗见闻,并着手整理她从阿邓扒老人和岩甩老爹那里零星听来的、关于本地草药的民间传说和用法,为品牌故事积累素材。
晚上,等怀远睡了,她便和顾建锋在灯下,一起看邱师傅寄来的更完整的设计草图,讨论英文说明的细节。
顾建锋虽然不懂英文,但他逻辑性强,总能从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提出一些很实际的问题,让林晚星受益不少。
她也没忘记给省城的胡教授和北京的张婉怡写信,一方面感谢,一方面继续请教一些问题。给邱师傅的信里,则附上了她和顾建锋对设计草图的一些细节调整建议。
日子在忙碌与充实中度过,转眼怀远就快满周岁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商量,虽说在边疆条件简陋,但周岁是个大日子,怎么也得有点仪式感。
“要不,去县里的照相馆,拍张全家福?”林晚星提议。这年头,拍照可是件隆重的事,尤其是全家福。
顾建锋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周末我轮休,我们去。”
到了周末,一家三口早早起来。林晚星给怀远换上了从北京买回来的那身藏蓝色小帆船外套和小皮鞋,自己也换了件压箱底的浅灰色列宁装。
顾建锋则穿上了他最新的军常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怀远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格外兴奋,被妈妈打扮的时候一直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
去县里没有班车,顾建锋借了团里一辆带斗的军用吉普。
怀远第一次坐这种车,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飞快后退的树木和山崖,时不时发出“啊!啊!”的惊叹声,逗得林晚星直笑。
县城的照相馆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颜色有些失真的人工上色彩照,大多是伟人像和样板戏剧照。
拍照的师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到顾建锋的军装,态度格外热情。
背景布是常见的天安门广场和红旗图案。顾建锋抱着怀远坐在椅子上,身姿笔直。
林晚星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丈夫的椅背上,微微侧身。
怀远坐在爸爸腿上,有些不安分,小脑袋转来转去。
“小朋友,看这里,看叔叔手里这个!”照相师傅拿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小铃铛,努力吸引怀远的注意力。
怀远果然被吸引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镜头,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好!就这样,别动啊——一、二、三!”
咔嚓一声,灯光闪过。
这一刻,身着戎装沉稳如山的父亲,笑容温婉目光坚定的母亲,还有懵懂可爱望向未来的孩子,被永远定格在了黑白胶片上。
背景是象征性的首都和红旗,前景是他们的小家。时代宏大,个体微渺,相互依偎、携手向前。
照相师傅一边开单据,一边笑着说。
“解放军同志,您这一家子真上相!照片过一周来取。要是想上色,也可以,就是得多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付了钱,接过单据,仔细收好。
从照相馆出来,时间还早。林晚星提议去供销社看看。县供销社比勐拉的小卖部商品丰富得多,她扯了几尺结实的劳动布,打算给顾建锋再做条裤子,又买了两包水果硬糖,准备回去分给邻居小孩。
怀远盯着玻璃柜里红红绿绿的糖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林晚星笑着剥了一颗,轻轻让他舔了舔,小家伙立刻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中午,他们在县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午饭:两碗肉丝面,加了一盘炒青菜。
怀远吃了点林晚星用热水泡软的面条和菜叶。
回去的路上,怀远玩累了,在妈妈怀里沉沉睡去。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顾建锋开车很稳。
林晚星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又看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平淡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几天后,顾建锋从团部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文件袋。
“团里和师部考虑到我前几年在东北的贡献,加上破获蝮蛇案的功绩,以及现在边防工作的需要,”他把文件袋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眼底却有光,“正式通过了我的家属随军永久调动申请。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林晚星一愣,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盖着红章的正式批文,仔细看着。
白纸黑字,红印鲜明。这意味着,她和怀远的户口、供给关系,将正式随顾建锋落在部队,享受正式的随军家属待遇。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一种组织上的认可和保障。
他们的家庭根基,将与顾建锋的军旅生涯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也更加稳定。
“也就是说,以后无论你调到哪儿,我和怀远都能名正言顺地跟着?”林晚星抬头,眼睛发亮。
“嗯。只要不是特别前沿、条件不允许的作战任务点。”顾建锋点头,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而且,政委私下跟我透了点风,因为这项批复,加上之前的功劳,明年可能会有岗位调整,去更重要的位置。当然,这只是可能,还要看工作需要和个人表现。”
更重要的位置?林晚星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这对顾建锋的事业自然是重大利好。
她为他高兴,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繁忙的工作,以及可能的新的迁徙。
但此刻,她不想考虑那么远。她扬了扬手里的批文,笑道:“这是大好事!今晚加菜,庆祝一下!”
说是加菜,其实也就是把储藏室里最后一点腊肉切了,炒了个蒜苗,又蒸了碗鸡蛋羹。
但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怀远似乎也感受到父母的喜悦,坐在特制的高脚木椅里,挥舞着小勺子,把鸡蛋羹糊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夜深了,怀远早已在悠长的催眠曲中熟睡。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吟唱。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林晚星伏在方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新的笔记本,正在撰写一份详细的“边疆健康产品发展规划书”。
字迹娟秀而有力,分门别类地列着近期、中期、远期的目标、步骤、所需资源及风险评估。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显得专注而沉静。
顾建锋轻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他的军大衣。
他走到林晚星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将带着他体温的大衣,轻轻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林晚星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他深邃柔和的目光。
“写完了这点就睡。”她小声说,带着点被逮到熬夜的心虚。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却没走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她写的内容,只是安静地陪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又或者,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灯如豆,映照着并肩的身影。
林晚星落下最后一个句号,轻轻舒了口气。她合上笔记本,转过头,恰好迎上顾建锋凝望她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第110章
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
一九八三年四月的勐拉,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山脚下那几畦梯田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坡地上,去年种下的三七苗已经窜了一掌高。更远处,傈僳族寨子新盖的几栋竹楼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和山间尚未散尽的晨雾融在一起。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顾建锋还在睡,侧躺着,一只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昨晚团里几个老战友来家里喝送行酒,说是薄酒,实则灌下去两瓶包谷烧。
到最后,素来克制的顾建锋眼角都带了红,握着老战友的手,说了好些平时绝不会说的掏心窝子话。
林晚星没吵醒他,只替他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又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
三年了。
从一九八零年夏天她抱着才几个月的怀远,一路颠簸来到这片西南边陲,到如今怀远已经能在院子里追着鸡满处跑,还会学着她晒药材的样子,把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根根摆在石阶上,说要“晒干泡茶喝”。
三年时间,这间土坯房早已被她一点点拾掇出了家的模样。
墙上糊了干净的旧画报,窗台上摆着用罐头瓶改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刚采的野杜鹃,红艳艳的。
堂屋方桌的腿垫了木片,不再摇晃。灶台边她请岩甩老爹帮忙砌了个小碗柜。
而顾建锋,也从那个初来时还带着几分东北林场莽撞气的年轻团长,被边疆的风霜和重任,打磨得愈发沉稳坚毅,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林晚星轻轻掩上里屋的门,走到外间。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还有一个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
木箱是顾建锋前些天特意去县里找木匠打的,榫卯结构,很结实,里面装的是他们这三年来积攒下的家当。
几床被褥、换季的衣物、顾建锋的一些书籍文件、怀远的玩具、还有她舍不得丢的瓶瓶罐罐,以及那些记录着工坊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如今初具规模的账本、笔记和样品。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勐拉的印记,沾着这里的泥土和阳光。
她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
压水井边的石槽里,昨晚接的雨水还清凌凌地晃着,映出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墙角那丛三角梅,今年开得格外疯,紫红色的花朵几乎要爬到屋檐上去。
“妈妈……”奶声奶气的呼唤从屋里传来。
林晚星转身,看见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小胖手掀开一条缝,顾怀远小朋友顶着一头睡乱的呆毛,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小家伙只穿了件小背心和小裤衩,清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林晚星赶紧几步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身子热乎乎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冻着怎么办?”
“爸爸……睡……”怀远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还半眯着,显然没完全醒透。
“爸爸昨天累了,让爸爸多睡会儿。”
林晚星抱着他走到压水井边,就着石槽里的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冰凉的毛巾一贴上脸蛋,怀远立刻清醒了,扭着小身子“咯咯”笑起来。
“今天咱们要去省城了,记得吗?坐大汽车,呜——开好远好远。”
林晚星一边给他套上用顾建锋旧军裤改的小裤子和小褂子,一边轻声跟他说话。
“省城……有大老虎吗?”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最近痴迷于李嫂子给他讲的各种动物故事。
“省城没有大老虎,但是有动物园,里面关着好多动物,有猴子,有孔雀,还有……”林晚星想了想,“有跟咱们后山不一样的鸟。”
“鸟!”怀远兴奋起来,在她怀里蹦跶,“看鸟!”
“好,看鸟。”林晚星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但咱们先得把家收拾好,跟李婶婶、岩甩爷爷他们说再见,对不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林晚星抱着怀远迎出去,看见李桂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正推开半掩的木板门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家属,有的端着簸箕,有的拎着篮子。
“林医生,起了?”李桂兰嗓门敞亮,脸上却带着些不舍,“知道你们今天要走,一早蒸了点粑粑,路上垫垫肚子。还热乎着呢!”
她把手里的海碗递过来。碗里是边疆常见的糯米粑粑,用芭蕉叶垫着,白白胖胖的,散发着米香和芭蕉叶的清香。
“李嫂子,你这……”林晚星心里一暖,赶紧把怀远放下,接过碗,“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这三年,要不是你带着我们弄那个工坊,教我们认药、采药、做东西,我们这些家属哪能挣上活钱?家里娃娃的学费、扯布做衣裳的钱,不都是从那工坊里来的?”李桂兰摆摆手,眼睛有些泛红,“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另外几个家属也围上来,把带来的东西往林晚星手里塞。有自家腌的酸笋,有晒的菌子,有给怀远煮的鸡蛋,还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熬了夜赶做出来的几双布鞋。
“林医生,这鞋你带着穿。省城路平,但布鞋养脚。”
“怀远,来,阿婶给你煮的蛋,路上饿了吃。”
“林医生,以后要是再弄出啥新方子,可得记得给我们捎个信儿……”
七嘴八舌的叮嘱和不舍,让清晨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也冲淡了些离别的愁绪。怀远被这个塞个蛋,那个摸摸头,小脸上满是懵懂的好奇。
林晚星一一谢过,心里也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这三年来,她从最初那个被周建兴医生冷眼相待的外来户,到后来带着家属们一点点把工坊建起来,上山采药,下地种苗,熬制第一批药膏,做出第一个合格样品……
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与这些淳朴热忱的边疆姐妹结下的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说着话,里屋的门帘一挑,顾建锋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倦意,下巴上新刮过的胡茬泛着青。
“顾团长!”
“顾副师长!”
家属们看见他,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敬重和不舍。顾建锋在勐拉这三年,不仅带兵严谨,边防稳固,更为当地做了不少事。
修通那段年年被冲毁的村路,帮着寨子建起第一所像样的小学,协调部队医疗队定期巡诊,打击了好几伙祸害乡里的走私和偷渡团伙……
他的名声,在勐拉乃至整个县,都是响当当的。
“大家这么早。”顾建锋点点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众人带来的东西,又落到林晚星怀里抱着的那些心意上,眼神柔和了些,“谢谢同志们。”
“顾副师长,您这一走,咱们勐拉的定心骨可就少了一根啊!”一个年纪稍长的家属感叹道。
“是啊,以后巡逻队从我们寨子过,再也吃不上我家那口子腌的腊肉喽。”另一个傈僳族打扮的大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眼里闪着泪花。
顾建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勐拉是我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乡亲们,我顾建锋永远记在心里。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勐拉的兵。”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在场的几个家属都红了眼眶。
又说了会儿话,家属们知道他们还要收拾,便陆续告辞了,只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省城捎个信。
李桂兰最后走,拉着林晚星的手,低声道:“林医生,秦晓兰那丫头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工坊交给她你放心。小雨妹子前阵子来信,说毕业分配就申请来咱们这儿,到时候有她们俩,还有周医助帮衬着,乱不了。”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李嫂子,这些年多亏你们。工坊是大家的,以后还得靠大家齐心。章程、账目、工艺我都理清楚了,晓兰踏实,小雨有想法,你们多帮衬着她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写信。”
“哎!”李桂兰重重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怀远蹲在木箱边,好奇地用手指抠着上面的麻绳。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低声道:“收拾得差不多了?团里派的车九点到。”
“差不多了。”林晚星把怀远拉起来,拍拍他裤子上沾的土,“就等车来了装车。你先去吃口东西,李嫂子送了粑粑来,还热着。”
一家三口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就着咸菜,分食那碗还温热的糯米粑粑。粑粑蒸得软糯,带着芭蕉叶特有的清香,很简单的一餐,却吃得格外安静。怀远自己抓着吃,弄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粒,顾建锋不时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擦掉。
吃完饭,林晚星开始做最后的检查。
她走进里屋,炕上的被褥已经卷好捆扎,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席。墙壁上那些她贴的画报,有风景,有模范人物的宣传画,还有一张怀远周岁时在县照相馆拍的照片,都已经小心地揭了下来,卷好收在箱子里。
窗台上那罐头瓶做的花瓶空了,野杜鹃被她插在了院墙根下,算是个临别的念想。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墙角有雨水洇湿的痕迹,窗棂上有怀远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门框上还有去年春节顾建锋贴上去、如今已经褪色破损的春联残迹……
点点滴滴,都是日子流淌过的印记。
“舍不得?”顾建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
林晚星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却并无太多伤感。
“是有点。但想想,哪儿不是家?有你和怀远在的地方就是家。”
她走到他身边,抬手替他正了正本就端正的军帽。
“倒是你,顾副师长,到了省军区,那可是大机关,不比在团里自在,说话办事得更周全。”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知道。有你在旁边提点着,我心里有底。”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林晚星心里一甜。她知道,顾建锋这话不是恭维。
这三年来,无论是处理团里与地方的关系,还是应对上级检查,甚至是他个人晋升调动的某些关节,她确实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帮他化解过不少麻烦。
顾建锋认真听取、果断执行,早已习惯并且信赖她的智慧。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车来了。”顾建锋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院子。
来的是一辆军绿色的大解放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帆布篷的吉普。
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的是团部后勤的小王,吉普车上下来的是政委和参谋长。
“老顾!嫂子!”政委是个爽朗的北方汉子,大老远就招呼,“都收拾好了吧?我们来送送你们,顺便帮你搬搬东西!”
“政委,参谋长,还劳烦你们跑一趟。”顾建锋迎上去,敬礼,握手。
“这话说的!你可是咱们团的大功臣,这一走,团里上下谁不想来送送?”参谋长笑道,又跟林晚星打招呼,“嫂子,这一路辛苦。到了省城,安顿好了给团里来个信儿。”
“一定。”林晚星笑着应道。
小王和司机开始帮忙往卡车上搬行李。木箱有些沉,两个战士一起用力才抬上去。
帆布旅行袋、被褥卷、锅碗瓢盆……零零碎碎的东西,很快就把卡车车厢占了一小半。
“就这么些家当?”政委看了看,有些感慨,“老顾,你在团里这些年,可是两袖清风啊。”
顾建锋只是笑笑:“够用就行。”
东西装好,人也该上车了。林晚星抱着怀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三角梅在晨风里摇曳,压水井静静立着,石阶上还留着怀远摆弄的狗尾巴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抱着儿子坐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顾建锋和政委、参谋长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引擎发动,吉普车率先调头,缓缓驶出家属区。卡车跟在后面。
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团里的战士,有家属区的妇女孩子,还有附近闻讯赶来的村民、寨民。
他们有的默默站着,有的挥手,有的喊着“顾副师长一路平安”、“林医生常回来看看”。
顾建锋降下车窗,向外挥手。林晚星也抱着怀远,让他朝窗外看。怀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闹,兴奋地也跟着挥舞小手。
车子驶过卫生院门口,周建兴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台阶上,冲他们点了点头。
这个最初对她颇为冷淡的老军医,后来却成了她医药事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驶过工坊新盖的砖瓦房,秦晓兰带着几个女工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用力朝车子挥手。
驶过团部操场,正在出早操的战士们齐刷刷停下动作,向驶过的吉普车行注目礼。阳光照在一张张年轻而黝黑的脸上,充满敬意。
车子终于驶上了通往县城的主路,将那片生活了三年的营房、山峦和人群,渐渐抛在了身后。怀远看累了,趴在林晚星怀里,渐渐睡去。
吉普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下午的欢送会,师里和县里的领导都会来。”政委打破了沉默,从前排转过头对顾建锋说,“规格不低。你准备准备,估计得讲几句。”
顾建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不擅长这种场面上的讲话。
林晚星在后面轻轻开口:“建锋,你就想想这三年来,勐拉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战士们最不容易的是什么,乡亲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不用多说大道理,就说心里话就行。”
顾建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交汇,他微微颔首。
政委笑道:“还是嫂子了解老顾。老顾你这人,办实事大家看在眼里,比说什么漂亮话都强。”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中午时分,抵达了县城。没有停留,直接开往师部大院。
师部的欢送会安排在礼堂,下午三点开始。林晚星和怀远被安排在师部招待所休息。顾建锋则被政委和参谋长拉去,提前见一些领导和同事。
招待所的条件比勐拉好了许多,有独立的房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怀远对电视里闪烁的雪花点兴趣浓厚,扒在桌子边看得目不转睛。
下午两点半,有人来敲门,是师部安排的一名小干事,领着他们去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几排是师里和县里的领导、各团代表,后面是自发前来的一些勐拉群众代表、工坊的家属,甚至还有岩甩老爹等几位寨子里的老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热切。
林晚星带着怀远在预留的家属位置坐下。怀远有些怕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三点整,会议开始。主持的是师政委,一番开场白后,便是宣读命令和表彰决定。
“……顾建□□,在担任勐拉边防团团长期间,恪尽职守,锐意进取,带领全团官兵出色完成了边防执勤、战备训练等各项任务。尤其是在打击边境犯罪活动、维护边疆稳定、推动军民融合共建方面,成绩突出,效果显著。经上级研究决定,给顾建□□记个人二等功一次!并任命顾建□□为省军区副师长……”
命令宣读完毕,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岩甩老爹几个老人听不懂全部汉语,但听到“顾团长”、“立功”,也跟着使劲拍手。
接着是颁发奖章和任命状。顾建锋走上台,身姿笔挺如松,从首长手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和红头文件。闪光灯亮起,记录下这一刻。
轮到顾建锋发言了。他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他个子高,话筒显得矮了些。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台下,掠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最后在林晚星和怀远身上微微停顿。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首长肯定,感谢同志们支持。”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开,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和力度。
“这个二等功,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属于勐拉边防团每一个顶风冒雪巡逻的战士,属于每一个在后方默默支持的家属,也属于勐拉每一位信任我们、支持我们的乡亲。”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但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在勐拉三年,我最高兴的,不是抓了几个走私犯,不是修了几里路。我最高兴的,是看到寨子里的娃娃能坐在亮堂的教室里念书,是看到乡亲们靠着采药种药多了收入、脸上有了笑模样,是看到我们的战士和老百姓,真正成了一家人,有事互相搭把手,有难互相帮衬着。”
“有人问我,边疆苦不苦?苦。但苦得有味道,苦得值。”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真挚的情感,“因为在这里,我懂得了军装为什么是绿色的,它要和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土地一个颜色,要扎根在这里,守护在这里。”
“今天,我要离开勐拉了。但请各位乡亲、各位战友放心,我顾建锋,无论走到哪里,穿着什么军装,肩上是几颗星,我永远都是勐拉的兵!我的心,永远系着这片土地,系着这里的人!”
话音落下,礼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
许多群众代表都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岩甩老爹更是抹起了眼泪。战士们巴掌拍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崇敬。
林晚星在台下听着,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又朴实无华的男人,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番话里,有她昨晚帮他梳理的思路,但更多的,是他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这个男人,或许不懂太多花哨的辞令,但他心里装着责任,装着真情,说出来,就比任何华丽的演讲都动人。
欢送会结束后,还有简短的茶话会。领导和同事们围上来向顾建锋道贺,林晚星也被人拉着说话。怀远被一个女干事带去旁边吃糖果。
正忙碌着,师部宣传科的一个干事挤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对林晚星客气地说。
“林晚星同志,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关于您创办的边疆健康产品工坊,以及即将挂牌的公司,我们想做个采访,这也是咱们师军民共建的典型成果……”
林晚星脸上立刻挂上得体而谦虚的笑容:“您太客气了。工坊能有点成绩,全靠部队领导支持,地方乡亲努力,还有我家老顾在后面给我撑腰。我也就是帮着出出主意,跑跑腿。”
她语气谦逊,但话里话外,把该点的功劳都点到了,既抬高了各方,又不着痕迹地突出了自己的作用,还顺带捧了顾建锋一把。
干事一边记一边点头:“听说省里领导都很重视,明天挂牌仪式还要亲自来剪彩?”
“是,领导关怀,我们受宠若惊。”林晚星笑道,“其实啊,我们就是想着,边疆这么多好的药材资源,以前是藏在深山没人识,白白浪费了。现在能利用起来,做成产品,让外面的人也能用上咱们边疆的好东西,同时也能给当地老乡增加点收入,给家属们找点事做,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这离不开政策的支持,更离不开像我们顾副师长这样的干部,实实在在为我们创造了好环境,铺了好路子。”
她这话,既解释了公司成立的初衷和意义,又再次给顾建锋的政绩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显得自己觉悟高、眼光远。那干事笔下如飞,听得连连称是。
好不容易应付完采访,林晚星刚想松口气,又被几个县里商业局的干部围住,打听公司成立后的收购计划和合作意向。
林晚星心中早有成算,面上却丝毫不露,只热情地表示一定会优先考虑与勐拉及周边地区的合作,具体细节可以等她到省城安顿好后,派专人过来洽谈,保证公平公正,绝不让老乡吃亏。
她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定心丸,又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避免了在现场被缠住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
等到终于脱身,找到正在角落里安静吃糖的怀远时,林晚星觉得脸都快笑僵了。她揉了揉脸颊,牵起儿子的手,去找顾建锋。
顾建锋也被一群人围着,但相比她这边,他那里气氛更严肃一些,多是军人在讨论工作交接和未来防区的情况。看见她过来,顾建锋对周围人点点头,走了过来。
“累了?”他看她一眼,低声问。
“还好。”林晚星笑笑,“就是说话说得口干。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差不多了。跟政委他们说一声,咱们就先回招待所。明天一早,直接去公司挂牌仪式现场。”
一家三口跟主要领导和熟人告别,又是一番寒暄。等坐上来接他们的吉普车,驶离师部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回到招待所,怀远很快就睡着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招待所食堂打的饭菜,洗漱后,也早早躺下。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着,一时都没有睡意。
“明天公司挂牌,紧张吗?”顾建锋忽然问。
“有点。”林晚星老实承认,“毕竟场面不小,省里领导,还有那么多记者。不过,”她侧过身,面朝他,“想到秦晓兰现在能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想到小雨马上就能来帮我,想到咱们从勐拉带来的那些配方和口碑,心里又有底了。再说,”她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不是还有顾副师长你给我撑腰嘛。”
顾建锋在黑暗中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我能撑什么腰。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这话平淡,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林晚星心里一暖,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到了省城,你也一样。新岗位,新环境,肯定有新的挑战。但顾建□□,”她学着他上级的语气,“你能力强,作风硬,又有个这么聪明能干的贤内助,肯定也能干好。”
顾建锋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嗯,借你吉言。”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隐约的市声。省城的夜晚,比勐拉喧闹许多。
“睡吧。”顾建锋拍拍她的背,“明天还有的忙。”
“嗯。”
次日,“边疆健康产品公司”挂牌仪式在省城刚刚落成的轻工产业园区举行。
仪式规模果然不小。省里主管轻工业和商贸的一位副省长亲自到场,军区后勤部、省卫生厅、轻工厅的领导也来了不少。红色的横幅挂在大门上方,崭新的铜牌用红绸盖着,等待揭幕。
林晚星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女式西装,这是她用上次去北京时买的料子,请省城最好的裁缝做的,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挽成了清爽的发髻,显得干练又不失亲和。
顾建锋则穿着笔挺的军装,陪在她身侧。怀远被托付给招待所一位熟悉的女服务员照看。
仪式开始前,林晚星和几位主要领导在临时布置的休息室里简短交谈。
她态度不卑不亢,汇报公司成立初衷、现有基础、未来规划,言谈间既有对政策的深刻理解,又有对市场的敏锐洞察,更不忘强调对边疆地区的反哺和带动作用,听得几位领导频频点头。
“小林同志不简单啊,有想法,有办法,更有情怀。”副省长笑着对旁边军区领导说,“咱们省就需要这样既能抓住经济机遇,又不忘记社会责任的年轻企业家。”
“领导过奖了。”林晚星适时露出谦逊的笑容,“都是赶上了好时候,又有各级领导支持。我们一定努力,争取把边疆这个牌子打响,不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期望。”
十点整,仪式正式开始。领导致辞、剪彩、揭幕……流程按部就班。
当红绸落下,露出“边疆健康产品有限公司”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时,现场掌声雷动。
早就等候在旁的报社和电台记者,纷纷举起相机和录音设备。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十几位穿着各民族服饰、风尘仆仆的群众,在秦晓兰的带领下,挤开人群,走到了前面。他们手里抬着一面鲜红的锦旗。
秦晓兰今天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她走到林晚星和各位领导面前。
“各位领导,我们是勐拉来的,代表工坊的家属和附近跟工坊收药材的农户。听说林医生的公司今天挂牌,我们商量着,一定要来送个心意。”
她顿了顿,和身后的人一起,将那面锦旗展开。红绸金字,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林医生带我们致富”
落款是:勐拉军民共建工坊全体家属及合作农户敬赠。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褒奖都更有分量。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对准了锦旗和这些朴实的边疆来客。
副省长显然很感动,他走上前,握住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傈僳族老汉的手。
“老乡,你们辛苦了!这话说得好啊,带大家致富,就是我们工作的目标!”
他又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满是赞许:“小林,这面锦旗,比你得多少个奖状都管用!这说明你的工作,做到了群众心坎里!”
林晚星眼圈微红,她走到秦晓兰和乡亲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这份情意,我林晚星永远记着!公司成立了,我们的路才刚起步。以后,还要靠大家继续支持,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得更好!”
场面一时热烈又感人。
记者们抓住机会,采访秦晓兰,采访送锦旗的农户,采访领导,自然也少不了采访林晚星。
林晚星从容应对,既表达了感激,又展望了未来,还不忘给公司的产品做了软性宣传,话里话外,将公司“扎根边疆、惠及百姓、品质为先”的形象树立得稳稳当当。
顾建锋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人群中挥洒自如、光芒四射的妻子,看着她与领导交谈时不失分寸,与乡亲互动时真情流露,与记者周旋时游刃有余。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细微的、骄傲的弧度。
仪式结束后,还有参观厂房和简餐会。
新公司的厂房是租用产业园的标准车间,已经初步布置了生产线,虽然设备还不算最先进,但整洁有序。
林晚星亲自讲解产品的原料来源、工艺特点和品质控制,如数家珍。
餐会上,林晚星正式向大家介绍了公司的核心团队。
厂长秦晓兰,以及刚刚办理完毕业分配手续、特意赶来参加仪式的沈小雨,她将担任研发部主任。
两个年轻女性,一个踏实干练,一个朝气蓬勃,站在林晚星身边,预示着公司人才梯队的初步建成。
忙完一切,回到省军区临时分给他们的家属院宿舍时,已是傍晚。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位于三楼,面积不大,但比起勐拉的土坯房,已是天壤之别。
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墙壁雪白,窗户明亮,地上甚至铺了半新的红漆地板。
家具是配发的,简单的木床、衣柜、书桌、饭桌,虽然旧,但擦得干净。
怀远对新家充满好奇,在各个房间跑来跑去,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空空荡荡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起点。
“总算安顿下来了。”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嗯。”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随身行李,“明天我去军区报到。你呢?公司刚挂牌,事情少不了。”
“是啊,千头万绪。”林晚星揉了揉眉心,“但晓兰和小雨能顶不少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生产线理顺,把从勐拉转移过来的工艺和质量标准落实,确保第一批正式产品不出问题。另外,省城这边的销售渠道也要开始搭建了,医院、药店、百货公司都得跑。”
她说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和散步的家属,继续道。
“还有怀远,得赶紧联系军区幼儿园,把他送进去。不然我忙起来,没人看他。”
顾建锋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捏着她紧绷的肩颈:“别太拼。慢慢来。”
他的力道适中,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压穴位,带来酸麻的舒适感。
林晚星放松身体,靠向他:“知道。我有数。”
她回过头,仰脸看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咱们现在,算是在省城扎根了。你的事业,我的事业,都在这里。顾副师长,林总经理,感觉怎么样?”
顾建锋低头看她,目光深沉而温暖:“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很好。”
林晚星笑了,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是啊,很好。”她喃喃道。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省城的夜,温柔而璀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