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好像……有了


    勐拉的天气像娃娃的脸,上午还烈日当头,下午一片乌云飘过来,就能噼里啪啦砸一阵急雨,雨点子有黄豆大,打在阔叶植物上,响声能传出老远。


    雨一停,山涧里的水就浑黄起来,裹着枯枝败叶和红泥汤子,轰隆隆往下游冲。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各种草木蕨类疯长,把通往团部后山的小路都快淹没了。


    林晚星穿着顾建锋旧的军装上衣,下身是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帮上溅满了泥点。此刻,她正站在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手里拄着一根削尖了的竹棍,眯着眼打量眼前的这片林子。


    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沈小雨自然在,这姑娘现在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利索得很。还有李桂兰和另外三个愿意跟着干的家属,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茫然。周建兴没来,他得守着卫生院,但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本《滇南本草图录》塞给了林晚星,扉页上还有他新添的几行字:“因地制宜,安全第一。”


    “林医生,咱……咱真就在这荒坡上种药啊?”李桂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脚下乱石杂草混杂、坡度还不小的山地,心里直打鼓,“这地能长庄稼都够呛,还能长金贵的药材?”


    另外几个家属也小声嘀咕起来。


    “是啊,看着就贫瘠。”


    “石头多,土少,怕是白费力气。”


    “种出来卖给谁啊?别到时候烂在地里……”


    林晚星没急着反驳。她蹲下身,用手扒开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抓起一把底下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是红壤,偏酸性,确实不算肥沃,但透水性好。她又看了看坡向和周围的植被,阳坡,光照充足,周围生长着不少松树和栎树,林下荫蔽度适中。


    “李大姐,王婶,你们看,”她站起身,指着坡地,“这地是不如山下平地肥,但种药材,有时候不一定要最肥的地。就像人,吃得太油腻了反而容易生病。”


    她笃定:“这坡地排水好,不会积水烂根。阳坡日头足,很多草药喜欢晒。再看这周围的树,松树底下爱长茯苓,栎树旁边可能有天麻喜欢的蜜环菌。咱们不是来开荒种玉米水稻的,是来请山神爷帮忙,种它本来就愿意长的东西。”


    这话有点玄,但配上林晚星那副认真研究土地的模样,又让人觉得有点道理。沈小雨赶紧帮腔:“林姐姐说得对!我在医学院图书馆看过资料,很多道地药材就喜欢这种半阴半阳、土质特别的山地!这叫道地性!”


    李桂兰她们听不懂啥叫道地性,但“山神爷帮忙”这话,在这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听着就有点让人心安。反正地是荒着的,力气是自家的,试试就试试吧。


    “那林医生,咱先从哪儿开始?”李桂兰问。


    林晚星早有规划。她展开一张自己用铅笔和直尺画的简易地形图,是这几天晚上,她拉着顾建锋,根据老地图和实地印象一起画的。


    “咱们分两步走。”她用竹棍点着图纸,“第一步,勘探。把这面坡,还有旁边那片沟谷,彻底走一遍。看看山里本来长着哪些能用的草药,记下位置、长势。这叫摸清家底。第二步,规划。根据摸到的情况,决定咱们重点种什么,在哪儿种,怎么种。”


    她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咱们就先干第一步。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别走散。看见不认识的草啊藤啊,别乱碰,更别乱尝,叫我或者小雨过去看。主要找这几样。”


    她掰着手指数:“开黄花的,像蒲公英、金银花,叶子有特殊气味的,像薄荷、藿香,块根肥大的,像黄精、玉竹,还有藤本的、结果实的……总之,觉得有点特别的,都指给我看。”


    安排妥当,几组人便散开,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开始搜寻。沈小雨紧跟在林晚星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准备随时记录。


    山林里并不安静。蝉鸣嘶哑,鸟叫清脆,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是浓烈的植物蒸腾气息。


    林晚星走得很慢,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前世作为演员,为了演好一个中医角色,她曾恶补过不少中医药知识,虽不精深,但一些典型药材的形态特征还记得。加上这大半年来跟着白济民老军医认药、研读周建兴给的资料、揣摩傈僳族药书,她脑子里已经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图谱。


    “小雨,你看这个,”她停下,指着一片贴着地面生长的、叶子呈羽状分裂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全草入药,清热利尿,凉血解毒。咱们山下河边也有,但这里的叶子更肥厚,药性可能更好。记下,位置:阳坡中段,林缘,群落分布。”


    “哎!”沈小雨赶紧蹲下,在本子上刷刷地写,还画了个简单的位置草图。


    没走多远,李桂兰那边喊起来:“林医生!你快来看!这个是不是你说的薄荷?味儿挺冲!”


    林晚星过去一看,一片潮湿的石缝边,长着一丛丛茎秆方棱、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的植物,揉碎一片叶子,清凉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薄荷,野薄荷!”林晚星眼睛一亮,“品质很好。这东西好活,扦插就能长,见效快,夏天煮水喝解暑,还能驱蚊虫。李大姐,你们在这做个记号,回头优先移栽。”


    李桂兰一听,顿时来了劲,赶紧找了块醒目的红布条,系在旁边的小树枝上。


    勘探在缓慢而有序地进行。一个上午,他们发现了野薄荷、车前草、益母草、夏枯草等十几种常见药用植物,甚至还找到一小片野生天门冬,块根已经长得相当粗壮。


    每发现一种,林晚星都会简单讲解其药性和潜在价值,家属们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投入起来,不时有惊喜的发现和讨论。


    日头渐渐爬高,林子里愈发闷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大家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边坐下休息,拿出军用水壶喝水,啃着带来的玉米饼子。


    林晚星靠着一棵老松树,目光无意识地逡巡着周围。忽然,她视线定在了岩石背面、一处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的阴湿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紫色,很暗,几乎融入阴影,但形状……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划过脑海,七叶一枝花?


    不对,那应该是更偏北方的药材……可是这形态……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水,对其他人说:“你们再歇会儿,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种藤蔓。”说着,她拿起竹棍,看似随意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小雨想跟上,林晚星轻轻摆了摆手:“就几步远,你看好大家别乱走。”


    走到近前,林晚星屏住呼吸,用竹棍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和腐叶。


    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直立,紫褐色。最显眼的是轮生的叶片,正好七枚,长椭圆形,叶面深绿,背面紫红,质地肥厚。叶片中央,抽出一枝纤细的花葶,顶端开着一朵花,外轮花瓣呈绿色,狭长,内轮花瓣丝状,黄绿色,整体形态独特,宛如一层楼台托着一盏孤灯。


    虽然花已近凋谢,但这特征太鲜明了!


    林晚星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这真的是七叶一枝花!学名应该是重楼,还是滇重楼?她前世查阅资料时见过图片,知道这是极其珍贵的药用植物,以根茎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常用于治疗疔疮痈肿、咽喉肿痛、毒蛇咬伤等,药效显著,但野生资源稀少,生长缓慢。


    更重要的是,她模糊记得,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喜欢阴湿、腐殖质丰富的林下。眼前这株,长在岩石背阴处,苔藓深厚,落叶堆积,正是它喜欢的微环境。


    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仔细观察周围。果然,在附近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她又发现了三株稍小的,还有几株刚冒头的幼苗。这是一个小群落!


    珍贵,脆弱,需要保护性采集,绝对不能涸泽而渔。


    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首先,不能声张。这东西太扎眼,消息一旦走漏,难免有人动心思。其次,要制定严格的采集方案。只取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必须保留足够的母株和幼苗,并且要标记位置,定期观察,尝试人工促繁。


    正想着,沈小雨见她久未回来,忍不住找了过来:“林姐姐,发现什么了?”


    林晚星迅速用脚将拨开的苔藓复原大半,只露出一小部分植株,低声道:“小雨,你看这个,认不认得?”


    沈小雨凑近仔细看,又翻开随身带的图鉴对照,半晌,迟疑道:“叶子轮生,七片,有点像书上说的七叶一枝花,可是图鉴上说北方才有,而且这花……”


    “可能是一个变种,或者类似的近缘种。”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株普通杂草,“看着挺特别的,我先做个记号。这事儿先别跟其他人细说,等我回去查查资料确认一下。万一不是,闹了笑话不好。”


    沈小雨对林晚星的专业判断十分信服,不疑有他,点点头:“嗯,听你的。”她只觉得林姐姐真是严谨。


    林晚星用一把小刀,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不起眼的高度,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又默默记下了周围的地形参照物。


    做完这些,她才招呼大家继续向前勘探。


    下午的勘探又发现了几种有价值的草药,但林晚星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快日落时,队伍开始往回走。


    就在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林晚星眼尖,看到湿润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大,像是成年男子的,穿着胶底鞋,花纹比较杂乱,不是部队常见的制式军靴,也不是本地老乡常穿的草鞋或布鞋。脚印朝着更深的山林方向去,看上去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这后山虽然属于团部管辖范围,但平时除了巡逻战士和偶尔采山货的老乡,很少有人深入。这脚印的主人,进山干什么?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看。脚印旁边,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压断了几根灌木枝条。


    “看啥呢,林医生?”李桂兰问。


    “没什么,”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有野猪拱过的痕迹。大家回去路上小心点,这季节山里动物活动多。”


    她把疑惑压在心里,没有声张。也许是其他连队进山拉练的战士?或者是附近寨子来采蘑菇挖笋的老乡?


    但愿如此。


    ……


    回到团部,天色已擦黑。顾建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回团里处理积压的工作,但说好了晚上回家属院这边吃饭。


    林晚星先去了卫生院,把今天采集的一些新鲜草药样本交给周建兴辨认,并简单汇报了勘探情况。


    周建兴对发现的品种很满意,尤其对那片野薄荷点头称赞:“这东西实用,好种,群众接受度高,可以作为第一批推广的品种。”


    至于七叶一枝花,林晚星只字未提。


    从卫生院出来,她快步回到自己和沈小雨的宿舍。


    顾建锋已经在了,正坐在小桌子前,就着煤油灯看文件。他换下了军装上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侧脸轮廓显得格外硬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在看到林晚星时瞬间柔和:“回来了?累了吧?小雨去打饭了,说今天炊事班有豆角炖土豆。”


    “还行,有收获。”林晚星放下背包,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早晨打好的凉水洗脸。清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暑热和疲惫。她一边擦脸,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有其他连队的人去后山拉练吗?或者,有没有批准附近老乡进山?”


    顾建锋放下文件,想了想:“没有拉练安排。老乡进山一般只在边缘捡柴火、采点菌子,不会太深入。怎么,遇到人了?”


    “没有,”林晚星转身,拧着毛巾,“就是看到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像咱们部队的鞋印,有点奇怪。”


    顾建锋眉头微蹙:“具体在哪儿?”


    “后山碎石坡那边,往老鹰沟方向去了。”


    “明天我让巡逻队留意一下。”顾建锋记下了,“你们再去勘探,尽量别太深入,尤其别落单。”


    “知道了。”林晚星心里安稳了些。有他留意,总能多一分保障。


    沈小雨端着饭菜回来了,果然是豆角炖土豆,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饭菜简单,但热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三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林晚星和沈小雨兴奋地讲着今天的发现,顾建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沈小雨主动去洗碗,林晚星点亮另一盏煤油灯,铺开纸张,开始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绘制更详细的资源分布草图。顾建锋也没走,继续看他的文件,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彻底黑了,虫鸣阵阵。边疆的夜晚,星空似乎格外低垂明亮。


    “建锋,”林晚星忽然开口,笔没停,“今天发现了几种很有价值的药材,尤其是野薄荷、天门冬。我打算尽快把示范地弄起来。但光靠我们几个家属,人手和工具都缺。得跟团里正式申请,还得找后勤。”


    顾建锋“嗯”了一声,放下文件:“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土地我已经跟政委初步沟通过,问题不大。后勤那边我明天去找张股长。”


    林晚星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他:“张股长?就是那个总是笑眯眯,但办事能拖就拖的张有福?”


    “是他。”顾建锋点头,“这人有点滑头,但物资调配归他管,绕不开。”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灯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这样,明天我先去找他,探探口风。你把土地批文的意向先敲定。咱们分头行动。”


    顾建锋看着她那双灵动中带着狡黠的眼睛,知道她肯定又有计划了,不由失笑:“行,听你指挥。不过,注意方式方法,别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别太让他下不来台。”


    林晚星挑眉:“我是那种人吗?我向来最讲道理,最体谅领导难处了。”


    顾建锋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信她,就像信自己握枪的手一样。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连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的《关于筹建勐拉边防团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的初步设想及所需物资清单》,去了团后勤处。


    后勤处在一排红砖平房里,张有福的办公室在最东头。林晚星到的时候,门开着,张有福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热气,看报纸。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张股长,早上好。”林晚星敲了敲门框,脸上露出带着尊敬的笑容。


    张有福抬头,见是她,笑容更盛了几分:“哟,是林医生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卫生院又缺啥了?”他语气热情,但屁股都没挪一下。


    林晚星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堆着些报表、箱子,有点凌乱。她在张有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那份材料递过去:“张股长,不是卫生院的事。是团里家属们,响应号召,想自力更生,为部队和边疆建设做点贡献,打算搞个药材种植示范地。这是初步设想和需要的物资,请您过目,看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张有福接过材料,嘴里说着“好事啊,好事”,眼睛却只扫了个大概,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林医生,你们这个想法是好的,很有积极性嘛!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清单:“你看啊,这铁锹、锄头、箩筐还好说,库存里挤挤可能能挪几把旧的。可这塑料薄膜、优质种苗、还有这小推车……这可都是紧俏物资啊!指标有限,各个连队、生产部门都盯着呢。你们这属于家属自发搞的,没在年初计划里,这申请起来,难办哟!”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林晚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套说辞。她脸上笑容不变:“张股长,您说的困难我都理解。领导管着这么大一摊子,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确实不容易。”


    先给他戴了顶高帽,见张有福脸色稍缓,她才话锋一转,推心置腹道:“不过张股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家属们为啥要搞这个?一是为了给卫生院补充点药材,减轻部队的医疗负担,这省下来的药品采购钱,不也是给咱们后勤减轻压力吗?”


    张有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二来呢,”林晚星继续,“我初步算了笔账。要是这示范地搞成了,哪怕只是种些薄荷、金银花这类好活易管的,一年下来,除了自用,多的送到公社供销社或者县药材公司,多少能换点钱。这钱,可以给参与劳动的家属改善生活,也可以作为基地的发展资金。到时候,咱们团里家属生活更安定,思想更稳定,这不也是后勤工作的成绩吗?说不定,还能成为咱们团、咱们后勤处的一个亮点呢!上级领导来视察,看到咱们部队家属不光能搞好后勤服务,还能搞生产创收,这多提气!”


    她句句没提自己要东西,句句都在画大饼,描绘了一个光明的前景。


    张有福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点,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管后勤,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如果这事真能搞出点动静,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而且,林晚星是顾团长的爱人,顾团长最近风头正劲,深得上级赏识……


    “林医生啊,你这账算得有点意思。”张有福沉吟着,“不过,这启动,总不能空口白牙……”


    “哪能啊!”林晚星立刻接话,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精心挑选、晒干的几片野薄荷和金银花,品相极佳,香气扑鼻。


    “张股长您看,这是我们在后山发现的野生药材,品质多好!这就是咱们的原始股啊!有了这个底子,咱们的信心就更足了。至于启动物资,也不敢让领导太为难。您看这样行不行,铁锹锄头,旧的就行,能干活就成。塑料薄膜,我们少要点,先盖一个小育苗棚试试。种苗呢,我们主要靠自己采集移栽,只申请买少量急需的、本地没有的优良品种。小推车暂时可以先借炊事班闲置的那辆旧的用用。我们就想先干起来,用实际成果说话!”


    她姿态放得低,要求提得具体且节俭,完全是一副体谅领导、决心自力更生的模样。


    张有福听着,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给几把旧工具,借点薄膜,批点零花钱买种苗,都是小事。万一真搞成了,功劳簿上有他一份。搞不成,也没多大损失,反正东西都是旧的、闲置的。


    “哎呀,林医生,你们这决心,真是让人感动!”张有福一拍大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支持家属搞生产,也是我们后勤应尽的责任嘛!这样,你这份材料留给我,我再研究研究,尽量给你们协调!旧工具和薄膜,应该问题不大!种苗的钱……我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一点额度来!”


    “太感谢张股长了!您可真是给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林晚星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后勤处,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舒了口气。阳奉阴违,以退为进,先把必要的工具和一点资源拿到手。只要地批下来,东西到手,把摊子铺开,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张有福拖沓了。等有了初步成果,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价值,到时候再争取更多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接下来几天,林晚星忙得脚不沾地。顾建锋那边很顺利,团党委会正式通过决议,将后山那片约五亩的向阳坡地,划拨给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使用,暂定试用期一年。


    批文一下,林晚星立刻带着李桂兰、沈小雨等几个核心骨干,开始清理场地。她们用从后勤领来的旧工具,砍掉杂树和荒草,搬走大的石块,将相对平整的地方整理出来。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一天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看着渐渐成型的土地,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林晚星严格规划,将土地分成几个区域:育苗区、草本药材区、藤本药材区、还有一小块留给未来可能试种的木本或珍稀品种。


    她根据那天的勘探记录,决定第一批先移栽野薄荷、金银花,播种紫苏、荆芥等容易管理的品种。至于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她只悄悄告诉了顾建锋和沈小雨,决定暂时原样保护,只采集了极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和种子,尝试在育苗区模拟原生环境进行培育,成败未知,但必须尝试。


    基地筹建的消息渐渐在团里和家属院传开。大部分人是观望,也有少数人说风凉话,觉得一群女人瞎折腾,肯定搞不成。李桂兰她们听了,心里憋着股劲,干得更卖力了。


    林晚星则又去找了周建兴,请他出面,以卫生院的名义,给参与基地劳动的家属,记录义务工,并且承诺,将来基地产出的合格药材,卫生院优先收购,按质论价。这相当于给了大家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一周后,一片约半亩的示范地雏形初现。育苗棚用竹片搭起了骨架,蒙上了略显陈旧但完好的塑料薄膜。移栽的野薄荷已经缓过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油绿的叶子。金银花藤也埋下了枝条。


    傍晚收工,林晚星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浸润着汗水的土地,晚风吹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沈小雨兴奋地拉着她说着明天的计划,李桂兰和另外几个家属在商量着轮流值班浇水的事情。


    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穿军装,也是一身旧衣服,手里还提着两把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锄头。


    “哪来的?”林晚星惊讶。


    “师部后勤的朋友过来,顺手带的。”顾建锋把锄头递给她,“比那些旧的好用点。”


    林晚星接过,锄头柄光滑称手,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事情做到实处。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顾建锋看着她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的脸。


    “还行,看着地整出来,心情好。”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也有些翻涌。她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回去吃饭吧,小雨说炊事班今天有红烧肉罐头。”顾建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旧工具。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感觉那种轻微的恶心感又来了,而且小腹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但又和往常的月事来临前不太一样。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顾建锋回头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可能有点饿过头了。”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星却有点睡不着。她仔细回想,月事好像推迟了快十天了?


    之前一直忙,根本没留意。最近总是容易累,偶尔恶心,胃口时好时坏……


    一个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悄悄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顾建锋。他睡得很沉,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稳。


    会是吗?在这边疆,一切刚刚起步的时候?


    喜悦悄然滋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现实。这里医疗条件简陋,怀孕生产风险倍增。基地正在关键时刻,她若倒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


    第二天,林晚星照常去了基地,但做事格外小心,避免重体力劳动。中午休息时,她借口去卫生院拿东西,悄悄找到了周建兴。


    周建兴听她低声描述完症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舌苔,没多说什么,让她坐下,仔细诊了脉。老军医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按在腕上很稳。


    良久,周建兴收回手,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月份还浅,但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判断,林晚星的心还是重重一跳,说不清是喜是忧。


    “周医生,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建兴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边疆条件是差,但你不是第一个在这儿怀孕生孩子的军属。从今天起,基地那边重活不许再干,注意休息,营养尽量跟上。定期过来让我看看。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自己考虑清楚,也和顾团长商量好。”


    林晚星点点头:“谢谢周医生,我先……自己再确认一下。”


    她找周建兴要了一点最简单的测试材料,回到宿舍,她按照周建兴说的方法操作。


    当看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阳性反应迹象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顾建锋的孩子。


    情绪复杂翻涌。有初为人母的悸动和喜悦,有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敬畏,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焦虑。


    直到沈小雨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基地里金银花长出了新芽,她才回过神,迅速收拾好一切痕迹,脸上恢复平静。


    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似乎察觉林晚星情绪有些异样,吃饭时看了她好几眼。


    沈小雨吃完就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问题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煤油灯轻轻摇曳。


    “晚星,”顾建锋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林晚星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宽阔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碗,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我好像……有了。”


    顾建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孩子。”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猛然收紧。顾建锋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定身法定住。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狂喜。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在枪林弹雨和边境风霜里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脸上只剩下笨拙的紧张和期待。


    她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爆炸一样在顾建锋眼中迸发。他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星……晚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林晚星感觉到颈边有滚烫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稍微平复,但依旧抱着她不松手。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她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他问,语气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嗯,周医生诊了脉,应该没错。”林晚星柔声说。


    顾建锋脸上绽开近乎傻气的笑容,但很快,笑容被担忧取代:“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今天还去干活了?以后不许去了!从明天起,你就在家休息,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规划,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焦虑。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别紧张,我很好。月份还浅,适当的走动和轻体力劳动反而有好处。基地那边,我会注意,只做指导,不动手。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不行,”顾建锋态度罕见地强硬,“得听周医生的,也得听我的。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再让周医生好好看看。需要什么营养品,我想办法。”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林晚星心里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不少,反而有点想笑:“好了,顾团长,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的孩子,肯定像你一样结实。”


    这话取悦了顾建锋,他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再次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现在,还要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未尽的话语,都在这个紧紧的拥抱里。


    第102章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八月的勐拉,白日里太阳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后山那片药材示范地有了点模样。


    野薄荷已经成簇,风一过,清凉的气味能飘出老远。金银花藤攀着简陋的竹架,开出了第一茬黄白相间的小花。移栽的紫苏、荆芥也缓过了劲儿,叶子舒展着。育苗棚里,那些小心翼翼播下的种子,有些已经顶开了土,露出娇嫩的芽尖。


    李桂兰她们现在吃了晌午饭,都爱往基地溜达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仿佛那不是草,而是金苗苗。就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偶尔也会路过,伸着脖子瞅两眼。


    可这平静,没维持几天。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沈小雨。那天轮到她早上去浇水,提着从山涧引来的、用竹筒接好的泉水,哼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刚走到地头,就“哎呀”一声叫出来。


    育苗棚靠近边缘的一角,塑料薄膜被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面几株林晚星特意标注过的“待观察”幼苗,连根都被拔走了,只在湿润的土里留下几个刺眼的小坑。


    旁边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模糊的胶鞋印子,深深浅浅。


    “林姐姐!不好了!”沈小雨撂下水桶,转身就往回跑。


    林晚星正在卫生院帮周建兴分拣新收的晾干草药,闻言心里一沉,摘了围裙就往外走。


    现场比沈小雨描述的更狼藉。被破坏的不止育苗棚一角。靠近山脚的几丛长势最好的野薄荷,被齐根割走了大半,断口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子划的。旁边一小片试种的车前草,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李桂兰和其他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又气又急:“哪个天杀的下这种黑手!咱们招谁惹谁了!”


    “就是!这不明摆着糟蹋东西吗!”


    林晚星没吭声,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胶鞋印,比上次在碎石坡看到的更清晰一些,花纹杂乱,尺码不小。脚印来回交错,集中在价值较高的薄荷和育苗棚附近,对旁边更常见的益母草之类却视而不见。


    “不是小孩淘气。”周建兴背着手看了一圈,下了判断,“是冲药材来的。识货,下手有分寸,只要好的,还知道连根拔,这是想移栽。”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雨,去团部,找顾团长,就说基地出事了,请他来看看。”


    顾建锋来得很快,还带了两个警卫班的战士。他穿着夏季常服,短袖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些,贴在坚实的胸膛上。听完林晚星的描述,又亲自勘察了现场,尤其是那些脚印和破坏痕迹,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冷峻。


    “不是散兵游勇。”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了一个较完整的鞋印,“鞋印虽然杂,但进出路线大致有章法,破坏目标明确,动作也快。而且,”他指着被割走的薄荷断口,“用的是专业工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星担忧的脸上:“是团伙,有组织的盗采团伙。盯上你们这片地,或者更准确说,是盯上这山里的药材了。”


    “盗采?”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这儿有啥值得偷的?”


    顾建锋没回答,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值钱的,恐怕不只是这点薄荷苗。她想起了那几株七叶一枝花,还有勘探时发现的其他一些不太常见的品种。


    这些信息,她只和极少数人提过,但常在山上走的,未必没有识货的。


    “不管他们盯上什么,”顾建锋语气斩钉截铁,“都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基地白天留人看守,晚上我会加派流动哨。”他看向林晚星,“另外,你们最近上山,一定要结伴,去陌生区域,必须提前报告。”


    安排完,顾建锋让战士留下帮忙修复育苗棚,自己则要带人去周围巡查。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忽然说。


    顾建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头蹙起:“晚星,你……”


    “我熟悉这片山,认得哪些地方可能长他们想要的东西。”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且,光防不行,得知道他们怎么进来,在哪里活动,才能堵住漏洞。”


    “太危险。”顾建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现在身体不同往常,不能冒险。”


    “我不进深山林子,就在基地附近和已知的几条小路看看。”林晚星走上前两步,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建锋,这事儿因基地而起,我没办法坐在家里干等。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的眼睛清澈执拗,里面有一种顾建锋熟悉的光芒。


    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谁也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但加了条件:“让小雨跟着你,不准离开她的视线。只在白天,只在熟悉区域,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发信号。”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的铁皮哨子,塞进林晚星手里,“用力吹,声音尖,传得远。”


    林晚星握住还带着他体温的哨子,点了点头:“好。”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战士大步离开。


    等他们走远,李桂兰才凑过来,小声说:“林医生,顾团长也是担心你。那些人要是真带着家伙……”


    “我知道。”林晚星握紧了哨子,铁皮硌着掌心,“所以咱们更得心里有数。从明天起,巡护排班,两人一组,带上哨子和趁手的棍子。不光看基地,也留意附近有没有陌生脚印、丢弃的烟头、折断的树枝。”


    沈小雨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林姐姐,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民兵巡逻了?”


    “算是吧。”林晚星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不过咱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抓人,是发现痕迹,标记下来,报给部队。”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面上,她们是“加强看护,辅助巡查”。暗地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暗处的老鼠下点绊子。


    第二天开始,药材基地的“巡护队”正式上岗。除了日常照料药材,林晚星带着沈小雨和李桂兰,开始有规律地在基地周边及几条上山的小径巡视。


    林晚星教她们辨认一些特殊的痕迹:新鲜的断枝,朝向往往指示行进方向,被踩倒的草,恢复的速度能大致判断时间,还有泥土上不寻常的印记。


    她甚至还弄来一点石灰粉,掺上草木灰,装在旧布袋里,遇到可疑的脚印或活动区域,就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极淡的灰痕做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后续部队来勘察时,却能提供线索。


    “林姐姐,你这法子真巧妙!”沈小雨学得不亦乐乎。


    “土办法,有时候比眼睛好使。”林晚星道。她没说的是,这些跟踪反跟踪的皮毛,还是前世为了拍一部刑侦剧,跟顾问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顾建锋那边也没闲着。巡逻队加大了后山的巡查频率和范围,果然又发现了新的盗采痕迹,几处土层被翻动,一些年份较长的普通药材被挖走,手法同样利落。


    而且,痕迹显示这伙人对地形颇为熟悉,能避开常走的巡逻路线。


    压力像勐拉雨季前的闷热空气,无形地笼罩下来。基地的家属们起初有些人心惶惶,但在林晚星有条理的安排和顾建锋的重视下,又慢慢定下心来,甚至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看护基地,成了她们除家务劳作外,一件带着使命感的正经事!


    这天下午,轮到林晚星和沈小雨巡护一条较偏的、通往一处溪涧的小路。这条路人迹罕至,但林晚星上次勘探时,记得溪涧附近阴湿,长了一些鱼腥草和半边莲,也是常用的草药。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棍,警惕地走着。沈小雨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


    林晚星看似平静,但一只手始终放在装着哨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两天特意从炊事班要来的、最辣的干辣椒磨成的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林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了?”沈小雨看着越来越密的树林,小声问。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快到溪边了,去看一眼就回。”


    溪涧水流清澈,在石头上激起细碎的白沫。岸边长着一丛丛鱼腥草,郁郁葱葱。林晚星正要上前查看,目光却被溪边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处新鲜的挖掘痕迹吸引住了。


    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被挖走的正是几丛长势最好的鱼腥草,以及旁边几株半边莲。手法干净利落,连周围的土都被小心地回填了一些。


    “他们来过这里。”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翻出的新土,心头警铃大作。这地方比基地更偏僻,他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


    突然,沈小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林姐姐……那边……好像有人!”


    林晚星猛地抬头,顺着沈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本地常见的傈僳语或傣语,语调有些怪异。


    跑!


    林晚星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她压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对方人多,且对地形可能更熟,盲目跑反而可能被追上。


    她极快地环视四周,迅速拉着沈小雨退到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能暂时遮挡视线。岩石旁边,是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小雨,别怕,听我说。”林晚星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稳,“你躲在这里面,无论如何别出来。等我叫你,或者听到很多脚步声过来,你再出来。”


    “那你呢?”沈小雨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我出去,引开他们注意力。”林晚星把那个辣椒粉小包塞进沈小雨手里,“这个拿好,万一有人靠近,照着脸扬过去!然后吹哨子,用力吹!”她把哨子也塞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有……”沈小雨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有,我才不能躲。”林晚星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是沈小雨从未见过的冷静,“躲在这里,被找到更危险。听我的!”


    她不由分说,把沈小雨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用枝叶遮掩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岩石另一侧走了出去,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对面山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晚星站在原地,面向人影晃动的方向,扬声用汉语道:“对面的同志!这里是勐拉边防团药材种植基地巡护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请表明身份!”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灌木丛后静了几秒,然后,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阴沉,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劳动布衣服。


    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都拿着短柄的鹤嘴锄和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


    这三人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百姓,眼神不善。


    “哟,还是个女同志。”精壮男人上下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什么基地巡护?俺们是上山采药的,不认识啥单位。”


    林晚星不动声色,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显得更坦然些:“采药?这后山是军事管辖区域,普通群众采药需要向团部报备。你们有批条吗?”


    “批条?”精壮男人嗤笑一声,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俺们山里人,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这山上的草,谁挖到算谁的。女同志,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也不安全,早点回家去吧。”


    他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星知道不能硬碰硬,她点头道:“好的,那我先走了。”


    “慢着。”


    他们不知怎么又反悔了,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拎着工具围了上来,呈半包围之势。


    林晚星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但越是如此,她脸上反而越镇定。


    她慢慢后退,背对着岩石的方向,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子口袋,那里还有一小包辣椒粉,是她给自己留的。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少他妈废话!”精壮男人猛地挥手,“把她弄一边去!别耽误事!”


    瘦高个率先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林晚星的胳膊。


    就是现在!


    林晚星不退反进,侧身躲开抓来的手,同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猛地抽出,将一整包辣椒粉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爆开,形成一小片辛辣的烟雾。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和精壮男人首当其冲,辣椒粉钻进眼睛鼻孔,顿时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惨叫。矮胖子稍远一点,也吸进去不少,咳个不停。


    林晚星趁机转身就跑,同时用尽全力大喊:“小雨!吹哨!!”


    尖锐刺耳的哨音,立刻从岩石后的灌木丛里拼命响起,“嘀——嘀嘀——嘀——”响亮的哨声穿透山林!


    “妈的!还有同伙!”精壮男人听到哨音,又惊又怒,“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林晚星没往基地方向跑,那里路远,容易被追上。她朝着记忆中有一片复杂石林和沟壑的方向跑去,那里地形崎岖,便于躲藏周旋。


    眼睛火辣辣疼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追得歪歪扭扭,精壮男人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模糊地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辣味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戾气横生:“臭娘们!找死!”


    他速度陡然加快,朝着林晚星追去。


    林晚星听到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心头一紧。她感觉到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前一扑,不顾形象地滚进一道浅浅的土沟,躲过了背后可能的一击。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小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


    “看你往哪儿跑!”精壮男人追到沟边,狞笑着举起匕首。


    就在此时——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几声暴喝从侧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只见顾建锋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坡上猛冲下来!


    他们一路循着哨音和动静疾奔而来,个个满头大汗,神色冷峻,枪口齐刷刷指向沟边的三人。


    顾建锋一眼就看到倒在土沟里、鬓发散乱的林晚星,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旁边的战士都心头一凛。


    “晚星!”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脚步却丝毫未停,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扑那个持刀的精壮男人。


    那男人见突然冒出这么多持枪的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匕首掉在地上,腿一软就想跪。


    可顾建锋没给他机会。一记迅猛凌厉的擒拿手,直接卸了他的胳膊关节,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将其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顶住后心。


    另外两个被辣椒粉折磨得够呛的同伙,也瞬间被战士们制服,铐了起来。


    “晚星!”顾建锋制住头目,立刻回头,看向土沟。


    林晚星已经撑着坐起身,沈小雨也从躲藏处跑出来,哭着扶住她。林晚星脸色很不好,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对着顾建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建锋的心却丝毫没有放下。他迅速交代战士:“把人看好!搜身!检查麻袋!”自己则大步跨过土沟,蹲到林晚星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伤哪儿了?肚子疼?别怕,我背你回去,周医生马上到!”


    他脸上沾着尘土和汗,眼睛里布满红丝,是急的,也是怕的。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有点抽筋……”林晚星试图安慰他,但腹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让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顾建锋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地上,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林晚星打横抱起来。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宽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脏狂乱的跳动,和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小雨,跟上!”顾建锋抱着林晚星,对沈小雨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战士们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盗采者紧随其后。


    回到团部,周建兴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卫生院。仔细检查后,他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有明显外伤,胎儿心跳也还正常。就是受了惊吓,又摔了一下,动了点胎气。需要绝对卧床静养几天,观察观察,再用些安胎固气的草药。”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了一丝,但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盗采者被关进了禁闭室,连夜审讯。顾建锋亲自坐镇。那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边防战士的威压之下,很快崩溃。


    他们果然是一个流窜作案的盗采团伙,专门在滇西南各边境林区活动,盗挖珍贵药材。这次来勐拉,是接到境外某个药材商的委托,高价收购几种特定的、药效好的野生药材,其中就包括品质上乘的野生薄荷、金银花,以及他们偶然听说、但还没找到的七叶一枝花等。


    他们已经在后山活动了好几天,摸清了部分巡逻规律,本想今晚再干一票就转移,没想到被林晚星撞破。


    “境外药商?”顾建锋眼神锐利,“叫什么?怎么联系?除了药材,还让你们搜集什么?”


    精壮男人名叫侯三,耷拉着脑袋:“就……就叫老K,每次都是他派人到边境寨子送信、定金,我们交货拿钱。别的真不知道,就是挖药卖钱……”


    顾建锋知道,这种小喽啰知道的核心信息有限,但境外和特定药材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复杂。他立刻将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顾建锋回到家属院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林晚星已经喝了安神的药汤睡下了,沈小雨在隔壁临时搭的床铺守着。煤油灯调得很暗,晕黄的光映着林晚星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顾建锋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倒在土沟里那一幕,回放着侯三举起的匕首,回放着她苍白着脸说“没事”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合拢手掌,慢慢捂热。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林晚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建锋?”她声音有些沙哑,想动,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顾建锋的声音低沉沙哑,“还疼吗?”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一阵酸软:“我没事了。真的。孩子也没事。”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林晚星感觉到手背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敌人面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因为他们的孩子,后怕得浑身发冷,甚至落下泪来。


    “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怕……”


    怕来不及,怕失去她,怕那个他刚刚知晓、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喜悦的小生命,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也怕。”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出事,怕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刺手的短发:“建锋,我们是夫妻。从我在灵堂上拉住你的手那天起,我就知道,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沟坎,我们都得一起走。你担心我,护着我,我心里都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也想护着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


    “今天的事,是我坚持要去的,我不后悔。如果躲着,也许下次他们就直接摸到基地,甚至威胁到更多家属。我知道危险,可我更知道,有些事,躲不过。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护好自己,然后相信你一定会来。”


    她的话,一字一句,柔软如涓涓细流。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的,是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和决心。


    是啊,她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从东北到西南,从灵堂到边疆,她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聪明坚韧地走在他身边,经营着他们的生活,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东西。


    顾建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疼惜与爱重。


    他俯身,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晚星,”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以后,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危险。但你说得对,我们是夫妻,要彼此守护。我答应你,我会更谨慎,更周全。你也答应我,无论如何,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好吗?”


    林晚星看着他眼中的郑重,眼眶也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冷硬的眉眼化开一片柔情。他伸出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纤细的手指。


    “拉钩。”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第103章


    春风来


    林晚星被顾建锋和周建兴联手勒令卧床静养了整整七天后,终于被允许在宿舍附近轻微走动。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安分下来,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提醒着母亲他的存在。


    药材基地没因为那次意外停下脚步。在李桂兰、沈小雨的带领下,加上顾建锋特意协调来帮忙的两位勤快又可靠的家属,薄荷田扩种了一小片,金银花架又搭起两排。


    被破坏的育苗棚修补好了,里面新育的紫苏苗、荆芥苗长得绿莹莹的。


    巡逻队加强了对后山的巡查,再没发现新的盗采痕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经过基地附近时,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这天下午,雨暂时歇了,云层里透出些稀薄的天光。林晚星披了件顾建锋的旧军装外套,慢慢踱到卫生院,想帮周建兴整理一下新晒的药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建兴正跟谁说着话。


    “……文件呢?我看看!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


    林晚星挑开旧门帘进去,只见周建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几张印着红色抬头的公文纸,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着。他对面站着团部政治处的于干事。


    “周医生,林医生来了。”于干事先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周建兴闻声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上,兴奋道:“小林,你来得正好!快来看!”


    林晚星走过去,周建兴把文件递给她:“省卫生厅刚下来的通知,要选拔一批基层医疗卫生骨干到省城医学院进修!为期一年,咱们勐拉有一个推荐名额!”


    林晚星心头一跳,接过那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纸张是粗糙的褐色办公纸,抬头是鲜红的“云南省卫生厅文件”,下面盖着大红的公章。


    内容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但条文清晰:


    为适应新时期医疗卫生事业发展需要,提高基层尤其是边疆地区医疗水平,特选拔一批政治可靠、业务扎实、有培养潜力的基层医务工作者,赴省第一医学院进行系统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进修……


    条件列了几条:年龄、学历、基层工作年限、业务能力证明……林晚星一条条看下去,心跳不由得加快。除了学历要求她是以军区医院家属培训班结业的资格顶格算,其他几条,她似乎都符合。


    “这是个好机会啊,小林!”周建兴指着文件,“系统学习,见世面,学新东西!咱们这山沟沟里,太缺这种正经八百的培训了!你年轻,脑子活,肯钻研,正该去!”


    于干事也推了推眼镜,笑道:“是啊,林医生。团里初步议了议,觉得你条件很合适。这次选拔很正规,进修回来,对个人发展,对咱们团里、边疆的医疗卫生工作,都大有好处。顾团长那边,我们也通了气。”


    顾建锋知道了?林晚星抬头看向于干事。


    于干事点点头:“顾团长说,尊重你的意愿,也支持组织上的安排。但他强调,一切以你的身体情况为准。”


    身体情况……林晚星下意识地抚上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孩子才四个多月,等到进修班报到,估计得是年底或明年初,那时她月份大了,甚至可能刚生产完不久。


    去省城,离家千里,孩子怎么办?基地怎么办?刚有起色的一切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


    渴望是有的,哪个学医的人不想接受更系统正规的教育?尤其是见识过周建兴的局限和边疆的匮乏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识和技术的力量。可现实的重担也实实在在压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周建兴看出她的犹豫,摘下眼镜擦了擦,“孩子,基地,还有你这身子。可小林啊,机会不等人。这种全省范围、厅里直接抓的进修,几年也未必轮上一次。错过了,可惜。”


    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雾气蒙蒙的山岭:“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靠着几本老书和自己摸索,治好的有,耽误的也有。要是当年有这样的机会……唉。你现在还年轻,又有灵性,出去学了真本事,再回来,能救多少人?能把这摊子撑得多大?眼光要放长远。”


    于干事也诚恳地说:“林医生,组织上考虑推荐你,也是看重你的能力和潜力。至于实际困难,团里会尽量协调解决。比如,可以争取让你晚一点报到,或者看看进修单位能否提供一些便利。家庭方面,顾团长我们绝对相信他能安排好。基地那边,现在也有了好基础,可以指定人临时负责。”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句句在理。林晚星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我想想。”她最终只能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周建兴和于干事对视一眼,也没再逼她。“行,你好好考虑,文件放我这儿。不过要尽快,推荐材料得抓紧准备上报。”


    林晚星浑浑噩噩地走出卫生院,连原本想帮忙整理药材的事都忘了。傍晚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烦乱。她没回宿舍,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药材基地。


    夕阳给薄薄的云层镶上了金边,霞光透过缝隙,洒在绿意盎然的田垄上。野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金银花架下,沈小雨正和李桂兰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


    远处,新来的两位家属正一桶桶地从溪边提水,浇灌着新扩的苗床。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这是她一手筹划、带着大家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系着她的一缕心神。还有肚子里这个悄悄成长的小生命,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她最柔软的牵挂。


    去省城,离开这里,离开顾建锋,离开刚刚安稳下来的这一切?


    “晚星?”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星回头,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像是刚从团部回来,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目光也投向那片基地。


    “于干事和周医生都跟我说了。你是怎么想的?”


    林晚星靠在他身侧,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想去,又觉得不是时候。”


    顾建锋沉默了片刻,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晚星,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坚持要学医,要搞这个基地吗?”


    林晚星一怔。


    “你不是只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也不是只为了给我、给咱们家谋个安顿。”顾建锋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想救人,想做事,想在这片地方扎下能惠及更多人的根。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有力:“周医生说得对,机会难得。你有了更专业的本事,才能救更多人,才能把根扎得更深、更牢。边疆缺药,更缺好医生。你去了,学成回来,价值远比现在大。”


    “可是孩子……”


    “孩子有我,有组织,有这么多战友家属帮衬。我不是摆设。”顾建锋语气笃定,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你只管去学,家里一切,交给我。我顾建锋别的不敢保证,护住自己的妻儿,安排好家里,这点本事还有。”


    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更少这样直白地表达支持和承诺。林晚星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他总是这样,用行动为她撑起最坚实的一片天。


    “基地呢?刚有起色,我走了……”


    “基地是你的心血,也是大家的心血。它不是离了你就转不动。”顾建锋看向地里忙碌的沈小雨和李桂兰,“小雨可以多担待,李大姐她们现在也都上了手。你可以定好章程,留下计划,定期写信指导。真遇到难题,还有周医生,还有我。再说了,”他语气缓了缓,“你去学新的东西,说不定将来基地还能发展得更好。”


    夕阳的余晖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信任。林晚星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渐渐向他倾斜的方向沉去。他不仅是在支持她,更是在为她规划未来。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说,声音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等我看完晓兰的信。”


    前两天收到赵晓兰的来信,因为盗采事件和身体不适,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好。”顾建锋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饭是沈小雨从食堂打回来的,简单的米饭,一个炒土豆丝,一个青菜汤,难得的是有一小碟炊事班自己腌的酸豆角,很是开胃。顾建锋吃饭快,但陪着林晚星,也放慢了速度,不时把她爱吃的菜拨到她碗里。


    沈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基地里的事,哪片薄荷该掐尖了,金银花第二批花骨朵冒出来了,谁家嫂子又新想出了个防虫的土法子……


    饭后,顾建锋被一个电话叫去团部。沈小雨抢着洗了碗,又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一个药材的炮制问题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林晚星这才拿出那封来自北京的信。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北京协和医院”的红字,是周知远单位的信封。赵晓兰的字迹飞扬跳脱,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小心地拆开,就着昏黄的灯光,读了起来。


    “晚星姐,见字如面!”


    开头还是那个活泼的赵晓兰。


    “算算日子,信到你那儿,勐拉该还是夏天吧?北京已经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早晚凉飕飕的,香山叶子还没红,但走在街上,能闻到糖炒栗子和烤白薯的香味儿了,馋死个人!”


    “你肯定想不到北京现在变成啥样了!王府井、大栅栏,好多店铺门脸儿都新了,卖的东西也花花绿绿的。我上礼拜跟知远逛王府井,看见有家新开的丽新服装店,橱窗里挂着蝙蝠衫、喇叭裤!虽然我觉得穿着像要登台唱戏,但好些年轻人围着看,眼热得很。还有卖电子表的、卖太阳镜的,摊子就支在路边,好多人问价。”


    林晚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勐拉闭塞的山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公园里也热闹。北海公园,一到傍晚,就有年轻人提着那种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虽然声音有点吵,调子也软绵绵的,跟广播里放的不一样,但好多人跟着哼。知远说这叫靡靡之音,让我少听,可我觉着……还挺好听的。”字迹在这里有些调皮地画了个笑脸。


    “变化最大的还是吃饭。除了国营饭店,现在有些胡同里,悄悄开了私人小饭馆,门脸儿小,就摆两三张桌子,但菜做得香!我跟着知远科室的人去吃过一次,在一个大杂院里头,老板娘以前是天津起士林的老师傅,做的罾蹦鲤鱼、九转大肠,绝了!当然,价钱也比食堂贵不少。”


    林晚星读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这些琐碎的描述,像一扇窗,让她窥见了遥远首都正在涌动的、名为改革和开放的春潮。


    信的后半段,赵晓兰的语气变得温柔而充满喜悦。


    “晚星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有了!刚满三个月,反应有点大,闻到油腥就吐,可把知远急坏了,天天琢磨给我弄开胃的东西。他现在可忙了,医院里搞什么科室承包责任制试点,他是骨干,整天开会、定方案,回来还抱着大部头书看。他说,以后医生光会看病不行,还得会算账、会管理……我看他头发都掉了几根。”


    “对了,随信寄了张照片,是我们上个月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照的。我是不是胖了点?脸上都有肉了。知远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不过你看他扶着我胳膊那手,绷得多紧,生怕我摔了似的,傻乎乎的。”


    林晚星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彩色照片。这年头彩色照片还是稀罕物,成像有些浓郁得不真实,但画面里的人笑容灿烂。


    昆明湖碧波荡漾,十七孔桥遥遥在望。赵晓兰穿着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挽着周知远的手臂,微微倚靠着他,脸上满是幸福。周知远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身姿挺拔,微微侧头看向赵晓兰的眼神,专注而柔和,扶着她的手果然绷得有些紧。


    背景里,还能看到其他游人的身影,穿着打扮已经和几年前林晚星记忆中蓝灰黑的海洋大不相同。


    看着照片,读着信,林晚星心里那股因为进修通知而起的纠结,平复了一些。时代在变,像赵晓兰这样曾经依赖家庭的姑娘,也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而周知远那样的专业人才,更是被推到了变革的前沿。


    她呢?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山岭里,虽然也能做些事,但眼界、能力,终究有限。赵晓兰在信末写道:“晚星姐,你不知道我多佩服你。在那么艰苦的地方,你能把药材基地搞起来,还能跟着周医生学治病救人。要是换了我,肯定早趴下了。不过,要是以后有机会,你也该出来看看,北京、上海、广州,变化太大了,新东西太多了,学都学不过来。咱们女人,也能跟着时代往前走,对吧?”


    “跟着时代往前走……”林晚星重复着这句话,手指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沈小雨的声音:“林姐姐,有你的信!省城来的,沈清源大哥寄的!”


    林晚星一怔,接过信。沈清源的信封是省轻工业厅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很简短,先是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晚星同志,近期赴京出差,感触颇深。国家重心转移,经济建设与科教文卫事业迎来新发展机遇。听闻卫生系统有选拔进修之议,此正其时。边疆虽需坚守,然开拓眼界、提升专业素养,方能更好服务边疆、把握未来。若有志于此,当奋力争取。政策风向已明,个人努力须乘势而上。盼你佳音。”


    没有过多私谊寒暄,更像是一位关切的朋友和兄长,给予的郑重提醒与鼓励。沈清源身处省城机关,他的信息无疑更具参考价值。


    两封信,一封鲜活描绘时代脉搏的跳动,一封冷静分析政策机遇的来临,像两股力量,共同冲击着林晚星的心防。


    她坐在灯下,久久未动。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也在催促母亲做出决定。


    深夜,顾建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回来时,看到林晚星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文件和两封信,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清亮坚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建锋,”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想好了。”


    “嗯。”顾建锋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等着她说下去。


    “我去。”林晚星声音清晰,“但不是现在。我跟周医生和于干事商量,争取最晚的报到时间。我要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坐好月子。这段时间,我会把基地下一步的详细计划、常见问题的处理办法、草药的辨识采收要点,都整理成册,教会小雨和李大姐她们。”


    她条理分明地说着,眼神熠熠生辉:“同时,我要物色一个能帮我盯着基地日常的本地助手。我想到了一个人,秦晓兰。”


    “秦晓兰?”顾建锋回想了一下,“是寨子里那个阿邓扒老人的孙女?上次送锦旗时,跟在岩甩后面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姑娘?”


    “对,就是她。”林晚星点头,“我观察过几次,她虽然腼腆,但心细,手巧,认识不少寨子里的草药,也识字。最重要的是,她家就在附近,对这片山熟悉,人也可靠。我想请她来帮忙,付她工分或者一点报酬,主要让她负责日常巡查、简单护理、记录生长情况。遇到难题,再让小雨她们处理或者写信问我。”


    “远程指导?”顾建锋明白了她的思路。


    “对。定期通信,我收到基地的汇报,给出指导建议。重要的节点,比如采收、扩种,如果时间允许,我看看能不能短期回来,或者你们按计划执行。”林晚星越说思路越清晰,“我去省城,不光是学医,也要留意有没有适合边疆的医药新技术、新设备信息,有没有可能拓宽药材销路。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哨塔微弱的光点,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晓兰信里说,要跟着时代往前走。我不想只是被时代推着走,或者守着这里,看着时代过去。我要去学本事,然后回来,让这里也变得更好。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基地、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是这里更多人的未来。”


    顾建锋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他能感受到她身体里蓬勃的斗志和清晰的规划,纠结与不舍已经蜕变成一种更具韧性的远见和担当。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手臂收紧,将所有支持与信任都融在这个拥抱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基地,都有我。”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像上紧了发条。她先去找了周建兴和于干事,提出了“延迟报到、产后赴学”的方案,并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后续安排。


    周建兴虽然希望她早点去,但也理解她的顾虑,答应尽力去协调。于干事则对林晚星缜密的计划表示赞赏,认为这样既能抓住机会,又能稳住后方,表示团里会支持。


    然后,林晚星请岩甩帮忙,把秦晓兰叫到了基地。小姑娘十六七岁,皮肤微黑,眼睛大而明亮,穿着傈僳族的简装,见到林晚星还有些拘谨。


    林晚星没有一来就说雇佣,而是带着她在基地里转,指着各种草药,问她认不认识,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起初秦晓兰声音很小,但说到熟悉的草药,特别是傈僳族常用的那些时,话多了起来,甚至能补充一些林晚星都不知道的民间用法。


    “晓兰,你懂得真多,比很多大人还厉害。”林晚星真诚地夸赞。


    秦晓兰脸红了,小声道:“跟阿爷学的一点点。”


    “我想请你帮个忙,”林晚星顺势说道,“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出去学习,但放心不下这些草药。你愿意常来看看它们吗?就像照顾自家园子里的菜一样,看看有没有长虫、缺水,记一下哪天开了花,哪天该掐尖。每个月,我给你记工分,或者折算成钱和粮食,你看行吗?”


    秦晓兰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她家劳力多,地少,女孩子能有个正经又能帮到家里、还能学到东西的活计,简直是求之不得。她看了看那片充满生机的药田,又看了看林晚星温和鼓励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嗯!林医生,我愿意!我会好好看顾它们的!”


    林晚星笑了,开始一点点教她如何做简单的记录,如何辨识常见的病虫害,叮嘱她有事就找沈小雨或李桂兰。秦晓兰学得很认真。


    与此同时,林晚星开始着手整理“基地管理手册”。她用节省下来的信纸,裁订成册,用钢笔细细地写。从每种药材的习性、栽培要点、采收加工方法,到常见问题处理,再到工具使用维护、简单的账目记录格式……事无巨细,力求清晰易懂。她还画了不少简易的示意图。


    沈小雨和李桂兰也被她拉了来,一起完善内容。


    “小雨,这部分病虫害防治,你多补充点你在医学院图鉴上看到的新方法。”


    “李大姐,您看这样安排轮值浇水施肥,合理不?”


    顾建锋则默默地承担了更多。他托人去县城,买回了更厚实的笔记本、一些林晚星可能需要参考的书籍。


    夜深人静时,夫妻俩一个伏案书写,一个在旁看文件或擦拭保养他的配枪,偶尔目光交汇,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这天晚饭时,李桂兰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随口说起听来的闲话:“哎,你们听说了吗?后勤张股长家有个外甥女,好像也是在哪个公社卫生所帮忙的,听说这次进修名额的事儿,心思活泛得很呢……”


    林晚星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沈小雨快人快语:“她活泛什么?名额不是要推荐选拔吗?林姐姐条件最合适!”


    李桂兰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有亲戚在关键位置上啊……听说张股长没少在外面说,这次选拔要综合考虑,不能光看业务,还要看实际困难、家庭负担什么的……”


    顾建锋眉头蹙起,放下筷子:“无稽之谈。选拔有明文标准,推荐权在团里,最后决定在省厅。不是谁家亲戚说了算。”


    林晚星却听得明白。有人看到了这个名额的价值,想动心思。张有福那个滑头,上次被自己用亮点成绩说动,这次涉及到他自家亲戚的利益,恐怕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甚至可能使绊子。


    她垂下眼,慢慢嚼着米饭,心里飞快盘算。阳奉阴违,她最擅长了。明面上,该争取的争取,该准备的准备,材料做得漂漂亮亮,理由写得充分恳切。暗地里……她得让张有福和他那个外甥女,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点。


    她是怀孕了,还有基地,但她的应对计划已经周全。孩子有顾建锋和组织,基地有培养计划和秦晓兰。她要以无可挑剔的准备和“舍小我为边疆”的觉悟,把可能的非议堵回去。


    “小雨,”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如常,“明天帮我把《农村常见疾病防治》那本书找出来,里面有几个方子,我想加到手册里。”


    “哎,好!”沈小雨应道。


    顾建锋看了林晚星一眼,见她眼神清明笃定,便知她心中有数,不再多言,只伸手给她碗里夹了块最大的土豆。


    窗外,勐拉的秋意似乎浓了一分。夜风掠过山岭,带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在这偏远之地,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的碰撞,已悄然拉开了的序幕。


    林晚星知道,她的战场,从来不止于眼前的药田。


    第104章


    孩子出生了


    药材基地里的薄荷到了最后一茬采收季,金银花也只剩零星晚开的花朵,空气里多了几分秋日的干燥与果实的甜香。


    林晚星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厚重的秋衣也遮掩不住。行动越发笨拙,但她依然每天准时巡视基地,看着秦晓兰仔细地记录植株状态,看着沈小雨带着新来的家属晾晒最后一批采收的药材,看着李桂兰领着人清理田垄,为越冬做准备。


    她口述,沈小雨执笔,那份《基地管理手册》已经补充到了第三本,厚厚的册子用麻线仔细装订好,放在卫生院的资料柜里,谁都能借阅。


    进修名额的事,团里按程序将林晚星的推荐材料报了上去,据于干事说,反响不错,省厅初审已经通过。大家都以为这事儿基本稳了,只等林晚星产后报到。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顾建锋从团部回来,脸色比外面的秋霜还冷峻几分。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看林晚星,而是站在院子里,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正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服,用的是顾建锋一件洗得发软、再也补不好的旧军装里衬,布是浅黄的,她小心地裁剪了还算完好的部分,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


    她抬眼看到他眉心的结,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腰慢慢走到门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建锋掐灭烟头,走进屋,关上门,才沉声道:“刚接到县里转来的电话,是卫生局一位王科长,拐弯抹角地问你进修名额的事。”


    林晚星心下一凛:“他怎么说?”


    “话里话外,暗示这个名额竞争激烈,要考虑实际情况和后续培养价值。”顾建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还关心地问你身体怎么样,孩子什么时候生,产后能不能立刻投入学习,会不会占用名额却无法完成学业,影响整体计划。”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关键:“有人在他那儿吹风了?是谁?”


    “他没明说,但提到了有的同志反映,说你学历毕竟只是短期培训班结业,理论底子薄,目前主要精力在家庭和生产上,建议组织上综合考虑,择优推荐更合适、更稳定的人选。”顾建锋握紧了拳。


    “我打听了一下,这个王科长,有个亲侄女在隔壁县的公社卫生所,也是初中毕业,干了几年赤脚医生,正琢磨着找门路深造。这次的名额,她也在申请,但条件明显不够,初审就被刷了。”


    原来伏笔应在这里。用的理由也刁钻,直指林晚星学历短板和怀孕生产的现实情况,试图从合理性和培养价值上动摇她的资格。


    “谣言呢?”林晚星很冷静,“光是反映,力度不够。应该还有别的。”


    顾建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怒火取代:“有。风已经吹到团里了,说你是靠我的关系才被推荐,实际上对医疗业务一知半解,说你不安心边疆工作,借怀孕逃避艰苦,还想占着进修名额,更离谱的,说药材基地是你沽名钓誉、浪费部队资源的面子工程……”


    字字句句,都往人最敏感的地方戳。关系,态度,甚至人品。


    林晚星听完,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来这位王科长,还有他那位侄女,功课做得挺足。连面子工程都编出来了。”


    她扶着桌子边缘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件未完工的小衣服柔软的布料,“他们这是笃定我怀孕不方便,顾着你团长的身份也不好直接撕破脸,想用舆论和组织考虑逼我自己放弃,或者让上面把我刷下来。”


    “休想。”顾建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如出鞘的军刀,“我顾建锋的媳妇,凭真本事挣来的机会,谁也抢不走。污蔑栽赃,更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晚星,这事儿,你想怎么处理?”他知道,她从来不是需要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莬丝花。


    林晚星抬眼,目光镇定:“两条腿走路。第一,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他们不是说我业务不行、基地是面子工程吗?我就把事实摆出来,砸在他们脸上。第二,”她看向顾建锋,“那位王科长能反映,咱们也能反映。而且要反映到能管这事、不怕他综合考虑的人那里去。”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韩老?”


    “嗯。”林晚星点头,“这个时候,不能只讲规矩,也得让人知道,咱们不是没根底、能随便揉捏的软柿子。当然,前提是,咱们自己站得住,硬气。”


    顾建锋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这就去给韩老打电话。事实材料,你来准备,需要什么,我让人配合。”


    “不用很多人。”林晚星胸有成竹,“材料都是现成的。小雨,帮我把那个棕色的档案袋拿来,还有我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


    沈小雨一直在旁边紧张地听着,闻言立刻跑去找。林晚星说的档案袋里,装着她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心血。


    她在周建兴指导下整理、并经其认可签字的几十份疑难病症处理记录和用药分析,她结合实践、参考傈僳族药书写成的一篇《关于几种滇西北常见草药在边疆应急医疗中的应用探讨》文章,这篇文章不久前被军区内部的一份医疗卫生简报收录,还有基地从无到有的完整记录。


    笔记本里,则是一封封她救治过的伤员或家属写的感谢信,有的字迹歪扭,有的按着手印,质朴的语言里满是最真实的感激。其中就有黑傈僳寨子岩甩按着全家人手印、请人代写的那封。


    “这些,够吗?”沈小雨看着摊开的一桌材料。


    “还不够直观。”林晚星想了想,“李大姐,麻烦您跑一趟,把秦晓兰叫来,再请岩甩大哥如果有空,也来一趟。顺便,去基地,把那几本晾晒记录、采收登记册也拿来。”


    她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证和滴水不漏的物证。


    顾建锋则直接去了团部通讯室,要了一个通往省军区的长途电话。电话接通需要层层转接,等待的间隙,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秋山,胸膛里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了晚星,也为了公道,他不在乎动用一些关系。他的妻子,值得最好的,更值得公平的对待。


    电话终于接通,听筒里传来韩振山中气十足又带着关切的声音:“建锋?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晚星同志有事?还是边境有情况?”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林晚星如何符合条件获得推荐,县卫生局某科长如何为亲属图谋散布不实之言,以及那些谣言的具体内容。


    最后,他沉声道:“老首长,晚星的能力和贡献,勐拉的战士群众有目共睹。她想去进修,是为了学成后更好地服务边疆。现在有人用这种手段,不仅寒了实干者的心,也违背了选拔培养基层骨干的初衷。我以党性担保,我所言句句属实。晚星正在整理所有材料证据。这个名额,她凭实力挣得,不该被这种龌龊手段夺走。请您主持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韩振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了。材料尽快整理一份,通过机要渠道送上来。选拔培养基层人才是大事,容不得私心和歪风邪气。你们安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挂了电话,顾建锋心头稍定。韩老的承诺,向来是一言九鼎。


    等他回到宿舍,林晚星这边也已经准备停当。秦晓兰有些拘谨地站着,但说起基地里每种草药的长势、日常护理的细节,条理清晰。岩甩更是激动,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反复强调林晚星是他阿爸的救命恩人,是寨子的“自己人”,药材基地是好事情,谁都抹黑不了。李桂兰和另外几位常去基地帮忙的家属也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基地带来的变化和希望。


    小小的宿舍里,挤满了人,充满了质朴而热烈的声援。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击。


    林晚星将所有的文字材料、实物记录、甚至那几份按满手印的感谢信,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又让沈小雨用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写了一份详实的情况说明,将谣言一一列举,并用附上的证据逐条驳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最后,她亲自誊抄了一份给省卫生厅的正式说明材料,语气不卑不亢,陈述事实,表明决心,并附上了所有证明材料目录。


    “把这些,连同给韩老的材料,一起送上去。”林晚星将厚厚的文件袋交给顾建锋,“剩下的,咱们就等。”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但团里关于进修名额的私下议论似乎消停了不少。于干事私下透露,县卫生局那边没再来“关心”的电话。


    倒是团政委找顾建锋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是安抚和肯定,表示组织上对林晚星同志的情况是了解的、支持的。


    一周后,消息传来。省卫生厅和军区有关部门联合下发了一个补充通知,强调此次骨干选拔要“注重实绩、面向基层、公平公正”,并坚决杜绝打招呼、递条子、搞小动作等不正之风。


    同时,另一个消息在小范围传开:县卫生局那位王科长被上级约谈,其侄女的申请资格被复核后确认不符条件,予以取消。王科长本人也因“工作方式方法不当”受到批评。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秋日的一场急雨,雨后天空反而更澄澈了些。没人明确说这事跟林晚星有关,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看起来温婉、总是带着笑的林医生,还有她背后那位沉默却护短的顾团长,不是好惹的。想从他们手里抢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份斤两。


    林晚星的名额,稳稳地保住了。报到时间也最终协调确定下来:次年三月,给她留出了充足的生产和恢复时间。


    经过这一遭,林晚星在团里和家属院的声望无形中又高了一层。原来只觉得她医术好、人能干,现在更多了份敬佩。


    有本事,有骨气,还有能耐守住自己应得的东西。


    日子重归忙碌的平静。林晚星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行动越发不便,但她依然坚持每天去基地看看,哪怕只是站在地头,和秦晓兰说几句话,看看越冬措施是否到位。


    顾建锋越发小心,只要在家,几乎寸步不离,连她弯腰捡个东西都要抢着做。


    沈小雨笑他们:“哥,林姐姐就是怀个孕,又不是瓷娃娃,你看她气色多好。”


    顾建锋只是绷着脸:“你懂什么。”眼底的紧张却掩不住。


    时间滑到十一月初,勐拉的气温已经很低,早晚呵气成霜。林晚星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顾建锋提前跟团里打了招呼,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全天候守在家里。周建兴也每天过来诊一次脉,眉头却渐渐蹙起。


    “胎位……好像不太正。”这天检查完,周建兴摘下听诊器,语气凝重,“摸起来像是臀位。要是生的时候转不过来,就麻烦了。”


    边疆卫生所的条件,应付顺产还行,遇到难产,尤其是胎位不正导致的难产,风险极大。没有剖腹产的条件,没有血库,更没有新生儿急救设备。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着:“周医生,还有办法转吗?”


    “我试试手法转胎,但不保证成功。你也别太紧张,有时候临产前自己会转过来。”周建兴嘴上安慰着,但眼里的担忧瞒不过人。


    顾建锋的拳头握得死紧。


    怕什么来什么。两天后的深夜,林晚星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羊水破了。


    顾建锋立刻跳起来,一边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被褥铺床,一边朝着隔壁嘶声大喊:“小雨!快去叫周医生!叫担架!”


    沈小雨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寂静的边境深夜被骤然打破,家属院里陆续亮起灯。


    周建兴很快背着药箱赶来,一检查,心就沉了下去:“宫口开得慢,胎位还是臀位,脐带可能还有受压。不行,得想办法,不然孩子和大人都危险!”


    “送县医院!”顾建锋赤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来不及!”周建兴摇头,“山路颠簸,又是半夜,路上就要好几个小时,根本撑不到!”


    剧烈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林晚星咬着毛巾,汗如雨下,意识却格外清醒。她能听到周建兴和顾建锋急促的对话,能感受到顾建锋握住她手的颤抖和冰凉。难道……要折在这里?


    不!她不甘心!孩子还没见过这个世界,她和建锋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她的进修,她的基地,她的未来……


    “建锋……”她松开毛巾,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电话……韩老……”


    顾建锋浑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韩老!


    “周医生,你尽力稳住!等我!”他丢下一句话,冲了出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团部通讯室的值班员被满脸狰狞、赤着一只脚的顾团长吓了一大跳。


    顾建锋几乎是抢过电话,嘶吼着要接线员不顾一切,立刻接通省军区韩振山首长家!他报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密语。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顾建锋语无伦次,但用最短的时间说清了情况:林晚星难产,边疆无法处理,急需直升机救援!


    韩振山在电话那头没有半秒犹豫:“位置坐标!我立刻协调最近的军区医院和陆航团!你们做好接应准备!保住大人孩子,这是命令!”


    电话挂断,顾建锋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只有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与死神赛跑。


    回到宿舍,林晚星已经疼得几乎虚脱,周建兴正在用尽一切办法维持她的体力,调整她的体位,试图减轻胎儿窘迫。沈小雨和几个赶来的家属烧着热水,拿着干净的布,手足无措地哭着。


    “晚星,撑住,直升机……韩老派直升机来了……很快就到……”顾建锋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林晚星的手,把脸贴在她汗湿的掌心,声音哽咽,“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林晚星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得如同凌迟。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同于山风的、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


    “是直升机!来了!真的来了!”沈小雨冲到窗口,指着夜空大喊。


    一架草绿色的军用直升机,亮着刺目的航灯,像一只巨大的钢铁神鹰,撕破边疆沉沉的夜幕,朝着团部操场的空地上缓缓降落,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地面飞沙走石。


    舱门打开,两名穿着军装的医生和一名护士,提着沉重的急救箱和设备,跳下飞机,朝着亮灯的宿舍狂奔而来。


    专业的军医迅速接管,检查后果断决定:“必须立刻机上手术!条件不允许地面停留!快,抬上飞机!”


    顾建锋和周建兴亲手用担架将林晚星抬上直升机。机舱狭窄,但医疗设备齐全。林晚星被固定好,氧气面罩扣上,麻醉准备……


    “建锋……”在失去意识前,林晚星虚弱地喊了一声。


    “我在!我在这儿!我陪着你!”顾建锋被允许留在机舱角落,他紧紧抓着舱壁的扶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术区域。


    直升机再次拔地而起,向着最近的、有能力进行剖腹产手术的军区医院疾飞。下方的勐拉,在夜色中迅速缩小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手术在飞行途中争分夺秒地进行。机舱内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医生简洁果断的指令。顾建锋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只有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哇啊——!”


    一声婴儿啼哭,骤然在轰鸣的引擎声中穿透出来!


    生了!孩子活了!


    顾建锋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主刀医生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顾团长,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这四个字,像天籁,瞬间击溃了顾建锋所有强撑的意志。他腿一软,靠着舱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未退缩过的铁血军人,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直升机降落在军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晚星被迅速转入病房观察,孩子因为早产和旅途颠簸,有些虚弱,被送进了保温箱。


    顾建锋守在病房外,胡子拉碴,双眼赤红,身上还穿着沾着血迹的军装。韩振山亲自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得知母子平安后,才长长舒了口气:“好!好!没事就好!建锋,你也去收拾一下,别垮了。”


    三天后,林晚星才从虚弱中彻底缓过来。她坚持要去看看孩子。顾建锋用轮椅推着她,来到新生儿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他们看到了那个躺在保温箱里、小小皱皱的一团。他那么小,皮肤红红的,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他好小……”林晚星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顾建锋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同凝望着玻璃后的孩子,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像你。眉毛,嘴巴,都像。”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回到病房,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林晚星靠在床头,顾建锋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


    “建锋,”林晚星轻声开口,“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想叫什么?”


    林晚星望着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缓缓道:“叫怀远吧。顾怀远。”


    “怀远?”顾建锋念了一遍。


    “嗯。”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胸怀远大,希望他将来,能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怀念,怀念生他的这片遥远的边疆,怀念那些帮助过我们的人,也怀念……”她声音轻了下来,“怀念你的父母。让我们带着怀念,走向更远的未来。”


    顾怀远。


    顾建锋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眼眶再次发热。他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咬下,才低声道:“好,就叫怀远。顾怀远。”


    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能看到彼此眼中未干的泪光和劫后余生的深深庆幸与无尽爱意。


    “晚星,”他哑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还在这里,谢谢你把怀远带来。”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摸他憔悴却依旧英挺的脸颊:“也谢谢你,建锋。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阳光洒满病房,窗外,远山如黛。


    携手历经生死之后,他们更知,彼此就是对方最坚实的岸,最温暖的光。


    第105章


    回省城了


    顾怀远满月这天,团部食堂特意加餐,炊事班用积攒的肉票买了半扇猪,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蒸了白面馒头。


    家属院的女人们送来染红的鸡蛋,还有用旧布头拼成的小老虎帽、小肚兜。


    周建兴给小家伙把了脉,脉象平稳,是个结实娃,又送了一小包自己配的、防惊风安神的药草香囊。


    岩甩代表黑傈僳寨子,送来一只精巧的藤编摇篮,还有晒干的、据说能保佑孩子平安的某种树叶。


    小小的土坯房里,充满了祝福。林晚星穿着月子里新做的蓝布罩衫,抱着裹在红底碎花小被子里的怀远,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顾建锋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笨拙又小心地接过儿子,那副钢铁般的身躯僵着,手臂却稳当得很,看着怀里那小小一团皱巴巴的睡颜,素来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小子,还挺沉。”他语气骄傲。


    沈小雨凑在旁边,想摸又不敢摸:“哥,你抱孩子的姿势可得跟林姐姐多学学,太僵了,小怀远不舒服。”


    顾建锋瞪她一眼,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怀远在父亲怀里蹭了蹭,睡得更香。


    热闹过后,客人散去。林晚星坐在炕沿,轻轻拍着吃饱喝足、重新睡去的儿子。


    顾建锋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和礼物,将红鸡蛋一个个捡进竹篮里,那些色彩鲜艳的虎头帽、小肚兜,被他笨拙却仔细地叠好,收进炕头唯一的木箱子里。


    “等怀远再大点,就能穿了。”他摩挲着柔软的布料,低声道。


    林晚星看着他侧脸上柔和的线条,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历经生死险关才得来的平安与团聚,让此刻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格外珍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于干事的声音:“顾团长在吗?”


    顾建锋放下东西,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褐色纸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着“勐拉边防团顾建锋(弟)亲启”。


    顾建锋的脸色,在看到那信封和字迹的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信,走到林晚星身边,默默递给她。


    林晚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下了然。能这样称呼顾建锋,又来自东北的,还能有谁?


    她接过信,没有马上拆,而是先轻轻将怀远放进铺着厚软褥子的摇篮里,盖好小被子,然后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同样粗糙,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一片,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字迹颤抖,笔画歪斜,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凄惶。


    “建锋吾弟:见字如面。兄实在无颜提笔,更无颜求你。然身陷绝境,生不如死,思来想去,唯有厚颜一诉……”


    信是顾建斌写的。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出狱后的遭遇:因在狱中与人冲突被打伤,左腿落下残疾,行动不便。


    出狱后身无分文,去找刘桂芳,才发现那女人早已卷走他们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跟一个跑长途运输的司机跑了,连那个病弱的孩子都没带走,不知所踪。


    他拖着残腿,找不到正经活计,只能在县城街头乞讨,受尽白眼欺辱,冻饿交加。


    信里充斥着悔恨之词,骂自己当年鬼迷心窍,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林晚星,也辜负了部队的培养。


    字字泣血,句句哀求,希望弟弟顾念一丝血脉亲情,看在他如今凄惨如狗、奄奄一息的份上,给他指条活路,哪怕去边疆找个看门打更的活儿,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信末,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添上一句:“若弟妹晚星念及旧情,肯说句话,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纸递给顾建锋。顾建锋迅速扫了一遍,眉头越蹙越紧。他将信纸随手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还提到了你。”顾建锋声音冷硬。


    “看到了。”林晚星语气平淡,走到窗边的灶台边,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他倒是会想。觉得我心软?还是觉得你顾念兄弟情分?”


    她拿起那封信,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了一角。橘红色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粗糙的信纸,沿着那些忏悔哀求的字句蔓延,升腾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晚星?”顾建锋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举动。


    “脏眼睛,也脏手。”林晚星看着火焰在指尖燃烧,让那点灰烬飘落在脚下的泥地上,用鞋底轻轻碾碎。


    “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法律判了他,道德审了他,如今这结局,都是他活该。我们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去报复,更没义务用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清净日子,去填他那无底的坑。”


    她抬起头,看向顾建锋,眼神清澈坚定:“建锋,我们和他,早就是两路人了。他有他的因果,我们有我们的日子。怀远还小,我们的未来还长,没必要为这些陈年烂账,污了心境,更不值得为他费一丝一毫心神。”


    顾建锋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决绝,心中极其微弱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下去。


    他走上前,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我们有远儿,有未来。过去的人,过去的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自己负责自己的余生。”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件事,于干事顺便提了句,关于你娘家那边的。”


    林晚星挑眉:“林家?他们又怎么了?”


    自从上次她用高帽子和艰苦工作堵回去后,林家消停了不少。


    顾建锋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唏嘘:“你弟弟林大宝,去年冬天在县城跟人赌钱,输了欠债,偷一个厂里的铜料去卖,被抓了,判了三年,现在还在牢里。”


    林晚星并不意外,林大宝那股又蠢又贪、好逸恶劳的劲儿,出事是迟早的。


    “你妹妹林小丫,”顾建锋继续道,“年前被家里做主,嫁给了隔壁公社一个死了老婆的屠户,换了笔彩礼,那笔钱,听说给你爸妈留了一点,大部分填了你弟弟之前欠的窟窿,还想托关系活动,没成。那屠户名声不好,喝酒打人。小丫嫁过去没两个月,就被打得跑回娘家几次,又被送回去。最近一次听说,打得下不来床。”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眼前闪过林小丫当初在灵堂前,想换光荣牌和工分补贴的嘴脸。


    可怜吗?或许有点。但更多的是可悲。


    “至于顾秀秀,”顾建锋提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语气更淡,“听老家来信说,她后来跟人去南边做生意,想发财,结果被人骗了,钱没了,据说人也吃了亏。想不开,年前投河了,没救过来。”


    林晚星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意外,但并无多少悲伤。


    顾秀秀的心高气傲和自私薄情,她早已领教。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性格使然。


    时代浪潮下,总有人被吞噬。


    “你爸妈现在,”顾建锋最后道,“儿子坐牢,女儿嫁得不堪,顾家那边也没了依靠,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日子很艰难,据说常常以泪洗面,后悔当初……”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凉。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走到摇篮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嫩乎乎的脸颊。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债。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那些曾带给原主无尽痛苦与压抑的人,已在命运的漩涡里沉沦,无需她再投去一丝目光。


    她的天地,在怀中,在身边,在眼前,更在即将奔赴的远方。


    ……


    三月下旬,勐拉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山花烂漫,基地里的药材经过一冬的蛰伏,也开始萌发新芽。


    林晚星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其中两件还是顾建锋的旧军装改的;厚厚一摞笔记和医学书籍,用牛皮纸包好,捆得结实;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是团里发的纪念品;还有最重要的,几罐子奶粉,一些柔软的旧布裁成的尿片,以及怀远的小衣服小被子。


    基地正式移交给了周建兴和秦晓兰共同负责。周建兴负责技术指导和与卫生院的衔接,秦晓兰负责日常管理和记录。


    沈小雨虽然舍不得,但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更系统的医学院,她考上了省城的卫校,下半年也要去读书了,正好可以和林晚星作伴一段时间。


    移交那天,林晚星抱着怀远,在基地慢慢走了一圈。


    野薄荷冒出了鹅黄的嫩尖,金银花的藤蔓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芽苞,育苗棚里,新一批试种的草药种子已经播下。


    秦晓兰跟在她身后,清晰地汇报着每一片区域的情况。


    “晓兰,这里就交给你了。”林晚星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日渐沉稳的傈僳族姑娘,“遇到拿不准的,多问周医生,或者写信给我。记账要清楚,采收要按时,质量要把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们这儿很多人的盼头。”


    秦晓兰用力点头:“林医生,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它们,等你回来,它们肯定长得更好。”


    周建兴背着手,花白的头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去吧,小林。好好学,学真本事。这里我给你盯着,出不了大岔子。怀远这小子,有福气,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妈。”


    离别的前夜,顾建锋几乎一夜未眠。他一遍遍检查行李是否捆扎牢固,奶粉罐子是否密封严实,又将一支能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到他的特殊哨号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仔细缝进林晚星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到了省城,先去军区招待所安顿,地址和联系人我写纸上了。沈清源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他会去接站,帮忙安排。进修班那边,低调些,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去。有事,随时打电话到团部,或者按我教你的办法联系。”


    他絮絮地叮嘱,事无巨细,不像个杀伐决断的团长,倒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林晚星抱着已经睡熟的怀远,靠在床头,静静听着,不时“嗯”一声。


    灯光下,顾建锋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锁,专注地做着手里细碎的活计。


    她的心,被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


    “建锋。”她轻声唤他。


    “嗯?”顾建锋抬头。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更会照顾好怀远。”她看着他,“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看文件。边境不太平,出任务一定要小心。我和怀远等着你。”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床边,俯身,深深地看着她,然后,极其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吻了吻儿子柔嫩的脸蛋。


    “等我这边安排好,争取去看你们。”他声音沙哑,“好好学。我等你学成回来。”


    ……


    次日清晨,团部唯一的吉普车将林晚星母子、沈小雨和她们的行李送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火车站。


    顾建锋因为临时有紧急任务,无法远送,只送到了团部路口。


    吉普车扬起尘土,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身姿挺拔如松,朝着车辆远去的方向,敬了一个长长的、标准的军礼。


    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深深,将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压缩在凝望的视线里。


    林晚星抱着怀远,从后车窗回头望去,那个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群山褶皱之中。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中咿呀出声的儿子,轻轻拍抚着,将那一丝离愁压入心底。


    县城火车站嘈杂而拥挤。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和各种方言的叫喊声。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卧在铁轨上,吞吐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沈小雨奋力扛着大件行李,林晚星用背带将怀远缚在胸前,一手提着随身包裹,艰难地跟着人流往前挪。


    找到车厢,放好行李,刚坐下,火车就“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


    窗外熟悉的边陲景色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林姐姐,咱们真的要回省城了!”沈小雨看着窗外,兴奋中带着不舍。


    “好久没回家了,等有空回咱妈那儿吃一顿好的。”沈小雨快乐不已。


    “嗯。”林晚星笑笑,确实好久没去顾建锋他姨妈那里了。


    怀远出生,姨妈都还没见过呢。


    林晚星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调整了一下怀远的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眼眸温柔带笑地凝视着他。


    怀远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小嘴动了动,继续酣睡。


    漫长的旅程开始了。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林晚星却感到很宁静。


    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苍翠的山岭到平缓的丘陵,再到逐渐开阔的坝子,心也仿佛跟着视野一同开阔起来。


    几天后,火车终于在喧哗与烟尘中驶入了省城车站。


    月台上人潮汹涌,声音鼎沸。林晚星抱着孩子,跟着沈小雨,随着人流艰难地挪出车站。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同于勐拉的山野清气。


    “晚星!小雨!这边!”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沈清源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戴着眼镜,站在一辆吉普车旁,正用力朝她们挥手。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笑容和煦的年轻战士,是韩老安排来接应的。


    看到熟悉的面孔,林晚星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


    军区招待所条件比勐拉的宿舍好了太多。干净的床铺,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


    沈清源帮忙安顿好,又仔细交代了进修班报到的地点、时间和注意事项。


    “进修班就在医学院的老校区,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课程安排很紧,理论实践都有。学员来自全省各地,背景不一,你……”


    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句。


    “你安心学习,展现你的能力就好。其他方面,不用顾虑太多。韩老打过招呼,学校方面会给予必要的照顾。”


    他的帮助妥帖有分寸,让人温暖又不至负担。林晚星真诚道谢:“沈科长,这次又麻烦你了。”


    “别客气。”沈清源微笑,“能帮上忙就好。你好好学,就是对我们这些朋友最好的回报。”


    送走沈清源,林晚星和沈小雨开始彻底收拾这个临时的“家”。怀远被新奇的环境吸引,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休息两天后,进修班正式开学。


    省第一医学院的老校区,树木参天,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带着浓厚的学术和历史气息。


    报到地点设在一栋苏式风格的主楼里,走廊高大幽深,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


    前来报到的学员年龄参差不齐,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穿着也各异,有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或军装的,也有穿着时新衬衫的,大多面色黝黑,带着基层卫生工作者特有的风霜与朴实。


    林晚星抱着怀远出现时,引起了不少侧目。


    她年轻,漂亮,还抱着个显然未满周岁的婴儿,在这群以男性为主的学员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以为然的轻视。


    负责登记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吴,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她看了看林晚星递上的录取通知书和证明材料,又抬眼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眉头蹙了一下。


    “林晚星同志,你带孩子来进修?”吴教授语气平板。


    “是的,吴教授。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亲。我会妥善安排,保证不影响学习。”林晚星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平静。


    吴教授又看了看材料里附带的、盖着勐拉边防团和军区公章的“特殊情况说明”,以及林晚星那厚厚一摞的实践成果附件,终于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划了勾。


    “原则上,进修班不允许带家属。鉴于你的特殊情况,组织上有批示,我们尊重。但你要自己克服困难,遵守纪律,学业上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明白,谢谢吴教授。”林晚星微微躬身。


    领了教材、课程表和宿舍钥匙,她被特别安排了一个单间,方便带孩子,林晚星走出报到处。


    外面阳光正好,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歌声欢快昂扬。


    “哼,带着奶娃娃来进修,能学进去什么?还不是走个过场,镀层金。”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飘进耳朵。


    “我看她只是来镀金的,哪有什么心思好好学习。”


    “就是,那娃儿都没断奶吧,咳咳……”


    其他人也跟着议论起来。


    大家显然都不看好林晚星。


    林晚星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一下,径直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倒是沈小雨,气得想回头理论,被林晚星轻轻拉住了。


    “小雨,狗叫随它去。咱们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斗嘴的。”她声音平和,“是骡子是马,课堂上见真章。”


    沈小雨愤愤不平地“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担忧:“林姐姐,你又要学习又要照顾怀远,太辛苦了……”


    “不怕。”林晚星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你姐姐我,最不怕的就是辛苦。而且,有人越觉得我不行,我就越要行给他们看。”


    她抱着孩子,走在陌生的校园里,脚步沉稳。怀远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八十年代的春风,吹拂着校园里新吐的柳芽,也吹动了林晚星额前的碎发。


    新的挑战,新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而她,林晚星,早已准备好,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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