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做得很好


    火车在滇西北的群山中穿行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带着杂音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勐拉县车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林晚星从浅睡中惊醒,揉了揉发麻的胳膊。硬座车厢一夜坐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看向窗外,景色已经大变,不再是昆明周边的平缓丘陵,而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势陡峭,云雾在山腰间缠绕。偶尔能看到山崖上开凿的盘山路,窄窄的一条,像挂在悬崖上的灰色带子。


    车厢里骚动起来。拎着竹篓的傈僳族妇女开始收拾东西,竹篓里装着山货:菌子、药材、编织的竹器。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战士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行囊。


    火车缓缓进站。勐拉县车站小得可怜,只有一条站台,一座刷着黄漆的平房就是候车室。站台上堆着些麻袋,上面写着“化肥”“粮食”字样。空气里有股马粪味,和昆明湿润清甜的空气截然不同。


    林晚星拎着行李下车,脚踏上站台水泥地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海拔明显高了,空气稀薄清冽,六月的早晨居然有些凉意。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跑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顾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利落地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和铺盖卷:“车在那边,咱们得抓紧,下午可能要下雨。”


    站外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小张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林晚星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时发出一阵轰鸣,排气管冒出黑烟。


    “这车有些年头了。”小张不好意思地说,“团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顾团长去县里开会都坐它。”


    车子驶出车站,穿过勐拉县城。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砖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街边有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慢悠悠地走过,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嘚嘚的脆响。


    出了县城,路况急剧变差。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在跳舞。小张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嫂子,您坐稳了,这段路最不好走。”


    林晚星抓紧车门上的把手。窗外,山势越来越险峻。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碎石滚落,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浑浊的河水奔腾。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遇到对向来的马车或拖拉机,就得找地方错车。


    “这路……一直这样?”林晚星问。


    “雨季更糟。”小张说,“一下雨就塌方,有时候一堵就是好几天。去年八月,一连下了半个月雨,路断了,团部差点断粮,是顾团长带着战士从山背面的小路把粮食背进来的。”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面出现一个傈僳族村寨。几十栋木结构房屋依山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木板。寨子口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玩,看见军车过来,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在屋檐下织布或晾晒粮食。


    “这是黑傈僳的寨子。”小张放慢车速,“他们种玉米、养牲口,有时候也采药材。寨子里有个老祭司,懂些草药,战士们在山里受伤,偶尔会去找他。”


    林晚星仔细看着。寨子看起来很穷,但干净。木屋的墙壁上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屋檐下吊着熏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木梭织布,动作缓慢而专注。


    车子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泥泞路段。小张皱眉:“不好,昨天肯定下过雨。”


    他换挡,踩油门,车子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轮在泥里打滑,溅起泥浆。挣扎了十几米,车子一歪,右后轮陷进了深坑。


    “糟了。”小张熄火下车。


    林晚星也跟着下来。车轮陷在泥坑里,泥浆没过半个轮胎。小张从后备箱拿出铁锹,开始挖泥。林晚星挽起袖子:“我帮你。”


    “别别,嫂子,您站边上,脏。”小张连忙说。


    “没事。”林晚星接过另一把铁锹,是那种老式的军用工兵锹,木柄已经磨得光滑。她学着在林场干活的样子,从车轮前方挖泥。泥土黏湿,一锹下去很沉。


    两人挖了二十多分钟,车轮周围清理出一片。小张从路边搬来石块垫在轮下,又折了些树枝铺在泥面上。


    “嫂子,您上车,我试试能不能冲出来。”


    林晚星上车,小张发动车子,挂低挡,猛踩油门。引擎嘶吼着,车轮疯狂旋转,泥浆飞溅,车子猛地一窜,出来了。


    小张抹了把汗:“好了好了。嫂子,咱们继续走。”


    又开了约莫一小时,第二次陷车。这次是在一段上坡路,路面被山水冲出了一道深沟。这次陷得更深,两人挖了半个多小时才脱困。小张的军装溅满了泥点,林晚星的裤腿和鞋也糊满了泥。


    “嫂子,对不住。”小张有些窘迫,“让您一来就吃这苦。”


    林晚星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这算什么。”


    车子继续在群山间蜿蜒。海拔越来越高,林晚星开始感觉耳膜发胀。路旁的植被也在变化,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指向天空。空气更凉了,她裹紧了外套。


    “快到了。”小张指着前方,“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团部驻地。”


    车子爬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一片建筑群依地势而建。最显眼的是几排红砖瓦房,屋顶刷着军绿色,那是营房。更多的是一层的土坯房,墙面抹着黄泥,屋顶盖着青瓦。中间有个操场,竖着旗杆,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菜地,整齐地划成方块,绿油油的一片。更远的山坡上,能看见哨所和瞭望塔。


    “那就是咱们团部。”小张语气里带着自豪。


    车子下山,驶入驻地。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立正敬礼。营区里很安静,偶尔有战士列队走过,步伐整齐,口号嘹亮。


    车子在一排土坯房前停下。小张说:“卫生院就在这儿。顾团长交代,先带您来卫生院报到,安顿好了再去宿舍。”


    林晚星下车,打量眼前的小院。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卫生院”三个字已经褪色发白。透过院墙能看到里面两间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毡布补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晾着些纱布,在风里微微飘动。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药箱,已经朽了。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靠墙摆着药柜,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整理什么。


    “周医生!”小张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瘦,脸上皱纹很深,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小张啊。”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是?”


    “这是新分配来的林晚星同志,从昆明培训班来的。”小张介绍,“林同志,这是周建兴周医生,卫生院的老军医。”


    周建兴上下打量林晚星,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哦,来了。进来吧。”


    林晚星走进正屋。屋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还小,大约二十平米,用布帘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是诊室,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个器械架。里间应该是治疗室,隐约能看见一张检查床。


    药柜是那种老式的玻璃门柜,里面稀稀拉拉摆着些药瓶。林晚星扫了一眼:阿司匹林、土霉素、红药水、紫药水,种类少得可怜,而且每种只有几瓶。器械架上,听诊器的胶管已经老化开裂,血压计的袖带磨得发亮,注射器放在铝制饭盒里,针头有重复使用的痕迹。


    “条件简陋,跟昆明没法比。”周建兴在桌后坐下,点了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旱烟,味道呛人。“小同志,既然来了,就得适应。这儿看病靠经验,没那么多讲究。”


    林晚星没接话,继续观察。她看见墙角放着高压消毒锅,锅体锈迹斑斑,压力表已经失灵。旁边堆着些纱布,她拿起一卷看了看,过期两年了。


    “周医生,这些纱布……”她开口。


    “能用。”周建兴打断她,“煮一煮,消毒了就能用。咱们这儿物资紧张,不能像大城市那样浪费。”


    林晚星放下纱布,走到药柜前,仔细看那些药品。土霉素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阿司匹林也有两年了。她打开一瓶红药水,颜色已经变暗。


    “药品存放时间太长,可能会失效,甚至产生毒性。”她轻声说。


    周建兴吐出一口烟:“那怎么办?上面一年就拨那么点钱,买不来新药。有总比没有强。”


    气氛有些僵。小张赶紧打圆场:“周医生,林同志刚来,一路辛苦,我先带她去宿舍安顿吧?”


    “去吧。”周建兴摆摆手,“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对了,宿舍在那边——”他指了指西边,“第三排,最里头那间。顾团长让人收拾过了。”


    “谢谢周医生。”林晚星礼貌地说。


    两人退出卫生院。小张小声说:“嫂子,周医生人其实不坏,就是脾气倔,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了,看不惯新来的指手画脚。您多担待。”


    “我明白。”林晚星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同志,被岁月磨去了热情,只剩下习惯性的坚守。


    去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一群战士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林晚星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顾团长带三连去后山训练了,估计傍晚才回来。”小张说,“他交代了,让您先安顿,他回来就来看您。”


    宿舍果然收拾过了。一间小小的土坯房,窗户糊了新纸,屋里盘了火炕,炕上铺着新席子。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就是全部家具。但打扫得很干净,地上洒了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小张帮她把行李搬进来:“嫂子,您先收拾,我去食堂打饭。咱们食堂开饭早,五点就开。”


    “我自己去吧。”


    “您别客气,顾团长交代的。”小张笑着跑了。


    林晚星开始整理行李。她把棉衣拿出来挂好,药品放在桌上,笔记本和文具摆整齐。最后拿出那瓶果脯,放在桌子中央,等顾建锋来了,给他尝尝。


    收拾完,她坐在炕沿上,环顾这间小屋。从昆明到勐拉,从明亮的宿舍楼到这间土坯房,落差确实大。但她心里意外的平静。既来之,则安之。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林晚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顿了顿,拉开。


    顾建锋站在门外。


    一身作训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有汗渍,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晚星,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惊喜,心疼,愧疚,还有深深的思念。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来了。”


    “嗯,来了。”林晚星说。


    “路上辛苦吗?”


    “还好。”


    又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顾建锋往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林晚星看着他晒黑的脸,“还黑了。”


    顾建锋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天天在山上跑,晒的。”他终于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真来了。”


    “真来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厚厚的茧,但温暖有力。


    小张端着饭盒跑过来,看见这场面,赶紧转身:“那个……饭打来了,我放门口!”


    两人这才分开。顾建锋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进屋吧,外面风大。”


    晚饭是食堂打的:玉米面窝头,白菜炖土豆,一小碟咸菜。顾建锋把自己饭盒里的土豆都夹给林晚星:“你多吃点,这边伙食就这样,慢慢适应。”


    “你够吃吗?”


    “我下午吃了干粮。”


    两人坐在炕沿上吃饭。林晚星说起一路见闻,顾建锋安静听着,偶尔问几句。说到周建兴时,顾建锋放下筷子:“周医生是个好军医,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救过很多战士。就是脾气倔,观念旧。你刚来,别跟他硬顶。”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他那些过期药品和器械,真的有问题。万一出医疗事故……”


    “我知道。”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但改变需要时间。明天我去找孙团长,争取给卫生院拨点经费。但你也要理解,团里经费紧张,方方面面都要用钱。”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周医生!周医生在吗?”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出去。


    院子里,一个傈僳族汉子背着一个孩子冲进来,满脸焦急。孩子约莫七八岁,趴在父亲背上,脸色潮红,眼睛紧闭,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


    周建兴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饭碗:“怎么了?”


    “医生,救救我儿子!”汉子用生硬的汉语说,“烧了两天了,今天昏过去了!”


    周建兴放下碗,摸了摸孩子额头:“高烧。抱进来。”


    几人进了诊室。汉子把孩子放在检查床上,周建兴拿出体温计,是那种老式的水银体温计,甩了甩,夹在孩子腋下。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周建兴问。


    “前天,从山上回来就烧。”汉子说,“吃了寨子里的草药,没退。”


    “去山上干什么?”


    “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划破了。”


    周建兴掀起孩子的裤腿。左小腿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痂,周围有些红肿。他按了按:“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开点退烧药,回去把伤口洗干净,敷点草药就行。”


    他转身去药柜拿药。林晚星却皱起了眉。孩子的症状不对劲。高烧、昏迷,伤口感染一般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意识障碍。


    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孩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脖颈有些僵硬。她轻轻抬起孩子的胳膊,发现肘关节和腕关节都有些僵直。


    “周医生。”林晚星开口,“能不能看看孩子有没有牙关紧闭?”


    周建兴回头看她,眼神不悦:“小同志,我在看病。”


    “他可能有破伤风。”林晚星坚持,“高烧、昏迷、肌肉僵直,加上有外伤史,这些症状很典型。”


    周建兴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我看了三十年病,破伤风我会看不出来?这就是普通感染!”


    “破伤风有潜伏期,一般是三到二十一天,他三天前受伤,时间符合。”林晚星声音平静但坚定,“而且您看他的伤口——”她指着孩子小腿,“虽然结痂了,但周围红肿范围在扩大,伤口深处可能有厌氧环境,正好是破伤风杆菌生长的条件。”


    汉子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是焦急地看着孩子:“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周建兴还没说话,顾建锋开口了:“周医生,让林同志看看。她是正经从培训班学出来的,也许有新看法。”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周建兴脸色变了变,最后侧开身:“行,你看。”


    林晚星上前,仔细检查伤口。结痂下面,隐约能看见化脓的迹象。她轻轻按压周围,孩子即使在昏迷中也有了痛楚的反应。


    “需要清创。”林晚星说,“伤口深处可能已经感染。另外,要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周建兴冷笑:“抗毒素?咱们卫生院就剩最后一支,是战备物资。用了,万一有战士受伤怎么办?”


    “现在有孩子需要。”林晚星看着他,“破伤风死亡率很高,尤其是孩子。如果不及时处理,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你吓唬谁呢?”周建兴火了,“我说了是普通感染!”


    两人僵持不下。汉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满头大汗。


    顾建锋沉声道:“周医生,林医生,你们都冷静。这样,周医生,您是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您再仔细看看。林医生,您也说说您的判断依据。”


    这话既给了周建兴面子,又给了林晚星说话的机会。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周医生,我不是质疑您的经验。但破伤风的早期症状确实容易和普通感染混淆。我在培训班时学过,破伤风有几个典型特征:牙关紧闭、角弓反张、肌肉强直。这孩子虽然没到那个程度,但已经有了早期迹象。咱们不能等到症状完全出现再处理,那就晚了。”


    她转向汉子:“大哥,孩子受伤后,有没有接触过泥土或者铁锈?”


    汉子想了想,点头:“有!砍柴的刀生了锈,伤口就是刀划的。回来用土办法止的血,撒了灶灰。”


    周建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重新走到床边,掰开孩子的嘴,牙关确实有些紧。又检查了背部肌肉,发现已经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声都显得刺耳。


    “清创吧。”他终于说,“抗毒素……用。”


    林晚星松了口气:“我去准备器械。”


    清创需要干净的环境。林晚星让顾建锋和小张帮忙,把治疗室的检查床收拾出来,用酒精擦拭。周建兴翻出最后那支破伤风抗毒素,小小的安瓿瓶,标签已经泛黄。


    “过期三个月了。”周建兴低声说,“但应该还能用。”


    林晚星检查了批号和有效期,确实是过期的。但眼下没有选择。


    “做皮试。”她说。


    皮试结果阴性。林晚星开始清创。她用煮沸消毒过的镊子和剪刀,小心地剔除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伤口比看起来深,里面已经化脓,散发出异味。汉子在一边看着,眼睛通红。


    清创完毕,林晚星准备注射抗毒素。她拿起注射器,是玻璃的,针头需要自己安装。她检查针头,发现有些钝。


    “有没有新针头?”


    “都用完了。”周建兴说,“这个煮过,能用。”


    林晚星没说话,把针头在酒精灯上烧了烧,算是二次消毒。她抽取抗毒素,排尽空气,在孩子臀部进行肌肉注射。


    整个过程,孩子只在针扎进去时哼了一声,又陷入昏迷。


    “今晚得有人守着。”林晚星说,“破伤风容易引起窒息和抽搐,需要密切观察。”


    “我守着。”汉子说,“医生,我儿子能活吗?”


    林晚星看着他焦急的眼睛,诚实地说:“我不敢保证。破伤风很危险,但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来就看他的抵抗力了。”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谢谢医生!谢谢!”


    顾建锋赶紧扶起他:“大哥,别这样。咱们军民一家,应该的。”


    周建兴站在一边,看着林晚星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写病历、交代注意事项、准备急救药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


    等汉子抱着孩子去治疗室守夜,诊室里只剩下三人。


    周建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小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培训班都教?”


    “教。”林晚星说,“但更重要的还是结合实际判断。”


    周建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行,今天算我走眼。但你也别高兴太早,勐拉这地方,怪病多着呢,光靠书本不够。”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明天早点来。药柜里的过期药品,你整理一下,该扔的扔。我去找团长要钱。”


    门关上了。


    顾建锋走到林晚星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做得很好。”


    林晚星靠在他身上,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刚才的镇定是硬撑的,现在放松下来,才感到后怕。


    “如果真是破伤风,那支抗毒素过期了,效果会打折扣。”她低声说,“如果没用……”


    “你已经尽力了。”顾建锋说,“而且你判断对了。周医生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认错。他让你整理药品,就是认可你了。”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勐拉的夜晚来得早,星星却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穹。


    林晚星看着星空,轻声说:“建锋,这里和我想象中一样艰苦,但也和我想象中一样真实。”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后悔吗?”


    “不后悔。”林晚星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这里需要医生,需要我。而且你在这里,这就是家。”


    第97章


    大山是宝库


    七月的勐拉,雨季还未完全到来,但山间的晨雾已经浓得化不开。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就背着帆布挎包出了门。挎包里装着沈秉文老先生的那封信、两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军用水壶,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玉米面窝头。


    从团部到白济民老军医所在的南山大队,要走十五里山路。小张本来要开车送她,被林晚星拒绝了:“今天是周日,你休息。我自己走走,正好认认路,看看这一带的植被。”


    顾建锋晨训前来看她,听说她要徒步去,眉头微皱:“十五里山路不好走,你刚来,还不适应这海拔。”


    “总要适应的。”林晚星系好挎包带子,“而且我想看看这一带都有什么药材。周医生不是说,等上面拨药不如自己想办法吗?”


    顾建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用折叠刀:“带上,防身。山里可能有蛇。”


    “谢谢。”林晚星接过,刀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下午四点前必须回来。”顾建锋严肃地说,“如果回不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知道了。”林晚星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走出团部大门时,哨兵朝她敬礼。林晚星回以微笑,踏上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


    清晨的山路静谧而清新。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清脆悠长。


    走了约莫三里地,林晚星停下脚步。路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蹲下身,从挎包里掏出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翻开,里面已经记录了几页沿途看到的植物。


    她仔细辨认那丛植物:茎方形,叶对生,花唇形,有淡淡的香气。


    “薄荷?”她自言自语,摘下一片叶子揉碎闻了闻,确实是薄荷的清凉气味。但和她以前见过的薄荷不太一样,叶片更小,香味更冲。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疑似野生薄荷,7月16日晨见于团部东三里处路旁。叶小、香冲,待鉴定。”


    继续往前走。山路开始陡峭起来,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林晚星放慢速度,一边走一边观察。


    又发现几种植物:开着黄色小花的鬼针草,她已经认得,白济民笔记里提过,有消炎作用;还有一种叶片肥厚、背面有白色绒毛的植物,她不认识,小心地采了一片标本,夹在笔记本里。


    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开始急促。林晚星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喝水。军用水壶是铝制的,外面套着绿色帆布套,水已经有些温了,但很解渴。


    远处传来铃铛声。不一会儿,一个傈僳族老汉赶着几头山羊从山路上下来。山羊脖子上挂着木铃铛,走一步响一下。老汉看见林晚星,愣了愣,用生硬的汉语问:“同志,你去哪里?”


    “去南山大队,找白医生。”林晚星站起身。


    老汉打量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白医生……脾气怪,不喜见人。”


    “我有信。”林晚星拍拍挎包。


    老汉点点头,不再多问,赶着羊走了。铃铛声渐渐远去,山路上又恢复了宁静。


    林晚星继续赶路。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路边有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南山大队←”。箭头指向左边一条更窄的小路。


    她拐上小路。这条路几乎被杂草淹没,只能勉强辨认出人走过的痕迹。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能闻到苔藓和腐木的味道。


    忽然,她眼睛一亮。


    前方不远处,一株植物在石缝间顽强生长,茎直立,叶轮生,顶端开着淡绿色的小花。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七片叶子轮生,花形奇特。


    “重楼!”她脱口而出。


    这是她在沈清源的笔记里看到过的药材,学名七叶一枝花,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外用可止血。笔记里说,重楼在滇西北山区有分布,但不易寻找。


    林晚星小心地挖出一株,连根带土用油纸包好,放进挎包。又采了几片叶子做标本。


    这一发现让她兴奋起来。她更加仔细地观察沿途植被,果然又发现了几种笔记里提到的药材:三颗针(治痢疾)、金银花(清热解毒)、车前草(利尿)……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种药材的发现地点、生长环境、形态特征,她都详细记录,还画了简图。


    上午十点,她终于看到了南山大队的村寨。


    几十栋木屋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寨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屋前屋后都种着蔬菜和草药。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看见生人,好奇地围过来。


    “小朋友,请问白济民白医生住在哪里?”林晚星问。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指了指寨子最里面:“白爷爷住那儿,最远的房子。”


    林晚星道了谢,沿着男孩指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房屋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栋孤零零的小屋,坐落在山坡高处,背靠一片竹林。


    走近了,能看见小屋的院子。竹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药材:有的铺在竹席上,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装在簸箕里。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苦的、辛的、清的、浊的,混合在一起。


    院门虚掩着。林晚星推开门,看见一个背影正在屋檐下忙碌。


    那是个老人,穿着蓝色中山装,他只有右臂,左袖空荡荡地垂着。此刻,他正用单手操作药碾子,那是个石制的碾药工具,他右脚踩在碾轮上,右手往碾槽里添药材,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请问……”林晚星开口。


    老人头也不回:“看病去大队卫生室,我这儿不看。”


    “我不是来看病的。”林晚星上前几步,“我是来拜访白济民白医生的。”


    老人这才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他约莫七十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脸瘦长,皱纹深刻。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臂的袖管,齐肩而断,袖口用线仔细缝好。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林晚星从挎包里拿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我是林晚星,从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来的。这是沈秉文沈老先生给您的信。”


    听到“沈秉文”三个字,白济民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接过信,用那只独手艰难地拆开。


    他展开信纸,看得很慢。山风吹过,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片刻:“沈秉文这老家伙还没死?”


    这话问得突兀,但林晚星听出这是老友之间特有的、带着岁月沧桑的问候。


    “沈老身体很好。”她谨慎地回答,“他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白济民哼了一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却没有还给林晚星的意思:“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沈老说您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我在卫生院工作,初来乍到,很多不懂,想向您请教。”


    “请教?”白济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停留,“你是医生?”


    “刚在昆明培训完,分配到勐拉卫生院。”


    “培训?”白济民又哼了一声,“培训班能教出什么?纸上谈兵。”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林晚星没生气。她能感觉到,白济民不是针对她,而是对所有“学院派”都有这种偏见。


    “培训班教的是基础。”她平静地说,“但真正治病,确实要靠实践。所以我来了,想跟您学实践。”


    白济民没接话,转身继续碾药。碾轮在石槽里滚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药材被碾碎,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林晚星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


    过了约莫十分钟,白济民碾完了一槽药,把药粉扫进陶罐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跟我来。”


    他走进屋里。林晚星跟在后面。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一间堂屋,两间侧室,陈设简陋但整洁。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精装的医书,有线装的古籍,有手抄的笔记,还有用麻绳捆扎的一卷卷纸张。


    堂屋中央一张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桌角摆着一个人体骨骼模型,是那种教学用的,已经发黄。


    白济民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竹篮,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药材。他随手从几个篮子里各抓了一把,摊在桌上。


    一共十种药材,有的切片,有的整株,有的已经碾成粉末。


    “认得吗?”他问。


    林晚星走近,仔细观察。第一种,切片,黄白色,有环纹,是黄芪。第二种,根状,黑褐色,断面有朱砂点,是丹参。第三种,叶片,背面有白色绒毛,是紫苏……


    她一样样辨认,报出名字。前九种都说对了。


    第十种是一种黑色的小颗粒,像种子,但比种子小,有特殊的气味。


    林晚星皱眉,拿起来闻了闻,又对着光看。她想起沈清源笔记里提过一种药材,蔓荆子,但蔓荆子应该是灰褐色,不是纯黑。


    “这个……不确定。”她老实说,“可能是蔓荆子,但颜色不对。”


    白济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采过药吗?”


    “采过一些。”


    “什么时候采的?”


    “一般是春夏。”


    “这就对了。”白济民捏起几粒黑色颗粒,“这是蔓荆子,但采晚了。蔓荆子应该在秋天果实成熟时采,你春天采的,是嫩果,晒干后就这个颜色,药效减半。”


    林晚星恍然。她在培训班学的是药材鉴定,但采集时节的知识确实薄弱。


    白济民把药材扫回篮子里,坐到桌后的椅子上:“光认药没用。我考考你,在勐拉这地方,战士巡逻时突发高山反应,呼吸困难,头晕呕吐,你怎么处理?”


    林晚星略一思索:“首先要让患者停止活动,坐下或半卧,保持呼吸道通畅。如果有氧气袋,给予吸氧。如果没有,可以用背包垫高头部,解开衣领,保持通风。可以按压内关穴、合谷穴缓解症状。如果症状严重,必须立即下送。”


    “嗯。”白济民不置可否,“第二个问题:冬天战士站岗,手脚冻伤,起了水泡,你怎么处理?”


    “冻伤水泡不能挑破,要用无菌纱布保护。患处用温水浸泡,慢慢复温。可以外用冻疮膏。如果水泡破裂感染,要清创消毒,用抗生素药膏。”


    “抗生素?”白济民冷笑,“卫生院有那么多抗生素?”


    林晚星顿了顿:“如果没有,可以用金银花、蒲公英煎水清洗,有清热解毒作用。或者用花椒煮水泡洗,促进血液循环。”


    白济民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第三个问题:战士被毒虫叮咬,伤口红肿热痛,甚至起红线,你怎么处理?”


    “首先要判断是什么毒虫。如果是蜜蜂,要拔出毒刺;如果是蜈蚣、蝎子,要用肥皂水清洗。红线是淋巴管炎的表现,说明感染在扩散。要口服或外用消炎药,如果出现发热、寒战,可能是败血症前兆,必须立即送医。”


    “消炎药?”白济民又抓住这个词,“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药呢?”


    林晚星这次有准备了:“可以用鬼针草捣烂外敷,消炎止痛。或者用马齿苋、车前草,都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如果伤口化脓,可以用鱼腥草。”


    白济民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独手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第四个问题。”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缓和了些,“边疆常见痢疾,腹泻不止,脱水严重,但卫生院没有止泻药,你怎么处理?”


    林晚星想起刚才路上看到的三颗针:“可以用三颗针,学名三颗针,有清热燥湿、止泻的功效。煎水口服。同时要让患者补充水分,可以煮米汤加少量盐,防止脱水。”


    说完,她补充了一句:“这些方法,有些是我在培训班学的,有些是看沈清源科长的笔记,还有一些……是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实物想到的。”


    白济民终于点了点头。虽然动作很轻,但林晚星看到了。


    “有点根基。”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完全是花架子。”


    这是今天以来,他说的第一句接近认可的话。


    白济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自己装订的,牛皮纸封面,用麻线缝制。他递给林晚星:“看看。”


    林晚星接过,翻开。里面是一页页手绘的草药图,每一幅图都极其精细,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实,甚至显微结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用毛笔小楷写着药名、性味、功效、采集时节、炮制方法。


    她翻到一页,正是刚才认错的蔓荆子。图上画着不同时节果实的颜色变化:青绿、黄绿、灰褐、深褐。旁边注着:“秋末采,色褐者佳,青者力弱。”


    “这是……”她抬头,眼睛发亮。


    “我画的。”白济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十年,画了三百多种滇西北常见草药。有些已经绝种了,有些只有深山里才有。”


    林晚星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激动。这简直是宝藏!比她带来的所有笔记加起来都珍贵!


    “白老,这太珍贵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珍贵?”白济民哼了一声,“再珍贵,锁在抽屉里有什么用?你们卫生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


    林晚星合上册子,认真看着他。


    “等靠要。”白济民一字一顿,“等上面发药,靠上级拨款,要这要那。勐拉这地方,离昆明几百里,路又难走,等药送到,人都凉了!”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群山:“你看看这些山!这就是最大的药库!可是你们呢?守着宝山要饭吃!”


    这话说得重,但林晚星听进去了。她想起卫生院里那些过期药品,想起周建兴说“有总比没有强”时无奈的表情。


    “白老,您教我。”她诚恳地说,“教我怎么向大山要药。”


    白济民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也照在他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里。


    “走。”他说,“带你看看真正的药库。”


    两人出了屋,往后山走去。白济民虽然只有一臂,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林晚星要小跑才能跟上。


    后山是一片向阳坡,植被茂盛。白济民像走进自家菜园一样,随手一指就是一味药。


    “这是鬼针草。”他指着一丛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全草可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外用治疮痈、毒蛇咬伤,效果不比青霉素差。”


    林晚星仔细看,记下特征。


    “这是三颗针,你刚才说对了。”他又指着一株灌木,“根入药,治痢疾、肠炎。但要注意用量,过量会伤胃。”


    “这是重楼。”走到石缝处,他看见林晚星挖过的那株,“你认出来了?但采法不对。重楼要采三年以上的,根粗壮者佳。你挖的那株太嫩。”


    林晚星脸红:“我……想做个标本。”


    白济民没批评,继续往前走:“这是金钱草,利尿通淋。这是紫花地丁,清热解毒。这是仙鹤草,止血……”


    他一口气介绍了二十多种常见药材,每一种的功效、用法、注意事项,都如数家珍。林晚星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手都写酸了。


    “记住这些。”白济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绵延的群山,“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西药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草药,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林晚星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该回去了。两人慢慢往回走。回到小屋,白济民让林晚星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


    出来时,他手里拿着那本手绘册子,还有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册子递给林晚星。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白济民打断她,“我留着有什么用?带进棺材?你拿去,能多用一天,就多救一个人。这才是它该有的用处。”


    林晚星双手接过,感觉册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布包也递过来:“里面是些种子,鬼针草、三颗针、金银花。你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长得快,随时能用。”


    “谢谢白老。”林晚星深深鞠躬。


    “别谢我。”白济民摆摆手,“要谢,就谢沈秉文那老家伙,还没忘了我这个残废。还有,谢你自己,肯来这苦地方,肯学这些土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建兴那小子,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他是我带出来的。”白济民说,“当年也是个好苗子,但这些年……被现实磨平了。你跟他共事,别硬顶。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明白。”


    “行了,走吧。”白济民转过身,“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林晚星再次鞠躬,背上挎包,捧着册子和布包,走出小屋。


    刚走出院子,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才走了不到二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山雨来得急,顷刻间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见前方有个山洞,赶紧跑过去躲雨。


    山洞不大,但干燥,能容三五个人。她刚进去,就听见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差点撞到她。


    是个傈僳族妇女,约莫四十岁,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新鲜的菌子。她被雨淋透了,衣服贴在身上,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林晚星,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你是那个女医生?”


    林晚星也愣了:“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是救岩桑家孩子的女医生!”妇女激动地说,“我是阿娜,岩桑是我表弟。那天我在卫生院外面,看见你给孩子治病!”


    林晚星想起来了。那天抢救破伤风患儿时,外面确实围了些人。


    “孩子怎么样了?”她关心地问。


    “好了!全好了!”阿娜双手合十,“祭司都说,孩子能活下来是山神保佑。但我知道,是你救了他!”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两人坐在山洞里聊天。阿娜很健谈,说她今天上山采菌子,没想到遇到雨。


    “这种天气,菌子长得快。”她说,“但路也滑,不好走。”


    林晚星看着她竹篓里的菌子,有鸡枞、牛肝菌、青头菌,都是上好的山珍。


    “您认识很多菌子?”她问。


    “认识!我们傈僳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认识。”阿娜自豪地说,“不光菌子,草药也认识很多。我们寨子的老祭司,九十岁了,懂的草药比汉人医生还多!”


    林晚星心里一动:“老祭司……愿意教别人吗?”


    阿娜犹豫了一下:“祭司脾气怪,不信汉人医生。他说汉人的药是化学的,不好。我们傈僳人的草药,是山神赐的。”


    她看着林晚星,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知道,祭司其实偷偷看过汉人的医书。他屋里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是从前一个汉人医生留下的。”


    雨渐渐小了。阿娜站起身:“医生,雨停了,我要回寨子了。你要不要来寨子坐坐?我做的菌子汤,好喝!”


    林晚星看看天色,摇摇头:“谢谢,但我得回去了。改天一定去拜访。”


    阿娜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地说:“那你一定来!我带你去见祭司!他虽然脾气怪,但你是好医生,救过我们傈僳人的孩子,他也许会愿意见你!”


    两人在山洞口告别。阿娜背着竹篓,哼着山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


    林晚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那本手绘的《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想起白老说的“向大山要药”,想起阿娜说的“老祭司懂草药”。


    一条路,似乎正在眼前铺开。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树叶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回到团部时,已经下午四点多。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迷路了。”


    “遇到了雨,躲了一会儿。”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和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你看,白老给的。”


    顾建锋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眼神越来越凝重:“这是……无价之宝。”


    “是啊。”林晚星抚摸册子的封面,“白老说,边疆医生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他还给了种子,让我们在卫生院院子里种。”


    顾建锋合上册子,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还有裤脚上的泥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湿发。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我找到路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勐拉染成了金色。


    远处,群山沉默,但林晚星知道,那沉默里藏着无数的可能。而她,正要开始探索这些可能。


    第98章


    不如自己动手


    七月的勐拉,雨季的气息越来越浓。


    每天清晨,山间的雾气总要到上午九、十点钟才肯散去。卫生院那两间土坯房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墙角的黄泥地面返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药柜的木门受潮膨胀,开合时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天早晨,林晚星到卫生院时,周建兴已经在了。他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那些老旧的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注射器盒子。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医生早。”林晚星打了招呼,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早。”周建兴头也不抬,“今天要开个会。”


    “会?”


    “嗯。”他终于直起身,把布叠好放在桌上,“卫生院发展会。就咱俩,但该开的流程得走。”


    林晚星有些意外。她来勐拉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卫生院要开会。


    周建兴走到药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稀稀拉拉的药瓶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寒酸。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瓶子:阿司匹林、土霉素、甘草片、红药水……


    “你看看。”他声音低沉,“就这些,够干什么的?战士训练受伤,要消毒药品;傈僳老乡来看病,要常用药;雨季一来,痢疾、疟疾高发,要抗感染药。可咱们有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星:“所以今天这会,就一个主题,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增加药品配额。”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年也打报告?”她问。


    “打,年年打。”周建兴从抽屉里翻出几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你看看,这是我前几年写的。数据详实,困难列了一大堆,语气恳切得都快跪下了。”


    林晚星接过。第一份是1978年的报告,钢笔字迹工整:“……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药品仅能满足日常需求的百分之三十,缺口巨大。战士们在边防一线流血流汗,不能让他们因缺医少药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份是1979年的,语气更急:“……雨季将至,疟疾防治药品缺口达百分之八十。若疫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份是今年初的:“……冬春季呼吸道疾病高发,止咳化痰类药物已全部用完。恳请上级酌情考虑边疆实际困难……”


    每一份报告后面,都有批复。大多是格式化的回复:“已收悉,正在研究”“经费紧张,请克服困难”“酌情安排”。


    “看到了吧?”周建兴把报告收回去,语气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麻木,“年年写,年年批,年年还是缺。”


    他把那几份报告摆在桌上,像是摆出一份无声的控诉。


    “今年不一样。”他忽然说,眼睛看向林晚星,“今年有你了。”


    林晚星一愣。


    “你是从昆明培训出来的,懂新名词,知道怎么写能打动领导。”周建兴从抽屉里拿出信纸,“这次的报告,你执笔。把我刚才说的那些困难,再加上你来了之后看到的新问题,都写进去。要写得情真意切,写得让领导看了睡不着觉!”


    他把信纸推到林晚星面前,又放下一支蘸水笔,一瓶蓝黑墨水。


    “今天上午就写,下午我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让通讯员送到团部,请孙团长签发上报。”


    林晚星看着那叠信纸,纸张粗糙,边缘有毛茬。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好。”她说,声音平静,“周医生说得对,缺药是大问题。我一定把困难写充分,把咱们的实际情况反映上去。”


    周建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沉重了。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擦那些器械,背影有些佝偻。


    林晚星铺开信纸,拧开墨水瓶。蘸水笔的笔尖有些分叉,她修了修,在废纸上试了试,然后开始写:


    “尊敬的上级领导: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医务人员两名,负责全团官兵及驻地周边群众约两千人的医疗卫生保障工作。目前面临药品极度匮乏的严峻局面……”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列出了缺药的具体种类、数量,说明了可能造成的后果,恳请上级“考虑到边疆特殊环境和官兵实际需求,酌情增加药品配额”。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棵周建兴种的草药长得正好,薄荷已经窜了一尺高,金银花爬满了竹篱笆,鬼针草开着小黄花。这些都是可以入药的,而且就在眼前,不要钱。


    她又低头看看正在写的报告。那些恳切的言辞,那些详实的数据,那些殷切的期盼……最后会换来什么呢?也许是一批药品,但更多可能还是一纸“正在研究”的批复。


    等靠要。白济民老军医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继续写,但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报告写完时,已经快中午了。整整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周建兴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写得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比我会写。明天就送上去。”


    他把报告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下“呈:上级卫生部门”。


    做完这一切,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松懈下来。


    “下午没什么事,你去忙吧。”他说,“我去看看昨天那个拉肚子的战士。”


    “好。”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走出卫生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径直朝团部走去。


    顾建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办公室很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训练计划表。窗户开着,能看见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


    见林晚星进来,顾建锋放下文件:“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有事?”


    “有事商量。”林晚星关上门,在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白济民给的那本《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摊在桌上。


    顾建锋看了看图鉴,又看看她:“白老给的?你去找过他了?”


    “上周日去的。”林晚星翻开图鉴,指着那些精细的手绘图,“白老说,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不能光等着上面发药。”


    顾建锋眉头微皱:“周医生不是让你写报告要药吗?”


    “写了,上午刚写完。”林晚星说,“三页纸,情真意切。周医生说写得很好,明天就送上去。”


    “那你这是……”


    “报告要写,那是给上面看的。”林晚星看着顾建锋的眼睛,“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白老说了,等药送到,人都凉了。”


    她翻开图鉴的某一页,上面画着鬼针草:“你看这个,消炎效果不比青霉素差。还有这个三颗针,治痢疾。这个重楼,止血。这些草药,山上到处都是,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顾建锋沉吟着。他拿起图鉴,一页页翻看,那些精细的绘图,那些详尽的注解,显然倾注了绘制者毕生的心血。


    “你想采药?”他问。


    “不光采,还要炮制,要储存,要建立咱们自己的小药库。”林晚星说,“周医生那儿的过期药品,能用的已经不多。雨季马上来了,疟疾、痢疾高发期,光靠等,等不起。”


    “这需要人手。”顾建锋说,“卫生院就你和周医生两个人,忙不过来。”


    “不占卫生院的编制。”林晚星早有打算,“咱们团里这么多家属,很多都是农村出来的,认识野菜,学认草药不难。我想组织她们,利用业余时间,学习采药、炮制。”


    顾建锋抬眼:“家属?”


    “对。”林晚星点头,“先从卫生知识讲座开始,教她们认识常见草药,学习简单处理。就当是……丰富业余生活,增进军民团结。”


    顾建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阳奉阴违?”


    “怎么能这么说?”林晚星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明明是在积极响应上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号召。你看,咱们不向国家伸手,自己想办法解决困难,这不是好事吗?”


    顾建锋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和欣赏:“你呀……周医生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林晚星收起图鉴,“我想先做起来,有了成效再说。周医生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光说没用,得让他看到实际好处。”


    “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林晚星说,“给我一个地方,比如食堂旁边的空场,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再允许我组织家属活动,名目就是卫生知识学习小组。不占编制,不花经费,纯自愿。”


    顾建锋想了想:“这个可以。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特别是周医生那边……”


    “我懂。”林晚星站起身,“表面功夫一定做好。报告照写,药照要,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


    顾建锋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心点。这里不比昆明,人多眼杂。”


    “知道。”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对了,还有件事,白老给了一些草药种子,我想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周医生问起来,我就说是改善环境,种点花草。”


    “种吧。”顾建锋说,“需要帮忙就说。”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星直接去了食堂。晚饭时间还没到,但炊事班已经在准备了。食堂是间大平房,砖木结构,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能容纳百十号人吃饭。


    食堂管理员是个山东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见林晚星进来,老王笑呵呵地招呼:“林医生,来这么早?饭还得等会儿。”


    “王班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林晚星说,“我想组织家属们学习卫生知识,需要个地方,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您看食堂旁边那个空场行不行?”


    “空场?”老王想了想,“行啊,那地方平时就晒晒粮食,晚上空着。你要用多久?”


    “暂时定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八点半。”


    “成,我跟炊事班说一声,让他们把那边收拾出来。”老王很爽快,“林医生这是做好事,咱们支持!”


    “谢谢王班长。”


    晚饭时,林晚星特意留意了家属们吃饭的区域。团部有随军家属二十多户,大多住在后面的家属院。平时她们自己开火,但偶尔也会来食堂打饭改善伙食。


    她看见李桂兰了,王秀芹表哥赵大勇的妻子,三十出头,圆脸,爱笑。正和几个家属坐在一起吃饭,碗里是白菜炖粉条和玉米面窝头。


    林晚星端着饭盒走过去,在李桂兰旁边坐下。


    “李嫂子,吃饭呢。”


    李桂兰抬头,看见是林晚星,赶紧招呼:“林医生!您也来食堂吃啊?快坐快坐。”


    几个家属都看过来。林晚星在团部已经小有名气,昆明来的女医生,一来就救了傈僳族孩子,长得又秀气,说话和气。


    “嫂子们好。”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听说咱们家属院好多嫂子都是从农村来的,认识不少野菜草药?”


    一个年纪稍大的家属说:“可不是嘛,我老家四川山区的,从小就跟着大人采蘑菇、挖野菜。”


    另一个说:“我是云南本地的,我们寨子后面山上,草药多得很。小时候生病,都是吃草药。”


    李桂兰也说:“我认识好些能吃的野菜,草药也认得几种,艾草、薄荷、鱼腥草,这些常见。”


    “那太好了。”林晚星顺势说,“我正想组织个活动,教大家认识更多草药,学习简单的卫生知识。比如孩子发烧怎么物理降温,烫伤了怎么应急处理,还有怎么用常见草药治小病。”


    家属们来了兴趣。


    “真的?林医生您教我们?”


    “那敢情好!我家那小子总磕磕碰碰的,我想学学怎么处理伤口。”


    “什么时候开始啊?”


    林晚星说:“暂定每周二、四晚上,在食堂旁边空场。自愿参加,不强制。第一次就在后天晚上,七点开始。”


    “我一定来!”李桂兰第一个表态。


    “我也来。”


    “算我一个。”


    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周二晚上,林晚星提前到了食堂空场。老王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扫了地,搬来几张长条凳,还拉了个灯泡,用竹竿挑着,虽然昏暗,但够用。


    七点整,家属们陆陆续续来了。有年轻的媳妇,也有中年的大姐,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大家搬着小板凳,围坐成一圈。


    林晚星站在中间,面前摆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盘子,里面装着几种新鲜草药;几个小纸包,里面是药粉;还有一个笔记本。


    “嫂子们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清亮,“感谢大家来参加这个卫生知识学习。咱们不搞复杂的,就学点实用的,生活中用得着的。”


    她从搪瓷盘子里拿起一株植物:“大家认识这个吗?”


    “薄荷!”好几个家属同时说。


    “对,薄荷。”林晚星说,“薄荷有清凉解表的作用。夏天孩子中暑、头晕,可以用新鲜薄荷叶煮水喝,或者捣烂了敷在额头上。蚊子咬了,擦点薄荷汁,能止痒。”


    她又拿起另一种:“这个呢?”


    “艾草!”


    “没错,艾草。端午节家家都挂艾草,但很多人不知道,艾草其实是一味好药。艾叶煮水泡脚,可以祛寒湿,治脚气。艾绒可以做艾条,灸穴位,治肚子疼、关节疼。”


    她一样样介绍:鱼腥草治咳嗽,车前草利尿,马齿苋治痢疾……


    家属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林医生,这些草药怎么采?有什么讲究吗?”


    “采药要看时节。”林晚星翻开白老的图鉴,指着上面的图,“比如薄荷,要在开花前采,药效最好。艾草要在端午前后采。采的时候要留根,不能挖绝了,明年还能长。”


    介绍完草药,她又拿出那几个小纸包。


    “这是我用咱们本地草药自制的一些简单药品。”她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重楼粉,止血效果很好。小伤口撒一点,按压一会儿就能止住。”


    另一个纸包是黑绿色的膏状物:“这是鬼针草膏,消炎消肿。疮痈、毒虫叮咬,抹一点,能缓解。”


    她把药粉和药膏传给家属们看。大家传看着,闻着,议论着。


    “真能止血?”


    “我试试。”一个年轻媳妇不小心被凳子上的木刺扎了下手指,渗出血珠。林晚星用棉签蘸了点重楼粉,撒在伤口上,轻轻按压。半分钟后,血真的止住了。


    “嘿,真管用!”


    “林医生,这药膏怎么做的?教教我们呗!”


    林晚星笑了:“别急,咱们一步步来。今晚先认识草药,下次教大家怎么炮制。再下次,教大家怎么用。”


    她又讲了常见伤病的应急处理:烧伤烫伤怎么处理,骨折怎么固定,中暑怎么急救……都是实用干货。


    八点半,讲座结束。家属们意犹未尽,围着林晚星问这问那。


    李桂兰最积极:“林医生,下次什么时候?我还想学!”


    “周四晚上,还是这里。”林晚星说,“到时候咱们讲怎么采药、怎么晾晒。”


    “太好了!”李桂兰眼睛发亮,“我认识好些地方有草药,到时候我带大家去!”


    周四的讲座,来了十五个人。林晚星讲了采药的基本知识:什么时间采、怎么采、采完怎么处理。还带来了白老的图鉴,让大家传看。


    讲座结束时,她看似随意地说:“这周末我打算去后山采点草药,有想一起去的嫂子吗?就当是散步,认识认识咱们周围的植物。”


    “我去!”李桂兰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最后有五个人报名:李桂兰,还有另外四个家属。


    周六早晨,天刚亮,林晚星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她背着从老王那儿借的竹篓,里面装着剪子、小铲子、油纸、绳子。


    五个家属陆续来了,也都背着竹篓或布兜。大家穿着旧衣服,袖口扎紧,裤腿塞进袜子里,防虫防草。


    “走吧。”林晚星领着大家往后山走。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鸟鸣声声。林晚星一边走一边指点:“大家看,这是车前草,叶子像猪耳朵,利尿的。这是金银花,藤本的,花刚开时白色,慢慢变黄,清热解毒……”


    家属们认真听着,不时蹲下仔细看。


    到了山坡向阳处,林晚星停下:“这儿草药多。大家按我刚才教的,认准了再采,别挖错了。采的时候留根,别伤着。”


    大家散开,开始采药。李桂兰动作最快,一会儿就采了一捧薄荷:“林医生,这个行吗?”


    “行,但再多采点,晒干了能用好久。”


    另一个家属采到了鱼腥草,举着问:“这个呢?”


    “鱼腥草,治咳嗽的好药。多采点,回去洗干净,晒干。”


    大家干得很起劲。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妇女,对土地、对植物有天生的亲近感。虽然采药和采野菜不完全一样,但道理相通。


    正采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哟,这是干什么呢?”


    林晚星回头,看见周建兴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家属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林晚星走过去,恭敬地说:“周医生,您也来散步?我们采点草药,熬凉茶。天热了,给战士们消消暑。”


    周建兴看了看家属们竹篓里的草药:薄荷、金银花、车前草……确实是能熬凉茶的。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瞎折腾。”


    说完,背着手走了。


    等他走远,李桂兰小声说:“周医生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事。”林晚星平静地说,“咱们继续采。周医生说得对,是有点折腾,但折腾出凉茶来,战士们喝了舒服,就值得折腾。”


    大家又笑起来,继续采药。


    一个上午,采了满满五竹篓草药。回到卫生院院子,林晚星教大家怎么处理:洗净,分类,摊在竹席上晾晒。


    “薄荷、金银花要阴干,不能暴晒,不然香味就散了。车前草、鱼腥草可以晒干。”


    大家学着做,把草药摊开。院子里顿时飘起清新的药香。


    忙完,已经中午了。家属们要回家做饭,陆续告辞。李桂兰留到最后,帮着林晚星收拾。


    “林医生,下周还采吗?”她问。


    “采。”林晚星说,“不过下次,咱们不光采凉茶的草药。我教你认鬼针草、三颗针、重楼,那些才是真正能治病的。”


    “好!”李桂兰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她走了。院子里只剩林晚星一个人。


    她看着竹席上摊开的草药,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又抬头看看药柜里那些稀稀拉拉的药瓶。


    等靠要,不如自己动手。


    报告要写,那是规矩。但路,要自己走出来。


    窗台上,白老给的种子已经冒出嫩芽。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洗手。清凉的水流过手指,她深吸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敞开心扉


    八月的勐拉,雨季真正来了。


    从七月底开始,雨就没彻底停过。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山间雾气终日不散,团部营房的黄泥地面总是湿漉漉的,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


    卫生院里,潮气重得连药柜的木门都长了层薄薄的白毛。林晚星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生炭盆,不是取暖,是为了除湿。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松木的香气,勉强驱散屋里的霉味。


    这天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林晚星正在整理晾了半个月的草药,薄荷、金银花、车前草都已经干透,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她按白老图鉴上的方法,把草药分类装进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好,再压上石板防潮。


    院门被推开,周建兴披着蓑衣进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脸色比天气还阴沉。


    “雨再这么下,山路就该断了。”他把蓑衣挂在门后,“去年这时候,去县里的路断了整整八天。”


    林晚星停下手里的活:“咱们的药品还能撑多久?”


    “常用药还能撑一个月,但要是雨季病号多……”周建兴没说下去,走到药柜前,拉开柜门看了看,又重重关上,“你那个报告,送上去快半个月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可能还在走流程。”林晚星说,心里却清楚,多半又是石沉大海。


    周建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坐到桌后开始写病历。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雨声。


    下午三点多,雨忽然停了片刻。天色亮了些,甚至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林晚星赶紧把装好的草药罐搬到屋檐下晾着,虽然晒不到太阳,但通风总比闷在屋里强。


    正忙着,院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小张跳下车,跑进院子:“林医生!有客人!”


    “客人?”林晚星一愣。她在勐拉没什么熟人。


    小张侧身让开,一个年轻姑娘从吉普车后座跳下来。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乌黑油亮,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穿着白衬衫、蓝布裤子,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显得腰身纤细。肩上斜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画板,用油布包着防雨;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相机,黑色皮质相机套已经磨得发亮。


    她站在细雨中,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土坯房、竹篱笆、晾晒的草药、冒着青烟的炭盆,还有站在屋檐下的林晚星。


    “林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大学生的朝气。


    林晚星怔了怔,居然是表妹沈小雨!


    “小雨?”林晚星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社会实践!”沈小雨笑得灿烂,“学校要求暑假要有社会实践经历,我想着你们在勐拉,我就来了!你们离开昆明的时候,我说了要来找你们玩的。”


    “欢迎欢迎。”林晚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一个旅行袋,沉甸甸的,“快进来,外面湿。”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进屋。周建兴抬起头,看见沈小雨,皱了皱眉:“这姑娘是……”


    “这是沈小雨,我们表妹,医学院大三学生,来社会实践的。”林晚星介绍,“小雨,这是周建兴周医生,卫生院的老军医。”


    “周医生好!”沈小雨乖巧地鞠躬,马尾辫跟着一晃。


    周建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前的相机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沈小雨像只活泼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怎么从昆明坐了两天火车到县里,怎么搭部队的便车到团部,沿途看到什么风景,拍了几卷胶卷。


    “林姐姐你看!”她从相机套里取出相机,是那种老式的双反相机,取景框在上方,“这是我爸的老相机,我借来的。我要把勐拉的山、勐拉的水、勐拉的人都拍下来!”


    她又打开帆布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几本厚厚的医学书:《解剖学》《药理学》《内科学》,书页都翻得起毛了。


    “我还带了专业书,有不懂的可以请教林姐姐和周医生!”


    周建兴原本冷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医学院现在教什么?”


    “教的挺多的。”沈小雨认真回答,“解剖、生理、病理、药理,还有临床各科。但这学期我最喜欢的是《中草药学》,老师带我们去山上认药,可有意思了!”


    她看到桌上摊开的草药,眼睛一亮:“呀,这些都是林姐姐采的?我认识!薄荷、金银花、车前草……咦,这个是什么?”她拿起一片晒干的叶子。


    “鬼针草。”林晚星说,“消炎消肿的。”


    “书上说过!”沈小雨兴奋地说,“但没见过实物。林姐姐,我能跟你学认药吗?”


    “当然可以。”林晚星笑了,“不过在这儿,你得先适应环境。勐拉条件艰苦,不比昆明。”


    “我不怕苦!”沈小雨挺直腰板,“我们老师说了,医生就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正说着,顾建锋从外面进来。他刚训练完,一身作训服湿透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看见沈小雨,他愣了愣。


    他也没想到小雨真跑来了,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然后,顾建锋操心地问林晚星:“给她安排住哪儿?”


    “住我那儿吧。”林晚星说,“我那屋炕大,加床被子就行。”


    “好。”顾建锋又看向沈小雨,“勐拉条件差,你多担待。有事找晚星,或者直接找我。”


    “谢谢顾团长!”沈小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林晚星和沈小雨挤在一张炕上。炕烧得温热,驱散了雨夜的寒气。沈小雨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林晚星说个不停,说医学院的趣事,说昆明的变化,说姨妈最近在忙什么。


    “林姐姐,你真厉害。”黑暗中,沈小雨轻声说,“从昆明到勐拉,从大城市到边疆,要是我,可能没这个勇气。”


    “这里需要医生。”林晚星说,“而且你哥在这儿。”


    “你们感情真好。”沈小雨翻了个身,“我哥说当年娶你,是替他哥哥负责。但现在看来,不止是责任吧?”


    林晚星没回答。窗外雨声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小雨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林晚星。看她看诊,跟她采药,帮她炮制药材。她带来的相机派上了大用场,拍草药的生长环境,拍炮制过程,还拍了不少战士训练、家属生活的照片。


    “这都是珍贵的资料。”沈小雨一边擦镜头一边说,“我们老师说了,边疆医疗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我回去要写篇论文,题目就叫《滇西北边疆地区草药资源利用现状调查》。”


    林晚星觉得,有这个充满朝气的姑娘在身边,连沉闷的雨季都变得有生气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


    第八天,雨势骤然加大。不再是绵绵细雨,而是倾盆暴雨,从早到晚下个不停。团部后面的山溪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树枝、石块,轰隆隆地奔流。


    下午四点,紧急集合号突然响起。号声穿透雨幕,急促而尖锐。


    顾建锋浑身湿透冲进卫生院:“晚星,准备急救药品!去黑傈僳寨子的路发生山体滑坡,三户房屋被埋,有群众被困!”


    林晚星心头一紧:“伤亡情况?”


    “不清楚,通讯断了,是寨子里的人跑出来报的信。”顾建锋语速很快,“我带一个排去救援。你……”


    “我去。”林晚星打断他,“可能有伤员需要急救。”


    “我也去!”沈小雨从里屋冲出来,已经背好了急救包,是她自己带来的,里面有纱布、绷带、消毒药品,“我是医学生,我能帮忙!”


    顾建锋皱眉:“太危险了,路上可能还有塌方。”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医生。”林晚星已经开始收拾药品,把自制草药装进防水布袋,带上仅有的几支急救针剂,“小雨,把画板也带上,可能有用。”


    沈小雨虽然不明白画板有什么用,但还是麻利地包好画板背在背上。


    顾建锋看着两人,知道劝不住,咬牙道:“跟紧队伍,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


    十分钟后,救援队伍出发。顾建锋带队,二十名战士,加上林晚星和沈小雨。每个人都披着雨衣,但暴雨如注,雨衣根本挡不住,很快全身湿透。


    山路已经不成样子。原本的土路变成了泥河,深的地方能没到膝盖。战士们用绳子互相串联,艰难前行。顾建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棍探路,每走一步都要试探深浅。


    “注意脚下!避开裂缝!”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嘶哑。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方传来轰隆声,是山石滚落的声音。


    “停!”顾建锋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山坡上,泥石流正在倾泻。浑浊的泥浆裹挟着石块、树木,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冲下山谷。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道路被彻底掩埋。


    “绕路!”顾建锋当机立断,“从侧面山坡爬过去!”


    山坡更陡,而且被雨水泡得松软。大家手脚并用往上爬,每爬一步都小心翼翼。沈小雨没爬过这么陡的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林晚星眼疾手快抓住她,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爬到一半,危险发生了。


    上方传来异响,细碎的、密集的沙沙声。


    “小心落石!”有战士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片山体表层在雨水浸泡下松动,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虽然不是大块岩石,但数量多,速度急。


    “蹲下!护住头!”顾建锋大喊。


    林晚星本能地蹲下,护住沈小雨。几乎同时,一个身影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是顾建锋。


    碎石砸在他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星听见他闷哼一声,但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落石持续了十几秒,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动静停下,顾建锋才松开手。林晚星立刻转身看他。


    军装后背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血口子正在渗血。


    “你受伤了!”林晚星急眼,要去检查伤口。


    顾建锋却推开她的手:“皮外伤。跟紧我,快点通过这段危险区。”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继续指挥队伍:“快!快速通过!”


    队伍不敢耽搁,加速前进。林晚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顾建锋,他左臂垂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泥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二十分钟后,终于绕过塌方区。顾建锋这才允许队伍短暂休息。


    林晚星冲过去,不由分说扯开他左臂的衣袖。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这叫皮外伤?”她声音发颤,从急救包里拿出酒精棉。


    “真的不深。”顾建锋任由她处理,眼睛却看着前方,“离寨子还有两里地,抓紧时间。”


    林晚星用酒精棉清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顾建锋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她用纱布简单包扎,打了个结:“回去必须重新处理,可能会感染。”


    “知道了。”顾建锋放下袖子,遮住伤口,“继续前进。”


    下午五点半,救援队伍终于抵达黑傈僳寨子。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寨子依山而建,此刻后山整片滑坡,泥石流吞没了三栋木屋,只剩下一片狼藉。另外几栋房屋也有不同程度损坏。寨民们正在徒手挖掘,哭喊声、呼救声混在雨声里,令人心碎。


    顾建锋立刻组织救援:“一班警戒,注意二次塌方!二班、三班,跟我挖人!”


    战士们冲上去,用铁锹、用木棍、甚至用手,开始挖掘。泥石流堆积得太厚,进展缓慢。


    林晚星和沈小雨也没闲着。寨子里已经有伤员,被落瓦砸伤的,逃跑时摔伤的,还有惊吓过度的老人孩子。两人在一个相对完好的木屋屋檐下设立了临时急救点。


    “小雨,你处理轻伤,我来处理重伤。”林晚星快速分工。


    “好!”


    沈小雨虽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医学院的训练让她保持了基本的镇定。她给一个头部擦伤的孩子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嘴里还哄着:“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林晚星则处理一个腿部被压伤的老人。老人被倒塌的木梁压住了左腿,被寨民救出来时,左小腿已经肿得发亮,皮肤发紫。


    “挤压伤综合征。”林晚星心头一沉。这种情况需要尽快减压,否则肌肉坏死,可能引发肾衰竭甚至死亡。但这里没有手术条件,连基本的输液设备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顾建锋。他正在指挥挖掘,浑身泥浆,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却浑然不觉。


    “必须尽快送县医院。”林晚星对老人的儿子说,“你父亲腿里的压力太大,需要手术减压。”


    “可路断了,怎么送啊?”儿子急得直跺脚。


    林晚星咬咬牙。等路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小雨带来的画板上。画板是木制的,长方形,边缘有包边。


    “小雨,画板借我。”


    沈小雨虽然不解,还是递了过来。林晚星拆开油布,露出里面的画板。她用手量了量尺寸,又看了看老人的腿。


    “去找几根竹竿,要直的,这么长。”她比划着长度。


    老人的儿子立刻去找。寨子里竹子多,很快找来了几根。


    林晚星把画板放在老人腿下,用竹竿在两侧固定,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一个简易的夹板做成了。虽然简陋,但能起到一定的固定和减压作用。


    她又从急救包里拿出自制的鬼针草膏,厚厚地敷在肿胀的皮肤上:“这个能消炎消肿。每隔两个小时换一次药。”


    处理完老人,那边挖掘有了进展。


    “这里有人!”一个战士喊。


    大家冲过去。泥石流下面,露出一截木屋的房梁。战士们小心清理周围的泥土,渐渐露出一个人形,是个中年妇女,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已经昏迷,但还有呼吸。


    “小心抬!”顾建锋指挥着,“注意她的脖子和脊椎!”


    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出来。林晚星检查:生命体征尚可,但右臂开放性骨折,骨头都露出来了。


    “需要夹板固定。”林晚星说,“小雨,再找几块木板。”


    “没有木板了。”沈小雨环顾四周,房屋要么倒塌,要么不敢拆。


    林晚星想了想,看向那些竹子:“用竹筒。”


    战士们立刻动手,砍了几段粗竹筒,剖开,做成夹板。林晚星清洗伤口,复位,固定,动作麻利。沈小雨在旁边递东西,配合默契。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小了些,但还没停。三户被埋的人家,救出七个人,其中两个重伤,五个轻伤。寨民们自发腾出一间完好的木屋,让伤员住进去。


    顾建锋安排战士轮流警戒,防止二次灾害。林晚星和沈小雨则在木屋里守着伤员,随时观察病情变化。


    夜里十点,雨终于停了。寨子里点起松明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炊烟升起,寨民们煮了玉米糊糊,分给救援队伍。


    顾建锋和林晚星坐在屋檐下,捧着热乎乎的玉米糊糊。两人都浑身泥泞,疲惫不堪,但看着伤员情况稳定,心里都松了口气。


    沈小雨累得直接在屋里的草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你的伤,我重新处理一下。”林晚星放下碗,拿出急救包。


    顾建锋没拒绝。林晚星小心拆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因为雨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她用酒精重新清洗,疼得顾建锋肌肉绷紧。


    “疼就出声。”林晚星轻声说。


    “不疼。”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重新包扎好,林晚星没立刻收回手,而是轻轻按在绷带上:“白天你护着我,万一那石头再大点,万一你伤得更重……”


    “没有万一。”顾建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此刻握着她手的力度却很温柔。


    “晚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欠你一条命。”


    林晚星愣住。


    “当年大哥假死,你若真守寡或寻短见,我一辈子良心不安。”顾建锋看着她,眼睛在火光中格外深邃,“娶你,最初是责任。我觉得,我得替大哥照顾你,得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后来……”他顿了顿,握她的手紧了紧,“后来我发现,你不光不需要我照顾,还能照顾别人。你能在卫生院撑起一片天,能教家属采药,能冒着危险来救人。你比我想象的坚强,比我想象的能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现在我要说,娶你,已经不只是责任了。现在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林晚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建锋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别哭。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哭。”


    “我没哭。”林晚星嘴硬,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是烟熏的。”


    顾建锋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好,是烟熏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屋檐下,火光跳跃;远处,战士们还在清理道路;屋里,伤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草堆上,沈小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这个雨夜,这个简陋的傈僳族寨子,这个满是泥泞和危险的边疆,却成了他们感情升华的地方。


    林晚星靠在顾建锋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从红星村到勐拉,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成为能救人的医生,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值得了。


    因为路的尽头,有他在等。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他敞开心扉的这一刻。


    不是责任,不是义务。


    是离不开。


    是爱。


    第100章


    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


    勐拉的雨季还没到头,但连着下了半个月的暴雨总算歇了口气。


    团部卫生院从昨天后半夜起就没消停过。


    黑傈僳寨子救出来的七个伤员,两个重伤五个轻伤,加上寨子里原本就有的病号,统共十二个人,把卫生院三间土坯病房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临时支起了两张行军床,上面躺着骨折复位后的老人和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有边疆雨季特有的霉湿气。几只绿头苍蝇在窗棂上嗡嗡打着转,被沈小雨用旧报纸卷成的拍子“啪”一声打死一只,剩下的惊惶逃窜。


    林晚星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带着细小划痕的小臂,正蹲在屋檐下的炭炉前熬药。炭炉是临时从炊事班借来的,黑黢黢的铁皮炉子,炉膛里松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那是顾建锋平时喝水的缸子,此刻里面翻滚着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药是她昨天从后山紧急采回来的:鬼针草、蒲公英、地榆、白茅根,外加一小把从白济民老军医那儿学来的金线吊葫芦。


    其实是一种藤本植物的块根,切开有淡黄色的黏液,对消炎生肌有奇效。


    “林姐姐,阿普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了。”


    沈小雨从病房里探出头来,马尾辫有些散乱,她手里拿着个旧体温计,对着光仔细看水银柱。


    阿普是那个挤压伤综合征的傈僳族老人,他的儿子叫岩甩,从昨天起就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床边,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林晚星。


    林晚星用抹布垫着手,把搪瓷缸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汁滚烫,蒸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把药晾一晾,温了就给阿普喂下去。”她声音有些哑,是连续说话和缺觉的缘故,“每次小半碗,一天三次。岩甩,你记着,喂药前先用这个——”她从旁边小竹筐里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三七粉,兑一点温水调成糊,敷在老人左腿肿胀的地方,用干净布包好。”


    岩甩双手接过那块晒干的三七根,眼眶通红,用生硬的汉语说:“林医生,我阿爸的腿……能保住吗?”


    这话问出来,病房里另外几个轻伤员也都竖起了耳朵。


    昨天老人被抬回来时,左小腿肿得发亮发紫,皮肤绷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周建兴检查后直摇头,说这种情况必须立刻手术减压,否则肌肉坏死,会引起肾衰竭,甚至死亡。


    可勐拉到县城的山路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大截,工程连正在抢修,至少还要两天才能通车。


    等?等不起。


    林晚星当时没说话,只让岩甩打来一盆凉井水,把老人的腿浸泡进去,这是为了降低局部温度,减缓代谢。然后她拿出进山采药时随身带的银针,那是白老送她的,一套十二根,在老人腿部的几个穴位下了针。


    “这是泄法,能把淤积的气血引导出去。”她下针时手极稳,指尖捻转针尾,动作流畅。


    周建兴站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是正经军医学院毕业的,信的是抗生素、手术刀、无菌操作。对于针灸草药这些,他总觉得是土办法,上不得台面。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银针留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起针后,老人肿胀的小腿边缘,竟然慢慢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虽然不多,但这意味着内部的压力找到了出口!


    “再用这个。”林晚星又拿出自制的鬼针草膏,厚厚地敷在肿胀处,用绷带松松包扎,“鬼针草能消炎利水,配合针灸,能暂时把压力卸掉一部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岩甩,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保住了腿,以后走路可能会有些跛。”


    岩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泥地上:“能保住命就行!能保住腿就行!林医生,你是我们家的菩萨!”


    此刻,面对岩甩的再次追问,林晚星没有打包票。她蹲下身,轻轻揭开老人腿上的绷带。


    肿胀明显消下去了一些,皮肤虽然还是紫红色,但那种可怕的透明感消失了。敷药的地方,鬼针草膏已被组织液浸透,变成了深绿色。她用手指在边缘按了按,有了些许弹性,不再是硬邦邦的石头样。


    “在好转。”她抬头,对岩甩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继续用药,密切观察。只要不发烧,小便通畅,就有希望。”


    岩甩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个黝黑结实的傈僳族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病床上,那个右臂开放性骨折的妇女阿娜也睁开了眼。她的伤臂被竹筒夹板固定着,昨天林晚星给她清创时,把露出来的骨头推回去,撒上三七粉和金线吊葫芦的黏液,再包扎固定。没有麻药,阿娜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把下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没叫出声。


    “林医生。”阿娜用傈僳语小声说,沈小雨这几天学了点简单用语,凑过去听,然后翻译:“她说,胳膊好像没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有点凉丝丝的舒服。”


    林晚星走过去检查,绷带干净,没有大量渗血渗液,阿娜的体温也正常。“感染控制住了。”她松了口气,“小雨,去把晾好的药也给阿娜喂一碗。”


    “好嘞!”


    沈小雨麻利地倒药、吹凉、喂药,动作已经像模像样。这个城里来的医学院姑娘,短短几天就被边疆的现实锤炼得脱去了娇气。她喂完药,还细心地用毛巾给阿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周建兴从最里面的诊疗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看了眼阿普的腿,又检查了阿娜的胳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小林。”他开口,语气郑重,“你昨天用的针灸……是什么原理?”


    林晚星正在洗手,用土皂角搓出来的泡沫,在搪瓷盆里细细地搓着手指缝里的药渍。闻言,她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周医生,其实和西医的减压是一个道理。”她甩了甩手,用毛巾擦干,“中医讲不通则痛,挤压伤导致气血淤堵在局部,压力越来越大。我选的那几个穴位,都是足阳明胃经和足太阴脾经上的,脾胃主肌肉四肢,针刺可以疏通经络,给淤滞的气血一个出口。配合鬼针草、三七这些活血化瘀、利水消肿的草药,内外夹攻,先把危急情况缓解下来。”


    她说得不疾不徐,既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谦虚,就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周建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他行医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疆的卫生院里,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延误病情、落下残疾甚至丢了性命的例子。他习惯了向上级打报告要药,习惯了在有限的条件下维持,很少敢去想创造条件。


    可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来的时间不长,却似乎总能从这看似贫瘠的大山里,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些草药……你都认识?”他问。


    “跟着白老学了点皮毛。”林晚星指了指屋檐下晾晒的那些草草药药,“勐拉的山里是个宝库,很多药材《本草纲目》上都有记载,只是我们平时没留意。比如这个。”她拿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香薷,煮水喝能治暑湿感冒,外洗能止痒。还有这个,仙鹤草,止血效果很好。”


    周建兴走到晾晒架前,弯腰仔细辨认。有些他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些干脆没见过。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热情,想在这边疆做出一番事业,但年复一年的物资短缺、交通闭塞、病患的无奈和家属的眼泪,慢慢把他的热情磨成了麻木。


    “如果……”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咱们卫生院,能自己种一些常用药材,是不是就能缓解一部分药品短缺?”


    林晚星眼睛一亮。


    她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张浑身湿漉漉地冲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林医生!快去看看团长!他烧得厉害,说明话了!”


    ……


    顾建锋的宿舍就在团部大院最里头,一间普普通通的土坯房,外墙上用白灰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雨水冲刷后有些斑驳。


    林晚星跑进去时,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顾建锋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军绿色的棉被,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黄红色的渗液,感染了。


    “从早上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通讯兵小刘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团长不让说,说您那边伤员多,别让您分心。可刚才他……他喊您的名字……”


    林晚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顾建锋的额头。滚烫!至少三十九度以上!


    “去打盆凉水,拿条干净毛巾。”她声音绷得很紧,“再煮点淡盐水,要温的。”


    小刘“哎”了一声,飞奔出去。


    林晚星轻轻掀开被子,解开顾建锋左臂的绷带。伤口果然恶化了。


    原本缝合的地方红肿发亮,边缘泛白,是典型感染症状。昨天在寨子条件简陋,只是简单清创包扎,雨水、泥浆、还有他持续的活动,都加重了感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酒精棉、剪刀、镊子,还有一小包碾成粉的金线吊葫芦和另外几味草药混合的消炎粉。


    先用酒精棉仔细清洗伤口周围,剪掉坏死发白的皮肉。这个过程极疼,昏迷中的顾建锋肌肉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建锋,忍一忍。”林晚星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我在给你清创,不清干净,烧退不下去。”


    不知道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还是本能地信任,顾建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


    清理完伤口,撒上厚厚的消炎粉,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好。这时小刘端来了凉水和淡盐水。


    林晚星拧了凉毛巾,敷在顾建锋额头上,又用另一块毛巾蘸了温水,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脚心。这是物理降温。然后她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淡盐水。


    “晚……星……”顾建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我在。”林晚星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把水喝了,你需要补充水分。”


    顾建锋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喝了几口,他忽然摇头,别开脸:“伤员……怎么样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伤员。


    林晚星鼻子一酸,语气却故意硬邦邦的:“都比你强!至少他们听话,老老实实躺着吃药。你呢?伤口感染了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烧糊涂了才让人知道?”


    顾建锋像是听懂了她的责备,抿了抿嘴,没吭声,又把头转回来,乖乖继续喝水。


    喂完水,林晚星让他躺好,重新换了一块凉毛巾。她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高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这个男人,平时是山一样沉稳可靠的团长,是战士们的定心骨,是边境线上的一道铁闸。可只有她知道,他也会受伤,也会发烧,也会在昏迷时无意识地攥紧她的手,低声喊她的名字。


    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军用水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远处传来工程连抢修道路的号子声,还有隐约的广播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这一切构成了最寻常的背景音。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坯房里,只有她和他交握的手,他粗重的呼吸,以及她心里那片柔软的、酸胀的疼。


    时间一点点过去。物理降温起了作用,顾建锋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虽然还在烧,但不再烫得吓人。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


    林晚星一直没松手。她看着他的睡颜,想起白天周建兴的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药材种植基地。


    不仅要种,还要规模化、科学化地种。要把白老传授的知识、傈僳族同胞的秘方、还有她自己前世积攒的那些养生保健理念,都结合起来。要让这缺医少药的边疆,至少能有基础的、可靠的药材保障。


    这不仅仅是解决药品短缺的问题,更是一条能让边疆群众、让部队家属增收的路子。有了经济基础,很多问题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而要实现这个,需要顾建锋的支持,需要团部的批准,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


    她正想着,沈小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林姐姐,炊事班熬了粥,我给你盛了点。你也吃点东西,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吃。”


    林晚星这才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她接过饭盒,是玉米碴子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边疆条件艰苦,这已经是病号待遇了。


    “伤员们都稳定了。”沈小雨压低声音汇报,“周医生守着阿普,岩甩给他爸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阿娜睡了,其他几个轻伤的都在喝粥。对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托去县里送信的同志,把胶卷带到县照相馆洗了!估计明天就能拿回来!”


    林晚星喝了两口粥,温热的食物下肚,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小雨,这次社会实践,你有什么打算?”


    沈小雨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马尾辫晃了晃:“林姐姐,我不瞒你。来之前,我就是想完成学校任务,顺便看看表哥表嫂。但来了这儿,看到你治病救人,看到那些傈僳族老乡的眼神,看到顾团长他们拼了命去抢险……我觉得,我学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她说着,从随身背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画着简易的草药图谱。


    “我想写一篇扎扎实实的实践报告,题目就叫《滇西北边疆地区基层医疗现状与草药资源利用调查》。我要把这儿缺药的情况、你把草药用起来的办法、还有老乡们的需求,都写进去。等开学了,我要在系里做报告,让更多同学知道边疆需要医生!”沈小雨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而且……我毕业了,想来这儿工作。林姐姐,你说,我能行吗?”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某种传承。她放下饭盒,认真地说:“小雨,边疆苦,比你想象的还要苦。不只是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孤独,条件的简陋,有时候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煎熬。”


    “我知道。”沈小雨用力点头,“可如果人人都嫌苦,都不来,那这儿的老百姓怎么办?顾团长他们当兵的,受伤了生病了怎么办?林姐姐,你能从东北来到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从昆明来?我还年轻,我不怕苦!”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这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那光芒,让林晚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热。


    “好。”林晚星笑了,“等你毕业,如果还想来,我给你写推荐信。”


    “真的?!”沈小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怕吵醒顾建锋,硬生生忍住,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傍晚时分,顾建锋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时,屋里光线已经暗了。林晚星正就着窗外的天光,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晚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晚星立刻放下笔,转身探他额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渴。”顾建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晚星倒了温水,扶他起来,一点点喂他喝。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睡了多久?”顾建锋问。


    “大半天。”林晚星喂他喝完水,又让他躺下,“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我已经处理了,接下来几天不能动,要静养。”


    顾建锋皱眉:“团里还有事……”


    “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好了再说。”林晚星难得强硬地打断他,“工程连在修路,卫生院的伤员有我、周医生和小雨盯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顾建锋看着她,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寨子,碎石砸下来时,他扑过去护住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而现在,换她守着他,命令他休息。


    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塌陷了一角。


    “晚星。”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次声音温和了许多,“辛苦你了。”


    林晚星正在给他掖被角,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窗外传来归营的号声,悠长辽远,在雨后的山谷间回荡。


    “知道辛苦,就老实点。”她别开视线,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耳根却有点发热。


    顾建锋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跟着她。看她收拾药碗,看她把写东西的本子收好,看她走到窗边关上半扇窗户,只留下通风的一线。


    “你在写什么?”他问。


    林晚星走回床边坐下,拿起那个小本子:“一些关于建立药材种植基地的想法。今天周医生提了一句,我觉得可行。”


    她把本子递过去。顾建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看。


    本子上是林晚星工整的字迹,列着清晰的条目。


    顾建锋看得极认真。他不是不懂经济,相反,作为一团主官,他经常要考虑部队的生产自给、家属安置、军民关系这些问题。林晚星的这份规划,虽然还粗糙,但思路清晰,切入点实际。


    “需要团部做什么?”他合上本子,直接问。


    林晚星心里一松。她就知道,顾建锋不是那种固步自封的领导。


    “首先,需要团党委批准用地,并拨一点启动资金,不用多,够买些必备工具和优质种苗就行。”她条理分明地说,“其次,需要协调一两个懂农活的战士或者家属,帮忙做技术指导,最好是南方来的,有种药材经验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需要你和团领导出面,和公社、生产队协调,争取群众的支持和参与。”


    顾建锋沉吟片刻:“用地和资金问题不大,后山那片坡地本来就是团里的生产用地,荒着也是荒着。技术员我可以问问,记得三营有个贵州兵,家里就是种药材的。至于群众工作……”


    他看向林晚星:“你有多大把握,能让老乡们愿意跟着种?”


    林晚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光靠说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先做示范。就在卫生院旁边,辟一小块地,种上最容易成活、见效最快的品种,比如薄荷、金银花。让老乡们亲眼看到,这些东西真的能种出来,真的能治病,真的能换成钱。”


    “另外,”她声音压低了些,“我打听过了,公社供销社每年也收购一些药材,但量少价低,而且挑剔。如果我们自己能种出来,形成规模,再和县药材公司甚至省里挂钩,打通销售渠道,那价格和销路就有保障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催,老乡们自己就会抢着种。”


    顾建锋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红星村那个简陋的灵堂里,她摔了大哥的遗像,哭诉着要改嫁时,眼神里也是这种光芒。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看似冲动,实则步步为营。


    只不过那时,她是为了逃离一个火坑。而现在,她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出花,惠及更多的人。


    这种变化,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悸动。


    “好。”他再次说,语气比刚才更加肯定,“等你把更详细的方案写出来,我拿到党委会上讨论。在此之前,你先带着小雨和周医生,把示范地搞起来。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得到了他的承诺,林晚星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连日的疲惫,让她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


    顾建锋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左臂伤口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


    三天后,去县城送信的小战士回来了,不仅带回了沈小雨洗好的照片,还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黑傈僳寨子派了人,正往团部来,说要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


    照片是在沈小雨的强烈要求下,在卫生院的墙上拉了一根麻绳,用木夹子一张张夹起来展示的。黑白照片,却记录了最真实的瞬间:战士们在泥石流中奋力挖掘;林晚星蹲在伤员身边施针;顾建锋手臂渗血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傈僳族老人被抬上担架时眼角浑浊的泪;还有寨子里孩子们好奇又惊恐的眼神……


    每一张照片都有沈小雨用钢笔写的简短说明。来看照片的战士、家属、还有能下床走动的伤员,挤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沉默地看着。


    有些照片让人眼眶发热,有些让人挺起胸膛,有些则让人陷入沉思。一种无声的力量,在这些黑白影像间流淌。


    周建兴也来了。他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看到林晚星给阿普施针那张时,他停留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正在给伤员换药的林晚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那是来自一个老军医、一个前辈的彻底认可。


    下午,寨子的人到了。


    来的是岩甩,还有寨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尼扒”阿邓扒。老人已经很老了,背佝偻着,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却依然清亮。他穿着傈僳族的黑色麻布褂子,头上缠着厚厚的黑布包头。


    岩甩搀扶着他,手里还捧着一面用竹竿挑着的锦旗。红布黄字,虽然布料粗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情真意切:“赠勐拉边防团卫生院林晚星医生及全体解放军同志:救命之恩,永世不忘。黑傈僳寨子全体群众敬赠。”


    更让林晚星动容的,是阿邓扒带来的礼物。


    一个用桐油刷过、防水防潮的小木匣子。老人颤巍巍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用棉线装订起来的、泛黄起毛的绵纸。纸上用傈僳文和极为生硬的汉字,记录着各种各样的药方、草药图谱、治病手法。


    “林医生,”岩甩充当翻译,语气恭敬,“阿邓扒说,这是寨子里传了好几代人的药书。以前不给外人看。但这次你救了寨子这么多人,阿邓扒说,你是自己人。这些方子,送给你,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


    林晚星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感觉接过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民族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她对着阿邓扒,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阿邓扒。我一定好好学,好好用,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阿邓扒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用傈僳语说了几句。岩甩翻译:“阿邓扒说,山神赐给大山药草,是给所有受苦的人用的。你能听懂山神的话,是山神选中的人。”


    这大概是傈僳族对一个医者最高的赞誉了。


    送走寨子的人,林晚星抱着那个木匣,回到她和沈小雨暂时合住的宿舍。


    顾建锋还在养伤,她暂时搬出来和小雨住。


    沈小雨好奇地凑过来看。林晚星小心地翻开那些绵纸。


    纸上画的草药,有些她认识,比如“大红袍”(血竭)、“叶上花”;有些则闻所未闻,比如一种叫“地不容”的藤蔓,注解写着“治腹痛、腹泻,用量极微,多则有毒”。还有治疗蛇毒的、治疗瘴气的、治疗妇女产后病的……


    文字虽然简朴,甚至有些语法不通,但每一条后面,往往跟着一两个真实的病例记录。


    “阿邓的爹,被五步蛇咬,肿到大腿,用此方敷之,三日消肿。”


    “阿娜玛难产,出血不止,用此草根煎服,血止,母子平安。”


    这是一部活着的、用生命验证过的边疆医药宝典。


    林晚星看得入了神,连顾建锋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察觉。


    “看什么呢?”顾建锋的声音响起。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刚毅。


    林晚星抬头,献宝似的把木匣子推过去:“傈僳族老尼扒送的,祖传的药书!建锋,你看,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如果我们能把这里面的知识,和白老教的,还有咱们中医的典籍结合起来,那对边疆群众是多大的福音!”


    顾建锋走到桌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翻了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虽然看不懂具体的医药内容,但他看得懂林晚星眼里那种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发现了宝藏的兴奋和笃定。


    他想起她刚才在众人面前,捧着锦旗和药匣时,那挺直却并不张扬的背影。不过短短十几天,从那个需要他护着躲落石、被大雨淋透的“外来医生”,到如今被傈僳族尊为“自己人”、被周建兴默默认可、被伤员家属真心感激的“林医生”。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赢得了属于她的尊重和位置。


    “晚星。”他叫她,声音低沉温和。


    “嗯?”林晚星还沉浸在药方里,随口应道。


    顾建锋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质朴的:


    “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翻页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建锋。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沈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不需要太多言语,有些东西,彼此都懂了。


    林晚星觉得脸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指着药书上一处:“你看这个方子,很有意思……”


    她开始给他讲解,语速很快,试图用专业的叙述冲淡那点不自在。顾建锋并不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嘴唇上,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划过那些古老文字的动作上。


    窗外,勐拉的夜色彻底降临了。远山如墨,近处的营房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雨季还没结束,但今晚没有雨,只有湿润的风,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阵阵地吹进来。


    在这祖国西南的边陲,在这简陋的土坯房里,两个人,一盏灯,一本古老的药书,还有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关于未来和希望的蓝图。


    林晚星知道,她的根,正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而身边这个人,就是她扎根时,最坚实的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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