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龙抄手真好吃
CT检查那天,成都难得地出了太阳。
连绵几日的春雨停了,天空洗过般湛蓝,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梧桐树的新叶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昨夜残留的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大早,沈静秋就起来了,在灶房煮了醪糟鸡蛋。醪糟是自家酿的,米粒饱满,酒香浓郁。鸡蛋打在滚开的醪糟汤里,蛋白迅速凝固成云朵状,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了醪糟鸡蛋,讨个好彩头。”她把碗端到顾建锋面前,“今天一定顺顺利利。”
顾建锋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谢谢姨妈。”
林晚星也有一碗,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小雨今天特意请了假,要陪他们去医院。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长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辫梢系着红头绳。
“哥,别紧张。”她给顾建锋打气,“李教授都说了,八成把握是良性的。”
“我不紧张。”顾建锋笑笑,“倒是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了门。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都多了起来。有推着自行车上班的,车铃叮当响;有挎着菜篮子买菜的,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青菜;有蹲在路边吃担担面的,麻辣的香味飘出老远。
军区医院今天人不多,CT室在三楼。护士核对了预约单,让顾建锋换了衣服进去。
门关上,红灯亮起。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声。林晚星握着沈静秋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
“姨妈,别担心。”
“我知道”沈静秋喃喃道,“可就是忍不住”
沈小雨挽着母亲的手臂:“妈,您要相信科学。CT看得清楚,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秒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心上敲一下。
二十分钟后,红灯灭了,门开了。
顾建锋走出来,脸色平静。后面跟着个年轻医生,手里拿着刚出的片子。
“家属过来一下。”
三人赶紧围上去。
年轻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着左肺下叶的位置:“看这里,边界清晰,密度均匀,形态规则。典型的炎性假瘤,良性,没问题。”
沈静秋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林晚星赶紧扶住她。
“医生,您确定?”沈小雨追问。
“确定。”年轻医生很肯定,“我们主任也看了,结论一致。就是以前得过肺炎或者外伤,炎症吸收后留下的瘢痕组织。不用治疗,定期复查就行。对了,平时注意别抽烟,少去粉尘大的地方。”
“不抽烟,不抽烟。”沈静秋连连点头,眼泪刷地流下来,“谢谢医生,谢谢”
顾建锋握住林晚星的手,发现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好了,没事了。”他轻声说。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
街边的梧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豆花——热豆花——”
“走,去吃豆花!”沈小雨兴奋地提议,“庆祝哥哥虚惊一场!”
街角有个豆花摊,摆着几张矮桌板凳。摊主是个老大爷,系着白围裙,正用大木勺从桶里舀豆花。豆花白嫩嫩的,盛在青花碗里,浇上红油、花椒油、酱油、葱花、榨菜末,再撒一把炒香的黄豆。
一人一碗,热乎乎地端上来。
林晚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花嫩得入口即化,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配上酥脆的黄豆,口感丰富极了。
“好吃!”她眼睛一亮。
“成都的豆花,一绝。”沈静秋也吃得很香,脸上的愁云终于散了,“建锋,多吃点。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顾建锋确实饿了,一碗豆花很快见了底。
吃完豆花,沈静秋又买了几根糖油果子。糯米团子在油锅里炸得金黄,捞出后滚上红糖和芝麻,串在竹签上,咬一口,外脆里糯,甜而不腻。
“今天高兴,想吃什么,姨妈都给你们买。”沈静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一家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春风柔柔地拂过脸颊。路边的梧桐树开了花,淡黄绿色的小花一簇簇的,不怎么起眼,但香味清雅,随风飘散。
“姨妈,咱们中午吃什么?”沈小雨问。
沈静秋想了想:“去‘龙抄手’吧。建锋和晚星要走了,得吃顿好的。”
“龙抄手”是成都的老字号,在春熙路上。门面不大,但顾客盈门,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老照片,记录着这家店的百年历史。
等了一会儿才有空桌。沈静秋点了招牌的龙抄手、钟水饺、担担面,还要了几个凉菜:夫妻肺片、蒜泥白肉、红油耳丝。
抄手先上来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皮薄馅大,浮在清亮的鸡汤里,撒着葱花和虾皮。林晚星夹起一个咬开,馅料是猪肉和荸荠,鲜嫩多汁,带着荸荠的清脆。
“好吃。”顾建锋也赞道。
“这家的抄手,我小时候就爱吃。”沈静秋眼神悠远,“那时候父亲还在,每个月发薪水,就带我和姐姐来吃一次。一碗抄手八分钱,我们俩分着吃,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看向顾建锋:“你母亲也爱吃。她总说,等仗打完了,要回成都开家抄手店,让所有人都吃上这么好吃的抄手。”
顾建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没等到。”
“但她等到了新中国。”沈静秋擦擦眼角,“晚星,你知道吗,建锋的父母虽然没看到今天的好日子,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咱们现在能坐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吃饭,就是因为他们那一代人的牺牲。”
林晚星重重点头:“我明白。”
菜陆续上齐了。钟水饺皮薄馅嫩,淋着红油和蒜泥;担担面面条筋道,肉臊酥香,花生碎脆爽;夫妻肺片麻辣鲜香,蒜泥白肉肥而不腻,红油耳丝脆嫩爽口。
一家人吃得热火朝天,额头都冒了汗。
沈小雨辣得直吸溜,但还是不停筷:“过瘾!哥,嫂子,你们到了云省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今天多吃点!”
“云省也有好吃的。”顾建锋笑,“过桥米线、汽锅鸡,等你来了,请你吃。”
“那说定了!”沈小雨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就去!”
吃完饭,慢慢散步回家。
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卖布匹的,有卖文具的,有卖日用品的。橱窗玻璃擦得明亮,里面陈列的商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现在日子真是好了。”沈静秋感慨,“早些年,这些店铺哪敢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人都躲在家里。”
“妈,您又忆苦思甜了。”沈小雨挽着她的胳膊。
“该忆苦思甜。”沈静秋正色道,“不记得过去的苦,就不知道现在的甜。建锋,晚星,你们年轻,没经历过那些年。但要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要珍惜。”
“我们知道。”顾建锋和林晚星异口同声。
回到家,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沈静秋让大家都去休息,自己却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红木盒子出来。
盒子有些年头了,红漆斑驳,铜扣却擦得锃亮。她在顾建锋和林晚星面前坐下,郑重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对银镯,一册泛黄的手抄本。
银镯是老的,样式古朴,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在阳光下,银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抄本是用线装订的,蓝布封面,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损。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常见草药简易方》,字迹娟秀工整。
“这对银镯,是我母亲,也就是你们的外婆留下的。”沈静秋拿起银镯,轻轻摩挲,“她娘家原是杭州的中医世家,后来战乱,家道中落。这对镯子是她出嫁时的嫁妆,我和姐姐一人一只。姐姐那只,想必是随她下葬了。我这只,今天传给晚星。”
她拉过林晚星的手,把银镯戴在她手腕上。
镯子有些沉,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晚星,你是个好孩子。你有志气,想学医,姨妈支持你。”沈静秋握着她的手,眼神慈爱,“这对镯子,不光是首饰,更是传承。咱们沈家祖上行医济世,虽然后来断了,但血脉还在。你戴着它,记着这份传承。”
林晚星抚摸着腕上的银镯,心里沉甸甸的:“姨妈,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沈静秋拿起那本手抄本,“这是我年轻时抄的。那时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认识了一位老中医,他教了我不少草药知识。我白天工作,晚上就着煤油灯抄写,把常用的方子都记下来。后来下放农村,这本册子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了搜查。现在,传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手抄本。
纸页很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写的药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页面还画着草药的插图,虽然简陋,但特征鲜明。
“这是治感冒的,这是治腹泻的,这是治外伤的”沈静秋一页页翻给她看,“都是些简单的方子,用的也都是常见的草药。你初学,从这里开始正合适。”
林晚星仔细看着,如获至宝。
“姨妈,这太珍贵了”
“东西就是要传给有用的人。”沈静秋拍拍她的手,“你拿着,好好学。等到了云省,那里山多林密,草药丰富。你一边学,一边认,一边用。将来真成了医生,救死扶伤,也是替咱们沈家续上这份医缘。”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郑重承诺。
顾建锋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血脉相连,还有精神传承。
傍晚,沈静秋又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这次不是麻辣的川菜,而是清淡的杭州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她说,要让顾建锋尝尝母亲家乡的味道。
鱼是早上买的活鳜鱼,洗净后只用沸水烫熟,淋上糖醋汁,鱼肉鲜嫩,酸甜适口。虾仁用的是河虾,手剥的,晶莹剔透,用龙井茶汁炒过,带着淡淡的茶香。东坡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鱼羹鲜美,里面有鱼肉、香菇、笋丝,勾了薄芡,撒上香菜。
“姨妈,您真是”林晚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一顿家常饭了。”沈静秋给每个人都夹菜,“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多吃点。到了云省,想吃家乡菜可不容易。”
气氛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温暖。
沈小雨讲着医学院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顾建锋说了些部队里的见闻,沈静秋听得津津有味。林晚星则把工坊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添了些细节,比如女工们怎么学认字,怎么算账,怎么把产品卖到省城。
“真好。”沈静秋感叹,“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空话。晚星,你做得对。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腰杆才能挺直。”
“姨妈,您也是。”林晚星说,“您经历了那么多,还能保持这份坚韧和善良,是我学习的榜样。”
沈静秋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我这辈子,苦过,也甜过。现在好了,平反了,工作恢复了,女儿有出息,外甥也找回来了。我知足了。”
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成都的夜空不如边境清澈,有些朦胧,但星星依然明亮。
沈静秋拿出织好的毛衣,让顾建锋试穿。
毛衣很合身,藏青色衬得他更加挺拔。领口袖口都织得细致,针脚密实,一看就暖和。
“谢谢姨妈。”顾建锋心里暖暖的。
“云省早晚凉,穿着。”沈静秋帮他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晚星。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学你父亲,太拼”
她说不下去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姨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好好对晚星。”
“嗯,姨妈信你。”
夜里,林晚星收拾行李。
两个包袱,一个木箱,加上新得的银镯和手抄本。她把手抄本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木箱最底层。银镯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
顾建锋在擦他的军功章。三枚,一枚是三等功,一枚是二等功,还有一枚是刚刚颁发的“忠诚卫士”荣誉勋章。他擦得很仔细,连绶带的褶皱都要抚平。
“建锋。”
“嗯?”
“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林晚星说,“从最基础的做起,学配药,学打针,学认草药。”
“好。”顾建锋点头,“团部卫生院条件一般,但老医生经验丰富。我跟院长打个招呼,让你去学习。”
“不用特殊照顾。”林晚星说,“我从学徒做起,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知道。”顾建锋笑,“我媳妇,从来不用人特殊照顾。”
林晚星也笑了,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建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来到这个年代,经历了那么多事,但遇见了你,遇见了姨妈,遇见了工坊的姐妹们。现在又有了学医的方向。我好像找到自己的路了。”
“你一直都有路。”顾建锋搂住她,“只是以前没看清。现在看清了,就坚定地走下去。我陪着你。”
“嗯。”
窗外,夜色深浓。
明天,就要离开成都,前往更远的西南边陲。
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前路清晰,因为有人同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静秋就起来了。
她煮了一大锅醪糟鸡蛋,蒸了一笼包子,还炒了几个小菜。等顾建锋和林晚星起床时,早饭已经摆满了一桌。
“姨妈,您起这么早”林晚星过意不去。
“最后一顿了,得吃好。”沈静秋给他们盛饭,“路上时间长,中午在火车上凑合,早上一定得吃饱。”
包子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小菜是泡萝卜和凉拌三丝,清爽开胃。醪糟鸡蛋还是那么香甜。
一家人默默吃饭,气氛有些凝重。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该出发了。
行李不多,顾建锋一手一个包袱,林晚星提着装手抄本和医书的布兜,沈小雨抢着拎木箱。
“我来我来,你陪着妈。”她把木箱抢过去。
沈静秋一直送到家属院门口,不肯再往前了。
“就送到这儿吧。”她眼圈红红的,“再往前,我怕忍不住”
“姨妈”顾建锋喉头发紧。
沈静秋拉过他和林晚星的手,叠在一起:“建锋,晚星,你们要好好的。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别急。有什么难处,写信来。姨妈帮不上大忙,但总能出出主意。”
“我们知道。”顾建锋重重点头。
“晚星,学医是好事,但也别太辛苦。”沈静秋摸摸林晚星的脸,“身体要紧。你那本手抄本,慢慢看,不急。姨妈等你成了医生的好消息。”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走吧。”沈静秋摆摆手,“别误了火车。”
顾建锋和林晚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静秋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她笑着挥手,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沈小雨把木箱放进吉普车后备箱,也红了眼圈:“哥,嫂子,常写信。”
“一定。”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沈静秋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她擦掉眼泪,握紧腕上的银镯。
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
绿皮火车已经等在站台,车头喷着白汽,乘务员在车门口查票。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带着林晚星上了软卧车厢。
还是来时的包厢,四个铺位。这次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去云南出差的技术员。
放好行李,火车就开动了。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成都站渐渐后退,消失在视野里。站台上送行的人群,红色的标语,灰色的楼房,都模糊成一片色块。
“舍不得?”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
“嗯。”林晚星点头,“姨妈那么好”
“以后常回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等我在云省站稳脚跟,就接姨妈去住段时间。”
“好。”
火车驶出成都市区,进入郊野。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不再是城市的楼房街道,而是田野、农舍、竹林。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到天边。偶尔有水塘,水面映着蓝天白云,鸭子在戏水。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染着深深浅浅的绿。
林晚星拿出那本手抄本,小心地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第一页是目录,列出了几十种常见病症:感冒发热、咳嗽痰多、腹痛腹泻、外伤出血
她翻到治感冒的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方子很简单:生姜三片,葱白两段,红糖一勺,水煎服。后面还用小字注着:适用于风寒感冒初起,发热恶寒,无汗头痛。
旁边画着生姜和葱的插图,虽然简陋,但特征鲜明,生姜画成了不规则的块茎,葱画出了葱白和葱绿的区别。
林晚星看得入神。
这些方子虽然简单,但凝聚着民间的智慧。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些草药方子不知救过多少人的命。
“看什么?”顾建锋凑过来。
“治感冒的方子。”林晚星指给他看,“生姜、葱白、红糖,都是常见的东西。”
“确实简单。”顾建锋点头,“在部队里,战士感冒了,炊事班就煮姜汤,喝下去发发汗,好多就好了。”
“这就是民间智慧。”林晚星合上手抄本,“建锋,我想好了。到了云省,我先从认草药开始。把这本书里的草药都认全,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在哪里采,怎么用。然后再学其他的。”
“循序渐进,好。”顾建锋赞许,“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找书,找老师。”
“嗯。”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了。
盒饭还是老样子,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顾建锋买了两份,又买了两个苹果。
两人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火车已经进入山区,在隧道和桥梁间穿行。一会儿钻山洞,眼前一黑;一会儿过桥梁,脚下是深深的河谷。山越来越高,林越来越密。
“这就是蜀道吧?”林晚星感叹,“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真是名不虚传。”
“现在好了,有铁路。”顾建锋说,“早些年,去云省只能走公路,盘山路,危险得很。现在虽然慢,但安全。”
正说着,对面铺位的小孩哭了。
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哄,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小脸通红。
“是不是不舒服?”林晚星问。
“不知道,从早上就有点发热。”年轻母亲着急,“这火车上,也没处看病”
林晚星想起手抄本里的方子。
“大姐,您等一下。”
她翻到治小儿发热的那一页。方子也很简单: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薄荷一钱,水煎服。
可火车上哪来的草药?
她想了想,问乘务员:“同志,车上有生姜吗?”
“有,餐车有。”乘务员说。
林晚星去餐车要了几片生姜,又跟年轻母亲要了点红糖,用开水冲了杯姜糖水。
“给孩子喝点,发发汗。”她把杯子递过去。
年轻母亲感激地接过,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小半杯,果然安静了些,慢慢睡着了。
“谢谢,太谢谢了。”年轻母亲连声道谢。
“不客气。”林晚星笑笑,“我也是刚学的。”
回到铺位,顾建锋看着她。
“怎么了?”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我媳妇,真厉害。”顾建锋笑,“现学现用。”
“只是最简单的方子。”林晚星脸红了,“离真正的医生还差得远呢。”
不过,林晚星看着小孩恬静的睡颜,很有成就感。
能帮人解决病痛,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第92章
云省遇故人
火车在晨曦中驶入昆明站时,林晚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窗外掠过的景致与北方和川省都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湛蓝,蓝得近乎透明,云朵白得耀眼,一团团一簇簇,低低地压在天边。站台旁种着高大的桉树,银灰色的树皮层层剥落,修长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吸进肺里,有种微甜的滋润感。
“到了。”顾建锋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袱,声音里也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释然。
从成都出发,穿过蜀道天险,横跨金沙江,翻越乌蒙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最长的一个足足钻了二十分钟,车厢里开着灯,空气闷浊,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此刻双脚终于要踏上实地,连车厢里混杂着汗味、食物味、烟味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站台上已是人声嘈杂。昆明是西南重镇,八十年代初,这里俨然是边陲最繁华的所在。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举着写有名字的纸板,呼喊声此起彼伏。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色彩艳丽的裙摆像开在晨光里的花;有背着竹篓的汉子,篓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山货;更多的是穿着蓝灰制服、行色匆匆的干部和工人。
顾建锋一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另一手护着林晚星,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厢。林晚星拎着那个装着医书和手抄本的布兜,另一只手抱着那床百家被。
刚出站,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就迎了上来,啪地立正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孙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块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云省口音。他利落地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包袱,又想去接林晚星手里的,被林晚星笑着婉拒了。
“不用,这个不重。”
“这是嫂子吧?”小张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团长交代了,一定要把您和嫂子安顿好。车在那边,咱们先去军区招待所。”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坐上去,车子启动,驶入昆明的街道。
三月的昆明,名副其实的春城。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梧桐,但叶片比北方的大,绿得更深更润。花坛里开着大丛大丛的杜鹃,深红、粉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街边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刷成淡黄或浅灰,屋顶铺着黑瓦,屋檐翘起,带着些南方的婉约。早起的市民推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穿着白族服饰的老太太坐在街边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竹筛,里面是各色菌干和药材。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是鲜花、香料、某种油炸食物和淡淡煤烟混合的气息。林晚星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温暖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火车上的浊闷。
“昆明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轻声说。
“海拔高,日照足,四季如春。”顾建锋看着窗外,眼神有一丝初到陌生之地的谨慎。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热情介绍:“顾团长,嫂子,咱们团部不在昆明,在边境上的勐拉县,还得坐一天汽车。孙团长说您刚到,先在昆明歇两天,适应适应气候,也把手续办一办。招待所条件还行,有热水,能洗澡。”
军区招待所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白色的花朵正盛放,大如碗盏,香气清幽。墙角一丛山茶花开得正艳,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墨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夺目。
小张跑前跑后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是个双人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放在脸盆架上,暖水瓶是竹编外壳的。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顾团长,嫂子,你们先休息。午饭在楼下食堂,凭住宿证吃。下午我再来,带你们去军区办手续。”小张交代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车上持续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畔残留,林晚星站在这安静明亮的房间里,竟有些恍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暖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累了吧?”顾建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有点。”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下子醒了,发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但也是咱们的新起点。”顾建锋环住她的腰,“晚星,咱们的家,就得从这儿开始建了。”
林晚星心里一暖,转过身看着他。几天火车坐下来,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也有些暗,但眼睛依然明亮坚毅。
“嗯,新起点。”她笑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一身火车味儿。”
招待所有公共浴室,在楼的一头。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林晚星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回到房间,顾建锋也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擦他的军功章。
阳光照在勋章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他擦得很认真,连绶带上的褶皱都仔细抚平。
“下午要去军区报到?”林晚星问。
“嗯,办交接手续,见见领导。”顾建锋把勋章收好,“你也得去,办随军家属登记。对了,晚星,你想去军区医院家属医护培训班的事,我今天顺便打听打听。”
这是他们在成都时就商量好的。林晚星想学医,但毫无基础,直接进医院不现实。顾建锋打听到,军区医院每年春季会办一个为期半年的家属医护培训班,学基础护理和常见病处理,结业后可以安排到团部卫生院或卫生所工作。
“好。”林晚星点头,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只有原主初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在这个年代,想学医,困难不小。
午饭在楼下食堂。食堂不大,摆了十来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穿着军装的干部和家属,也有少数像他们一样刚到的。饭菜是标准的四菜一汤:炒土豆丝、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辣椒炒肉片,汤是紫菜蛋花汤。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分量足。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默默吃饭。旁边一桌是几个家属,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听说今年培训班名额紧,要求也高了,要高中毕业呢。”
“可不是嘛,去年我邻居家闺女想去,初中毕业,愣是没报上名。”
“现在干什么都讲文化,没文化不行喽。”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那些闲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并非畏惧学习,只是这时代的门槛,有时比真才实学更难以逾越。她低头看着碗里简单的饭菜,心想,难道真要困在这文化程度四个字里吗?在东北,她能用双手创造价值,在这里,知识却成了更硬的通货。
顾建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给她夹了块肉。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晚星拿出那本手抄本,翻看着,心里却有些乱。高中毕业……她去哪里弄个高中文凭?这年头,学历可是硬杠杠。
“别想太多。”顾建锋看出她的心事,“下午我去问问,也许政策有弹性。你是特殊情况,又是立功人员家属,说不定能特批。”
“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学。”林晚星合上手抄本,眼神坚定,“姨妈给的这本书,够我学一阵子了。等到了团部,我再想办法。”
“嗯,你办法最多了。”顾建锋笑了。
下午两点,小张准时来了。三人坐车去军区。
军区大院在城东,门口有持枪哨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里面道路宽阔,两旁是高大的桉树和梧桐,一栋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整齐排列,墙上刷着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手续办得顺利。顾建锋去组织部报到,林晚星在政治部办家属登记。
政治部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墙壁下半截刷着军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洁净的白色,脚下是水磨石的地面。偶尔有穿着军装或中山装的人步履匆匆地走过,表情严肃,低声交谈着。林晚星跟在一位干事身后,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纳入庞大系统运转的新零件,每一步都需谨慎。
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干事,姓王,说话和气,办事利落。
“林晚星同志是吧?顾团长的爱人。”王干事翻看着材料,“材料都齐全。你们先在招待所住着,等顾团长去团部上任,团里会安排家属院。对了,你想参加医院培训班?”
“是。”林晚星点头,“我想学点医护知识,以后也能为部队做点贡献。”
“想法很好。”王干事笑了,“不过今年培训班招生有规定,要求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历。你……”
她看了看林晚星的登记表,文化程度一栏写着“初中”。
林晚星的心沉了沉,但还是说:“王干事,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一直坚持自学。在东北林场时,我还组织过家属工坊,学认字学算数……”
“你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王干事打断她,语气温和,“顾团长是立功干部,你本人也有先进事迹。按说应该照顾。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尤其是医护培训,关系到战士和群众的健康,文化基础必须保证。”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样,我给你指条路。培训班招生归医院政治处管,处长姓李,是我的老战友。你让顾团长找个时间,我带你们去拜访一下,当面说说情况。成不成,看李处长怎么定。有时候,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
这已经是很大的善意了。林晚星连忙道谢:“谢谢王干事,让您费心了。”
“不客气。”王干事摆摆手,“军属都不容易,能帮就帮。等顾团长那边忙完,让他给我电话。”
从政治部出来,顾建锋那边也办完了。两人在楼前碰头,简单交流了情况。
“王干事答应帮忙引荐,是个好消息。”顾建锋说,“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规定摆在那儿。”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能争取就争取,不行就自己学。天无绝人之路。”
小张又载着他们回招待所。路上经过昆明最繁华的东风路,林晚星看着街景,百货大楼橱窗里陈列着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队,新华书店的招牌格外醒目。街上的行人,衣着颜色比北方丰富些,年轻姑娘甚至有人穿着碎花裙子,虽然样式朴素,但已透出春的气息。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夕阳给红砖楼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的玉兰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洁白。食堂开晚饭的铃声响了,两人下楼吃饭。
晚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值班室给孙团长打个长途电话,汇报抵达情况。林晚星独自回房间,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看那本手抄本。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合上书。
“团部那边有点情况。”顾建锋在床边坐下,“孙团长说,边境最近不太平静,有零星摩擦。他让我在昆明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妥,但一周内必须到岗。”
“这么急?”
“军令如山。”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培训班的事,如果这次不成,你可能得先跟我去团部。那边条件更艰苦,但卫生院缺人,也许有机会从实践中学习。”
“我跟你去。”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学医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建锋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盒糕点、几个苹果。
“请问,是顾建锋团长和林晚星同志吗?”男子开口,普通话标准,带着点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
“我是顾建锋。你是?”顾建锋有些疑惑。
男子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上前一步:“顾团长,林同志,我是沈清源!你们还记得我吗?东北,红星公社,砖厂塌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东北严寒的冬天,医院门口现场的混乱与呼喊,担架上那张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年轻脸庞,还有后来他强忍伤痛却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神……
那些记忆跨越了时间和地理的千山万水,倏然间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带着欣喜笑容的成熟男子重叠在一起。岁月的力量与缘分的奇妙,让林晚星一时怔忡。
沈清源,那个在公社砖厂塌方事故中受伤的省地质局技术员,当年她和顾建锋救了他,还帮他讨回了赔偿。后来他伤愈回省城,还寄来过感谢信和特产。
“沈技术员!”林晚星走过去,“你怎么在昆明?伤都好了吗?”
“好了,全好了!”沈清源走进房间,把网兜放在桌上,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林同志,顾团长,我找了你们好久!当年要不是你们,我这条命就丢在东北了!后来我伤愈归队,因为那次的调研报告做得好,被提拔了,调到云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现在是副科长。家就安在昆明!”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我一直想当面好好感谢你们,可只知道你们在林场,写了信也不确定能不能收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今天在厅里听说新调来一位顾团长,家属姓林,我一猜就是你们!赶紧打听了招待所地址,就找来了!”
顾建锋请他坐下,林晚星倒了杯热水。沈清源平静了些,详细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他回省城后,因专业能力强,破格提拔为工程师。后来云省轻工业发展需要技术人才,他主动申请支援边疆,去年调来昆明,负责全省轻工业技术改造和项目审核。妻子是小学教师,孩子刚满一岁。
“真是缘分。”林晚星感慨,“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的昆明,还能见到故人。”
“这是老天给我报答恩情的机会。”沈清源认真地说,“顾团长,林同志,你们在昆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在昆明工作一年多了,各方面还算熟悉。”
顾建锋和林晚星对视一眼。顾建锋开口:“我们没什么事,就是正常调动。晚星想报考军区医院的家属医护培训班,正在打听情况。”
“医护培训班?”沈清源推了推眼镜,“我父亲在省卫生厅工作,退休前是副厅长,对军区医院系统也熟。林同志想报考,是好事啊!有什么困难吗?”
林晚星便把学历要求的事简单说了。
沈清源听完,沉吟片刻:“高中毕业的要求,确实是硬性规定。不过……”他看向林晚星,“林同志,您的情况特殊。您本人是先进模范,顾团长是立功军官,而且您救过我,这事我可以作证。从立功人员家属特殊照顾的角度,是有可能争取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样,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一下这个情况。他在卫生系统工作几十年,人脉广,也了解政策。让他帮忙问问军区医院的李处长,哦,李处长我父亲也认识,看看有没有变通的可能。不是走后门,是合规反映特殊情况,请求政策范围内的照顾。”
这话说得诚恳在理,既表达了报恩之心,又严守了原则。
顾建锋原本打算通过部队渠道解决,见沈清源思路清晰、方法正当,便点了点头:“沈科长,那就麻烦你打听打听。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别为难。我们理解政策。”
“顾团长放心,我明白。”沈清源郑重承诺,“我父亲最讲原则,违规的事绝不会做。但合理合规地反映情况,为有功人员家属争取应得的照顾,这是应该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两人在招待所安顿的情况,得知他们还没好好逛过昆明,便热情地说:“明天是星期天,我休息。要是你们有空,我带你们逛逛昆明?大观楼、翠湖、西山,都值得看看。也尝尝地道的过桥米线。”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林晚星笑着点头:“那就麻烦沈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清源很高兴,“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们。”
送走沈清源,夜色已深。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路灯。灯光昏黄,引来几只飞蛾绕着光打转。远处昆明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北方的林场、川省的成都,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真像做梦。”她轻声说。
顾建锋从身后抱住她:“是缘分。当年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在几千里外结了善缘。”
“沈科长人很正派。”林晚星说,“他帮忙,不是光凭热情,而是有理有据。这样的人情,我承得安心。”
“嗯。”顾建锋下巴抵在她发顶,“晚星,到了云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团部在边境,条件比昆明差远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顾建锋,你听好了。我从决定跟你走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林场的土坯房我住过,成都的阁楼我住过,昆明的招待所我也能住。将来不管是什么条件,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是家。”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那咱们就把这个家,从春城开始,好好建起来。”
窗外,昆明春夜的微风拂过玉兰花树,带来阵阵清香。
在这个陌生的边疆省城,因为一场意外的重逢,前路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而属于他们的新生活,正随着春城的月色,悄然铺展。
第93章
晚星,我走了
昆明的清晨来得比北方早。
刚过六点,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压低的说话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接水声、谁家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构成招待所特有的晨曲。
林晚星醒得早。昨夜睡得并不踏实,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让她在凌晨三四点时醒过一次。那时窗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汽笛悠长的鸣响,穿透春城的夜色。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顾建锋。晨光朦胧中,他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沉静,浓黑的眉毛舒展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睡梦里,他也有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态,背脊挺直,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身侧。
林晚星轻轻伸手,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淡了。
怕什么?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从红星村到林场,从被人逼着守寡到如今堂堂正正做军属,哪一步不是硬闯出来的?
正想着,顾建锋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他眼里初醒时的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恢复了清明。看到林晚星近在咫尺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握住了她还停在他额前的手。
“醒这么早?”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睡不着。”林晚星任他握着手,“想培训班的事,想团部的事,想咱们往后的事。”
“别想太多。”顾建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在林场能带着姐妹搞出工坊,在昆明也能闯出一条路。”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
两人又躺了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服务员喊“打早饭了”的声音,才起身穿衣。
早饭在食堂。稀饭、馒头、咸菜,一人一个煮鸡蛋。食堂里人不多,几张桌子上散坐着早起出差的干部和家属。
林晚星和顾建锋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吃饭。
“今天沈科长带咱们逛昆明。”顾建锋剥好鸡蛋,自然地把蛋黄放到林晚星碗里,“你多吃点,上午要走不少路。”
林晚星看着碗里的蛋黄,心里一暖。这些细微处的体贴,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你也是。”她把蛋白掰了一半给他,“一会儿你还要去军区打电话吧?”
“嗯,给孙团长再汇报下情况,问问团部具体安排。”顾建锋接过蛋白,三两口吃完,“沈科长说九点来,我八点半去打电话,来得及。”
正说着,旁边那桌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忽然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摇头道:“又涨了,猪肉又涨了,七毛八一斤,这日子……”
他同桌的人接话:“可不是嘛,工资不见涨,物价倒是一天一个样。我媳妇昨天去买布,的确良都三块一尺了。”
“唉,难啊……”
林晚星听着这些最寻常的抱怨,却觉得格外真实。这就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刚起步,生活还在艰难爬坡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为柴米油盐操心。
吃完饭回房间,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本手抄本《常见草药简易方》拿出来,又翻开看了看。姨妈沈静秋的字迹娟秀工整,每味药都详细写了性味、功效、简易配伍,还有些民间验方。最后几页甚至画了些草药的简图,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林晚星看得认真。前世她虽不是学医的,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养生保健的知识没少接触。加上穿越后这一年多,在林场接触了不少山民采药人,耳濡目染,对草药也算有点基础。如今看这本书,许多地方竟能看懂七八分。
正看得入神,敲门声响了。
开门,是沈清源。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
“林同志,早啊。”沈清源笑容温和,“顾团长呢?”
“他去打电话了,马上回来。”林晚星让开门,“沈科长进来坐。”
沈清源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不急,我在楼下等你们。对了,我昨晚回家跟我父亲说了您的事,他记下了,说今天上午就帮着问问。他退休前在卫生厅分管医政,跟军区医院几个领导都熟。”
这话说得自然,既不夸大也不刻意,但透着稳妥。
林晚星心里感激,面上也真诚:“真是麻烦您和沈老了。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您帮忙。”
“应该的。”沈清源摆摆手,“当年要不是您和顾团长,我可能就……不说这个了。你们收拾好了下来,咱们先逛逛昆明,放松放松心情。”
正说着,顾建锋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沈清源,点点头:“沈科长,早。”
“顾团长早。”沈清源笑着打招呼,“咱们这就出发?”
“好。”
三人下楼。沈清源推了辆二八式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
“我骑车来的,咱们先走着,到前面路口坐公交车。”沈清源解释,“昆明的公交线路这两年发展挺快,基本能到主要景点。”
春城三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但空气湿润,风吹在脸上不燥。街边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发着光。早市还没散,街角有农民摆着担子卖菜,新鲜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韭菜一捆捆扎得整齐,西红柿红得透亮。
沈清源推着车,边走边介绍:“昆明这地方,气候好,四季如春。就是海拔高,刚来可能有点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林晚星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是植物清香和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的味道。确实和北方不同,连阳光都似乎更通透些。
走到路口,果然有个公交站。木制的站牌漆成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线路和站名。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对年轻情侣,还有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模样的青年。
车来了,是那种老式公交车,车头圆滚滚的,车身漆成蓝白两色。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头喊:“上车买票,两分一位!”
沈清源抢先买了三张票。车里面座位是木条钉的长椅,已经坐了大半。三人找了后排的空位坐下,车晃晃悠悠开动了。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林晚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百货大楼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副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罐头和瓶装酒,新华书店的招牌下,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新书海报讨论什么。
“咱们先去大观楼。”沈清源说,“那是昆明最有名的景点之一,登楼能看见滇池全景。然后去翠湖,这个季节海鸥还没完全走,能喂海鸥。中午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正宗的。”
他说得兴致勃勃,顾建锋和林晚星听着,心里那点初到陌生地的紧绷感,渐渐松弛下来。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大观楼公园门口。门票五分钱一张,沈清源又要买票,被顾建锋拦住了。
“沈科长,今天已经让您破费了,票我们来。”顾建锋掏出钱包,是那种军人常用的棕色皮夹,边缘已经磨损。
沈清源也没多推让,笑着说:“那行,中午饭我请,不许抢。”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来晨练的老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桉树和柏树,地上落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有种树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大观楼是座三层木结构楼阁,飞檐翘角,漆成朱红色,在绿树掩映中格外醒目。沈清源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楼清朝建的,几百年了。当年孙髯翁在这儿写了天下第一长联,一百八十字,写尽滇池风光和云南历史。”
登楼要爬木楼梯,台阶陡而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到了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凭栏远眺,果然见一片浩渺水色铺展在眼前,滇池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般粼粼闪动。远处西山如睡美人侧卧,轮廓柔和。近处水边有渔舟点点,白鹭低飞。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真美。”林晚星忍不住感叹。
顾建锋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这片山水,没说话,但眼神柔和。
沈清源指着远处说:“那边是西山龙门,再往那边是海埂。等夏天了,你们可以来游泳,滇池水清。”
三人在楼上站了会儿,看风景,也看楼里挂着的那些楹联匾额。沈清源不愧是知识分子,对那些历史典故、文人轶事如数家珍,讲得生动有趣。
下楼时,在二楼转角处碰到个摆摊照相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胸前挂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旁边立着块手写牌子:“旅游留念,彩色照片,五毛一张,一周取相。”
看到他们,照相师傅热情招呼:“同志,照张相吧?大观楼留个念,多好。”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明白她的意思,问照相师傅:“能照三个人的吗?”
“能能能!”师傅高兴了,“三个人六毛,我给你们照大点。”
沈清源忙说:“我就不照了,你们夫妻照。”
“一起吧。”林晚星笑着说,“沈科长,今天您陪我们逛,也算是个纪念。”
顾建锋也点头:“一起照。”
沈清源推辞不过,答应了。三人站到栏杆边,以滇池为背景。照相师傅指挥着:“男同志站中间,两位同志站两边。对,笑一笑,自然点。好嘞!”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完相,留了招待所地址,三人继续逛。从大观楼出来,又坐公交去翠湖。
翠湖公园更热闹些。湖面不大,但水清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果然如沈清源所说,还有不少海鸥没飞走,白色的身影在湖面上盘旋,时而俯冲下来啄食游人抛出的面包屑。
湖边有卖喂鸥面包的小贩,用旧报纸包着一块块干面包,三分钱一块。林晚星买了两块,掰碎了往湖里扔。海鸥灵巧地掠过来衔走,翅膀扑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也拿了块面包喂。他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眼神专注。一只海鸥大胆地飞近,几乎擦过他手边,他微微一惊,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晚星看见了。她心里一软,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沈清源识趣地走到旁边,假装看湖边的柳树。等他们喂完面包,才走过来,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吃过桥米线,我知道一家老字号。”
那家米线店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但客人很多。门口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汤香四溢。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三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沈清源熟门熟路地点单:“三套过桥,都要加脆哨。”
服务员是个扎着围裙的姑娘,麻利地记下,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三个大海碗,碗里是滚烫的鸡汤,表面浮着一层黄亮的鸡油。接着又端上来三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摆着七八个小碟:切得薄如纸的鲜肉片、鸡片、鱼片,还有鹌鹑蛋、豆芽、韭菜、豆腐皮、米线。
“这吃法有讲究。”沈清源示范,“先把肉片放汤里烫熟,再下其他料,最后放米线。汤表面这层油是保温的,别看没冒热气,其实烫得很,小心别溅到。”
林晚星学着做。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就变白,鲜嫩得很。米线滑爽,汤鲜味美,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米线。
正吃着,沈清源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
“差点忘了。”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星,“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您的。他今天上午打了几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林晚星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问:“沈老怎么说?”
“政策确实有倾斜。”沈清源压低声音,“军区医院每年办培训班,主要面向随军家属,解决就业和基层卫生人员短缺问题。原则上要求高中毕业,但对立功人员家属、有突出贡献的,可以放宽到初中,但需要团级以上单位出具推荐材料,说明特殊情况。”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我父亲建议,以顾团长所在团部的名义,写一份推荐材料,详细说明您在原籍的模范事迹,林场工坊的事可以写进去,还有救我的事也能作为见义勇为的例证。材料送到军区医院政治处,由他们审核。只要材料扎实,流程合规,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林晚星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
团级单位推荐,这事顾建锋能办。材料要扎实,那就得把她在林场的事迹好好梳理,工坊带动家属就业、创新产品获奖、协助破案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救沈清源的事,也有当事人作证。
流程合规,这点最重要。她不想要特殊照顾,但要合理利用政策。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
“我明白了。”林晚星看向顾建锋,“建锋,团部那边能出这个材料吗?”
顾建锋点头:“能。孙团长知道我调动的原因,也了解你的情况。我下午就打电话跟他沟通,让他帮忙准备材料,盖团部公章,寄过来。”
“那就好。”沈清源笑了,“材料到了,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递材料。我父亲说了,他也会跟李处长打个招呼,不是走后门,就是按程序反映情况,请他们加快审核进度。”
这话说得周全。既帮忙,又不逾矩。
林晚星真心实意道谢:“沈科长,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沈老。”
“别这么说。”沈清源摆摆手,“当年你们救我,也没图我感谢。现在我力所能及帮点忙,应该的。”
吃完米线,沈清源又带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路过新华书店时,林晚星进去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基础护理学》。书不厚,但内容实用,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下午三点多,沈清源送他们回招待所。临别时,他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林同志,顾团长,你们在昆明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他说得诚恳,“我在这边长大,熟人多些,办什么事也方便点。千万别客气。”
送走沈清源,回到房间,林晚星才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两页信纸,沈清源父亲沈老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一是详细说明了军区医院培训班的招生政策,特别是关于“对有功人员家属适当放宽条件”的内部精神;二是列出了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三是建议的办事流程和时间节点。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晚星同志:清源多次提及你与顾团长救命之恩。此次相助,乃合规之举,不必有虑。望你勤学本领,服务边疆群众。沈秉文。”
林晚星看完,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把信给顾建锋看。顾建锋看完,沉吟片刻:“沈老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办,既合规,又有效率。”
“嗯。”林晚星把信仔细收好,“咱们按这个来。你先给孙团长打电话,请团部出材料。我这边也开始准备,把在林场的事迹整理成文字。”
说干就干。
顾建锋去值班室打电话,林晚星在房间里铺开纸笔,开始回忆整理。
从到林场建工坊、研发新产品、协助破案……一桩桩一件件,在她笔下清晰起来。
她写得客观,不夸大,但重点突出。
如何带动家属就业,如何创新产品获奖,如何见义勇为。每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物、结果,经得起查证。
写累了,她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看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花开得更盛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绿叶间格外显眼。有个服务员在树下晾床单,雪白的床单在风里哗啦啦地飘。
傍晚顾建锋回来,带回好消息:“孙团长答应了,说材料他亲自把关,明天就寄出。他还说,你在林场的事迹,团部政治处本来就有记录,整理起来快。”
“那就好。”林晚星松了口气。
晚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散步。春城的夜晚来得晚,七点多天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顾建锋说起团部的情况:“孙团长说,勐拉县在边境线上,对面就是邻国。那边情况复杂,有正规军也有地方武装,偶尔有摩擦。团部条件艰苦,但战士们士气高。”
“你去那边,要注意安全。”林晚星握紧他的手。
“放心。”顾建锋回握,“我是团长,不会冲在最前面。倒是你……”他顿了顿,“如果培训班能成,你要在昆明学习半年。咱们要分开一段时间。”
林晚星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培训班在昆明,顾建锋的团部在边境,相隔几百公里。这年代交通不便,见面难。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半年而已。我在昆明好好学习,你在团部好好工作。等培训班结束,我申请分配到你们团部卫生院,不就又能在一起了?”
她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定。
“好。”他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你答应我,在昆明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拼命,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你也是。”林晚星笑,“别光顾着工作,记得给我写信。”
“一周一封。”顾建锋承诺。
两人在玉兰树下站了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规律起来。
顾建锋每天去军区办手续,熟悉新工作。林晚星在招待所复习备考,把那本《基础护理学》翻来覆去地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沈清源来时请教。
沈清源虽然不是学医的,但父亲在卫生系统,他耳濡目染,也能解答些基础问题。
三天后,团部的推荐材料寄到了。
厚厚一个信封,里面是盖着红头公章的公函,详细介绍了林晚星在林场的事迹,附有工坊获奖证书复印件、当地公社的表彰文件影印件,还有沈清源当年写的感谢信复印件。材料扎实,措辞严谨。
沈清源看了,连连点头:“这就够了。明天我陪你们去医院政治处。”
次日一早,沈清源如约而至。三人坐公交前往军区医院。
医院在城北,是栋五层楼的苏式建筑,墙面刷成淡黄色,楼顶有颗红五星。门口有卫兵站岗,查验了证件才放行。
政治处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墙上的宣传栏贴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标语,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医院先进工作者的事迹和照片。
敲开李处长办公室的门,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装上衣。她正伏案写材料,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李处长您好,我是沈清源。”沈清源上前介绍,“这是我父亲沈秉文让我来找您的。这两位是顾建锋团长和他的爱人林晚星同志。”
听到沈秉文的名字,李处长表情和缓了些:“沈老的电话我接到了。坐吧。”
三人坐下。李处长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打量了几眼,问:“你就是想报培训班的林晚星同志?”
“是的,李处长。”林晚星不卑不亢地点头。
“材料带了吗?”
顾建锋把团部的推荐材料递过去。李处长接过来,仔细翻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看了约莫十分钟,李处长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材料很扎实。”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晚星,“林场工坊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省轻工厅的简报上登过。见义勇为救沈科长的事,也有当事人证明。”
她顿了顿,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政策上,对有突出贡献的立功人员家属,确实可以放宽学历要求。但培训班是要真学本事的,文化课、实操课都不轻松。你只有初中文化,能跟上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林晚星早有准备。
“李处长,我文化程度是不高,但我肯学。”她声音清晰,“在林场时,为了搞工坊,我自学了成本核算、工艺流程设计;为了研发新产品,我请教过省里的技术员,啃过专业书。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机会学。”
她说得诚恳,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考考我。基础知识我还行。”
李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倒是个爽快人。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按程序办。”
她拿起笔,在材料上签了字:“推荐材料我收下了,提交院党委会讨论。如果通过,会通知你参加入学考试,文化课和实操都要考。考过了,才能正式录取。”
“谢谢李处长!”林晚星站起来,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先别谢,考过了再说。”李处长摆摆手,但语气温和了些,“考试时间就定在下周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准备。”
从医院出来,林晚星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源笑着说:“李处长这人我了解,原则性强,但公正。她能这么说,就是认可你的材料了。接下来就看你考试表现了。”
“我会全力以赴。”林晚星握紧拳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燃起的光,心里既骄傲又柔软。他的晚星,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能在任何土壤里扎根生长的韧草。
回去的路上,路过百货大楼。顾建锋忽然说:“进去看看。”
“买什么?”林晚星问。
“给你买支好点的钢笔。”顾建锋认真道,“考试要用。”
三人进了百货大楼。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布匹服装,三楼是文具钟表。上到三楼,文具柜台里摆着各式钢笔:英雄、永生、金星……在玻璃柜台里闪着光。
售货员是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见他们过来,热情介绍:“同志买钢笔?这支英雄100金笔最好,书写流畅,不少干部都用这个。十二块八一支。”
十二块八,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顾建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十多块。
但他眼都没眨:“就这支,开票吧。”
林晚星想拦,被他按住:“考试是大事,工具要好。”
买完钢笔,又买了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本笔记本。从百货大楼出来,林晚星抱着这些新文具,心里沉甸甸的,不是负担,是温暖。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星进入备考状态。
白天,她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书做题。那本《基础护理学》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重点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反复背诵。
晚上,顾建锋回来,两人一起吃饭,然后他当“考官”,抽查她知识点。
“七步洗手法是哪七步?”
“流动水湿润双手,取肥皂涂抹,掌心对掌心搓揉,手指交错搓揉,拇指在掌中转动搓揉,指尖在掌心搓揉,最后用流动水冲洗。”林晚星对答如流。
“常见外伤止血方法?”
“加压包扎止血、指压止血、止血带止血。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皮肤上,要垫布料,每隔一小时放松一到两分钟。”
顾建锋问得细,林晚星答得准。有时候遇到他不懂的,两人就一起翻书讨论。灯光下,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偶尔学累了,林晚星会靠在顾建锋肩上休息。他就轻轻给她按揉太阳穴,手法笨拙但温柔。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林晚星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好像又回到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
顾建锋不懂“电影学院”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斗志。
“你一定能考上。”他说。
“嗯。”林晚星闭着眼,“考上了,我就是正经学医的人了。以后你在团部,战士们有个头疼脑热,我都能帮上忙。”
顾建锋心里一热,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考试前一天,沈清源又来了,带了一包点心和一个好消息:“我父亲托人打听到,这次培训班招三十人,报名的有五十多。但像你这样有推荐材料的只有三个,优势很大。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林晚星点头,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实力。
周一早晨,春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把街道洗得清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玉兰花在雨里显得更加洁白。空气里有种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息。
顾建锋要送林晚星去考试,被她拦住了:“你上午不是要去军区开调动会?别耽误正事。我自己去就行。”
“会十点开始,我送完你再去,来得及。”顾建锋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黑布伞,走在细雨中。伞不大,顾建锋把大半边让给林晚星,自己左肩很快湿了一片。
考场设在军区医院教学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军属,有男有女,有的紧张地翻着书,有的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林晚星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对顾建锋说:“你回去吧,别迟到了。”
“我看着你进去。”顾建锋不动。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临进楼前,顾建锋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什么?”林晚星疑惑。
“水果糖。”顾建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听说考试费脑子,吃点糖能补充能量。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的。”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纸包,眼睛有点热。这个硬邦邦的军人,心思细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谢谢。”她握紧纸包,“我会好好考的。”
“嗯。”顾建锋看着她,“考完我来接你。”
林晚星转身走进教学楼。在门口回头,看见顾建锋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身影挺拔如松。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考场。
上午考文化课,语文、数学、政治。题目不算难,但范围广。林晚星沉下心来,一题一题认真答。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蓝黑墨水流畅均匀。
中午休息一小时,医院食堂给考生提供午饭,馒头、白菜炖粉条、一人一个煮鸡蛋。林晚星坐在食堂角落里,就着开水吃了馒头和鸡蛋,把顾建锋给的水果糖含了一颗在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心里的紧张也淡了。
下午考实操,在护理实训室。考三项:七步洗手法、无菌操作、血压测量。
林晚星抽到的顺序是第八个。前面的考生一个个进去,有的出来脸色轻松,有的垂头丧气。她默默在心里复习流程,手上模拟着动作。
轮到她了。
走进实训室,里面摆着几张护理床,模拟人躺在上面。三位考官坐在前面,中间那位正是李处长。
“林晚星同志,请准备。”李处长表情严肃。
第一项,七步洗手法。林晚星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调节水温,一步步操作,动作标准流畅,边做边口述要点。
第二项,无菌操作,铺无菌盘。她先检查无菌包的有效期和包装完整性,然后按规范打开,用无菌持物钳取物品,铺盘,整个过程手不跨越无菌区,动作娴熟。
第三项,血压测量。她选择合适的袖带,找到肱动脉位置,听诊器放置准确,充气放气平稳,读数清晰。
全部做完,时间刚刚好。
李处长和另外两位考官交换了眼色,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可以了,出去等结果吧。”李处长说。
林晚星鞠躬退出。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腿有些发软。
不是紧张,是高度集中后的松弛。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光。
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发挥正常。”林晚星笑了,“该做的都做了。”
顾建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太了解她了,她说“正常”,那就是很好。
“走,带你去吃好的。”他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庆祝考试结束。”
两人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雨后春城,空气格外清新。街边有老人在下象棋,孩子们在积水里踩水玩,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顾建锋带她去了一家国营饭店,点了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豆苗、西红柿鸡蛋汤。
“团部那边定了。”吃饭时,顾建锋说起正事,“我后天出发去勐拉县。你先留在昆明等考试结果,出来了告诉我。”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这么快?”
“军令如山。”顾建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孙团长那边等着交接。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培训班要是录取了,你就安心学习。半年很快。”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
她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有些沉默。
收拾行李时,顾建锋把他的军大衣拿出来:“这个留给你。昆明虽然暖和,但早晚凉。你身子弱,别着凉。”
“你带去边境吧,那边更冷。”林晚星推回去。
“我还有件旧的。”顾建锋坚持,“听话。”
林晚星不再推辞,把军大衣抱在怀里。大衣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远处有火车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不管培训班结果如何,咱们不分开太久。”
林晚星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好。”她轻声应,“我等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会想你的。”他低声说。
“我也是。”
这一夜,春城的月光温柔,照着两个即将短暂分别的人。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了。
林晚星以文化课第八、实操课第三、总分第六的成绩,被培训班正式录取。
消息是沈清源带来的。他兴冲冲地跑到招待所,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林同志,恭喜!三十个名额,你排第六,很靠前了!”
林晚星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录取”两个红字,眼眶一热。
顾建锋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张通知书,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太好了。”他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做到了。”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嗯,我做到了。”
沈清源也很高兴:“培训班下周一开学,统一安排宿舍,在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林同志,你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事情一件件落实,分别的时刻也近了。
顾建锋出发前一晚,两人最后一次在招待所院子里散步。
玉兰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像雪。空气里有残存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清凉。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林晚星说,“你要早早出发,我也要搬宿舍。”
“好。”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照顾好自己。学习别太累,按时吃饭。钱我留了一半在抽屉里,不够了就写信告诉我。”
“你也一样。”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边境危险,凡事小心。别逞强,别受伤。”
“嗯。”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回到房间,顾建锋从行李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星。
“这是什么?”林晚星接过。
“打开看看。”
林晚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他和她的。林场的雪景、工坊的热闹、火车上的并肩、成都的火锅、昆明大观楼的合影……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下面是一张新的,顾建锋穿着军装,站在军区大门口,背后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给晚星。等我回来。”
林晚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你什么时候照的?”她哽咽着问。
“昨天,趁你去考试的时候。”顾建锋给她擦眼泪,“别哭。照片你留着,想我了就看看。等我到了团部,再给你照新的寄回来。”
林晚星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谁也没说太多话,但彼此的心意,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第二天天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但林晚星还是醒了。她要起来送他,被他按回被窝。
“再睡会儿。”他给她掖好被角,“我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穿好军装,戴好军帽,背上行李。晨光朦胧中,他的身影挺拔如剑。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晚星,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忍着泪,“一路平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楼下的吉普车发动,听着引擎声远去。
天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看着桌上那支英雄钢笔,看着怀里那沓照片。
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第94章
亲一下再走
军区医院家属楼是栋四层的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末,墙面上爬着些经年的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片,在春城常绿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林晚星的宿舍在二楼最东头,朝南。房间不大,约莫十二平米,摆着两张单人床、两个木头柜子、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是木格的,漆成军绿色,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楼下的小院子和远处的桉树林。
同屋的叫王秀芹,二十六岁,丈夫是军区汽车连的副连长,老家河北。她个子不高,圆脸,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带点冀中口音,人很爽利。
林晚星搬进来那天,王秀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半边,正拿着抹布擦窗台。见林晚星拎着行李进来,忙放下抹布过来帮忙。
“你就是林晚星吧?李处长跟我说了,咱俩一屋。”王秀芹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哟,这被子自己带的?针脚真密实。”
“嗯,大家给我缝的。”林晚星把行李放下,打量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窗户开着,风里带着阳光和植物的味道。
王秀芹帮着铺床,一边铺一边说:“咱这楼条件还行,一层一个水房,厕所是公用的。热水早晚各供应一小时,得自己打。食堂在医院后面,凭学员证吃饭,一个月交十二块五伙食费。”
她说得详细,林晚星认真听着。
“对了,培训班明天正式开学,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开班仪式。”王秀芹铺好床单,直起身,“课程表我抄了一份,贴门后了。一天六节课,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自习。听说结业考试严得很,不合格不给分配工作。”
林晚星走到门后看课程表。确实排得满:周一解剖生理,周二基础护理,周三常见病诊疗,周四药理,周五中医基础,周六实操考核。
“能跟上吗?”王秀芹问,“我听说你初中毕业?这课可深,解剖那些名词拗口得很。”
林晚星笑了笑:“慢慢学吧,总得试试。”
她在现代好歹也是大学毕业,这些高中毕业的都行,她怎么可能不行。
“也是。”王秀芹点点头,“咱这批三十个人,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高中毕业的,也有像咱们这样初中补上来的。李处长开会说了,不管原来啥基础,进了这个门就得按医学院的标准学,虽然只有半年,但出去是要真干活的,不能糊弄。”
这话实在。林晚星喜欢王秀芹的直爽。
收拾完行李,两人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是平房,大通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窗口排队,一荤一素,米饭管饱。今天的是炒土豆丝和红烧豆腐,豆腐烧得入味,土豆丝切得细,油放得足。
打了饭找地方坐下,周围已经坐了不少学员。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妇女,也有两个男学员,看着三十出头。大家小声交谈着,话题无非是家里孩子、丈夫部队、对培训的期待或担忧。
林晚星默默吃饭,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斜对面一桌坐了三个人,正在议论什么。
“听说这次培训班要挑五个人留院,其他的分到各团卫生所。”
“留院当然好,在昆明,条件好。分到边防团可就苦了,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那也得去啊,军令如山。”
正说着,一个高个子女人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旁边坐下。这女人约莫三十岁,长脸,细眉,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发网兜着。
“新来的?”她看了林晚星一眼。
“嗯,今天刚报到。”林晚星点头。
“我叫张玉梅,丈夫是军区后勤部的。”女人自我介绍,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优越感,“你是哪个部分的家属?”
“我爱人在勐拉边防团。”
“边防团啊……”张玉梅拖长了声音,“那地方苦。不过你也算运气好,能来培训班。我听李处长说,你是破格录取的?”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林晚星神色不变,舀了勺豆腐拌饭:“嗯,组织上照顾。”
“照顾也得有真本事。”张玉梅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培训班可不是混日子的地方,考试不过关,照样退回去。”
王秀芹听不下去了,插话道:“张姐,晚星还没开始学呢,你就说这话,不合适吧?”
“我就是提醒提醒。”张玉梅收起笑容,“咱们这批人,谁不是挤破头进来的?三十个名额,多少人盯着。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这个机会。”
说完,她端起饭盆走了。
王秀芹冲她背影撇撇嘴,压低声音对林晚星说:“别理她。她丈夫是后勤部的一个科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听说她有个表妹也想进培训班,没选上,心里憋着气呢。”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饭后回宿舍,王秀芹去水房打热水,林晚星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基础护理学》。第一章是绪论,讲护理学的定义和发展。她看得认真,用新买的英雄钢笔在笔记本上做摘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春城的黄昏来得温柔,天空从湛蓝慢慢变成紫红,云朵镶着金边。楼下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跳房子,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王秀芹打了热水回来,两人轮流洗漱。水房是公用的,水泥砌的长条水槽,一排六个水龙头。热水要排队,一壶一壶地接。林晚星提着暖水瓶排队时,看见张玉梅也在,正跟另一个学员说话。
“所以说,关系硬才是真本事。”张玉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像咱们这样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反倒不如那些走特殊渠道的。”
跟她说话的学员是个瘦小的女人,闻言只是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林晚星当没听见,接满热水,提着壶走了。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洗漱完,正坐在床上织毛衣。毛线是军绿色的,织的是男式背心。
“给你爱人织的?”林晚星问。
“嗯,他们连队冬天冷,多件背心暖和点。”王秀芹手下不停,“你呢?会织吗?”
“会一点,但不熟。”林晚星实话实说。原主是会女红的,但她穿越后忙着生存,这些细致活生疏了。
“有空我教你。”王秀芹热心道,“咱们培训班的,以后分到卫生所,冬天都得自己备厚衣裳。边防那边更冷,你得提前准备。”
这话提醒了林晚星。勐拉县在边境,海拔高,冬天肯定比昆明冷。顾建锋走时把军大衣留给了她,自己带的旧大衣薄,不一定顶用。
她心里记下这事,打算等发了第一个月补贴,就去买毛线。
第二天,培训班正式开学。
七点半,三十个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操场不大,水泥地面,边上有两副篮球架。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穿着军装,外面套白大褂,神情严肃。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的学员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半年学的,是要救命的真本事!”
队列里鸦雀无声。
“你们中间,有的丈夫在边防一线,有的在后勤保障,有的在机关单位。”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不管在哪里,咱们军人的家属,就得有军人家属的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学成了,分配到基层卫生所,就是要为战士服务,为群众服务!”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厉:“咱们这个班,不养闲人,不混日子。每周末小考,每月大考,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补考,第三次——退学!”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林晚星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她不怕考试,只怕学不到真东西。
开班仪式结束,正式上课。第一节 课是解剖生理学,在二楼阶梯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军医,姓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上课铃响,陈□□走上讲台,什么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开讲。
“今天讲运动系统。人体有206块骨头,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骨……”
他在黑板上画骨骼简图,粉笔吱吱作响。学员们埋头记笔记,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林晚星听得专注。这些知识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具体内容,熟悉的是学习的状态。前世她为了演好角色,也突击学过医学常识,虽然浅,但总算有点底子。
上午四节课排得满,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医用化学、政治理论。每节课五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林晚星把每门课的笔记本分开,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记号,条理清晰。
中午吃饭时,王秀芹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这笔记也太多了,我手都快写断了。”
林晚星把她的笔记递过去:“我抄得全,你可以对着补。”
王秀芹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呀,你字写得真好,还画图了?”
确实,林晚星的笔记不仅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简图,颅骨的各个面、脊柱的生理弯曲、关节的构造,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以前学过一点画画。”林晚星解释。其实是前世做演员时,为了快速记台词和走位,练出的图文并茂笔记法。
下午是实操课,在护理实训室。第一次课练无菌操作。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医,姓吴,要求极严。
“无菌操作是护理的基本功!手洗不干净,器械消毒不彻底,就可能造成感染,轻则延长病程,重则危及生命!”
她示范铺无菌盘:洗手、戴口罩、检查无菌包有效期、开包、取持物钳、铺巾……每个动作都标准如教科书。
学员们两人一组练习。林晚星的搭档就是王秀芹。
第一遍,王秀芹紧张,开包时手抖,无菌巾掉地上了。
“重来!”吴□□毫不客气。
第二遍,林晚星做。她深吸口气,回想□□的每个细节。洗手七步,一步不落;开包时手不跨越无菌区;取钳子时钳端始终朝下。
一套做完,吴□□走过来检查,点点头:“还可以。但铺巾时边缘留得太宽,浪费。无菌物品珍贵,要节约。”
“是,□□。”林晚星虚心接受。
练到第三遍,王秀芹终于过了。两人松口气,相视一笑。
下课时,吴□□留作业:“每人回去写无菌操作流程,明天交。要详细到每个动作的要点。”
抱着教材和笔记回宿舍,天色已暗。春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桉树叶哗哗响。
路过小卖部,林晚星进去买了瓶墨水。小卖部是家属开的,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学习用品。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林同志,下课啦?学习累吧?”
“还行。”林晚星付钱。
“你们这批学员真用功。”老板娘感慨,“我在这儿开了十年店,见过四期培训班了。这一期,就属你们这栋楼熄灯最晚。”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累得瘫在床上:“不行了,我得躺会儿。晚星,你不累吗?”
“累,但作业得写。”林晚星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台灯是宿舍配的,老式绿罩子,光线昏黄,但够用。她铺开纸,开始写无菌操作流程。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到团部了吗?边境条件怎么样?
心里想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写。写完作业,又复习了今天的课程,把重点背了一遍。等合上书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王秀芹早已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星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亮白。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照片。
借着月光,一张张看过去。林场的雪、成都的火锅、昆明的滇池……最后停在顾建锋单人照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建锋,我在努力。你也要好好的。
培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步。
这是培训班的规定,要锻炼身体。然后吃早饭,上课,实操,自习。周而复始。
林晚星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底子虽薄,但肯下功夫。别人午休时,她在看书;别人周末逛街时,她在复习。一个月下来,几门主课都跟上了,期中考试还拿了第三名。
公布成绩那天,李处长在班上表扬了她。
“林晚星同志,初中毕业,起点低,但刻苦努力,成绩进步显著。大家要向她学习!”
掌声中,林晚星站起来,神色平静:“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坐下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课间,张玉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晚星,考得不错啊。有什么诀窍,跟我们分享分享?”
林晚星合上笔记本:“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书,多练习。”
“是吗?”张玉梅在她旁边坐下,“我听说你晚上都学到十二点?这么拼命,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林晚星不想多说。
“也是,你们年轻,扛得住。”张玉梅话锋一转,“不过我可提醒你,培训才刚开始,后面课程更难。解剖那些,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
林晚星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张姐说得对。所以我除了背书,还去解剖室多看标本,去病房多观察病人。理论结合实际,才记得牢。”
张玉梅噎了一下。解剖室和病房不是随时能进的,得有□□带着。林晚星这么说,等于告诉她,自己不仅用功,还会找方法。
“你……你倒是会想办法。”张玉梅干笑两声,起身走了。
王秀芹凑过来,小声说:“她这是嫉妒你成绩好。她期中才考了第十五名,脸上挂不住。”
林晚星摇摇头:“没必要比这些。学本事是自己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在这个集体里,表现太突出或太落后,都会引人注目。最好的状态是中上,既不被轻视,也不被针对。
她开始调整策略:依然用功,但不再争第一;笔记依然记得全,但主动借给同学抄;实操时,会帮动作慢的同学纠正。
渐渐地,班上同学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除了张玉梅等少数几个,大多数人都愿意跟她交流学习。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城的秋天来了。
训练班院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早晚气温降了,林晚星把顾建锋留的军大衣拿出来,早晚披着。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顾建锋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勐拉县寄来的,信封是部队专用的牛皮纸,盖着军邮戳。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
“晚星:我已到团部,一切安好。勐拉县海拔两千三,气温比昆明低,但宿舍有火炉,不冷。团部卫生院条件简陋,缺医少药,想起你在学医,觉得特别有意义。你学习紧张,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这边工作已步入正轨,下周可能要去昆明军区开会,如果时间允许,去看你。建锋。”
信很短,但林晚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可能去看你”那几个字时,心跳快了一拍。
她当天就回信,写了三页纸。讲培训班的生活,讲学的课程,讲宿舍的趣事。也嘱咐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最后写道:“你若来昆明,提前写信告诉我。我等你。”
信寄出去了,等待开始了。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林晚星正在宿舍复习药理,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林晚星,有人找!”
她放下书跑到窗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军装笔挺,身姿挺拔,正抬头往上看。
是顾建锋。
她心跳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跑到一楼门口,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顾建锋风尘仆仆,脸上有高原阳光晒出的微红,但眼睛亮得很,正看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声音有点颤。
“来军区开会,下午结束,明早回去。”顾建锋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你瘦了。”
“学习累的。”林晚星也看着他,“你黑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月不见,好像隔了很久。
“吃饭了吗?”林晚星问。
“还没。”
“我带你去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不少。林晚星打了饭,今天有红烧肉,特意多要了一份。两人找了角落坐下。
顾建锋是真饿了,吃得快,但吃相依然端正。林晚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多吃点,你们那边伙食怎么样?”
“还行,就是蔬菜少。”顾建锋说,“团部在山上,运输不便。”
“下次我给你寄点干货。”林晚星记下了。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散步。秋日的黄昏,天边晚霞绚烂,院子里有孩子在玩,家属们三三两两聊天。
走到玉兰树下,顾建锋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给你带的。”
林晚星接过,打开,是一包野生菌干,还有一小袋茶叶。
“菌子是当地老乡送的,茶树菇,炖汤鲜。茶叶是勐拉特产,味道苦,但提神。”顾建锋解释,“知道你学习累。”
林晚星握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她抬头看他,“你开会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点头,“就是边防的事,老问题。不过孙团长很支持我,工作能开展。”
他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不易。边防工作复杂,既要守土,又要处理与边民的关系,还要应对对面的各种情况。
“你自己小心。”她轻声说。
“嗯。”顾建锋看着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你也是,别太拼。学习要紧,身体更要紧。”
他的手指有薄茧,触感粗糙,但温暖。
林晚星脸一热,低下头。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顾建锋该走了,他住在军区招待所,明早五点就要出发回边境。
送到家属楼门口,林晚星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两双厚袜子,是她用补贴买的毛线,跟王秀芹学着织的。
“边境冷,脚要保暖。”她说。
顾建锋接过袜子,握在手里:“我会穿。”
“还有这个。”林晚星又递过去一个小纸包,“我自己做的果脯,路上吃。”
纸包里是她用周末时间做的杏脯。昆明水果多,她买了几斤酸杏,用糖腌了晒干,味道酸甜。
顾建锋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点头,“路上小心。”
顾建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晚星。”
“嗯?”
“等我下次来。”
林晚星笑了:“好。”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林晚星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织毛衣,见她回来,挤挤眼:“你爱人来了?”
“嗯,来开会,顺便看看我。”林晚星坐到床边。
“真好。”王秀芹羡慕道,“我家那位在汽车连,虽然也在昆明,但三天两头出车,一个月见不着几面。”
林晚星笑笑,没说话。她从布包里拿出菌干,闻了闻,有山野的香气。
第二天是周日,培训班休息。林晚星早起,把菌干泡上,打算炖汤。正忙着,有人敲门。
开门,是沈清源。
“沈科长?”林晚星有些意外。
“林同志,没打扰你吧?”沈清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我父亲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快请进。”林晚星让开门。
沈清源进来,把网兜放在桌上:“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腊肉,还有我父亲从卫生厅拿的几本旧教材,说对你学习可能有帮助。”
林晚星一看,确实是几本医学教材,虽然旧,但内容扎实。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辞。
“拿着吧。”沈清源诚恳道,“这些书我父亲用不着了,放着也是落灰。你能用上,就是它们的价值。至于腊肉,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话说到这份上,林晚星不好再推。她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果脯,和给顾建锋的一样,杏脯。
“沈科长,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但味道还行。”
沈清源接过,打开罐子闻了闻,笑了:“好手艺。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坐下聊了会儿。沈清源问起培训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他听了点点头:“确实辛苦。不过李处长我了解,要求严是好事,真本事都是练出来的。”
“是。”林晚星赞同。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沈清源想起什么,“你们这栋楼后面,有个小煤店,每月十五号开票,平价煤。你要用煤炉的话,可以去那里买。还有,医院东门出去左拐,第三个巷子里有个菜市场,菜新鲜,价格比国营菜店便宜。”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信息。林晚星认真记下:“谢谢沈科长,这些信息太有用了。”
“别客气。”沈清源摆摆手,“你们初来乍到,生活上肯定有不方便。我在这边长大,熟一些。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时说:“我父亲说了,你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记下来,我周末过来时帮你问问。他在卫生系统几十年,认识的老医生多。”
林晚星再次道谢。
送走沈清源,她把腊肉挂起来,翻开那几本旧教材。一本《实用内科学》,一本《外科常见病处理》,一本《中药鉴别》。都是好东西。
王秀芹凑过来看,羡慕道:“晚星,你人缘真好。沈科长这么帮你。”
“沈科长人好,他父亲也是。”林晚星说,“在昆明,多亏他们照应。”
“那也是你值得。”王秀芹认真道,“你对人真诚,别人自然对你好。”
林晚星笑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人与人之间的情分,既要真心,也要分寸。沈清源的帮助坦荡,她的回赠也坦荡,这样才好长久。
下午,她把泡好的菌干拿出来,又去食堂买了点排骨,借了隔壁宿舍的煤炉子,炖了一锅茶树菇排骨汤。
汤炖得久,香味飘出来,引得楼上楼下的学员都探头看。
“晚星,炖什么呢?这么香!”
“茶树菇排骨汤,大家尝尝。”
林晚星给相熟的几个学员都盛了一碗。汤鲜味美,大家喝了都夸。
张玉梅也闻香而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但没进来。
林晚星看见她,主动盛了一碗:“张姐,尝尝?”
张玉梅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谢谢啊。”
喝了汤,她的脸色缓和了些:“味道不错。菌子哪来的?”
“我爱人从边境带的。”林晚星如实说。
“边境……”张玉梅眼神复杂,“那边苦吧?”
“嗯,条件差些。”林晚星说。
张玉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表妹之前也想报名培训班,她丈夫在边防团。但没考上……她文化程度低,初中都没念完。”
林晚星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给我写信,说团部卫生院就一个老军医,忙不过来。她在家帮着打下手,想学点正经医术,没机会。”张玉梅语气里多了些真诚,“晚星,你能考上,好好学,将来分到边防,能帮很多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林晚星点头:“我会的。”
从那以后,张玉梅对林晚星的态度变了。虽然还是不太亲近,但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会主动分享学习资料。
培训生活继续。转眼两个月过去,昆明入冬了。
虽然春城冬天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看书得披着大衣。林晚星用沈清源告诉的信息,去买了平价煤,跟王秀芹合买了个小煤炉,放在走廊里。晚上可以烧点热水,暖和些。
煤炉子不好伺候,得掌握火候。林晚星跟楼里有经验的家属学了几天,才学会封火、加煤、清灰。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捅炉子,让火重新旺起来。
十二月初,培训班进行第一次大考。考理论加实操,成绩计入结业总评。
考试前一周,大家都拼命了。晚上宿舍楼熄灯后,好多屋里还亮着手电筒,偷偷看书。
林晚星也紧张,但她不熬夜。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该复习复习,该休息休息。王秀芹问她秘诀,她说:“熬夜伤神,白天效率低。不如睡好,精神足了,学一个小时顶两个小时。”
考试那天,气氛凝重。
理论考在阶梯教室,三十个人,单人单桌。试卷发下来,林晚星快速浏览一遍,心里有底了,大部分内容她都复习到了。
埋头答题,钢笔在试卷上沙沙作响。两个小时后交卷,她检查了三遍。
下午实操考在实训室,考三项:静脉输液、伤口包扎、心肺复苏。抽签决定顺序和项目。
林晚星抽到的是静脉输液,难度中等。她洗手、戴口罩、准备用物、找血管、消毒、穿刺……一气呵成。针头准确进入血管,回血顺畅,固定稳妥。
监考的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分。
考完出来,王秀芹脸色发白:“完了完了,我抽到心肺复苏,按压深度不够,□□说不行。”
“别急,还有补考机会。”林晚星安慰她。
成绩三天后公布。林晚星理论第二,实操第一,总分第一。
李处长在班会上表扬她时,语气里带着欣慰:“林晚星同志用事实证明,只要肯下功夫,起点低也能学得好。大家要向她学习!”
这次,掌声更热烈了。连张玉梅都真诚地鼓掌。
下课后,几个同学围过来请教学习方法。林晚星大方分享:“其实没什么窍门,就是课前预习,课上认真,课后复习。实操多练,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有人感叹。
“是不容易。”林晚星实话实说,“但咱们学的是救人的本事,难也得学。”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里。是啊,为什么要来受这个苦?不就是为了将来能真帮上忙吗?
十二月中旬,顾建锋又来了昆明一次。这次是来军区汇报工作,停留两天。
林晚星提前知道消息,跟李处长请了半天假。李处长爽快批了:“去吧,难得见面。但晚上自习要回来。”
“是,谢谢处长。”
顾建锋这次住在军区招待所,离医院不远。林晚星过去时,他正在房间里看文件。
敲门进去,看见他伏案工作的侧影。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他看得专注,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林晚星没打扰,轻轻关上门,坐在床边等。
过了几分钟,顾建锋才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林晚星笑,“看你忙,没敢打扰。”
顾建锋合上文件,起身走过来:“等久了吧?”
“不久。”林晚星打量他,“你又瘦了。”
“边境事多。”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考试考得好,我听沈科长说了。”
“沈科长告诉你的?”
“嗯,他给我单位打了电话。”顾建锋眼里有笑意,“他说你总分第一,李处长在会上表扬你。”
林晚星有点不好意思:“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用功。”顾建锋认真道,“晚星,我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郑重,林晚星心里一热。
两人聊了会儿各自近况。顾建锋说起边防工作,语气沉稳,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压力,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团里新兵多,训练任务重,医疗条件差……
“我们团部卫生院,就两个军医,一个卫生员。设备老旧,药也不全。”顾建锋说,“有个战士训练时摔伤,伤口感染,因为缺药,差点截肢。”
林晚星听得揪心:“现在呢?”
“转送到昆明来了,命保住了,但腿……”顾建锋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星说:“我好好学,结业了申请去你们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复杂:“那边苦。”
“我不怕苦。”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建锋,我想明白了。学医不是为了找个轻松工作,是为了真能帮上忙。边境缺医少药,我更应该去。”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我在团部等你。”
下午,两人去了趟百货大楼。顾建锋要给团里带些药品和医疗器械,有军区批的条子,但采购得自己跑。
林晚星跟着,看他跟售货员交涉。他要的东西多:消毒纱布、绷带、酒精、碘伏、常用药……有些紧俏货缺,得调。
顾建锋不急不躁,一样样问,一样样记。遇到缺货的,就问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预留。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这个男人,在边境带兵时雷厉风行,在这里采购时耐心细致。都是为了团里那些战士。
采购完,已经傍晚了。两人在国营饭店吃了晚饭,然后慢慢往回走。
昆明的冬夜,空气清冷,但不像北方那样刺骨。街灯昏黄,行人稀少。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彩色照片,这是新事物,昆明刚有。
顾建锋停下脚步看了看。
“想照一张?”林晚星问。
“嗯。”顾建锋点头。
“好,照一张。”
照相馆已经快关门了,但见是军人,师傅又开了灯。背景是简单的布景,画着天安门和红旗。
林晚星穿着培训班发的白大褂,今天请假,她特意穿着来的。顾建锋军装笔挺。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靠近点,笑一笑。”师傅指挥。
顾建锋往林晚星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碰着她的手臂。林晚星微微侧头,笑了。
咔嚓。
“下周三取照片。”师傅开票。
从照相馆出来,该回去了。送到医院家属楼门口,这次是顾建锋先开口。
“我下个月可能还来,年底军区开总结会。”
“嗯,我等你。”林晚星说。
“天冷,晚上看书别太晚,脚底下放个热水袋。”顾建锋嘱咐,“煤炉子注意通风,小心煤气。”
“知道。”
“我走了。”
“嗯。”
顾建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亲一下再走。”
不等林晚星反应,他将她揉入怀里。
炽热滚烫的唇瓣落在她脸上。
第95章
勐拉,我来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的春城,天亮得早。
清晨五点半,军区医院家属楼二层最东头的窗户已经透出昏黄的光。林晚星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最后一遍检查行李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厚棉衣两件、绒裤一条、棉鞋一双。”她低声念着,目光扫过墙角打包好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捆扎结实的铺盖卷,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脸盆、暖水瓶和饭盒。
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气飘进来。楼下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家属在生炉子,煤烟味混着米粥的香气,是春城六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王秀芹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晚星,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醒得早。”林晚星合上笔记本,起身倒了杯隔夜的凉白开,“今天结业典礼,睡不着。”
王秀芹披上外套下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份清单,叹口气:“你这准备的,像是要去北极。勐拉真那么冷?”
“建锋信里说,海拔两千多,冬天最冷零下十几度。”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你看这儿,宿舍有火墙,但半夜还是会冻醒。厚棉衣一定要带,这边买不到合适的尺寸。”
王秀芹凑过去看,顾建锋的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注意事项:“……勐拉常年大风,帽子要能护住耳朵。卫生院药品匮乏,常用药可适量自带。雨季道路泥泞,雨靴需备。若遇山洪断路,团部储备粮可维持半月,勿慌。”
“顾团长这信写的,跟作战部署似的。”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晚星,你真要去啊?咱们这批三十个人,留院的五个名额,你总分第一,肯定能留下。昆明多好,四季如春,勐拉那地方……”
林晚星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已经磨得发白,右下角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勐拉边防团”字样。
“秀芹,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是为了留在昆明享福。勐拉缺医少药,那里更需要人。”
王秀芹不说话了,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有主意就好了。我家老赵在汽车连,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车,我说想去他们驻地,他总说再等等,等孩子大点。”
“会等到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等你家孩子上小学了,你也能申请随军。到时候说不定咱们还能在边疆碰面。”
“得了吧,我可吃不了那个苦。”王秀芹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纸包里是一副毛线手套,军绿色的毛线,织得厚实密实,手指部位还加了双层。
“我昨晚上赶出来的。”王秀芹不好意思地说,“毛线是拆了我一件旧毛衣,你别嫌弃。勐拉冷,你采药、写病历,手得护着。”
林晚星接过手套,指尖传来毛线柔软的触感。她鼻子有点发酸:“谢谢。”
“谢啥,咱们一个屋住了半年,就跟亲姐妹似的。”王秀芹背过身去叠被子,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记得来信。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让我表哥帮你,他叫赵大勇,也在勐拉当兵,好像是三连的。”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把毛线手套仔细收进行李袋最外层,和那几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六点半,两人去水房洗漱。水房里已经排起了队,七八个学员挤在水泥砌的长条水槽前,毛巾、牙刷、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镜子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还裂了条缝,大家轮流着照。
“林晚星,今天结业典礼,听说李处长要宣布分配名单。”旁边一个圆脸学员边刷牙边说,满嘴泡沫,“你肯定留院了吧?总分第一呢。”
林晚星拧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还不一定。”
“谦虚啥呀。”另一个学员接话,“你要是留不下,我们更没戏了。”
水房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这半年来,三十个学员从陌生到熟悉,有过竞争,也有过互相帮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平时那些小小的龃龉都淡了,只剩下即将分别的不舍。
七点整,食堂开饭。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白面馒头、稀饭、咸菜,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这是结业典礼的特殊待遇。
林晚星打了饭,和王秀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的分配结果。
“听说留院名额只有五个,剩下的要去各团卫生所。”
“卫生所也行啊,好歹是正经工作。我家那口子在边防团,我要是能分过去,就能随军了。”
“边防团苦啊,我听说有的地方连电都不通。”
“苦也得去,军令如山……”
正说着,张玉梅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林晚星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光滑的髻。
“晚星,听说你主动申请去勐拉?”张玉梅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些。
林晚星点点头:“嗯。”
张玉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复杂:“你真要去?那边……我有个远房表姐嫁过去,回来说冬天撒尿都能冻成冰溜子,出门得用绳子把腰拴在门上,不然一阵风能把人刮山沟里去。”
这话说得夸张,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晚星也笑了:“张姐,你表姐说的那是东北。勐拉在云南,再冷也冷不到那份上。”
“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张玉梅压低声音,“你总分第一,留院板上钉钉。去了昆明军区医院,将来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哪样不好?非要往苦地方钻,图啥?”
林晚星慢慢剥着鸡蛋壳,蛋白光滑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图心安。”她说,“学了半年医,总不能白学。勐拉缺医生,我去正合适。”
张玉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不过晚星,咱们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去了边防,万事小心。那边不比昆明,人生地不熟,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这话说得真诚,林晚星心里一暖:“谢谢张姐,我记住了。”
“到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可以给我写信。”张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我爱人在后勤部,虽然管不着边防团,但有些事也许能帮上忙。”
林晚星接过纸条,上面是昆明的地址。她小心收好:“谢谢。”
吃完饭,大家回宿舍换衣服。今天要穿统一的学员装,白衬衫、蓝裤子,外面套白大褂。林晚星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理好衣领。
八点半,全体学员在医院小操场集合。
六月的春城,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操场边的桉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三十个人排成三排,白大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处长和几位□□站在前面。李处长今天穿了军装,外面套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钢笔,表情严肃。
“同志们,稍息。”她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今天是军区医院第五期家属医护培训班结业典礼。经过半年的学习,你们通过了全部考核,即将成为一名合格的基层卫生工作者。”
队列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白大褂的窸窣声。
“这半年,你们学了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常见病诊疗、药理知识、中医基础。”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从零开始,学得很苦。有人夜里打着手电筒背书,有人练实操练到手抽筋,有人为了一个知识点追着□□问到底。”
队列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带着心照不宣的共鸣。
“但你们坚持下来了。”李处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志,林晚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第三排中间。
林晚星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林晚星同志,入学时只有初中文化程度,是本期学员中起点最低的之一。”李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但结业考核,她理论课第二,实操课第一,总分第一。”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更难得的是,”李处长合上文件夹,看向林晚星,“昨天她向我提交申请,主动要求分配到条件最艰苦的勐拉边防团。”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平静,队列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低声议论。
李处长抬手示意安静:“林晚星同志说,学了医,就要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这种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学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现在,我代表军区医院,批准林晚星同志的申请。结业后,她将前往勐拉边防团卫生院工作。”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落落,随即变得热烈。林晚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钦佩,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隐隐的羡慕。
“下面宣布其他同志的分配名单。”李处长继续念名字,“王秀芹,昆明军区医院护理部。张玉梅,昆明军区医院门诊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留院的五个名额尘埃落定,剩下的将分散到各边防团、野战医院、干休所。
典礼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拥抱告别,有人交换地址,有人红着眼圈强装笑脸。
林晚星被几个同学围住。
“晚星,你真要去勐拉啊?听说那边可苦了。”
“是啊,留下来多好,咱们还能常见面。”
“你是不是……因为顾团长在那儿?”
林晚星笑着摇头:“他在那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儿缺医生。咱们学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哪儿最缺人,我就该去哪儿。”
这话说得坦荡,问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王秀芹挤过来,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李处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林晚星进来,李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星坐下,腰背挺直。
李处长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林晚星,你知道勐拉的条件有多艰苦吗?”
“知道一些。”林晚星说,“顾团长在信里提过。”
“信里写的,不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勐拉卫生院的年度报告,缺药率百分之六十,器械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全年接诊量却有两千多人次。只有一个老军医,五十八岁,身体还不好。”
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你去了,可能就是唯一的医生。要独自面对各种疑难杂症,要在大雪封山时出诊,要在药品匮乏时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李处长,我不敢说完全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苦就不去,那这半年我就白学了。您教过我们,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勐拉的战士和群众需要医生,我就该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学员们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李处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好,我没看错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星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些常用药的清单,还有一些边疆常见病的处理要点。你到了那边,用得着。”
林晚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谢谢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干。遇到困难,可以给我写信。记住,你是从咱们培训班出去的,别给培训班丢人。”
“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林晚星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帮她最后检查行李。
“晚星,有人找你,在楼下。”王秀芹说,“是沈科长,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林晚星一愣,赶紧下楼。
沈清源果然等在楼下,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神清明,手里拄着根拐杖。
“沈科长。”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沈清源笑道,侧身介绍,“这是我父亲。”
林晚星连忙鞠躬:“沈老好。”
沈秉文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你就是林晚星?清源常提起你,说你在培训班成绩优异,如今又主动申请去边疆。好,有志气。”
“沈老过奖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沈秉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
“济民吾兄:见字如面。一别二十余载,兄在边陲悬壶济世,弟在春城碌碌无为,每思及此,惭愧不已。今有晚辈林晚星,聪慧勤勉,有志于边疆医疗,将赴勐拉。兄若得便,望稍加指点。此女可造之材,望兄勿吝赐教。弟秉文谨拜。”
信末还附了一个地址:勐拉县红旗公社南山大队,白济民。
“白济民是我当年野战医院的战友。”沈秉文缓缓说道,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朝鲜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他坚持留在边疆,一留就是三十年。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场往来,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
他看向林晚星:“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若认这旧情,或许能指点你一二。若不认,你也别强求。”
林晚星心中一动,想起沈静秋也提到过云省一位姓白的老军医。莫非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渊源?
她紧紧握住信封,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谢谢沈老,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还有这些。”沈清源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一点昆明特产,火腿、乳扇、普洱茶。边疆苦,你带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医学笔记,还有我收集的一些边疆病例资料。你带着,也许有用。”
林晚星接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配有手绘的插图。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滇西北寄生虫病例汇编”,里面记录着几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例。
“沈科长,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沈清源打断她,“你在边疆用得上,就是它们的价值。”
林晚星不再推辞,深深鞠躬:“谢谢您,沈科长。谢谢沈老。”
送走沈家父子,已经中午了。林晚星回到宿舍,把信和笔记仔细收进行李袋。王秀芹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人坐在床边吃。
“晚星,你下午要去买东西吧?”王秀芹问,“我陪你。”
“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军区服务社。服务社不大,但货品齐全,日用品、副食品、文具、布料,应有尽有。墙上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柜台玻璃下压着各种票证:布票、粮票、糖票。
林晚星先去看棉衣。货架上挂着几件军大衣,深绿色,厚实得很。她摸了摸面料,又看看价格,二十八元一件,差不多是她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
“太贵了。”她低声说。
“买吧。”王秀芹劝道,“勐拉冷,冻坏了不值当。”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和布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问:“同志,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勐拉。”
“勐拉啊。”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地方是得穿厚点。我再给你拿条绒裤吧,搭着穿暖和。”
林晚星又买了绒裤、棉鞋,还买了一顶雷锋帽,帽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这些东西加起来,把她最后两个月的津贴花得差不多了。
接着去买药。服务社的药品柜台很小,只有最常用的几种: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林晚星每样买了一些,又特意多买了几盒冻疮膏。
顾建锋信里说,勐拉战士几乎人人长冻疮。
最后是文具。她挑了两本厚笔记本,一支备用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想了想,又买了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万一钢笔没水了,铅笔还能顶用。
东西买齐,两人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王秀芹帮着她整理,把棉衣叠好塞进旅行袋最底下,药品用油纸包好防潮,文具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晚星,你这果脯要不要再分装一下?”王秀芹指着桌上那几个玻璃瓶,里面是林晚星自制的杏脯、桃脯,用糖腌了晒干的,酸甜可口。
林晚星想了想:“分成三份吧。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给建锋,一份……万一需要送人。”
两人忙着分装果脯,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傍晚时分,通讯员小张送来一封信。
“林同志,你的信,军邮加急。”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顾建锋的字迹。她拆开信,足足三页纸。
“晚星:见信好。得知你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并主动申请来勐拉,我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如此优秀,担忧的是此地艰苦,怕你受苦……”
信里详细写了勐拉的情况:气候、地形、生活条件、卫生院现状。顾建锋不厌其烦地嘱咐她要带哪些东西,要注意哪些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团部宿舍已为你安排好,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我已请人修葺,糊了新窗纸,盘了火炕。虽简陋,但可遮风挡雨。你到之日,我若在团部,必亲自去接;若外出巡逻,会安排可靠战士接应。勿忧。”
信的末尾,他写道:“晚星,边疆苦寒,我本不愿你来此受苦。但你既决定来,我便等你。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建锋,一九八零年六月十日。”
林晚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是有了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心里。
“顾团长信里说啥了?”王秀芹好奇地问。
“说等我。”林晚星睁开眼,“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你们俩啊,一个非要往苦地方钻,一个在苦地方等着。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两人最后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和往常一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回到宿舍,林晚星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棉衣、药品、文具、果脯、沈老的介绍信、沈清源的笔记、李处长给的信封、王秀芹织的手套……一样样,都是牵挂,也都是力量。
王秀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给她家老赵织的。毛线针上下翻飞,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晚星,到了那边,第一封信就要给我写。”王秀芹头也不抬地说。
“一定。”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丈夫是团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知道。”
“还有……”王秀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你也是。在昆明好好的,等我去看你。”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王秀芹起来给林晚星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一路顺顺当当的。”
林晚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早上七点,送站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还是小张。林晚星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年的宿舍楼。
王秀芹、张玉梅,还有几个要好的学员都来送行。大家站在晨光里,挥手告别。
“林晚星,保重!”
“到了来信!”
“好好的!”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驶上昆明的街道。清晨的春城刚刚苏醒,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梧桐树在晨风里舒展着枝叶。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八十年代初的绿皮火车是连接远方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台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送行的亲友、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厢。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林晚星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
窗外,送行的人还在挥手。小张站在站台上,朝她敬了个礼。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向后移动,春城的景色一点一点退去。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野,最后只剩下绵延的山峦和无尽的天空。
林晚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里,农民在插秧,弯腰的身影在绿意中起起伏伏。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狗在田埂上奔跑。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沈老给白济民的信。泛黄的信纸在指尖摩挲,那些苍劲的字迹仿佛在说话,讲述着一段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战友情,一段关于坚守和传承的故事。
她又想起顾建锋信末那句话:“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是啊,日子要好好过。无论在春城还是在勐拉,无论在繁华还是在边陲。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林晚星把信小心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隧道尽头,光明重现。
窗外是更加辽阔的天地,山更高,云更白,天空蓝得透明。火车向着西南方向行驶,向着那片神秘而艰苦的土地,向着那个在等她的人。
林晚星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勐拉,我来了。
建锋,我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