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鬼落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场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过年前的忙碌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备年货。工坊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什锦果脯和果丹皮成了走亲访友的抢手货,订单排到了正月十五。


    这天早上,林晚星推开屋门时,发现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长了一截,粗得像小孩胳膊,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她呵出一口白气,那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扑簌簌往下掉。


    真冷。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抱了一捆劈好的柴。柴是顾建锋前些天抽空劈的,松木,纹理直,好烧。抱柴时,她瞥见柴火垛缝隙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绒绒的,像长了毛。


    灶房里,她生火烧水。


    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铁锅里水渐渐热了,冒出细细的白汽。她从水缸里舀水,缸面结了薄冰,得用瓢底敲开才能舀出水来。水冰凉刺骨,倒进锅里时,热气腾地一下冲起来,模糊了窗户。


    正忙活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蓝色工装,外面套着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护着耳朵和脸颊。这身打扮,乍一看像是林场普通的工人。


    “起了?”林晚星往锅里下了一把玉米碴子,“粥马上好。”


    “嗯。”顾建锋走到灶前,伸手烤火,“今天冷,估计得有零下二十度。”


    “后山河沟的冰能走人了。”林晚星说,“昨天看见几个孩子在冰上抽陀螺。”


    顾建锋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星,今晚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林晚星手里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有行动?”


    “嗯。”顾建锋声音压得很低,“饵放下去了,鱼闻着味了。今晚收网。”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我给你留门。”


    “不用等。”顾建锋说,“你早点睡。”


    “我睡得着吗?”林晚星转头看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给你添乱。工坊这边,我也安排好了。”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妻子,遇事不慌,有谋有略。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晚星盛了碗粥递给他,“夫妻一体,说什么谢。”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金黄的颜色,喝下去暖胃。配着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咸香适口。


    “工坊今天什么安排?”顾建锋问。


    “上午盘点库存,下午打包最后一批年货订单。”林晚星说,“赵有财昨天又来催了,说马股长那边等不及,想在年前把合作定下来。”


    “你怎么说?”


    “我说年关忙,工坊要盘点,等过了小年再说。”林晚星笑了笑,“他急得跳脚,但又没办法。供销社也要过年,他总不能逼着咱们大年三十签合同。”


    顾建锋也笑了:“你这拖字诀,用得炉火纯青。”


    “跟你学的。”林晚星眨眨眼,“兵不厌诈。”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穿上厚棉袄,准备去工坊。


    走到门口,顾建锋叫住她:“晚星。”


    “嗯?”


    “晚上”顾建锋顿了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门窗锁好。”


    林晚星重重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了。


    林晚星推门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咯吱咯吱响。


    工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女工们都在,正忙着清点货物。仓库里堆满了包装好的什锦果脯和果丹皮,红纸盒摞成小山,看着就喜庆。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本子上记账,抬头看见她,“库存清点完了,什锦果脯还剩三百盒,果丹皮五百根。今天要发走的订单有一百二十盒,都是县里各单位订的年货。”


    “好。”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好,“打包仔细点,别出错。”


    “放心吧。”李寡妇在旁边说,“咱们工坊的东西,从来没出过岔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心里一动,走到门口。


    果然是赵有财。


    他今天骑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林同志,忙着呢?”


    “赵会计。”林晚星迎出去,“这么早?”


    “这不是急着落实合作的事嘛。”赵有财搓着手,呵出一团团白气,“马股长那边又催了,说省供销社的领导过问这事,让年前必须有个说法。”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您看,这都快过年了,工坊忙得脚不沾地。姐妹们一年到头不容易,总得让她们过个安生年吧?”


    “理解,理解。”赵有财忙说,“但合作的事不耽误过年啊。这样,咱们今天就把意向书升级一下,签个预备合同。具体条款年后再细谈,怎么样?”


    预备合同?


    林晚星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他们一定是急需用钱,等不到年后了。


    “预备合同有什么不同?”她问。


    “就是表示双方都有诚意合作,供销社可以先拨一部分预付款,支持工坊扩大生产。”赵有财眼睛发亮,“马股长说了,可以先拨五百块钱!”


    五百块,在七十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钱不是白给的,是诱饵。一旦收了,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船,想下来就难了。


    “赵会计,这钱我们可不能白要。”她正色道,“工坊是集体性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这样吧,您把预备合同的文本给我看看,我仔细研究研究。如果条款合适,咱们再谈预付款的事。”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你这是信不过马股长?”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林晚星不卑不亢,“合作是大事,得按程序来。赵会计,您也是场部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这话把赵有财堵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预备合同在这儿,你看看。马股长说了,今天必须签,不签的话”


    “不签的话怎样?”林晚星接过文件,淡淡地问。


    赵有财语塞,憋了半天,才说:“不签的话,供销社那边可能要重新考虑合作对象。林同志,机会不等人啊。”


    “我知道。”林晚星翻开合同,快速浏览着。


    条款写得很漂亮,但陷阱处处可见:预付款五百,但要求工坊在三个月内将产能扩大三倍;供销社包销产品,但定价权完全在供销社;原料统一供应,但验收标准由供销社定


    这哪是合作,分明是吞并。


    林晚星合上合同,抬头看着赵有财:“赵会计,这合同我看完了。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工坊现在一个月产能是一千盒,三个月扩大到三千盒,需要增加设备、人手、场地。这些投入,五百块钱够吗?”


    赵有财一愣:“这个后续还会追加投资。”


    “追加多少?什么时候追加?写在合同里了吗?”林晚星一连三问。


    “这”赵有财额头冒汗,“细节可以再商量。”


    “那就是没有了。”林晚星把合同递回去,“赵会计,抱歉,这个合同我不能签。工坊是集体财产,我不能拿姐妹们的饭碗冒险。”


    赵有财脸色变了:“林晚星,你别不识抬举!马股长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谢谢马股长看得起。”林晚星语气平静,“但我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要不,您让马股长另请高明?”


    “你!”赵有财气得脸发白,指着林晚星,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把夺过合同,塞进皮包,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骑上自行车,气冲冲地走了。


    等他走远,秦晓梅才从工坊里出来,担心地说:“林姐,把他得罪狠了,会不会”


    “不怕。”林晚星望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她转身回工坊,对女工们说:“今天提前下工,大家回去准备过年吧。剩下的订单,明天再来打包。”


    女工们虽然奇怪,但听说提前下工,都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等人都走了,林晚星才叫住秦晓梅:“晓梅,你留下来,帮我做个事。”


    “什么事?”


    林晚星走到仓库最里面,搬开几个空箱子,露出墙角的几袋白糖,正是之前赵有财送来、被退回去的那批。


    “把这些白糖搬到灶房去。”林晚星说,“全部拆开,倒进大锅里。”


    秦晓梅吓了一跳:“倒锅里?这糖不是不合格吗?”


    “是不合格。”林晚星眼神冷了下来,“但扔了可惜。咱们把它熬成糖浆,做成最次的果丹皮,便宜卖给收购站,还能收回点成本。”


    “可这糖有杂质”


    “熬的时候过滤。”林晚星说,“杂质沉底,糖浆在上。虽然品质差,但总比浪费强。”


    秦晓梅明白了,林姐这是要把赵有财的罪证处理掉,不留把柄。


    两人合力把五十斤白糖搬进灶房,倒进大铁锅,加水熬煮。


    灶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杂质果然沉了底,糖浆看着还算清亮。


    林晚星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得到一锅勉强可用的糖浆。


    “晓梅,去拿些最次的山楂来。”她说,“咱们赶工一批低价果丹皮,明天送到县收购站,能卖多少算多少。”


    秦晓梅点点头,赶紧去办。


    一下午,两人在灶房里忙活。熬糖浆、煮山楂、铺片、烘干虽然用的是次等原料,但工艺没省,做出来的果丹皮看着还行,只是颜色暗些,口感粗些。


    傍晚时分,三百根次等果丹皮做好了,用油纸包好,捆成捆。


    “明天你跑一趟县收购站。”林晚星对秦晓梅说,“就说是工坊的次品,便宜处理。记住,别提赵有财,别提白糖的事。”


    “我明白。”秦晓梅重重点头。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秦晓梅回家去了,林晚星锁好工坊的门,独自往回走。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她孤零零的脚印。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生火做饭,心里却惦记着今晚的行动。她知道顾建锋身手好,有专案组配合,不会有事。但担心这种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简单下了碗面条,她坐在桌前慢慢吃。


    面是手擀面,筋道,汤里放了点猪油和葱花,香。但她吃得没滋味,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七点、八点


    时间过得很慢。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做针线。是一双鞋垫,给顾建锋纳的。用的是旧布头,一层层糊起来,再用麻线一针针纳实。鞋垫上绣了简单的云纹,寓意平步青云。


    一针,一线,时间在指尖流淌。


    九点了。


    外面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


    林晚星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光映着,能看见柴火垛、腌菜缸的轮廓。没有人影,没有动静。


    她回到炕上,继续纳鞋垫。


    十点。


    十一点。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动静时,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由远及近,在林场外停住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压低的人声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吹熄灯,摸黑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


    只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林场道路上晃动,隐约能看见穿军装的人影在奔跑。方向是场部?


    不对,是后山!


    她的心怦怦直跳。


    后山三号点,是顾建锋说过的交接地点。


    看来,鱼上钩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光影和声音都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回到炕上。


    鞋垫还差几针就纳完了,但她没心思继续。躺下,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院门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林晚星瞬间清醒,披衣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是顾建锋的声音,带着疲惫,但透着轻松。


    林晚星赶紧开门。


    顾建锋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成了?”林晚星关上门,急切地问。


    “成了。”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抖落上面的雪,“赵有财、马股长,还有他们手下的三个人,全抓了。人赃并获。”


    林晚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顾建锋。


    “没事,一点皮外伤。”顾建锋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抓捕时蹭的,不碍事。”


    林晚星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我给你上药。”


    “不用,包过了。”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你怎么还没睡?手这么冷。”


    “我睡不着。”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你傻,不是让你别等吗?”


    “我忍不住。”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才觉得踏实了。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了一会儿,顾建锋才说:“抓了个现行。他们今晚在后山三号点交接木材,我们的人埋伏在那里。赵有财带着林场的调拨单,马股长带着供销社的运输车,还有三个装卸工。当场搜出三车原木,都是做了标记的那批。”


    “证据呢?”


    “账本、密信、汇款单,全搜出来了。”顾建锋压低声音,“马股长身上还带着一本密码本,用供销社的货品代号做掩护。韩老带来的专家正在破译。”


    林晚星听得心惊:“那老鬼”


    “赵有财撂得快。”顾建锋说,“一进审讯室就全说了。他的上线是马股长,马股长的上线是省供销社的一个副处长,姓郑。”


    郑处长。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县武装部。”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坐镇审讯。我得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马上还得过去。”


    “这么急?”


    “趁热打铁。”顾建锋松开她,“马股长还没开口,得连夜审。郑处长那边,韩老已经安排人去省城了,天亮前控制住。”


    林晚星知道事情重大,不再多说:“你去洗,我给你拿干净衣服。”


    顾建锋去灶房打水洗脸,林晚星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衬衣和裤子。


    等他换好衣服,林晚星又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垫垫肚子。”


    顾建锋接过,揣进大衣口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走了,你锁好门睡觉。”


    “嗯,你小心。”


    看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晚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抓到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第一步走稳了。


    她回到炕上,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天亮。


    醒来时,屋里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光。


    她起身,推开屋门。


    雪停了,天地一片洁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着厚厚的雪,枝桠低垂。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林场醒了。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粥,她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跳跃的火苗,想着昨晚的事。


    赵有财抓了,马股长抓了,郑处长应该也跑不了。


    工坊的危机解除了。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完全轻松。


    顾建锋说过,老鬼背后是伐木工间谍网。抓了郑处长,只是拔掉一个节点,整张网还在。


    正想着,院门响了。


    林晚星以为是顾建锋回来了,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顾建锋,是秦晓梅。


    “林姐!”秦晓梅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林晚星心里有数,但装作不知:“什么事?”


    “赵会计被抓了!”秦晓梅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今天一早,场部都传遍了!说他昨晚在后山倒卖木材,被部队抓了个现行!一起被抓的还有县供销社的马股长!”


    林晚星做出惊讶的表情:“真的?为什么啊?”


    “听说牵扯到什么间谍案!”秦晓梅神秘兮兮地说,“李书记一早就被叫去县里开会了,场部现在人心惶惶的。”


    正说着,又有几个女工来了,都是听说了消息,来工坊打听情况的。


    “林姐,赵会计真的犯事了?”


    “咱们工坊不会受影响吧?”


    “听说牵扯到供销社,咱们的合作”


    林晚星看着一张张担忧的脸,平静地说:“大家别慌。赵有财犯事,是他个人的问题,跟工坊没关系。咱们工坊堂堂正正做生意,不怕查。”


    她顿了顿:“至于供销社的合作,本来就是意向阶段,还没正式签合同。现在出了这种事,合作肯定要重新评估。但这不影响工坊的正常运转。”


    女工们听了,这才安心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工坊可不能出事,咱们还指望它过年呢。”


    “就是,我家就等着工坊的年终分红买年货呢。”


    林晚星安抚了大家几句,让她们先回去等通知。


    等人都走了,她才问秦晓梅:“晓梅,昨天那批次等果丹皮,送收购站了吗?”


    “送了!”秦晓梅说,“收购站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次品,但价格便宜,他们全要了。卖了四十五块钱,钱在这儿。”


    她掏出钱,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数了数,正好四十五块。


    “这钱入账,记在其他收入里。”她说,“另外,从今天起,工坊恢复自主采购。白糖、包装纸这些,你重新联系供应商。”


    “好!”秦晓梅重重点头。


    安排好工坊的事,林晚星锁上门,往场部走去。


    她得去探探风声。


    场部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看见林晚星来,都让开一条路。


    “林同志来了!”


    “林同志,你知道赵会计的事吗?”


    林晚星摇摇头:“我也是刚听说。李书记回来了吗?”


    “还没呢。”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驶进场部院子。


    车门打开,李书记从车上下来,脸色凝重。


    看见林晚星,他招招手:“小林,你来一下。”


    林晚星跟着李书记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李书记才说:“小林,赵有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听说了些。”林晚星说,“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牵扯到间谍案。”李书记压低声音,“省军区直接办的案子,咱们林场配合。赵有财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家木材,为境外间谍组织提供资金和物资。马股长是他的上线,两人已经交代了。”


    林晚星做出震惊的表情:“间谍?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还严重。”李书记说,“不过这些事,有部队处理,咱们不用管。我叫你来,是通知你一件事,工坊和供销社的合作,正式终止。以后工坊的运营,完全自主。”


    林晚星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显:“那场里”


    “场里支持工坊自主发展。”李书记说,“小林,你好好干,把工坊办大办好。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咱们林场的脸面。”


    “我明白了,李书记。”林晚星重重点头。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工坊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个好天气。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午饭。


    顾建锋一夜没睡,肯定饿了。她打算做点好的,给他补补。


    从缸里捞出最后一条腌鱼,清洗干净,两面煎黄。又泡了把干蘑菇,切了豆腐,和鱼一起炖。再贴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一半贴在锅边,一半浸在鱼汤里,出锅时饼子底焦脆,上面吸饱了汤汁,又鲜又香。


    刚做好,顾建锋就回来了。


    他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好香。”他吸了吸鼻子,“炖鱼?”


    “嗯,快洗手吃饭。”林晚星盛饭。


    两人坐在桌前,顾建锋吃得狼吞虎咽,看来是真饿了。


    “审讯怎么样?”林晚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


    “马股长开口了。”顾建锋放下碗,“供出了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郑国栋。韩老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正在搜查办公室和住处。”


    “郑国栋”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就是老鬼?”


    “至少是老鬼之一。”顾建锋说,“马股长交代,郑国栋利用供销系统的网络,为伐木工间谍网输送情报和物资。木材只是其中一项,还有药材、皮毛、甚至一些工业零件。”


    林晚星听得心惊:“这么猖狂?”


    “利益驱使。”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郑国栋交代,他一年从伐木工那里拿到的报酬,相当于他二十年的工资。”


    “人为财死。”林晚星叹口气,“那现在”


    “郑国栋已经押到军区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审。不过据他初步交代,伐木工在国内还有别的节点。抓了他,只是断了条线,整张网还在运作。”


    林晚星明白了,斗争还远未结束。


    “那你接下来”


    “继续追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接下来我可能会更忙。工坊这边,就靠你了。”


    “你放心。”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工坊我会打理好。你专心做你的事,不用惦记家里。”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和爱意。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脸一红:“又说傻话。”


    “真心话。”顾建锋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林晚星推他:“没正经,吃饭呢。”


    “吃完了。”顾建锋笑,把碗筷收拾了,“我来洗碗,你歇着。”


    林晚星没争,坐在炕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岁月静好。


    她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顾建锋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工坊也还要继续发展。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和她并肩而行,风雨同舟。


    这就够了。


    第87章


    去父亲牺牲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林场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纸黑字的春联,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五谷丰登。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雪地里疯跑,兜里揣着炒瓜子、炸麻花,笑声脆生生地传得很远。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灶房里蒸着年馍。


    白面是年前特供的,比平时吃的玉米面精细得多。她和好面,放在炕头发着,等面发起来,再揉成一个个圆溜溜的馍,用筷子在顶上点个红点。蒸笼一层层架起来,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麦香。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晚星,韩老的信。”


    林晚星擦了擦手,接过信。信是牛皮纸信封,盖着省军区的公章。她拆开,抽出信纸。


    韩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建锋、晚星同志:郑国栋案已侦查终结,定于腊月廿九在县大礼堂公开审理。此案涉及顾长河同志牺牲真相,望你们到场。另,组织上已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抚恤金及证书将一并送达。春寒料峭,保重身体。韩振山。”


    林晚星看完,抬头看顾建锋。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很平静。


    “终于等到了。”他说。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明天我陪你去。”


    “嗯。”


    蒸笼里的年馍好了,林晚星揭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馍挤在笼屉里,顶着红点,看着就喜庆。她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顾建锋。


    “尝尝,刚出锅的。”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馍很软,很香,带着麦子天然的甜味。


    “好吃。”他说。


    林晚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要去县里,今天得多备些干粮。”


    她继续蒸第二锅馍,顾建锋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


    “晚星,”他突然说,“等我父亲的事有了结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上次说过的,去他牺牲的地方。”顾建锋看着灶膛里的火,“韩老说,在边境线上,离这儿两百多里。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


    林晚星心里一紧:“你想去祭奠?”


    “嗯。”顾建锋点头,“三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好,我陪你去。”


    两人没再说话,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蒸笼冒气的嘶嘶声。


    第二锅馍蒸好时,秦晓梅来了。


    “林姐,顾副团长!”她拎着个布兜,脸上带着笑,“我送点炸丸子过来,给你们添个菜。”


    林晚星接过布兜,里面是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还热乎着。


    “谢谢你。”她笑着说,“工坊今天没活,你怎么来了?”


    “来送这个。”秦晓梅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昨天场部送来的,省里评的三八红旗集体,咱们工坊评上了!”


    林晚星接过红本,翻开一看,果然是烫金的奖状,盖着省妇联的大红章。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李书记说了,开春要开表彰大会,让咱们工坊上台领奖。”秦晓梅兴奋地说,“林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讲讲。”


    “不,你来讲。”林晚星把奖状递还给她,“晓梅,工坊以后要靠你了。这次去县里,我打算跟李书记说,让你正式接手工坊的管理。”


    秦晓梅一愣:“林姐,你”


    “我不是要撒手不管。”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是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工坊要发展,需要年轻人。你做事稳当,又肯学,能行。”


    秦晓梅眼圈红了:“林姐,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林晚星笑,“当初咱们几个人,连山楂怎么熬都不知道,不也把工坊办起来了?你有经验,有大家帮衬,肯定能行。”


    顾建锋也开口:“晓梅,你林姐说得对。工坊是你们的心血,得一代代传下去。”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行。”林晚星从锅里夹出两个年馍,用油纸包好,塞给秦晓梅,“带回去给你爱人尝尝。对了,明天工坊放假,让大家好好过年。初八开工。”


    “好!”


    送走秦晓梅,林晚星和顾建锋继续准备干粮。


    除了年馍,还煮了十几个鸡蛋,腌了一罐咸菜,烙了几张饼。出门在外,这些最顶饿。


    傍晚时分,李书记来了。


    他手里也拿着封信:“小林,顾副团长,明天的公审大会,县里要求各公社、林场派代表参加。咱们林场定了五个人:我、你们俩、还有两个老职工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看了看,问:“公审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在县大礼堂。”李书记说,“得早点走,路不好走。我安排了一辆卡车,六点出发。”


    “好,我们准时到。”


    李书记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开。


    夜里,林晚星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


    “晚星,”顾建锋站在她身后,“紧张吗?”


    林晚星摇摇头:“不紧张。倒是你明天听到那些真相,能承受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了三十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面对。”


    他顿了顿:“其实韩老之前透漏过一些我父亲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截获了一封用供销系统密码写的密信。他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夜赶往团部汇报,途中遭遇伏击。”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是郑国栋的人?”


    “是伐木工的人。”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但密信是郑国栋发的。他为了灭口,向境外传递了情报。”


    “畜生。”林晚星咬牙。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煮了粥,热了年馍,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


    五点半,李书记的卡车准时停在院外。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两个老职工:一个是伐木队的老王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一个是护林员老吴,就是之前韩老发展的那个线人。


    “顾副团长,林同志。”两人打招呼。


    “王叔,吴叔。”顾建锋点头。


    卡车发动,驶出林场。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郑国栋,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马建国,犯间谍罪、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有财,犯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退庭时,林晚星在门口等顾建锋。


    他捧着烈士证书和勋章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释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李书记和老王头、老吴也走过来。


    “顾副团长,节哀。”李书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谢谢李书记。”


    回林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快到时,顾建锋突然说:“李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去我父亲牺牲的地方。”顾建锋说,“韩老给了地址,在边境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点头:“应该去。几天?”


    “三天。”


    “行,我批了。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和林晚星又出发了。


    这次是坐长途客车。客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簸得厉害。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晚星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顾建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棉袄。


    “你不冷?”林晚星问。


    “不冷。”顾建锋说,“当兵的,抗冻。”


    客车在山路上盘旋。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河谷里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


    路边有家小饭馆,卖包子、面条。两人进去,要了两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继续赶车。


    下午三点,到了边境县城。


    这里比林场那边更冷,风更大。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关得早。两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被褥很薄,摸上去潮乎乎的。


    顾建锋去服务台要了床厚被子,又借了个暖水袋。


    “条件差,将就一下。”他说。


    “没事。”林晚星笑笑,“比当年在林家住的时候强多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林家那间漏风的屋子,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现在至少有个屋顶,有床,有热水。


    顾建锋去打热水,林晚星把被子铺好。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明天就能看到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长大了,成了军人,娶了媳妇。说害他的人,终于伏法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会听见的。”


    窗外,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第二天,他们坐当地的拖拉机去烈士陵园。


    陵园在县城外二十里的山脚下,背靠青山,面向界河。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对岸就是异国的土地。


    守墓人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左腿微跛,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看见顾建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伯,您认识我父亲?”顾建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石叹了口气,“六五年那会儿,我是边防团的通讯员。你爹截获密信那天,是我给他备的马。他说要去团部汇报重要情况,让我照顾好那封信的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老石领着两人走进陵园。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是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顾建锋的父亲没有单独的墓碑,他的名字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和另外十七位烈士在一起。


    “当年牺牲的同志,有的找到了遗体,有的没找到。”老石指着纪念碑,“你爹的遗体,是在界河边找到的。身上有七处枪伤。”


    顾建锋走到纪念碑前,站定,敬礼。


    林晚星也鞠躬。


    老石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


    “顾连长生前爱喝酒,今天,咱们陪他喝一杯。”


    他倒满三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给顾建锋,一杯自己端着。


    “顾连长,你儿子来看你了。”老石举起酒杯,“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安息了。”


    顾建锋也举起酒杯:“爹,儿子不孝,今天才来看您。但我没给您丢脸。我成了军人,保家卫国。我娶了媳妇,她叫晚星,特别好。您放心吧。”


    他把酒一饮而尽。


    林晚星也上前,轻声说:“爹,我是晚星。我会照顾好建锋的。您放心。”


    三人站在碑前,久久沉默。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低泣,又像叹息。


    离开陵园时,老石叫住顾建锋。


    “孩子,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直由我保管。”


    顾建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五五式军装,英俊挺拔,眉眼间和顾建锋有七分相似。他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顾建锋的手在颤抖。


    “你爹和你。”老石说,“照片是你满月时拍的。你爹常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好好陪你长大。”


    顾建锋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的模样。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建锋一直紧紧攥着照片。


    林晚星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但至少,伤口不再流血了。


    夜里,顾建锋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进行囊。


    “晚星,”他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拍这样的照片。”


    林晚星脸一红:“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父亲看看,他的血脉在延续。”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好,等有了,就拍。”


    窗外,边境的夜空依然清澈。


    但两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光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林场。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林晚星靠在顾建锋肩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婴儿,冲她微笑。


    她知道,那是顾建锋的父亲。


    他在说:谢谢。


    回到林场时,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晓梅在工坊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林姐,顾副团长,你们可回来了!省报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工坊!”


    “记者?”林晚星一愣。


    “对,姓周,女记者,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去了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同志正在和李书记说话。她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看见林晚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晚星同志吧?我是省报记者周倩,专门来采访你们工坊的故事。”


    林晚星和她握手:“周记者,你好。”


    “我听李书记说了工坊的事,很受感动。”周倩说,“一群家属,白手起家,把山里的野果子做成产业,还被评为三八红旗集体。我想写篇报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故事。”


    林晚星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姐妹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正好,我想采访工坊的所有女工。”周倩翻开笔记本,“林同志,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工坊吗?”


    “现在?”


    “现在。”周倩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笑:“去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林晚星带着周倩去了工坊。


    虽然放假了,但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灶房、仓库、晾晒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安全守则、还有女工们的合影。


    周倩一边看,一边拍照片,一边记录。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林晚星指着手摇切片机,“这个是请场里技术科帮忙做的。那个烘箱,是我们自己用旧铁皮改的。”


    “了不起。”周倩赞叹,“我听说,你们还帮不少家属解决了就业问题?”


    “对,工坊现在有十二个女工,都是林场的家属。”林晚星说,“大家以前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腰杆也直了。”


    周倩认真地记着。


    参观完,她又采访了秦晓梅、李寡妇、王婶等女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靠救济,现在在工坊干活,能养活全家;王婶儿子在部队,她以前整天担心,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秦晓梅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


    周倩听着,眼眶有些红。


    “这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她说,“不靠口号,靠自己的双手。”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周倩收起笔记本:“林同志,谢谢你。这篇报道,我会用心写。等登出来了,我给你们寄报纸。”


    “谢谢周记者。”


    送走周倩,林晚星回到家。


    顾建锋已经做好了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炒了盘鸡蛋,拌了凉菜,还包了饺子。


    “这么丰盛?”林晚星惊讶。


    “过年嘛。”顾建锋笑,“来,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桌前,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顾建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建锋,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星。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林晚星打断他,“咱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顾建锋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对,最好的安排。”


    午夜钟声响起时,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远处的林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鞭炮声、欢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信使。


    林晚星知道,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第88章


    离开林场,前往川省


    正月十六的早晨,林场是在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连续几日的暖阳,终于让屋檐下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消融。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在倒扣的腌菜缸上,敲在柴火垛的枯草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密。


    林晚星推开屋门时,正巧一滴冰水从檐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冰凉的一激,她反而笑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灶房里,她照例生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带着谷香的白汽。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一根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这是他们在林场小院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正式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的大红章。短短几行字,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顾建□□任云省军区边防X团团长,命令即日生效,限期一月内报到。


    “看完了?”林晚星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嗯。”顾建锋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云省,边境线更长,情况更复杂。孙团长电话里说,那边海拔高,冬天冷,夏天蚊虫多。”


    “怕了?”林晚星笑着看他。


    “怕什么。”顾建锋也笑,“当年我爹在朝鲜战场,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咱们这算什么。”


    两人坐下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萝卜脆生生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晚星说,“衣服被褥打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箱。那些坛坛罐罐带不走,我昨天都给李婶、王婶分送了。”


    “工坊那边呢?”


    “今天最后一天交接。”林晚星喝了口粥,“账目昨晚核对了三遍,分毫不差。客户名录、供应商联系方式、工艺配方,都整理成册了。下午开个会,正式把工坊交给晓梅。”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晚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有条不紊。哪怕是要离开经营了两年的工坊,离开亲手带起来的姐妹们,她也能从容安排,不留遗憾。


    “舍不得吧?”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点头:“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梅能担起这个担子,工坊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吃完饭,顾建锋要去场部办最后的手续,林晚星往工坊去。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路边的白杨树枝头鼓起了嫩芽,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绒毛。远处山坡上,残雪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像谁家孩子打翻了棉絮袋子。


    “林姨!”几个孩子从路旁窜出来,是工坊女工家的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在这儿?”林晚星蹲下身。


    “我们等你!”最大的那个叫铁蛋,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我妈让给你的,说路上吃。”


    “还有我的!”最小的丫头妞妞举起一把松子,“我爹上山打的,可香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接过孩子们的东西:“谢谢你们。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你不会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我相信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林场的乡亲们来了。


    老王头扛着一麻袋松子,老吴提着一串风干的山鸡,张会计抱着一坛子蜂蜜,刘技术员拿着几包菌菇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同志,顾团长,这点山货带着路上吃!”


    “云省那边潮湿,这松子驱湿气!”


    “山鸡炖汤补身子!”


    “蜂蜜润肺,那边海拔高,得多喝蜂蜜水!”


    东西堆了一地,都是林场最地道的山货。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心意。


    顾建锋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场面,眼睛也红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谢谢大家。我和晚星在林场这两年,承蒙大家照顾。这些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这样,东西都留在工坊,让晓梅帮着处理,卖了的钱,给工坊添设备,或者给孩子们买书本。大家说行不行?”


    “行!”乡亲们齐声应道。


    最后,孩子们涌了上来。


    铁蛋带头,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把林晚星团团围住,这个拉衣角,那个抱腿,哭成一片。


    “林姨别走”


    “林姨,我会想你的”


    “林姨,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林晚星蹲下身,一个一个抱过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林姨会想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林姨回来,看谁长得最高,最出息。”


    好容易把孩子们哄好,天都快黑了。


    乡亲们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礼物,和两个要离开的人。


    顾建锋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沉的不是重量,是情义。


    正搬着,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来了。


    “林姐,你的信!航空信!还有包裹!”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晓兰。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赵晓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姐:见信好。我到四九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好。知远家人都很和善,他妈妈特意给我安排了街道办的工作,但我没要。我想自己闯闯,像在林场那样。四九城很大,很热闹,但我总想起林场,想起工坊,想起咱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的日子。听说顾副团长要调去云省了,你们也要走了。真舍不得。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支钢笔,我记得你曾说过对医学有兴趣,特意托我爸找的。书是基础,你先看看。钢笔是英雄牌的,希望你用它写出新的人生。勿念。晓兰。”


    林晚星打开包裹,里面是四本崭新的书。


    《基础医学常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一看就是新印刷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热。


    这个傻丫头,自己刚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还惦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晓兰寄来的?”顾建锋走过来。


    “嗯。”林晚星把信给他看。


    顾建锋看完信,点头,“这丫头,长大了。”


    夜里,两人最后一次睡在林场的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那床百家被盖在身上,各种布料拼接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抽象的画。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


    “嗯?”


    “你说,云省是什么样的?”


    “韩老说,山高,林密,江急。”顾建锋回忆着电话里的描述,“那边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冷,但夏天湿热。少数民族多,风俗不同。团部在县城边上,条件比林场好些。”


    两人相拥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林晚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细碎的,柔软的,像柳絮,像杨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静静伫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雪,像开了一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草帘子,也白了头。


    柴火垛、鸡窝、院门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年了。


    这个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睡不着?”顾建锋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军大衣。


    “嗯,看看雪。”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最后一场雪了。”


    “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这个他们生活了两年的小院。


    天亮时,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在送别。


    秦晓梅和李寡妇她们早早就来了,帮着做最后一顿早饭。


    小米粥,贴饼子,咸菜,还有昨晚乡亲们送的山鸡炖的汤。简简单单,但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该出发了。


    卡车停在院外,行李已经装好。顾建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炕上的席子卷起来了,灶台上的锅拿走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和满地的回忆。


    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秦晓梅。


    “房子场里会收回,但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去用。”


    “嗯。”秦晓梅接过钥匙,眼泪又下来了,“林姐,一路顺风。”


    “你们也是,好好的。”


    女工们都来了,乡亲们也来了,孩子们也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送行的。


    顾建锋和林晚星上了卡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那些熟悉的脸越来越远,看见那个小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她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还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卡车驶出林场,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田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远处的山林,残雪斑驳,新绿隐现。


    春天,真的来了。


    到了县城火车站,小刘干事已经在等着了。


    他是个圆脸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军装,见了顾建锋就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宣传干事刘建军,孙团长让我来接你们!”


    顾建锋回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干事很热情,帮着搬行李,“车票都买好了,软卧,下午两点发车。到川省得三天两夜,路上辛苦。”


    林晚星和顾建锋惦记着远在川省的姨妈。


    正好川省和云省挨着,所以她们打算去云省报道之前,顺路到川省探望姨妈,停留一两日。


    进了候车室,人很多。正月里,出门的人不少,探亲的,出差的,务工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小刘干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去了军人候车室,这里人少些,也安静些。


    “顾团长,林姐,你们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带着。”小刘干事说着就跑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长椅上坐下。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紧张吗?”顾建锋问。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


    “不怕。”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正说着,小刘干事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买了烧饼、酱牛肉、煮鸡蛋,还有苹果。路上吃。”


    “谢谢小刘。”林晚星接过。


    两点整,火车进站了。


    绿皮火车,车身上斑驳的油漆,车窗上蒙着灰尘。车头喷着白汽,呜地一声长鸣,震得站台都在颤动。


    乘客们涌向车门,拥挤,嘈杂。


    小刘干事护着他们上了车,找到软卧包厢。包厢里四个铺位,上下铺,他们的是两个下铺。虽然旧,但还算干净。


    “顾团长,林姐,我就送到这儿了。”小刘干事站在车窗外,“一路顺风!”


    “谢谢小刘,回去吧。”顾建锋说。


    小刘干事敬了个礼,跑了。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县城,田野,山林一点点后退,消失在视线中。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顾建锋把行李放好,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云省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应该比这边暖和。”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那边有杜鹃花,满山遍野的红。还有茶山,一层一层的绿。等到了,咱们去看。”


    “嗯。”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穿过平原,穿过丘陵,驶向遥远的西南。


    包厢门被敲响,列车长老陈进来查票。


    看了顾建锋的军官证,老陈笑了:“顾团长,去云省上任?”


    “是。”


    “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老陈很健谈,“云省好啊,气候好,人热情。就是边境那边,不太平。顾团长去守边,辛苦了。”


    “应该的。”


    老陈查完票,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来的书,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字迹清晰工整。


    《基础医学常识》,第一章:人体结构与功能。


    她看得入神,顾建锋也不打扰她,自己拿出父亲的照片,静静看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时间,在铁轨的哐当声中,静静流淌。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小贩推着车叫卖:“烧鸡——茶叶蛋——热包子——”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盒饭,还有两碗热水。


    盒饭很简单:米饭,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但热乎乎的,吃起来很香。


    吃过饭,天就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林晚星洗漱完,爬上铺位。


    顾建锋在下面整理东西,把百家被拿出来,给她盖好。


    “暖和吗?”


    “暖和。”林晚星摸着被面,“建锋,等到了云省,咱们也盖个房子,弄个小院。种点花,种点菜,养几只鸡。”


    “好。”顾建锋笑,“你想种什么花?”


    “杜鹃。你不是说,云省的杜鹃好看吗?”


    “那就种杜鹃。”


    “还要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养鸡,下蛋吃。”


    “都听你的。”


    “也不知道川省姨妈那里怎么样。”


    “看姨妈寄过来的东西,她应该过得不错。”


    “好久没吃川省地道的火锅了,我要多吃点。”


    “好,我陪你吃。”


    “你呢?见到你姨妈想好了要问点什么吗?”


    “我想问问,关于我妈的事。”


    “姨妈是个好人,她也是咱们唯一的亲人了。”


    “嗯。”


    两人说着闲话,渐渐困了。


    火车在黑夜里行驶,哐当,哐当,像摇篮曲。


    林晚星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开了林场,离开了工坊,离开了熟悉的一切。


    但身边有这个人,手是暖的,心是定的。


    未来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把日子过好。


    这就够了。


    夜深了。


    火车穿过隧道,穿过桥梁,驶向远方。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89章


    坐火车,吃火锅


    三月的秦岭,山阴处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向阳坡上却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意。


    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长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过一个隧道,眼前一黑,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出隧道,豁然开朗,阳光哗地泼进车窗,刺得人眯起眼。就这么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循环往复。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离开林场已经两天了。北方的平原、丘陵都已甩在身后,现在是真正的山区。铁路沿着河谷修建,一边是湍急的江水,青绿色的,打着旋,泛着白沫,轰轰隆隆地奔流;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一两株早开的山桃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粉粉的一点,在灰褐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看,猴子!”


    对面铺位的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叫起来。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崖壁上有几只灰褐色的动物在跳跃,身形矫健,尾巴很长,在树梢间荡来荡去。


    “是金丝猴吗?”她问顾建锋。


    顾建锋也凑过来看:“可能是猕猴。这一带猕猴多。”


    “它们不怕火车?”


    “习惯了。”上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我跑这条线七八年了,常看见。刚开始火车过时它们会逃,现在理都不理,该干嘛干嘛。”


    说话的是个采购员,姓刘,上海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他是去成都提货的,行李里装着几大包上海产的奶糖和的确良布料。


    车厢里各色人等,像个小社会。


    林晚星他们这个软卧包厢四个铺位,除了她和顾建锋、刘采购员,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才三岁,叫妞妞,路上发烧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年轻母亲姓赵,是成都人,嫁到东北,这次是带孩子回娘家看病。


    妞妞得了种怪病,东北的医院看不好,听说成都有个老中医擅长治小儿疑难杂症,特意千里迢迢赶回去。


    “你说这世道,”赵姐一边给妞妞喂水一边叹气,“要是早几年,我哪敢一个人带孩子出这么远的门?现在好了,政策松动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了。”


    她说的是实话。林晚星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妇女出门还得要介绍信,要说明去向,要限期返回。现在虽然也要介绍信,但宽松多了,像赵姐这样跨省求医的,开个探亲证明就能买票。


    “会好的。”林晚星安慰她,“成都中医厉害,妞妞肯定能治好。”


    “借你吉言。”赵姐眼圈红了,“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体弱。他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听说我要带孩子回成都,把攒了两年的津贴都给我了,说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妞妞治好。”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盒饭——盒饭——有需要的吗?”


    “来两份。”顾建锋掏出钱和粮票。


    盒饭五毛钱一份,要用□□票。铝制饭盒,里面是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味道一般,油水不足,但热乎的,在这长途火车上已经算不错了。


    林晚星把自己饭盒里的肥肉夹给顾建锋:“你吃,我吃不惯。”


    “瘦了。”顾建锋看着她,“路上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火车上没胃口。”林晚星笑笑,“等到了成都,让姨妈给我做顿好的。”


    说到姨妈,顾建锋眼神柔和了些。


    昨天在西安转车时,他在站台给姨妈发了电报。很简单几个字:“廿五抵蓉,建锋晚星”。算算时间,姨妈应该已经收到了。


    “姨妈长什么样?”林晚星问。


    “照片上看,很秀气,像江南女子。”顾建锋回忆,“韩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照片,是我母亲和姨妈的合影。那时她们都才十八九岁,穿着学生装,梳着辫子,站在杭州西湖边上。”


    “你母亲也是南方人?”


    “嗯,杭州人。”顾建锋点头,“我父亲是北方人,他们在延安认识的。后来一起南下来到四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北上参军了。”


    这些往事,顾建锋以前只知道零碎的片段。这次去成都,他终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吃完饭,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的医书看。


    《基础医学常识》已经看到第三章了,她做了不少笔记,用的是那支英雄牌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写在黄草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顾建锋则拿出父亲的照片,用软布细细擦拭相框。相框是木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玻璃也有些划痕,但照片里的人依然清晰,年轻的军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


    “你长得像父亲。”林晚星看了一眼,说。


    “眼睛像母亲。”顾建锋指着照片,“韩老说,我母亲的眼睛很特别,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蜂蜜。我的眼睛颜色浅,就是遗传她。”


    “那姨妈的眼睛呢?”


    “也是琥珀色。”顾建锋顿了顿,“韩老说,看见姨妈的眼睛,就像看见我母亲还活着。”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站台上,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煮玉米——茶叶蛋——烧饼——”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煮玉米,热乎乎的,用报纸包着。还买了四个茶叶蛋,两碗开水。


    玉米是糯玉米,颗粒饱满,咬一口,糯糯的,带着清甜。茶叶蛋煮得很入味,蛋壳敲碎了,酱色的汤汁渗进去,咸香适口。


    妞妞闻见香味,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星剥了个茶叶蛋,掰了一小块蛋白递过去:“妞妞,吃不吃?”


    妞妞看了看妈妈,赵姐点头,她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谢谢阿姨。”赵姐感激地说。


    “不客气。”林晚星摸摸妞妞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下午吃了药,好多了。”赵姐舒了口气,“这孩子的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希望到了成都,能根治。”


    夜里,火车继续前行。


    软卧的铺位比硬卧宽些,但也只是勉强能翻身。顾建锋让林晚星睡下铺,自己睡上铺。但林晚星不肯:“你个子高,上铺伸不直腿。我睡上铺,轻巧。”


    最后还是顾建锋睡了下铺,但夜里林晚星下来喝水,看见他蜷着腿,睡得并不舒服。


    “你上来睡吧。”她轻声说。


    顾建锋睁开眼:“吵醒你了?”


    “没有。”林晚星蹲在铺位边,“咱们挤挤,下铺能睡两个人。”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


    林晚星躺上去,果然挤。两人侧着身,面对面,呼吸可闻。顾建锋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格外暖和。


    “睡吧。”他低声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火车过隧道的轰鸣都没听见。


    第三天早晨,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成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晚星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坐起身,也看向窗外。


    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田野是翠绿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铺到天边。农舍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的,染着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也湿润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顾建锋说,声音有些紧绷。


    林晚星知道他在紧张。


    近乡情怯,哪怕这个“乡”他从未到过。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林晚星检查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


    赵姐也收拾好了,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林妹子,顾大哥,这一路谢谢你们照顾。妞妞退烧了,多亏你们给的退烧药。”


    “别客气。”林晚星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给妞妞,“路上吃。”


    刘采购员也收拾好了他的大包小包,擦了擦眼镜:“两位,有缘再见。要是来上海,找我,我带你们逛外滩。”


    “好,一定。”


    火车缓缓驶进成都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有举牌子的,有挥手的,有喊名字的,嘈杂一片。


    顾建锋提着行李下车,林晚星跟在后面。


    三月成都的天气,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点热。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花椒,又像是栀子花,混在一起,陌生又新奇。


    “建锋——晚星——”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


    林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角有些白发,但身板挺直,眼神明亮。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憨厚模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还有个年轻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白衬衫,蓝裤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是姨妈一家。


    顾建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沈静秋也迎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顾建锋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和她姐姐沈静姝一模一样。


    “姨妈。”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建锋”沈静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像,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这鼻子,这嘴巴”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好了,静秋,孩子刚到,别吓着他。”


    沈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沈静秋抹了眼泪,拉住顾建锋的手,“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家说话。”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站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韩老安排的。”□□解释,“说你第一次来成都,不能让你挤公交车。”


    车子驶过成都的街道。


    和北方城市不同,成都的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是梧桐树,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街边的店铺多是平房,白墙黑瓦,招牌用毛笔字写着: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担担面空气里飘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沈静秋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顾建锋,好像看不够。


    “你母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她喃喃道,“长这么高,这么精神,还当了团长她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划了个大小,大概就是婴儿的样子。


    “姨妈,我父母”顾建锋欲言又止。


    “回家说。”沈静秋拍拍他的手,“回家,姨妈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进一个家属院。


    是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四层高,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桂花树、栀子花,还有几丛竹子。三月里,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沈静秋家住二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水泥地拖得发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得出是自己打的,样式简单但结实。墙上挂着几幅蜀绣,绣的是芙蓉花、熊猫、竹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姨妈绣的。”沈小雨介绍,“我妈是丝绸厂的图案设计师,平反后恢复工作了。这些是她闲时绣着玩的。”


    林晚星仔细看着那些绣品,赞叹:“真好看。”


    “喜欢吗?”沈静秋笑,“喜欢的话,回头姨妈教你。”


    “那太好了。”


    放下行李,沈静秋拉着顾建锋在沙发上坐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他。


    “你母亲叫沈静姝,我叫沈静秋。我们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钟。”沈静秋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我们家在杭州,父亲是中学□□,母亲是护士。三七年抗战,杭州沦陷,我们全家逃难到重庆。在重庆,我们考上了国立女子中学,在那里,你母亲认识了你父亲顾长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两个少女的合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梳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学生装。背景是西湖,湖水荡漾,远处有雷峰塔的塔尖。


    “这是我们去重庆前,在西湖边拍的。”沈静秋指着左边那个,“这是你母亲。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顾建锋看着照片,点点头。


    “你父亲当时是重庆大学的学生,地下党员。他们在一次□□中认识,你母亲被他演讲时的激情感染,也加入了地下党。”沈静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两个少女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


    “这就是你父亲。”沈静秋眼睛又湿了,“他是个好人,正直,热情,有理想。你母亲常说,遇见他,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相册一页页翻过。


    有他们在重庆街头发传单的照片,有他们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有他们抱着婴儿的幸福笑容。


    “四九年,四川解放,组织上安排他们留在重庆工作。五五年,你父亲接到调令,去东北边防部队。你母亲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但那时她怀了你,妊娠反应严重,就留在重庆待产。”沈静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出生后三个月,你父亲回来看过一次,只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一次,竟是永别。”


    顾建锋握紧了拳头。


    “你母亲接到噩耗后,病倒了。那时我也在重庆,陪着她。她整日整夜地哭,哭完了就看着你的照片发呆。”沈静秋擦了擦眼泪,“五七年,我被划为□□,下放到川西农村。你母亲带着你,日子很苦。但她很坚强,说一定要把你养大,让你父亲看看,他的儿子有多出息。”


    “后来呢?”林晚星轻声问。


    “后来”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六一年,困难时期,你母亲得了水肿病,没钱治,走了。那时你五岁,被送进了孤儿院。我下放的地方远,消息不通,等我辗转知道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去找你,孤儿院的人说,你被一个姓顾的老乡领养了,去了北方。”


    她握住顾建锋的手:“孩子,姨妈对不起你,没能照顾你”


    “不,姨妈。”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您能活下来,能等到今天,能和我相认,就够了。”


    沈静秋哭得不能自已。


    □□默默递过手帕,沈小雨也红了眼圈。


    林晚星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又温暖。


    乱世里,人能活着,能重逢,已经是奇迹。


    等情绪平复些,沈静秋才想起问:“你们饿了吧?小雨,去把火锅端出来。”


    “火锅?”林晚星一愣。


    “对,成都火锅。”沈小雨笑嘻嘻地去了厨房,“知道你们要来,我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牛油锅底,自己熬的,香得很!”


    果然,不一会儿,沈小雨端着一个大铜锅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的炉子上。锅里红油翻滚,辣椒、花椒、姜片、蒜瓣在油里沉浮,香气扑鼻而来。


    接着是各种菜: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羊肉片、藕片、土豆、豆皮、粉丝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么多?”林晚星惊讶。


    “不多不多。”沈静秋拉着她坐下,“你们一路辛苦,得好好补补。来,晚星,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就好,脆得很。”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进香油碟里蘸了蘸,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放进嘴里。


    辣!麻!香!


    三种感觉同时在口腔里爆炸,辣得她眼泪汪汪,麻得她嘴唇发抖,但那股浓郁的香味又让她舍不得吐出来。


    “喝点豆奶。”顾建锋赶紧递过杯子。


    林晚星灌了一大口豆奶,才缓过来:“这这也太”


    “哈哈哈!”沈小雨笑得前仰后合,“嫂子,我们这个火锅辣得很,得慢慢来。你看我哥,多淡定。”


    顾建锋确实淡定,他虽然也辣得额头冒汗,但面不改色,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


    “好吃。”他简短地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憨厚地笑,给顾建锋夹菜,“你姨妈为了这顿饭,跑了好几个菜市场。这牛肉是黄牛肉,早上现杀的。这毛肚是水牛毛肚,脆嫩。”


    林晚星虽然怕辣,但她很喜欢吃火锅。


    尤其是香油碟,蒜泥、香油、香菜、蚝油,蘸什么菜都香。


    顾建锋学着她的样子,涮肉,蘸料,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但停不下筷子。


    “姨妈,您手艺真好。”林晚星由衷地赞叹。


    “喜欢就好。”沈静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以后想吃,姨妈随时给你们做。”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天已经黑了。


    窗外飘起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响。


    沈静秋收拾了碗筷,安排住处。


    “建锋和晚星住小雨的房间,小雨跟我睡。建国,你睡沙发。”


    “不用,姨妈,我睡沙发就行。”顾建锋忙说。


    “那怎么行。”沈静秋板起脸,“你们是客,得睡床。再说了,小雨的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最后拗不过,顾建锋和林晚星住进了沈小雨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双人床,铺着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医学书籍和笔记,墙上贴着解剖图。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很可爱。


    “小雨很用功。”林晚星看着那些笔记,“字写得真好看。”


    “像她妈妈。”顾建锋说,“姨妈说,小雨从小成绩就好,考上医学院是全县第一。”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声绵密,屋里很安静。


    “今天”顾建锋开口,又停住。


    “今天很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你找到亲人了。”


    “嗯。”顾建锋把她搂进怀里,“晚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顾建锋低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有勇气来。”


    林晚星笑了:“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


    这两个字,让顾建锋心里一暖。


    是的,他们是夫妻。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在一起。


    “睡吧。”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带你去逛成都。听说武侯祠的竹子很好看,杜甫草堂的海棠开了。”


    “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第90章


    体检的意外结果


    成都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不像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雨点。成都的雨是绵密的,细软的,纷纷扬扬,悄无声息。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润润的,不恼人,倒有几分惬意。


    林晚星站在姨妈家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景,手里捧着一杯茉莉花茶。


    茶是沈静秋泡的,青花瓷的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茉莉香扑鼻而来。茶汤黄绿明亮,喝一口,先苦后甘,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成都人爱喝茶。”沈静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件毛衣,“这是给建锋织的,云省那边早晚凉,穿着暖和。”


    毛衣是藏青色的,用细毛线织的,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织了螺纹,看着就厚实。林晚星接过,摸了摸,手感柔软。


    “姨妈手艺真好。”


    “闲着也是闲着。”沈静秋笑笑,在她身边坐下,“建锋呢?”


    “和小雨去菜市场了,说要买条活鱼回来炖汤。”


    “这孩子”沈静秋眼里满是欣慰,“来了这几天,抢着干活,买菜、做饭、修水管,什么都干。跟他父亲一样,闲不住。”


    正说着,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顾建锋和沈小雨回来了。


    两人提着菜篮子,顾建锋手里还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尾巴还在甩动,鲜活得很。沈小雨的辫梢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一边跺脚上的泥水一边喊:“妈,嫂子,看我们买到了什么!这么大的鱼,三斤多呢!”


    “快上来换衣服,别着凉。”沈静秋忙道。


    顾建锋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桶里,洗了手才上楼。他的军装外套湿了肩头,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


    “怎么不打伞?”林晚星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小雨打了,我不用。”顾建锋由着她擦,“这点雨,不算什么。”


    “逞能。”林晚星嗔道,“快去换衣服。”


    顾建锋去换衣服了,沈小雨也回了自己房间。沈静秋下楼准备午饭,林晚星跟下去帮忙。


    厨房里,那条鲤鱼在桶里扑腾,溅起水花。沈静秋熟练地抓起鱼,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去鳃、剖腹,动作干净利落。


    “姨妈真厉害。”林晚星看得佩服。


    “做惯了。”沈静秋把鱼清洗干净,切成段,“当年下放农村,什么活都得干。杀鸡宰鱼,都是小事。”


    她把鱼段用料酒、姜片腌上,又去切豆腐。豆腐是早上买的,还带着豆香,切成方正的小块,嫩生生的。


    “晚星,你去剥点蒜,再切点葱花。”


    “好。”


    林晚星剥蒜,沈静秋准备其他配料。泡椒、泡姜、郫县豆瓣酱,还有一小把干辣椒。都是川菜的灵魂。


    灶膛里生起火,铁锅烧热,下菜籽油。油热了,沈静秋把鱼段放进去煎,两面煎得金黄,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放泡椒泡姜、干辣椒、蒜瓣,炒香后加水,烧开。


    煎好的鱼段放回去,加豆腐,小火慢炖。很快,麻辣鲜香的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豆瓣鱼。”沈静秋盖上锅盖,“建锋说你能吃辣,我多放了点花椒。成都人做鱼,讲究麻、辣、鲜、香、嫩,缺一不可。”


    林晚星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咽口水。


    “姨妈,您教我吧。等到了云省,我也给建锋做。”


    “好,姨妈慢慢教你。”沈静秋擦擦手,“川菜不难,关键是调料和火候。”


    鱼炖着,她又炒了个青菜,做了个番茄鸡蛋汤。三菜一汤,简单但丰盛。


    吃饭时,顾建锋果然被那豆瓣鱼辣得满头大汗,但筷子没停过。


    “好吃。”他简短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沈静秋不停地给他夹菜,“到了云省,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


    “云省也有好吃的。”沈小雨插嘴,“过桥米线、汽锅鸡、野生菌火锅。哥,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们,你得请我吃过桥米线。”


    “好,一定。”顾建锋笑。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沈小雨抢着洗碗,顾建锋被沈静秋按在沙发上休息。


    “你呀,别总抢着干活。”沈静秋给他倒了杯茶,“来了就是客,好好歇着。”


    “我闲着不习惯。”顾建锋说。


    “那也不行。”沈静秋板起脸,“听姨妈的。”


    顾建锋只好坐着喝茶。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


    顾建锋接到个电话,是军区招待所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去军区医院做调任前的例行体检。


    “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


    “正常程序。”顾建锋放下电话,“调任前都要体检,确保身体能适应新岗位。”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姨妈说话。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林晚星坚持,“万一有什么事,我在身边方便。”


    顾建锋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夜里,雨又大了,哗哗地打在窗户上。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有些睡不着。


    “建锋。”


    “嗯?”


    “你说云省到底什么样?”


    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山高谷深,江河纵横。气候湿热,物产丰富。少数民族多,风俗各异。团部在边境县城,条件艰苦,但风景很好。”


    “那咱们的房子”


    “团里会安排。”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应该是家属院的平房,带个小院。你想种花种菜,都可以。”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怕苦。只要咱们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嗯。”


    雨声渐密,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吃过早饭,顾建锋和林晚星出门去军区医院。沈静秋非要跟着,被顾建锋劝住了。


    “姨妈,医院人多,您在家休息。我们检查完就回来。”


    “那好吧。”沈静秋把雨伞塞给他们,“带上伞,万一又下雨。”


    军区医院在城西,是一栋五层的灰砖楼,门口有战士站岗。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和调令,才被放行。


    医院里人不少,但秩序井然。军人和家属分开排队,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体检程序很常规:身高体重、血压脉搏、视力听力、心肺听诊。顾建锋身体底子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轮到拍X光胸片时,医生多问了一句:“顾团长,你以前在北方林场工作?”


    “是。”


    “林场粉尘大,有没有咳嗽、胸闷的症状?”


    顾建锋想了想:“偶尔咳嗽,不严重。”


    “哦。”医生点点头,“拍个胸片看看。”


    拍片很快,十分钟就完了。但等结果要一个小时后。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周围都是等待体检的军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盹。


    林晚星有些紧张,握着顾建锋的手。


    “没事。”顾建锋安慰她,“例行检查而已。”


    一个小时后,护士叫到顾建锋的名字。


    “顾建□□,请到三号诊室。”


    诊室里坐着个老军医,戴着眼镜,正在看X光片。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顾团长,坐。”


    顾建锋坐下,林晚星站在他身边。


    老军医把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指着肺部的影像:“顾团长,你看这里,左肺下叶有个阴影,边界不清,密度不均匀。”


    顾建锋看不懂片子,但听语气知道不太对:“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初步看,可能是尘肺,也可能是结核。”老军医表情严肃,“你在林场工作多年,吸入粉尘多,容易得尘肺。但阴影的形状不太典型,所以也不能排除结核。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医生,严重吗?”


    “要看确诊结果。”老军医摘下眼镜,“如果是早期尘肺,好好治疗,注意休养,可以控制。如果是结核,需要抗结核治疗,时间长,但也能治好。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是晚期,或者有其他并发症,就比较麻烦。”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需要做什么检查?”


    “痰培养、结核菌素试验、肺功能检查。”老军医开了张单子,“今天先做前两项,肺功能检查要预约。结果出来前,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吸烟。”


    从诊室出来,林晚星的手冰凉。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别担心,可能是误诊。”


    “万一是真的呢?”林晚星声音发颤,“建锋,你平时咳嗽,我怎么没注意”


    “真的没事。”顾建锋故作轻松,“我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病。”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做检查时,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痰培养要三天后出结果,结核菌素试验要四十八小时看反应。护士在他手臂上打了针,嘱咐不要碰水,不要抓挠。


    从医院出来,天又下起了雨。


    两人撑着伞,默默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回到家,沈静秋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检查完了?结果怎么样?”


    林晚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建锋平静地说:“有点小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问题?”沈静秋放下菜,擦擦手走过来。


    “肺部有阴影,医生怀疑是尘肺或结核。”顾建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沈静秋的脸一下子白了。


    “肺部阴影?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不严重,早期。”顾建锋扶她坐下,“姨妈,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就算真有问题,也能治好。”


    “怎么能不担心”沈静秋眼圈红了。


    沈小雨从房间出来,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妈,怎么了?哥,嫂子,出什么事了?”


    林晚星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小雨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哥,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了,结核能治好。我们学校老师讲过,只要规范治疗,治愈率很高。”


    “我知道。”顾建锋点头,“你们都别担心。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没事。”


    话虽如此,但家里的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那条鱼炖得再好,也没人吃得下。


    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拿点东西,一个人出去了。


    林晚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想跟去,被沈静秋拉住了。


    “让他一个人静静。”沈静秋叹气,“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有事都憋在心里。”


    下午,雨越下越大。


    林晚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老军医的话:“阴影边界不清可能是尘肺或结核”


    如果真是结核,会传染吗?需要隔离吗?治疗要多久?会不会影响工作?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静秋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毛衣,针脚却乱了,拆了织,织了拆。


    “晚星。”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起个人。”沈静秋放下毛衣,“云省有个老军医,姓白,白求恩医院出来的,当年在西南野战医院是外科圣手。他后来留在云省军区医院,听说对肺病很有研究。”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静秋点头,“五几年的时候,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见过他做手术,技术真好。后来我下放,断了联系。但听说他一直在云省,应该退休了,但可能还在医院返聘。”


    “那等我们到了云省,去找他看看?”


    “可以试试。”沈静秋握住林晚星的手,“晚星,你别太担心。建锋年轻,身体底子好,就算真生病,也能治好。关键是心态要好,配合治疗。”


    “我知道。”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姨妈,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不管建锋生什么病,我都要懂,都要能照顾他。”


    沈静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孩子。”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路过水果店,买了点。”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小雨呢?”


    “在房间看书。”沈静秋站起来,“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


    沈静秋去了厨房,林晚星给顾建锋倒了杯热水。


    “手这么凉。”她握住他的手,“去哪儿了?”


    “就在街上走了走。”顾建锋喝了口水,“成都的街挺有意思,窄窄的,弯弯的,两边都是店铺。有茶馆,里面坐满了人,喝茶、打牌、摆龙门阵。”


    他顿了顿:“晚星,如果如果我真生病了,可能去不了云省了。团长的位置,需要身体好的人。”


    “不许胡说。”林晚星打断他,“还没确诊呢。就算是真的,治好了照样能工作。”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晚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建锋,你听着。不管是什么病,咱们一起面对。你治,我照顾你。你工作,我支持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顾建锋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晚星”


    “嗯?”


    “谢谢你。”


    “又说傻话。”


    晚饭后,沈小雨主动洗碗,让大家都休息。


    顾建锋说累了,早早回房间。林晚星陪沈静秋说了会儿话,也回了房间。


    顾建锋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林晚星洗漱完,在他身边躺下。


    “建锋。”


    “嗯?”


    “姨妈说,云省有个老军医,对肺病有研究。等咱们到了,去找他看看。”


    “嗯。”


    “还有,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赵晓兰寄的书,我都看完。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边学边实践。”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当医生?”


    “想。”林晚星点头,“以前没想清楚,总觉得是兴趣,在林场折腾那些也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但今天今天在医院,看着那些病人,看着医生给他们检查、开药、安慰他们,我突然明白了。我想当医生,想治病救人,想保护我在乎的人。”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好好治疗,配合医生。”


    “我答应你。”


    夜里,林晚星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她起身,看见阳台上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


    顾建锋果然在阳台,指间夹着根烟。雨已经停了,夜空漆黑,远处有零星灯火。晚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怎么抽烟了?”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把烟掐灭:“睡不着。”


    “担心?”


    “嗯。”顾建锋承认,“晚星,我不是怕生病,是怕耽误你。你还年轻,如果我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你”


    “顾建锋。”林晚星打断他,“你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咱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哪有夫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你病了,我照顾你。我病了,你照顾我。这才是夫妻。”


    顾建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好,不说了。”


    “进去吧,外面凉。”


    两人回了房间,重新躺下。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建锋,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会唱歌?”


    “跟工坊的姐妹们学的。”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哼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赶着那猪羊出呀了门。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


    是陕北民歌《拥军花鼓》。调子简单,歌词朴实,但经她软软的嗓音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顾建锋静静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革命年代,多少先烈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他这点病,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还有晚星。


    有她在身边,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歌声渐渐低了,林晚星睡着了。


    顾建锋轻轻把她搂紧,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晚星。”


    窗外,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天,痰培养和结核菌素试验的结果出来了。


    一家人早早去了医院。


    老军医看着化验单,眉头皱得紧紧的。


    “痰培养阴性,没有结核杆菌。结核菌素试验也是阴性,没有反应。”他抬头看顾建锋,“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林晚星急切地问。


    “如果是结核,痰培养可能阴性,但结核菌素试验应该是阳性。如果是尘肺,两个都应该是阴性。”老军医摸着下巴,“但你的阴影又确实存在这样,我再给你开个CT检查,咱们看看清楚。”


    “CT?”顾建锋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计算机断层扫描,新设备,刚引进的。”老军医解释,“比X光清楚,能看清阴影的细节。不过要预约,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关系。”林晚星忙说,“只要能查清楚。”


    开了CT申请单,预约在五天后。


    从医院出来,沈静秋舒了口气:“还好,不是结核就好。”


    “但阴影还在。”顾建锋冷静地说,“得等CT结果。”


    “不管是什么,查清楚就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回到家,沈小雨已经做好了午饭。


    吃饭时,她突然说:“哥,我想起个事。我们学校教呼吸内科的老师,是全省有名的专家。要不,我请他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顾建锋说,“等CT结果出来再说。”


    “不麻烦。”沈小雨认真地说,“老师人很好,经常给我们讲临床病例。我下午就去学校找他。”


    “小雨”顾建锋想拒绝。


    “哥,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沈小雨眼圈红了,“我学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现在你生病了,我要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我还学什么医?”


    顾建锋看着表妹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那就麻烦你了。”


    下午,沈小雨去了学校。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家等消息。


    沈静秋坐立不安,织毛衣织错了好几针。林晚星强迫自己看书,但总走神。


    傍晚,沈小雨回来了,还带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哥,嫂子,妈,这是我们学校的李教授,呼吸内科专家。”沈小雨介绍。


    李教授很和气:“小雨把情况跟我说了,片子带回来了吗?”


    “带了。”顾建锋拿出X光片。


    李教授把片子放在窗前,借着光仔细看。


    看了很久,他摘下眼镜:“顾团长,你这个阴影位置很特别啊。”


    “怎么特别?”


    “左肺下叶,靠近胸膜。边界模糊,密度不均。”李教授沉吟,“从形态看,不太像典型的尘肺结节,也不像结核球。倒像是炎性假瘤。”


    “炎性假瘤?”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炎症引起的肿块,不是真正的肿瘤。”李教授解释,“可能你以前有过肺炎,或者受过伤,炎症吸收不完全,形成了纤维组织增生。看起来像阴影,但其实是良性的。”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那严重吗?”


    “不严重。”李教授笑了,“如果是炎性假瘤,不用治疗,定期复查就行。当然,最终确诊还是要靠CT或者活检。”


    “那CT”


    “我建议做。”李教授点头,“CT能看清细节。如果是炎性假瘤,边界会比较清楚,密度均匀。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沈静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教授,您说的是真的?真是良性的?”


    “八成把握。”李教授谨慎地说,“不过我是根据经验判断,最终以CT结果为准。”


    送走李教授,一家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炎性假瘤良性的”沈静秋念叨着,“老天保佑,真是良性的。”


    “妈,您别太激动。”沈小雨扶她坐下,“等CT结果出来,才能真正放心。”


    “我知道,我知道。”沈静秋擦擦眼泪,“但李教授是专家,他说八成把握,那就八九不离十。”


    顾建锋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舒展了,眼神也亮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给顾建锋炖了冰糖雪梨,润肺止咳。


    顾建锋吃得很香,连汤带梨都吃完了。


    “晚星。”


    “嗯?”


    “等结果出来了,如果真是良性的,咱们就去云省。”顾建锋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学医,我守边。咱们把日子过好。”


    “好。”林晚星笑,“把日子过好。”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但这一次,雨声不再恼人,倒像在唱歌。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唱着春天的希望,唱着明天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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