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结局
一九八四年秋。
广州的秋天,到底和北方不同。
十月的天了,空气里还黏着一层潮热的风。交易会展览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雪白的墙壁,锃亮的地板,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明晃晃的,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
林晚星站在“边疆健康产品有限公司”的展位前,脸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正用带着点西南口音的普通话,向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商介绍手里的产品。
“……这是我们最新开发的滇珍五味安神茶,原料全部来自滇西北无污染山区,人工采摘,古法炮制,已经通过了省药检所的检验。这是检验报告,这是成分分析,这是卫生许可证……”
她语速不疾不徐,手指轻轻划过摊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
站在她对面的,是几位华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着考究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姓陈。
陈先生拿起一盒包装素雅的产品,仔细看着上面的中英文标签,又打开盒盖,拈起一小袋独立包装的茶包,放在鼻尖闻了闻。
“林经理,”陈先生开口,说的是略带闽南腔的普通话,“你们这个边疆的品牌,我们在南洋也有所耳闻。去年有个朋友从云南回去,带过你们的健体茶,反响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展位后方墙上挂着的几幅放大的黑白照片。
有傈僳族妇女在山间采药的场景,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在车间分拣药材,还有一张是林晚星和几位少数民族老人围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草药的合影。
“不过,要做出口,光有边疆特色还不够。”陈先生放下茶包,直视林晚星,“品质要稳定,供货要准时,包装要符合国际标准。最关键的是,价格要有竞争力。”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伸手从桌下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推到对方面前。
“陈先生说的几点,我们都有准备。这是我们的全年生产计划表,药材种植基地分布图,这是与省外贸公司签订的出口包装改进协议副本。至于价格——”
她手指轻轻点在文件某一栏的数字上。
“这是我们基于现有成本和大宗采购给出的报价。您可以对比一下市面上同类产品的进口价。我们的优势在于,从原料到加工,全部自主可控,没有中间环节,品质有保证,成本自然也更有优势。”
她说得笃定,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
陈先生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拿起报价单仔细看了起来。
趁这个间隙,林晚星微微侧身,对站在展位角落里的沈小雨使了个眼色。
沈小雨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清爽干练。
她立刻会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是几只白瓷杯,杯子里泡着刚沏好的安神茶,浅琥珀色的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药香和蜜香的独特气味。
“陈先生,各位,请尝尝。”林晚星亲自将茶杯递过去,“这是用八十度左右的水冲泡的,最能体现原材料的本味。”
陈先生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心地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间有种清凉的舒适感。他微微点头,又喝了一口。
“口感确实特别。”陈先生放下茶杯,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林经理,如果我们要订一个二十英尺货柜的量,最快什么时候可以交货?付款条件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晚星与对方就交货期、付款方式、质量检验标准等细节逐一磋商。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既坚持了公司的底线,又在一些非原则性条款上展现了灵活性。
沈小雨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偶尔在林晚星看向她时,用极轻微的动作点头或摇头,传递着信息。
最终,当陈先生在初步意向书上签下名字时,窗外已是夕阳西斜。
展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人声渐渐稀疏的大厅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合作愉快,林经理。”陈先生起身,与林晚星握手,“希望这是边疆品牌走向南洋的第一步。”
“一定会的。”林晚星微笑,“也欢迎陈先生有空到云南实地考察我们的基地。”
送走客商,林晚星才长舒一口气,感觉绷了一整天的脊背都有些发酸。
她揉了揉后颈,转身看向正在收拾桌面的沈小雨。
“小雨,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最后那个关于药效成分稳定性的数据,补充得很及时。”
沈小雨抬起头,脸有些红:“晚星姐,我差点就记混了年份数据,还好你接过去了。”
“多练几次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意向书上,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放松的弧度。
“二十英尺货柜……这是咱们公司成立以来,单笔最大的出口订单了。”
“是啊!”沈小雨也兴奋起来,“晚星姐,咱们边疆的牌子,真的要走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展馆的广播响起了闭馆通知。
林晚星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沈小雨道:“你先回招待所整理今天的东西,我出去打个电话。”
交易会外面就有公用电话亭。林晚星走过去,投币,拨通了省军区的总机,请转顾建锋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个年轻的声音,不是顾建锋。
“请问顾副师长在吗?”
“顾副师长下部队去了,您是?”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请问他去哪个部队了?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这个……林同志,顾副师长是执行任务去了,具体去向和归期不方便透露。您如果有急事,可以留个口信,等他回来我转告。”
林晚星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又是执行任务。
这几个月,顾建锋执行任务的次数明显多了,时间也长了。
她不是没猜过可能去了哪里。
南边边境上,那些年一直不太平。但他不说,她也从不细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没什么急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麻烦你转告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州街头,晚风带着珠江的湿气吹过来,林晚星忽然觉得那潮热黏腻的感觉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彩被落日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匹铺展开的壮锦。远处的高楼已经有了朦胧的轮廓,几盏早亮的灯在其中明明灭灭。
转身往回走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崭新的徽章,是昨天刚领到的,全国三八红旗手的奖章。
荣誉有了,事业有了,订单有了。
可那个该与她分享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面对着不知道的危险。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担忧用力压回心底,挺直脊背,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就像她这些年来走过的每一步一样。
一九八八年冬。
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从后半夜就开始飘,到早晨时,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军区大院装点得一片素白。光秃秃的树枝上裹了银装,屋顶戴上了白帽,连停在院子里的几辆吉普车,也变成了鼓鼓囊囊的雪馒头。
顾怀远已经十岁了,个子窜得飞快,去年做的棉袄今年穿着就有点捉襟见肘。
一大早,他就穿戴整齐,非要拉着爸爸去院子里堆雪人。
“爸!你看我堆的这个像不像哨兵?”
小家伙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指着那个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歪戴着一顶旧军帽的雪人,满脸得意。
顾建锋穿着军大衣站在屋檐下,看着儿子在雪地里撒欢,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他今年四十三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但身板依旧挺拔,站在雪地里,像棵不惧风霜的松。
“像。”他简短地评价,走过去,把儿子脖子上松开的围巾重新系紧,“别玩太久,当心冻着。你妈在包饺子,等会儿进去帮忙。”
“知道啦!”顾怀远应着,又跑去滚雪球了。
顾建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就化了,凉丝丝的。他转身走进屋。
屋里暖气烧得足,暖融融的。厨房里传来剁馅儿的声响,还有林晚星和来帮忙的赵晓兰说话的声音。
“这白菜得挤得干一点,不然出水多了,饺子馅儿就懈了。”这是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笑。
“知道知道,林大经理,您这包饺子的手艺,可一点不比管理公司差。”赵晓兰打趣道。
顾建锋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
林晚星系着碎花围裙,正麻利地擀着饺子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溜溜、厚薄均匀的面皮就飞了出来,落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
赵晓兰在旁边拌馅儿,猪肉白菜馅,加了点剁碎的水发香菇,香气已经出来了。
“老顾,别光站着看啊,过来帮忙包几个。”赵晓兰眼尖,看见了他。
顾建锋这才走进去,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包饺子很认真,每个饺子都捏得严严实实,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擀好的皮往他那边推了推。
“晓兰,周院长最近怎么样?忙不忙?”林晚星一边擀皮一边问。
“忙,怎么不忙。”赵晓兰叹了口气,手里拌馅儿的筷子却没停。
“他们医院现在是改革试点,又要搞科研,又要带学生,还要管行政,天天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不过……”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他上个月评上副院长了,也算是没白忙。”
“好事啊!”林晚星真心为朋友高兴,“你这些年也不容易,跟着他南南北北地跑。现在总算稳定了。”
“稳定什么呀,他还说想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我才不干呢。”赵晓兰撇撇嘴。
“我现在在街道办的妇女就业指导站帮忙,有事做。这还得谢谢你,晚星,当年要不是你带着我办工坊,让我知道自己也能干成事,我现在可能真就围着锅台转了。”
林晚星笑了:“是你自己肯学肯干。对了,秦晓梅前阵子来信,说林场那边工坊已经扩建了,注册了兴安岭商标,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她还被选上了省人大代表。”
“真的?太好了!”赵晓兰眼睛一亮,“晓梅真是不容易。还有小雨呢?那丫头是不是快结婚了?”
“嗯,跟她们研究所的一个同事,也是搞药理的。婚期定在明年五一。”林晚星说着,看了顾建锋一眼,“老顾,到时候咱们得去北京喝喜酒。”
顾建锋“嗯”了一声,手里的饺子捏好了,端端正正摆在盖帘上。
三个人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厨房里热气氤氲,夹杂着白菜猪肉的香气和女人家的家常话,把窗外冰天雪地的寒冷隔绝得远远的。
饺子快包完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顾建锋起身去接。林晚星手里擀皮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电话是顾建锋在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叔打来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约约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建斌没了……昨晚的事……喝酒喝的……倒在河边……早上才发现……人都硬了……”
顾建锋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
电话那头堂叔还在絮叨,说顾建斌这些年如何不成器,整天酗酒,把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最后死在腊月天寒地冻的河边。
“知道了。”顾建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谢谢叔通知。后事麻烦您帮着料理一下,该花的钱,我出。”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站了很久。
林晚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上面沾着些面粉。她静静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建斌死了。”他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酒,冻死的。”
林晚星点了点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嗯。”
没有多余的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恩怨纠葛,似乎早就埋葬在了时光深处。
饺子下锅的时候,顾怀远被叫了进来,小手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报告他的雪人哨兵又长高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里飘着香油味,蒜泥捣得细碎。一家三口,加上赵晓兰,围坐在圆桌旁。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是暖意融融。
吃着一个饺子,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对顾建锋说。
“对了,前阵子接到信,说我爸也没了。肺气肿,拖了几年,最后还是没撑过这个冬天。我妈上半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倒快。林大宝……”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
“之前因为抢劫伤人坐了牢,刑满释放后出来没多久,又出了人命,判了死刑,已经执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平常。顾建锋给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嗯。”林晚星夹起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鲜香。
有些人的离开,是剜心刺骨的痛。有些人的离开,却像拂去肩头的一片雪花,轻飘飘的,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冬天,很多旧账,随着风雪,一笔勾销了。
一九九二年春。
省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多是中老年人,也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像是医务工作者的。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今天刚到的《人民日报》或省报,头版下方,有一条不算起眼但内容扎实的新闻。
《边疆医药集团成立,我省健康产业迈上新台阶》
而更多的人,则是冲着书店橱窗里那本新上架的大部头来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主编:林晚星。
深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厚重得很。
书店里面,一楼大厅临时布置了一个简朴的签售台。
林晚星坐在台后,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她面前堆着几十本等待签名的书,旁边还立着一个小牌子:今日作者签售,限时两小时。
沈小雨站在她身侧帮忙,如今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药物学家,气质沉稳了许多。她负责把读者递过来的书翻到扉页,方便林晚星签名。
“林老师,我是市医院的医生,特别佩服您书里把民间验方和现代药理结合起来的思路……”
“林经理,我老伴常年失眠,喝了你们公司的安神茶,效果真好,谢谢您啊!”
“林女士,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您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
每一个走到台前的人,林晚星都抬头报以微笑,接过书,认真地问对方名字,然后在扉页上写下“某某同志惠存”,再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时,林晚星眼睛一亮,赶紧站起身:“周医生!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周建兴。他摆摆手,示意林晚星坐下:“你的大作出版,我怎么能不来捧场?我可是看着你这本书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拿起一本,翻开内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精细的手绘植物插图。
“不容易啊,十几年心血。这才叫给后人留点东西。”
“都是站在您和边疆那么多老人家的肩膀上。”林晚星谦逊地说,郑重地为他签了名。
签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队伍还不见短。书店经理过来商量是否延长,林晚星看了看手表,抱歉地摇头:“实在不好意思,下午集团还有个重要的董事会,我必须参加。”
正说着,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肩膀上,一颗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顾建锋。
他今天穿了崭新的87式将官常服,藏蓝色,衬得他肩宽背阔,身姿越发挺拔。
五十一岁的年纪,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也让那种经风霜沉淀出的沉稳气度愈发明显。
他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将军!”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
顾建锋走到签售台前,对着林晚星,很认真地敬了一个礼。然后才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边疆药用植物图鉴与验方》,放在她面前。
“林晚星同志,”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我代表省军区全体官兵,祝贺你的新书出版。你整理挖掘边疆医药宝库,造福军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说得正式,倒把林晚星逗笑了。她拿起书,笑着问:“顾将军,那您想让我签什么?”
顾建锋看着她,眼底深处漾开一丝只有她能懂的温柔笑意:“就签……送给我的战友,顾建锋。”
林晚星提笔,在扉页上写下:“赠建锋:山河为证,草木含情。晚星,1992年春。”
合上书,递还给他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却仿佛有暖流通过。
顾建锋接过书,又敬了个礼,这才转身,在众人的注目中,大步离开了书店。他是抽空从晋升少将的授衔仪式现场赶来的,马上还得回去。
林晚星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多年的金戒指,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光亮依旧。
“晚星姐,时间差不多了。”沈小雨小声提醒。
林晚星收回目光,对还在排队的读者歉意地笑了笑,又签了几本,这才起身离开。
坐进公司新配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里,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司机问她去哪儿。
“回集团总部。”她说。
车子驶过省城日渐繁华的街道,路两旁的高楼多了起来,店铺的招牌也五光十色。路过省军区大门时,她看到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顾建锋等同志晋升将官军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七十年代灵堂里破碎的相框,林场的风雪漫野,勐拉山间摇曳的草药,广交会上签下的第一份外贸合同,还有刚才书店里他肩章上那颗闪亮的星……
从“边疆健康产品公司”到“边疆医药集团”,从几间平房工坊到拥有现代化厂房、研发中心和种植基地的企业,从省内销售到出口创汇,从她一个人到带领成百上千的员工……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而那个当年在灵堂里说“我哥欠你的,我还”的愣头青,也一路从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副师长,走到了今天将军的位置。
他们像两棵并生的树,各自努力向上生长,根系却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共同抵御着岁月的风霜。
车子在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这是一栋新建的八层建筑,玻璃幕墙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光。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边疆医药。
林晚星推开车门,抬头望了望那四个字,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就像她这些年来从未停下的脚步。
一九九七年夏。
六月三十日,晚上。
省军区干休所里,顾建锋和林晚星分到的二层小楼客厅,挤满了人。
电视机是二十九寸的大彩电,前年换的,画面比之前那台黑白的清晰多了。
电视里正在直播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的准备情况,镜头扫过灯火辉煌的香港会展中心,扫过肃立待命的解放军驻港部队先遣人员,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庄严的面孔。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顾建锋和林晚星,还有特意从北京赶回来过暑假的顾怀远。
十九岁的小伙子,身高已经超过了父亲,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眉眼间既有顾建锋的硬朗轮廓,又有林晚星的漂亮神韵。
沙发不够坐,赵晓兰和周知远坐在搬来的椅子上,他们这次是回来参加医学院校庆的。
秦晓梅也来了,她现在是“兴安岭”品牌的总经理,来省城开会。
沈小雨和丈夫带着他们三岁的女儿,挤在单人沙发里。
就连已经八十高龄、行动不便的韩振山老首长,也被保姆推着轮椅,坐在了靠近电视机的位置。
茶几上堆满了零食瓜果:西瓜切成月牙状,沙瓤黑籽,用脸盆装着,镇在井水里泡了一下午,现在拿出来还带着凉气。煮花生和毛豆盛在搪瓷盆里,旁边是散装的瓜子。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开了好几瓶,瓶口插着吸管。
还有林晚星公司新出的“草本润喉糖”,包装鲜艳,散落在果盘边缘。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沈小雨的女儿指着电视喊。
镜头切换到了会展中心大厅,中英双方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妥当,国旗和区旗悬挂在醒目位置。气氛庄严而热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当时钟指针终于指向午夜,雄壮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鲜艳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冉冉升起……客厅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韩老坐在轮椅上,激动得用手拍着扶手,眼里闪着泪光。他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见证过国家的积贫积弱,此刻的荣光,在他心中分量格外沉重。
顾建锋挺直了腰板,朝着电视屏幕,敬了一个标准而持久的军礼。
作为军人,他比旁人更能理解这面旗帜升起背后的意义。
那是几代人的坚守,是国力强盛的象征,是再也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尊严。
林晚星看着电视里那面飘扬的旗帜,又侧头看着身边敬礼的丈夫,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星生产大队,人们谈起“香港”时那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想起国家这些年来走过的坎坷与腾飞,想起自己和身边这些人,是如何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又努力搏击出一片天的。
仪式结束后,电视里开始播放庆典晚会。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下来,大家开始吃东西、聊天。
顾远航拿起一牙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抹掉,忽然开口问:“爸,妈,香港都回归了。我小时候你们总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我都快二十了,总能说了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大家都笑了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顾建锋和林晚星。
赵晓兰打趣道:“对啊晚星,听说你当年可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灵堂上那一摔,啧啧。”
秦晓梅也笑:“后来我听李嫂子她们说,当时整个红星大队都传遍了,说顾家没过门的媳妇疯了。”
沈小雨抱着女儿,好奇地睁大眼睛:“晚星姐,真的啊?你快讲讲!”
林晚星脸有点热,嗔怪地瞪了赵晓兰和秦晓梅一眼,又看向儿子期待的眼神,最后把目光投向顾建锋。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汽水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是真的。你妈当年,在灵堂里,把你大伯的遗像,拿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做军事汇报。顾远航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小伙子追问。
“然后,”顾建锋顿了顿,看了林晚星一眼,“你妈就哭,说我不信建斌哥死了,他说过一定会回来娶我,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立刻找个好人家嫁了,他才能安心。”
客厅里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
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爸就傻乎乎地从人群里走出来,跪在灵堂前,对着你大伯的照片磕头,说哥,你欠嫂子的,我还。”
她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连韩老都笑得咳嗽起来,保姆赶紧给他拍背。
“所以……”顾远航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一脸不可思议,“爸你就因为那句话,就把妈给娶了?”
顾建锋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晚星却笑着摇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了顾建锋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依然宽厚温暖,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开始是那样。”她看着丈夫,声音柔和下来,“但后来啊,是你爸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好,把还债,变成了相爱。”
顾建锋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电视里欢庆的歌舞,但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窗外,夜色深沉,但千家万户的窗口都亮着灯,汇聚成一片温暖的灯海。
远处不知哪里放起了烟花,砰砰地响,五彩的光在夜空绽开,瞬间照亮了半边天,又倏然落下。
盛世欢歌,灯火可亲。
这一夜,香港回家了。
而他们每个人的家,也都在这里,在彼此身边。
……
千禧年元旦。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华北平原上。
红星村,如今已经改名叫“红星镇”了。
村口新修的水泥路边,立着一块一人多高、刷着白漆的牌子,上面用红字醒目地写着。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故乡”。
牌子旁边还立着个小小的宣传栏,玻璃橱窗里贴着剪报和林晚星不同时期的照片,从年轻时的黑白照,到近年出席活动的彩色影像。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牌子附近。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件军大衣。
他下车后,转身,很自然地伸出手。
车里伸出一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搭在他手上。
随后,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羊毛围巾的老妇人,借着他的力,稳稳地下了车。
正是顾建锋和林晚星。
两人都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皱纹爬上了眼角额头,白发多于黑发,身姿也不复当年的挺拔敏捷。
但顾建锋的眼神依旧锐利沉稳,林晚星的目光依然清亮从容。
他们站在那里,自有一种经过时光淬炼的、宁静而强大的气场。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是集□□给林晚星的。
他下车问:“顾老,林总,需要我陪您二位进去吗?”
“不用。”林晚星摆摆手,“我们随便走走,看看。你把车开到前面镇口等着就行。”
“哎,好。”司机应着,又上了车,缓缓开走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肩站在那块牌子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巾帼创业模范……”林晚星念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摇摇头,“写这么大,怪不好意思的。”
“实至名归。”顾建锋简短地说,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
两人沿着水泥路,慢慢往镇子里走。
红星镇的变化太大了,林晚星几乎认不出来。
记忆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大多变成了整齐的红砖瓦房,有的甚至盖起了两层小楼。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还种了绿化树。远处能看到工厂的烟囱,听说镇上这几年办起了几家乡镇企业,有加工农产品的,也有做配套小零件的。
偶尔有摩托车或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点灰尘。
行人不多,大概因为元旦,又是早晨。
偶尔遇到的几个老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却没人认出这对看起来气度不凡的老夫妇,就是几十年前从这村里走出去的“林晚星”和“顾建锋”。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
走过曾经的打谷场,现在建起了一个小广场,立着篮球架,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投篮。走过村小学,校舍是新盖的,围墙刷得雪白,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走过曾经的老槐树。
树还在,只是更粗更老了,树下摆了石桌石凳,成了老人下棋聊天的地方。
最后,他们在一片即将开发的新区边缘,找到了顾家老宅的旧址。
哪里还有什么老宅。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长满了枯黄的荒草。几堵半塌的土墙在寒风里瑟瑟立着,墙根堆着碎砖烂瓦。
一只野猫从废墟里窜出来,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跑掉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上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叹息。
“都倒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掠过记忆里堂屋、灶房、厢房的位置,最终归于平静。
这里埋葬了他名义上的童年和少年,埋葬了养父母的恩与怨,也埋葬了他那兄长荒唐而悲剧的一生。
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就像看一处与己无关的风景。
站了约莫一刻钟,顾建锋转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走吧。”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掌心,两人十指相扣,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他们慢慢走回镇口,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等着了。
上车前,林晚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给崭新的楼房、笔直的道路、甚至那片老宅的废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小学的国旗在晨风中飘扬。
新的一天,新的世纪,开始了。
“这辈子,”林晚星忽然开口,“我值了。”
顾建锋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侧头看着她,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生,翻过山,躺过河,见过人海,也闯过风浪。
经历漫长颠簸,一路风雨兼程。
所幸终点是你,归途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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