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鬼落网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场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过年前的忙碌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馍、备年货。工坊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什锦果脯和果丹皮成了走亲访友的抢手货,订单排到了正月十五。
这天早上,林晚星推开屋门时,发现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长了一截,粗得像小孩胳膊,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她呵出一口白气,那气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扑簌簌往下掉。
真冷。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抱了一捆劈好的柴。柴是顾建锋前些天抽空劈的,松木,纹理直,好烧。抱柴时,她瞥见柴火垛缝隙里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绒绒的,像长了毛。
灶房里,她生火烧水。
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铁锅里水渐渐热了,冒出细细的白汽。她从水缸里舀水,缸面结了薄冰,得用瓢底敲开才能舀出水来。水冰凉刺骨,倒进锅里时,热气腾地一下冲起来,模糊了窗户。
正忙活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件蓝色工装,外面套着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护着耳朵和脸颊。这身打扮,乍一看像是林场普通的工人。
“起了?”林晚星往锅里下了一把玉米碴子,“粥马上好。”
“嗯。”顾建锋走到灶前,伸手烤火,“今天冷,估计得有零下二十度。”
“后山河沟的冰能走人了。”林晚星说,“昨天看见几个孩子在冰上抽陀螺。”
顾建锋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星,今晚我可能要晚点回来。”
林晚星手里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有行动?”
“嗯。”顾建锋声音压得很低,“饵放下去了,鱼闻着味了。今晚收网。”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知道了。我给你留门。”
“不用等。”顾建锋说,“你早点睡。”
“我睡得着吗?”林晚星转头看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给你添乱。工坊这边,我也安排好了。”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妻子,遇事不慌,有谋有略。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晚星盛了碗粥递给他,“夫妻一体,说什么谢。”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金黄的颜色,喝下去暖胃。配着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咸香适口。
“工坊今天什么安排?”顾建锋问。
“上午盘点库存,下午打包最后一批年货订单。”林晚星说,“赵有财昨天又来催了,说马股长那边等不及,想在年前把合作定下来。”
“你怎么说?”
“我说年关忙,工坊要盘点,等过了小年再说。”林晚星笑了笑,“他急得跳脚,但又没办法。供销社也要过年,他总不能逼着咱们大年三十签合同。”
顾建锋也笑了:“你这拖字诀,用得炉火纯青。”
“跟你学的。”林晚星眨眨眼,“兵不厌诈。”
吃完饭,顾建锋收拾碗筷,林晚星穿上厚棉袄,准备去工坊。
走到门口,顾建锋叫住她:“晚星。”
“嗯?”
“晚上”顾建锋顿了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门窗锁好。”
林晚星重重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了。
林晚星推门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咯吱咯吱响。
工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女工们都在,正忙着清点货物。仓库里堆满了包装好的什锦果脯和果丹皮,红纸盒摞成小山,看着就喜庆。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本子上记账,抬头看见她,“库存清点完了,什锦果脯还剩三百盒,果丹皮五百根。今天要发走的订单有一百二十盒,都是县里各单位订的年货。”
“好。”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好,“打包仔细点,别出错。”
“放心吧。”李寡妇在旁边说,“咱们工坊的东西,从来没出过岔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心里一动,走到门口。
果然是赵有财。
他今天骑了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林同志,忙着呢?”
“赵会计。”林晚星迎出去,“这么早?”
“这不是急着落实合作的事嘛。”赵有财搓着手,呵出一团团白气,“马股长那边又催了,说省供销社的领导过问这事,让年前必须有个说法。”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您看,这都快过年了,工坊忙得脚不沾地。姐妹们一年到头不容易,总得让她们过个安生年吧?”
“理解,理解。”赵有财忙说,“但合作的事不耽误过年啊。这样,咱们今天就把意向书升级一下,签个预备合同。具体条款年后再细谈,怎么样?”
预备合同?
林晚星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他们一定是急需用钱,等不到年后了。
“预备合同有什么不同?”她问。
“就是表示双方都有诚意合作,供销社可以先拨一部分预付款,支持工坊扩大生产。”赵有财眼睛发亮,“马股长说了,可以先拨五百块钱!”
五百块,在七十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钱不是白给的,是诱饵。一旦收了,就等于上了他们的船,想下来就难了。
“赵会计,这钱我们可不能白要。”她正色道,“工坊是集体性质,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这样吧,您把预备合同的文本给我看看,我仔细研究研究。如果条款合适,咱们再谈预付款的事。”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你这是信不过马股长?”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林晚星不卑不亢,“合作是大事,得按程序来。赵会计,您也是场部的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这话把赵有财堵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预备合同在这儿,你看看。马股长说了,今天必须签,不签的话”
“不签的话怎样?”林晚星接过文件,淡淡地问。
赵有财语塞,憋了半天,才说:“不签的话,供销社那边可能要重新考虑合作对象。林同志,机会不等人啊。”
“我知道。”林晚星翻开合同,快速浏览着。
条款写得很漂亮,但陷阱处处可见:预付款五百,但要求工坊在三个月内将产能扩大三倍;供销社包销产品,但定价权完全在供销社;原料统一供应,但验收标准由供销社定
这哪是合作,分明是吞并。
林晚星合上合同,抬头看着赵有财:“赵会计,这合同我看完了。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工坊现在一个月产能是一千盒,三个月扩大到三千盒,需要增加设备、人手、场地。这些投入,五百块钱够吗?”
赵有财一愣:“这个后续还会追加投资。”
“追加多少?什么时候追加?写在合同里了吗?”林晚星一连三问。
“这”赵有财额头冒汗,“细节可以再商量。”
“那就是没有了。”林晚星把合同递回去,“赵会计,抱歉,这个合同我不能签。工坊是集体财产,我不能拿姐妹们的饭碗冒险。”
赵有财脸色变了:“林晚星,你别不识抬举!马股长是看得起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谢谢马股长看得起。”林晚星语气平静,“但我担不起这么大的风险。要不,您让马股长另请高明?”
“你!”赵有财气得脸发白,指着林晚星,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一把夺过合同,塞进皮包,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骑上自行车,气冲冲地走了。
等他走远,秦晓梅才从工坊里出来,担心地说:“林姐,把他得罪狠了,会不会”
“不怕。”林晚星望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她转身回工坊,对女工们说:“今天提前下工,大家回去准备过年吧。剩下的订单,明天再来打包。”
女工们虽然奇怪,但听说提前下工,都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家了。
等人都走了,林晚星才叫住秦晓梅:“晓梅,你留下来,帮我做个事。”
“什么事?”
林晚星走到仓库最里面,搬开几个空箱子,露出墙角的几袋白糖,正是之前赵有财送来、被退回去的那批。
“把这些白糖搬到灶房去。”林晚星说,“全部拆开,倒进大锅里。”
秦晓梅吓了一跳:“倒锅里?这糖不是不合格吗?”
“是不合格。”林晚星眼神冷了下来,“但扔了可惜。咱们把它熬成糖浆,做成最次的果丹皮,便宜卖给收购站,还能收回点成本。”
“可这糖有杂质”
“熬的时候过滤。”林晚星说,“杂质沉底,糖浆在上。虽然品质差,但总比浪费强。”
秦晓梅明白了,林姐这是要把赵有财的罪证处理掉,不留把柄。
两人合力把五十斤白糖搬进灶房,倒进大铁锅,加水熬煮。
灶火旺旺地烧着,锅里的糖慢慢融化,变成琥珀色的糖浆。杂质果然沉了底,糖浆看着还算清亮。
林晚星用细纱布过滤了两遍,得到一锅勉强可用的糖浆。
“晓梅,去拿些最次的山楂来。”她说,“咱们赶工一批低价果丹皮,明天送到县收购站,能卖多少算多少。”
秦晓梅点点头,赶紧去办。
一下午,两人在灶房里忙活。熬糖浆、煮山楂、铺片、烘干虽然用的是次等原料,但工艺没省,做出来的果丹皮看着还行,只是颜色暗些,口感粗些。
傍晚时分,三百根次等果丹皮做好了,用油纸包好,捆成捆。
“明天你跑一趟县收购站。”林晚星对秦晓梅说,“就说是工坊的次品,便宜处理。记住,别提赵有财,别提白糖的事。”
“我明白。”秦晓梅重重点头。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秦晓梅回家去了,林晚星锁好工坊的门,独自往回走。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她孤零零的脚印。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生火做饭,心里却惦记着今晚的行动。她知道顾建锋身手好,有专案组配合,不会有事。但担心这种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简单下了碗面条,她坐在桌前慢慢吃。
面是手擀面,筋道,汤里放了点猪油和葱花,香。但她吃得没滋味,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七点、八点
时间过得很慢。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做针线。是一双鞋垫,给顾建锋纳的。用的是旧布头,一层层糊起来,再用麻线一针针纳实。鞋垫上绣了简单的云纹,寓意平步青云。
一针,一线,时间在指尖流淌。
九点了。
外面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又停了。
林晚星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光映着,能看见柴火垛、腌菜缸的轮廓。没有人影,没有动静。
她回到炕上,继续纳鞋垫。
十点。
十一点。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动静时,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声音由远及近,在林场外停住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压低的人声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吹熄灯,摸黑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
只见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在林场道路上晃动,隐约能看见穿军装的人影在奔跑。方向是场部?
不对,是后山!
她的心怦怦直跳。
后山三号点,是顾建锋说过的交接地点。
看来,鱼上钩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些光影和声音都消失在夜色中,才慢慢回到炕上。
鞋垫还差几针就纳完了,但她没心思继续。躺下,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院门响了。
很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是约定好的暗号。
林晚星瞬间清醒,披衣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是顾建锋的声音,带着疲惫,但透着轻松。
林晚星赶紧开门。
顾建锋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成了?”林晚星关上门,急切地问。
“成了。”顾建锋脱下军大衣,抖落上面的雪,“赵有财、马股长,还有他们手下的三个人,全抓了。人赃并获。”
林晚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顾建锋。
“没事,一点皮外伤。”顾建锋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抓捕时蹭的,不碍事。”
林晚星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我给你上药。”
“不用,包过了。”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你怎么还没睡?手这么冷。”
“我睡不着。”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你傻,不是让你别等吗?”
“我忍不住。”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才觉得踏实了。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了一会儿,顾建锋才说:“抓了个现行。他们今晚在后山三号点交接木材,我们的人埋伏在那里。赵有财带着林场的调拨单,马股长带着供销社的运输车,还有三个装卸工。当场搜出三车原木,都是做了标记的那批。”
“证据呢?”
“账本、密信、汇款单,全搜出来了。”顾建锋压低声音,“马股长身上还带着一本密码本,用供销社的货品代号做掩护。韩老带来的专家正在破译。”
林晚星听得心惊:“那老鬼”
“赵有财撂得快。”顾建锋说,“一进审讯室就全说了。他的上线是马股长,马股长的上线是省供销社的一个副处长,姓郑。”
郑处长。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现在人在哪儿?”
“押在县武装部。”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坐镇审讯。我得去洗把脸,换身衣服,马上还得过去。”
“这么急?”
“趁热打铁。”顾建锋松开她,“马股长还没开口,得连夜审。郑处长那边,韩老已经安排人去省城了,天亮前控制住。”
林晚星知道事情重大,不再多说:“你去洗,我给你拿干净衣服。”
顾建锋去灶房打水洗脸,林晚星从柜子里找出干净的衬衣和裤子。
等他换好衣服,林晚星又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垫垫肚子。”
顾建锋接过,揣进大衣口袋,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走了,你锁好门睡觉。”
“嗯,你小心。”
看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林晚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抓到了。
虽然只是开始,但第一步走稳了。
她回到炕上,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天亮。
醒来时,屋里已经亮了。透过窗户纸,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天光。
她起身,推开屋门。
雪停了,天地一片洁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着厚厚的雪,枝桠低垂。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林场醒了。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粥,她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跳跃的火苗,想着昨晚的事。
赵有财抓了,马股长抓了,郑处长应该也跑不了。
工坊的危机解除了。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完全轻松。
顾建锋说过,老鬼背后是伐木工间谍网。抓了郑处长,只是拔掉一个节点,整张网还在。
正想着,院门响了。
林晚星以为是顾建锋回来了,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顾建锋,是秦晓梅。
“林姐!”秦晓梅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
林晚星心里有数,但装作不知:“什么事?”
“赵会计被抓了!”秦晓梅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今天一早,场部都传遍了!说他昨晚在后山倒卖木材,被部队抓了个现行!一起被抓的还有县供销社的马股长!”
林晚星做出惊讶的表情:“真的?为什么啊?”
“听说牵扯到什么间谍案!”秦晓梅神秘兮兮地说,“李书记一早就被叫去县里开会了,场部现在人心惶惶的。”
正说着,又有几个女工来了,都是听说了消息,来工坊打听情况的。
“林姐,赵会计真的犯事了?”
“咱们工坊不会受影响吧?”
“听说牵扯到供销社,咱们的合作”
林晚星看着一张张担忧的脸,平静地说:“大家别慌。赵有财犯事,是他个人的问题,跟工坊没关系。咱们工坊堂堂正正做生意,不怕查。”
她顿了顿:“至于供销社的合作,本来就是意向阶段,还没正式签合同。现在出了这种事,合作肯定要重新评估。但这不影响工坊的正常运转。”
女工们听了,这才安心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
“工坊可不能出事,咱们还指望它过年呢。”
“就是,我家就等着工坊的年终分红买年货呢。”
林晚星安抚了大家几句,让她们先回去等通知。
等人都走了,她才问秦晓梅:“晓梅,昨天那批次等果丹皮,送收购站了吗?”
“送了!”秦晓梅说,“收购站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次品,但价格便宜,他们全要了。卖了四十五块钱,钱在这儿。”
她掏出钱,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数了数,正好四十五块。
“这钱入账,记在其他收入里。”她说,“另外,从今天起,工坊恢复自主采购。白糖、包装纸这些,你重新联系供应商。”
“好!”秦晓梅重重点头。
安排好工坊的事,林晚星锁上门,往场部走去。
她得去探探风声。
场部院子里围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纷纷。看见林晚星来,都让开一条路。
“林同志来了!”
“林同志,你知道赵会计的事吗?”
林晚星摇摇头:“我也是刚听说。李书记回来了吗?”
“还没呢。”
正说着,一辆吉普车驶进场部院子。
车门打开,李书记从车上下来,脸色凝重。
看见林晚星,他招招手:“小林,你来一下。”
林晚星跟着李书记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李书记才说:“小林,赵有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听说了些。”林晚星说,“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牵扯到间谍案。”李书记压低声音,“省军区直接办的案子,咱们林场配合。赵有财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家木材,为境外间谍组织提供资金和物资。马股长是他的上线,两人已经交代了。”
林晚星做出震惊的表情:“间谍?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的还严重。”李书记说,“不过这些事,有部队处理,咱们不用管。我叫你来,是通知你一件事,工坊和供销社的合作,正式终止。以后工坊的运营,完全自主。”
林晚星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显:“那场里”
“场里支持工坊自主发展。”李书记说,“小林,你好好干,把工坊办大办好。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咱们林场的脸面。”
“我明白了,李书记。”林晚星重重点头。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的心情轻松了很多。
工坊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个好天气。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午饭。
顾建锋一夜没睡,肯定饿了。她打算做点好的,给他补补。
从缸里捞出最后一条腌鱼,清洗干净,两面煎黄。又泡了把干蘑菇,切了豆腐,和鱼一起炖。再贴一圈玉米面饼子,饼子一半贴在锅边,一半浸在鱼汤里,出锅时饼子底焦脆,上面吸饱了汤汁,又鲜又香。
刚做好,顾建锋就回来了。
他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好香。”他吸了吸鼻子,“炖鱼?”
“嗯,快洗手吃饭。”林晚星盛饭。
两人坐在桌前,顾建锋吃得狼吞虎咽,看来是真饿了。
“审讯怎么样?”林晚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
“马股长开口了。”顾建锋放下碗,“供出了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郑国栋。韩老的人已经控制住他了,正在搜查办公室和住处。”
“郑国栋”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就是老鬼?”
“至少是老鬼之一。”顾建锋说,“马股长交代,郑国栋利用供销系统的网络,为伐木工间谍网输送情报和物资。木材只是其中一项,还有药材、皮毛、甚至一些工业零件。”
林晚星听得心惊:“这么猖狂?”
“利益驱使。”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郑国栋交代,他一年从伐木工那里拿到的报酬,相当于他二十年的工资。”
“人为财死。”林晚星叹口气,“那现在”
“郑国栋已经押到军区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审。不过据他初步交代,伐木工在国内还有别的节点。抓了他,只是断了条线,整张网还在运作。”
林晚星明白了,斗争还远未结束。
“那你接下来”
“继续追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晚星,接下来我可能会更忙。工坊这边,就靠你了。”
“你放心。”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工坊我会打理好。你专心做你的事,不用惦记家里。”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和爱意。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脸一红:“又说傻话。”
“真心话。”顾建锋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林晚星推他:“没正经,吃饭呢。”
“吃完了。”顾建锋笑,把碗筷收拾了,“我来洗碗,你歇着。”
林晚星没争,坐在炕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一刻,岁月静好。
她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顾建锋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工坊也还要继续发展。
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和她并肩而行,风雨同舟。
这就够了。
第87章
去父亲牺牲的地方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林场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纸黑字的春联,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余,有五谷丰登。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雪地里疯跑,兜里揣着炒瓜子、炸麻花,笑声脆生生地传得很远。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灶房里蒸着年馍。
白面是年前特供的,比平时吃的玉米面精细得多。她和好面,放在炕头发着,等面发起来,再揉成一个个圆溜溜的馍,用筷子在顶上点个红点。蒸笼一层层架起来,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麦香。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晚星,韩老的信。”
林晚星擦了擦手,接过信。信是牛皮纸信封,盖着省军区的公章。她拆开,抽出信纸。
韩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建锋、晚星同志:郑国栋案已侦查终结,定于腊月廿九在县大礼堂公开审理。此案涉及顾长河同志牺牲真相,望你们到场。另,组织上已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抚恤金及证书将一并送达。春寒料峭,保重身体。韩振山。”
林晚星看完,抬头看顾建锋。
他的眼圈有些红,但眼神很平静。
“终于等到了。”他说。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明天我陪你去。”
“嗯。”
蒸笼里的年馍好了,林晚星揭开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白胖胖的馍挤在笼屉里,顶着红点,看着就喜庆。她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顾建锋。
“尝尝,刚出锅的。”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馍很软,很香,带着麦子天然的甜味。
“好吃。”他说。
林晚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要去县里,今天得多备些干粮。”
她继续蒸第二锅馍,顾建锋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明暗暗。
“晚星,”他突然说,“等我父亲的事有了结果,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上次说过的,去他牺牲的地方。”顾建锋看着灶膛里的火,“韩老说,在边境线上,离这儿两百多里。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
林晚星心里一紧:“你想去祭奠?”
“嗯。”顾建锋点头,“三十年了,该去看看了。”
“好,我陪你去。”
两人没再说话,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蒸笼冒气的嘶嘶声。
第二锅馍蒸好时,秦晓梅来了。
“林姐,顾副团长!”她拎着个布兜,脸上带着笑,“我送点炸丸子过来,给你们添个菜。”
林晚星接过布兜,里面是金黄酥脆的肉丸子,还热乎着。
“谢谢你。”她笑着说,“工坊今天没活,你怎么来了?”
“来送这个。”秦晓梅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昨天场部送来的,省里评的三八红旗集体,咱们工坊评上了!”
林晚星接过红本,翻开一看,果然是烫金的奖状,盖着省妇联的大红章。
“太好了!”她眼睛一亮,“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李书记说了,开春要开表彰大会,让咱们工坊上台领奖。”秦晓梅兴奋地说,“林姐,到时候你可得好好讲讲。”
“不,你来讲。”林晚星把奖状递还给她,“晓梅,工坊以后要靠你了。这次去县里,我打算跟李书记说,让你正式接手工坊的管理。”
秦晓梅一愣:“林姐,你”
“我不是要撒手不管。”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是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工坊要发展,需要年轻人。你做事稳当,又肯学,能行。”
秦晓梅眼圈红了:“林姐,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林晚星笑,“当初咱们几个人,连山楂怎么熬都不知道,不也把工坊办起来了?你有经验,有大家帮衬,肯定能行。”
顾建锋也开口:“晓梅,你林姐说得对。工坊是你们的心血,得一代代传下去。”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行。”林晚星从锅里夹出两个年馍,用油纸包好,塞给秦晓梅,“带回去给你爱人尝尝。对了,明天工坊放假,让大家好好过年。初八开工。”
“好!”
送走秦晓梅,林晚星和顾建锋继续准备干粮。
除了年馍,还煮了十几个鸡蛋,腌了一罐咸菜,烙了几张饼。出门在外,这些最顶饿。
傍晚时分,李书记来了。
他手里也拿着封信:“小林,顾副团长,明天的公审大会,县里要求各公社、林场派代表参加。咱们林场定了五个人:我、你们俩、还有两个老职工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看了看,问:“公审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在县大礼堂。”李书记说,“得早点走,路不好走。我安排了一辆卡车,六点出发。”
“好,我们准时到。”
李书记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开。
夜里,林晚星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
“晚星,”顾建锋站在她身后,“紧张吗?”
林晚星摇摇头:“不紧张。倒是你明天听到那些真相,能承受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了三十年,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面对。”
他顿了顿:“其实韩老之前透漏过一些我父亲在执行边境巡逻任务时,截获了一封用供销系统密码写的密信。他意识到问题严重,连夜赶往团部汇报,途中遭遇伏击。”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是郑国栋的人?”
“是伐木工的人。”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但密信是郑国栋发的。他为了灭口,向境外传递了情报。”
“畜生。”林晚星咬牙。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明天,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踏实。
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煮了粥,热了年馍,和顾建锋简单吃了点。
五点半,李书记的卡车准时停在院外。
除了他们,车上还有两个老职工:一个是伐木队的老王头,在林场干了四十年;一个是护林员老吴,就是之前韩老发展的那个线人。
“顾副团长,林同志。”两人打招呼。
“王叔,吴叔。”顾建锋点头。
卡车发动,驶出林场。
天还是黑的,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地被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到远方。
车厢里很冷,几个人都裹着大衣。李书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晚星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但确实暖胃。
“今天公审,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老王头说,“这个郑国栋,祸害了多少人啊。”
老吴叹气:“供销系统多少人被他拉下水。咱们林场的赵有财,就是个小虾米。”
“一网打尽才好。”李书记说,“这种蛀虫,留不得。”
顾建锋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林。
天渐渐亮了。
雪原在晨光中显出轮廓,远山如黛,近树如烟。偶尔有早起的鸟雀飞过,在雪地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两个小时后,县城到了。
腊月廿九的县城,比平时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置办年货的。卖鞭炮的摊子红彤彤一片,卖年画的挂了一墙,卖糖果糕点的香气飘得很远。
卡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了县大礼堂门口。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门廊,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柱子。今天门口拉了警戒线,有战士站岗,气氛肃穆。
李书记出示了证件,一行人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各级领导、部队代表,后排是各公社、林场、农场的群众代表。舞台上挂着横幅:“公审郑国栋特务间谍案大会”。
林晚星和顾建锋坐在第三排,位置正对舞台。
九点整,铃声响起。
全场肃静。
侧门打开,一队战士押着三个人走上舞台。中间那个就是郑国栋,五十多岁,微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低着头。他左右是马股长和赵有财,两人也穿着囚服,面如死灰。
三人被押到舞台中央,面对观众。
审判席上,张审判长站起身,面容肃穆。
“现在开庭。”
公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郑国栋,原省供销社后勤部副处长,一九六二年被境外伐木工间谍网策反。十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
向境外输送情报四百二十七份,涉及军事部署、经济建设、党政人事。
走私木材三千二百立方,珍贵药材五吨,工业原料一百余吨。
收取境外酬金折合人民币九十八万元。
发展下线十二人,构建覆盖全省的走私网络。
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九六五年秋,顾长河连长截获郑国栋发出的密信后,郑国栋向伐木工发出警报,导致顾长河在汇报途中遭伏击牺牲。
“被告人郑国栋,你对以上指控有无异议?”张审判长问。
郑国栋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没有异议。”
“马建国、赵有财,你们呢?”
两人也摇头。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密码本、密写信、汇款单、账本、同伙供词铁证如山。
旁听席上,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丧尽天良!”
“叛徒!”
“该枪毙!”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毅。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证人环节,韩老上台了。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闪闪发光。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
“我证明,”韩老的声音洪亮,在整个礼堂回荡,“一九六五年十月七日,顾长河同志截获密信后,连夜赶往团部。临行前,他将密信副本交给我保管,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这就是证据。”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这封信,我保存了三十年。今天,它终于能重见天日。”
信被当庭宣读。
是用供销系统的货品代号写的密信,破译后内容是:“边境三号哨所换防时间、人员、装备清单已获取,三日内送出。”
落款是:老鬼。
郑国栋听到老鬼两个字时,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战士把他架起来。
“郑国栋,”张审判长厉声问,“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是我”郑国栋的声音像破风箱。
“顾长河同志是不是因这封信牺牲?”
“是”
全场哗然。
韩老继续发言:“顾长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一直在追查真相。但由于当时条件限制,案件悬而未决。今天,在党和人民的努力下,真相大白。我代表军区党委宣布:追认顾长河同志为革命烈士,授予忠诚卫士荣誉称号。”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烈士证书和一枚金灿灿的勋章。
“顾建□□,请上台。”
顾建锋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他的脚步很稳,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韩老将证书和勋章递给他,握住他的手:“建锋,你父亲是英雄。你,也是好样的。”
顾建锋敬了个军礼,声音哽咽:“谢谢首长。”
他转身,面对观众,举起证书和勋章。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林晚星也站起来,用力鼓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但她没去擦。
公审继续。
最后陈述时,郑国栋突然跪下了。
“我认罪我该死”他哭得涕泪横流,“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顾长河同志我”
但忏悔来得太迟了。
休庭合议后,张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郑国栋,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马建国,犯间谍罪、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有财,犯贪污罪、走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退庭时,林晚星在门口等顾建锋。
他捧着烈士证书和勋章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了释然的表情。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李书记和老王头、老吴也走过来。
“顾副团长,节哀。”李书记拍拍他的肩,“你父亲可以安息了。”
“谢谢李书记。”
回林场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快到时,顾建锋突然说:“李书记,我想请几天假。”
“请假?去哪儿?”
“去我父亲牺牲的地方。”顾建锋说,“韩老给了地址,在边境烈士陵园。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点头:“应该去。几天?”
“三天。”
“行,我批了。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和林晚星又出发了。
这次是坐长途客车。客车很旧,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簸得厉害。车窗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林晚星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顾建锋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件棉袄。
“你不冷?”林晚星问。
“不冷。”顾建锋说,“当兵的,抗冻。”
客车在山路上盘旋。路很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崖,一边是深深的河谷。河谷里结了冰,白茫茫一片。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
路边有家小饭馆,卖包子、面条。两人进去,要了两碗热汤面。
面是手擀的,很粗,但筋道。汤里飘着葱花和油花,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继续赶车。
下午三点,到了边境县城。
这里比林场那边更冷,风更大。街上人很少,店铺也关得早。两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招待所很简陋,房间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被褥很薄,摸上去潮乎乎的。
顾建锋去服务台要了床厚被子,又借了个暖水袋。
“条件差,将就一下。”他说。
“没事。”林晚星笑笑,“比当年在林家住的时候强多了。”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林家那间漏风的屋子,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子。现在至少有个屋顶,有床,有热水。
顾建锋去打热水,林晚星把被子铺好。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晚饭在招待所食堂吃,白菜炖粉条,玉米面窝头。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话。
“明天就能看到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你想跟父亲说什么?”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长大了,成了军人,娶了媳妇。说害他的人,终于伏法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他会听见的。”
窗外,边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第二天,他们坐当地的拖拉机去烈士陵园。
陵园在县城外二十里的山脚下,背靠青山,面向界河。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对岸就是异国的土地。
守墓人老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左腿微跛,脸上皱纹像老树皮。看见顾建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像,真像。”他喃喃道,“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石伯,您认识我父亲?”顾建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石叹了口气,“六五年那会儿,我是边防团的通讯员。你爹截获密信那天,是我给他备的马。他说要去团部汇报重要情况,让我照顾好那封信的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没想到那一别,就是永别。”
老石领着两人走进陵园。
陵园不大,但很肃穆。一排排墓碑整齐排列,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是一座花岗岩纪念碑,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
顾建锋的父亲没有单独的墓碑,他的名字刻在纪念碑的背面,和另外十七位烈士在一起。
“当年牺牲的同志,有的找到了遗体,有的没找到。”老石指着纪念碑,“你爹的遗体,是在界河边找到的。身上有七处枪伤。”
顾建锋走到纪念碑前,站定,敬礼。
林晚星也鞠躬。
老石从怀里掏出一瓶酒,三个酒杯。
“顾连长生前爱喝酒,今天,咱们陪他喝一杯。”
他倒满三杯酒,一杯洒在碑前,一杯给顾建锋,一杯自己端着。
“顾连长,你儿子来看你了。”老石举起酒杯,“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你可以安息了。”
顾建锋也举起酒杯:“爹,儿子不孝,今天才来看您。但我没给您丢脸。我成了军人,保家卫国。我娶了媳妇,她叫晚星,特别好。您放心吧。”
他把酒一饮而尽。
林晚星也上前,轻声说:“爹,我是晚星。我会照顾好建锋的。您放心。”
三人站在碑前,久久沉默。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低泣,又像叹息。
离开陵园时,老石叫住顾建锋。
“孩子,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是你爹当年留下的,一直由我保管。”
顾建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旧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五五式军装,英俊挺拔,眉眼间和顾建锋有七分相似。他怀里抱着个婴儿,笑得灿烂。
“这是”顾建锋的手在颤抖。
“你爹和你。”老石说,“照片是你满月时拍的。你爹常说,等打完仗,就回家好好陪你长大。”
顾建锋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见了父亲的模样。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建锋一直紧紧攥着照片。
林晚星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但至少,伤口不再流血了。
夜里,顾建锋把照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收进行囊。
“晚星,”他说,“等咱们有了孩子,也拍这样的照片。”
林晚星脸一红:“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想让父亲看看,他的血脉在延续。”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好,等有了,就拍。”
窗外,边境的夜空依然清澈。
但两人的心里,都有了新的光亮。
第三天,他们启程回林场。
长途客车摇摇晃晃,林晚星靠在顾建锋肩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婴儿,冲她微笑。
她知道,那是顾建锋的父亲。
他在说:谢谢。
回到林场时,已经是腊月三十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孩子们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晓梅在工坊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高兴地跑过来。
“林姐,顾副团长,你们可回来了!省报记者来了,说要采访工坊!”
“记者?”林晚星一愣。
“对,姓周,女记者,在办公室等你们呢。”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去了场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同志正在和李书记说话。她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
看见林晚星,她眼睛一亮,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晚星同志吧?我是省报记者周倩,专门来采访你们工坊的故事。”
林晚星和她握手:“周记者,你好。”
“我听李书记说了工坊的事,很受感动。”周倩说,“一群家属,白手起家,把山里的野果子做成产业,还被评为三八红旗集体。我想写篇报道,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们的故事。”
林晚星笑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姐妹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那正好,我想采访工坊的所有女工。”周倩翻开笔记本,“林同志,你能带我参观一下工坊吗?”
“现在?”
“现在。”周倩点头,“我想看看你们工作的地方。”
林晚星看向顾建锋。
顾建锋笑:“去吧,我回家准备年夜饭。”
林晚星带着周倩去了工坊。
虽然放假了,但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灶房、仓库、晾晒场,每一处都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生产流程图、安全守则、还有女工们的合影。
周倩一边看,一边拍照片,一边记录。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大部分是。”林晚星指着手摇切片机,“这个是请场里技术科帮忙做的。那个烘箱,是我们自己用旧铁皮改的。”
“了不起。”周倩赞叹,“我听说,你们还帮不少家属解决了就业问题?”
“对,工坊现在有十二个女工,都是林场的家属。”林晚星说,“大家以前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腰杆也直了。”
周倩认真地记着。
参观完,她又采访了秦晓梅、李寡妇、王婶等女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靠救济,现在在工坊干活,能养活全家;王婶儿子在部队,她以前整天担心,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秦晓梅以前是个腼腆的姑娘,现在能独当一面
周倩听着,眼眶有些红。
“这才是真正的妇女解放。”她说,“不靠口号,靠自己的双手。”
采访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周倩收起笔记本:“林同志,谢谢你。这篇报道,我会用心写。等登出来了,我给你们寄报纸。”
“谢谢周记者。”
送走周倩,林晚星回到家。
顾建锋已经做好了年夜饭:炖了一只鸡,炒了盘鸡蛋,拌了凉菜,还包了饺子。
“这么丰盛?”林晚星惊讶。
“过年嘛。”顾建锋笑,“来,洗手吃饭。”
两人坐在桌前,举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吃过饭,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顾建锋拿出父亲的照片,看了又看。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建锋,一切都好起来了。”
“嗯。”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晚星。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林晚星打断他,“咱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顾建锋笑了,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对,最好的安排。”
午夜钟声响起时,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
远处的林场,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鞭炮声、欢笑声、祝福声,汇成一片。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的信使。
林晚星知道,冬天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第88章
离开林场,前往川省
正月十六的早晨,林场是在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连续几日的暖阳,终于让屋檐下挂了整个冬天的冰溜子开始消融。水珠一颗接一颗坠落,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敲在倒扣的腌菜缸上,敲在柴火垛的枯草上,滴滴答答,清脆又绵密。
林晚星推开屋门时,正巧一滴冰水从檐角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冰凉的一激,她反而笑了。
春天,真的要来了。
灶房里,她照例生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带着谷香的白汽。她从咸菜缸里捞出最后一根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这是他们在林场小院的最后一顿早饭了。
顾建锋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正式调令。
红头文件,盖着军区的大红章。短短几行字,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去向:顾建□□任云省军区边防X团团长,命令即日生效,限期一月内报到。
“看完了?”林晚星把粥盛好,端到桌上。
“嗯。”顾建锋把调令折好,收进抽屉,“云省,边境线更长,情况更复杂。孙团长电话里说,那边海拔高,冬天冷,夏天蚊虫多。”
“怕了?”林晚星笑着看他。
“怕什么。”顾建锋也笑,“当年我爹在朝鲜战场,零下四十度都扛过来了。咱们这算什么。”
两人坐下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萝卜脆生生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晚星说,“衣服被褥打了两个包袱,锅碗瓢盆装了一箱。那些坛坛罐罐带不走,我昨天都给李婶、王婶分送了。”
“工坊那边呢?”
“今天最后一天交接。”林晚星喝了口粥,“账目昨晚核对了三遍,分毫不差。客户名录、供应商联系方式、工艺配方,都整理成册了。下午开个会,正式把工坊交给晓梅。”
顾建锋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的晚星,总是这样,遇事不慌,有条不紊。哪怕是要离开经营了两年的工坊,离开亲手带起来的姐妹们,她也能从容安排,不留遗憾。
“舍不得吧?”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点头:“舍不得。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晓梅能担起这个担子,工坊会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吃完饭,顾建锋要去场部办最后的手续,林晚星往工坊去。
路上,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路边的白杨树枝头鼓起了嫩芽,毛茸茸的,像裹着一层浅褐色的绒毛。远处山坡上,残雪斑驳,东一块西一块,像谁家孩子打翻了棉絮袋子。
“林姨!”几个孩子从路旁窜出来,是工坊女工家的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怎么在这儿?”林晚星蹲下身。
“我们等你!”最大的那个叫铁蛋,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还热乎着,“我妈让给你的,说路上吃。”
“还有我的!”最小的丫头妞妞举起一把松子,“我爹上山打的,可香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接过孩子们的东西:“谢谢你们。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你不会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我相信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林场的乡亲们来了。
老王头扛着一麻袋松子,老吴提着一串风干的山鸡,张会计抱着一坛子蜂蜜,刘技术员拿着几包菌菇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同志,顾团长,这点山货带着路上吃!”
“云省那边潮湿,这松子驱湿气!”
“山鸡炖汤补身子!”
“蜂蜜润肺,那边海拔高,得多喝蜂蜜水!”
东西堆了一地,都是林场最地道的山货。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心意。
顾建锋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场面,眼睛也红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谢谢大家。我和晚星在林场这两年,承蒙大家照顾。这些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这样,东西都留在工坊,让晓梅帮着处理,卖了的钱,给工坊添设备,或者给孩子们买书本。大家说行不行?”
“行!”乡亲们齐声应道。
最后,孩子们涌了上来。
铁蛋带头,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把林晚星团团围住,这个拉衣角,那个抱腿,哭成一片。
“林姨别走”
“林姨,我会想你的”
“林姨,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林晚星蹲下身,一个一个抱过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林姨会想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林姨回来,看谁长得最高,最出息。”
好容易把孩子们哄好,天都快黑了。
乡亲们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礼物,和两个要离开的人。
顾建锋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沉的不是重量,是情义。
正搬着,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来了。
“林姐,你的信!航空信!还有包裹!”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晓兰。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赵晓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姐:见信好。我到四九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好。知远家人都很和善,他妈妈特意给我安排了街道办的工作,但我没要。我想自己闯闯,像在林场那样。四九城很大,很热闹,但我总想起林场,想起工坊,想起咱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的日子。听说顾副团长要调去云省了,你们也要走了。真舍不得。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支钢笔,我记得你曾说过对医学有兴趣,特意托我爸找的。书是基础,你先看看。钢笔是英雄牌的,希望你用它写出新的人生。勿念。晓兰。”
林晚星打开包裹,里面是四本崭新的书。
《基础医学常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一看就是新印刷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热。
这个傻丫头,自己刚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还惦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晓兰寄来的?”顾建锋走过来。
“嗯。”林晚星把信给他看。
顾建锋看完信,点头,“这丫头,长大了。”
夜里,两人最后一次睡在林场的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那床百家被盖在身上,各种布料拼接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抽象的画。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
“嗯?”
“你说,云省是什么样的?”
“韩老说,山高,林密,江急。”顾建锋回忆着电话里的描述,“那边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冷,但夏天湿热。少数民族多,风俗不同。团部在县城边上,条件比林场好些。”
两人相拥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林晚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细碎的,柔软的,像柳絮,像杨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静静伫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雪,像开了一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草帘子,也白了头。
柴火垛、鸡窝、院门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年了。
这个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睡不着?”顾建锋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军大衣。
“嗯,看看雪。”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最后一场雪了。”
“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这个他们生活了两年的小院。
天亮时,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在送别。
秦晓梅和李寡妇她们早早就来了,帮着做最后一顿早饭。
小米粥,贴饼子,咸菜,还有昨晚乡亲们送的山鸡炖的汤。简简单单,但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该出发了。
卡车停在院外,行李已经装好。顾建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炕上的席子卷起来了,灶台上的锅拿走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和满地的回忆。
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秦晓梅。
“房子场里会收回,但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去用。”
“嗯。”秦晓梅接过钥匙,眼泪又下来了,“林姐,一路顺风。”
“你们也是,好好的。”
女工们都来了,乡亲们也来了,孩子们也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送行的。
顾建锋和林晚星上了卡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那些熟悉的脸越来越远,看见那个小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她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还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卡车驶出林场,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田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远处的山林,残雪斑驳,新绿隐现。
春天,真的来了。
到了县城火车站,小刘干事已经在等着了。
他是个圆脸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军装,见了顾建锋就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宣传干事刘建军,孙团长让我来接你们!”
顾建锋回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干事很热情,帮着搬行李,“车票都买好了,软卧,下午两点发车。到川省得三天两夜,路上辛苦。”
林晚星和顾建锋惦记着远在川省的姨妈。
正好川省和云省挨着,所以她们打算去云省报道之前,顺路到川省探望姨妈,停留一两日。
进了候车室,人很多。正月里,出门的人不少,探亲的,出差的,务工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小刘干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去了军人候车室,这里人少些,也安静些。
“顾团长,林姐,你们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带着。”小刘干事说着就跑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长椅上坐下。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紧张吗?”顾建锋问。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
“不怕。”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正说着,小刘干事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买了烧饼、酱牛肉、煮鸡蛋,还有苹果。路上吃。”
“谢谢小刘。”林晚星接过。
两点整,火车进站了。
绿皮火车,车身上斑驳的油漆,车窗上蒙着灰尘。车头喷着白汽,呜地一声长鸣,震得站台都在颤动。
乘客们涌向车门,拥挤,嘈杂。
小刘干事护着他们上了车,找到软卧包厢。包厢里四个铺位,上下铺,他们的是两个下铺。虽然旧,但还算干净。
“顾团长,林姐,我就送到这儿了。”小刘干事站在车窗外,“一路顺风!”
“谢谢小刘,回去吧。”顾建锋说。
小刘干事敬了个礼,跑了。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县城,田野,山林一点点后退,消失在视线中。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顾建锋把行李放好,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云省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应该比这边暖和。”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那边有杜鹃花,满山遍野的红。还有茶山,一层一层的绿。等到了,咱们去看。”
“嗯。”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穿过平原,穿过丘陵,驶向遥远的西南。
包厢门被敲响,列车长老陈进来查票。
看了顾建锋的军官证,老陈笑了:“顾团长,去云省上任?”
“是。”
“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老陈很健谈,“云省好啊,气候好,人热情。就是边境那边,不太平。顾团长去守边,辛苦了。”
“应该的。”
老陈查完票,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来的书,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字迹清晰工整。
《基础医学常识》,第一章:人体结构与功能。
她看得入神,顾建锋也不打扰她,自己拿出父亲的照片,静静看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时间,在铁轨的哐当声中,静静流淌。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小贩推着车叫卖:“烧鸡——茶叶蛋——热包子——”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盒饭,还有两碗热水。
盒饭很简单:米饭,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但热乎乎的,吃起来很香。
吃过饭,天就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林晚星洗漱完,爬上铺位。
顾建锋在下面整理东西,把百家被拿出来,给她盖好。
“暖和吗?”
“暖和。”林晚星摸着被面,“建锋,等到了云省,咱们也盖个房子,弄个小院。种点花,种点菜,养几只鸡。”
“好。”顾建锋笑,“你想种什么花?”
“杜鹃。你不是说,云省的杜鹃好看吗?”
“那就种杜鹃。”
“还要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养鸡,下蛋吃。”
“都听你的。”
“也不知道川省姨妈那里怎么样。”
“看姨妈寄过来的东西,她应该过得不错。”
“好久没吃川省地道的火锅了,我要多吃点。”
“好,我陪你吃。”
“你呢?见到你姨妈想好了要问点什么吗?”
“我想问问,关于我妈的事。”
“姨妈是个好人,她也是咱们唯一的亲人了。”
“嗯。”
两人说着闲话,渐渐困了。
火车在黑夜里行驶,哐当,哐当,像摇篮曲。
林晚星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开了林场,离开了工坊,离开了熟悉的一切。
但身边有这个人,手是暖的,心是定的。
未来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把日子过好。
这就够了。
夜深了。
火车穿过隧道,穿过桥梁,驶向远方。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89章
坐火车,吃火锅
三月的秦岭,山阴处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向阳坡上却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意。
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长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过一个隧道,眼前一黑,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出隧道,豁然开朗,阳光哗地泼进车窗,刺得人眯起眼。就这么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循环往复。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离开林场已经两天了。北方的平原、丘陵都已甩在身后,现在是真正的山区。铁路沿着河谷修建,一边是湍急的江水,青绿色的,打着旋,泛着白沫,轰轰隆隆地奔流;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一两株早开的山桃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粉粉的一点,在灰褐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看,猴子!”
对面铺位的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叫起来。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崖壁上有几只灰褐色的动物在跳跃,身形矫健,尾巴很长,在树梢间荡来荡去。
“是金丝猴吗?”她问顾建锋。
顾建锋也凑过来看:“可能是猕猴。这一带猕猴多。”
“它们不怕火车?”
“习惯了。”上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我跑这条线七八年了,常看见。刚开始火车过时它们会逃,现在理都不理,该干嘛干嘛。”
说话的是个采购员,姓刘,上海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他是去成都提货的,行李里装着几大包上海产的奶糖和的确良布料。
车厢里各色人等,像个小社会。
林晚星他们这个软卧包厢四个铺位,除了她和顾建锋、刘采购员,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才三岁,叫妞妞,路上发烧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年轻母亲姓赵,是成都人,嫁到东北,这次是带孩子回娘家看病。
妞妞得了种怪病,东北的医院看不好,听说成都有个老中医擅长治小儿疑难杂症,特意千里迢迢赶回去。
“你说这世道,”赵姐一边给妞妞喂水一边叹气,“要是早几年,我哪敢一个人带孩子出这么远的门?现在好了,政策松动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了。”
她说的是实话。林晚星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妇女出门还得要介绍信,要说明去向,要限期返回。现在虽然也要介绍信,但宽松多了,像赵姐这样跨省求医的,开个探亲证明就能买票。
“会好的。”林晚星安慰她,“成都中医厉害,妞妞肯定能治好。”
“借你吉言。”赵姐眼圈红了,“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体弱。他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听说我要带孩子回成都,把攒了两年的津贴都给我了,说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妞妞治好。”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盒饭——盒饭——有需要的吗?”
“来两份。”顾建锋掏出钱和粮票。
盒饭五毛钱一份,要用□□票。铝制饭盒,里面是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味道一般,油水不足,但热乎的,在这长途火车上已经算不错了。
林晚星把自己饭盒里的肥肉夹给顾建锋:“你吃,我吃不惯。”
“瘦了。”顾建锋看着她,“路上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火车上没胃口。”林晚星笑笑,“等到了成都,让姨妈给我做顿好的。”
说到姨妈,顾建锋眼神柔和了些。
昨天在西安转车时,他在站台给姨妈发了电报。很简单几个字:“廿五抵蓉,建锋晚星”。算算时间,姨妈应该已经收到了。
“姨妈长什么样?”林晚星问。
“照片上看,很秀气,像江南女子。”顾建锋回忆,“韩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照片,是我母亲和姨妈的合影。那时她们都才十八九岁,穿着学生装,梳着辫子,站在杭州西湖边上。”
“你母亲也是南方人?”
“嗯,杭州人。”顾建锋点头,“我父亲是北方人,他们在延安认识的。后来一起南下来到四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北上参军了。”
这些往事,顾建锋以前只知道零碎的片段。这次去成都,他终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吃完饭,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的医书看。
《基础医学常识》已经看到第三章了,她做了不少笔记,用的是那支英雄牌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写在黄草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顾建锋则拿出父亲的照片,用软布细细擦拭相框。相框是木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玻璃也有些划痕,但照片里的人依然清晰,年轻的军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
“你长得像父亲。”林晚星看了一眼,说。
“眼睛像母亲。”顾建锋指着照片,“韩老说,我母亲的眼睛很特别,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蜂蜜。我的眼睛颜色浅,就是遗传她。”
“那姨妈的眼睛呢?”
“也是琥珀色。”顾建锋顿了顿,“韩老说,看见姨妈的眼睛,就像看见我母亲还活着。”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站台上,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煮玉米——茶叶蛋——烧饼——”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煮玉米,热乎乎的,用报纸包着。还买了四个茶叶蛋,两碗开水。
玉米是糯玉米,颗粒饱满,咬一口,糯糯的,带着清甜。茶叶蛋煮得很入味,蛋壳敲碎了,酱色的汤汁渗进去,咸香适口。
妞妞闻见香味,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星剥了个茶叶蛋,掰了一小块蛋白递过去:“妞妞,吃不吃?”
妞妞看了看妈妈,赵姐点头,她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谢谢阿姨。”赵姐感激地说。
“不客气。”林晚星摸摸妞妞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下午吃了药,好多了。”赵姐舒了口气,“这孩子的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希望到了成都,能根治。”
夜里,火车继续前行。
软卧的铺位比硬卧宽些,但也只是勉强能翻身。顾建锋让林晚星睡下铺,自己睡上铺。但林晚星不肯:“你个子高,上铺伸不直腿。我睡上铺,轻巧。”
最后还是顾建锋睡了下铺,但夜里林晚星下来喝水,看见他蜷着腿,睡得并不舒服。
“你上来睡吧。”她轻声说。
顾建锋睁开眼:“吵醒你了?”
“没有。”林晚星蹲在铺位边,“咱们挤挤,下铺能睡两个人。”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
林晚星躺上去,果然挤。两人侧着身,面对面,呼吸可闻。顾建锋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格外暖和。
“睡吧。”他低声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火车过隧道的轰鸣都没听见。
第三天早晨,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成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晚星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坐起身,也看向窗外。
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田野是翠绿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铺到天边。农舍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的,染着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也湿润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顾建锋说,声音有些紧绷。
林晚星知道他在紧张。
近乡情怯,哪怕这个“乡”他从未到过。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林晚星检查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
赵姐也收拾好了,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林妹子,顾大哥,这一路谢谢你们照顾。妞妞退烧了,多亏你们给的退烧药。”
“别客气。”林晚星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给妞妞,“路上吃。”
刘采购员也收拾好了他的大包小包,擦了擦眼镜:“两位,有缘再见。要是来上海,找我,我带你们逛外滩。”
“好,一定。”
火车缓缓驶进成都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有举牌子的,有挥手的,有喊名字的,嘈杂一片。
顾建锋提着行李下车,林晚星跟在后面。
三月成都的天气,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点热。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花椒,又像是栀子花,混在一起,陌生又新奇。
“建锋——晚星——”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
林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角有些白发,但身板挺直,眼神明亮。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憨厚模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还有个年轻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白衬衫,蓝裤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是姨妈一家。
顾建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沈静秋也迎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顾建锋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和她姐姐沈静姝一模一样。
“姨妈。”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建锋”沈静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像,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这鼻子,这嘴巴”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好了,静秋,孩子刚到,别吓着他。”
沈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沈静秋抹了眼泪,拉住顾建锋的手,“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家说话。”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站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韩老安排的。”□□解释,“说你第一次来成都,不能让你挤公交车。”
车子驶过成都的街道。
和北方城市不同,成都的街道不宽,但很整洁。两旁是梧桐树,刚冒新叶,嫩绿嫩绿的。街边的店铺多是平房,白墙黑瓦,招牌用毛笔字写着: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担担面空气里飘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沈静秋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顾建锋,好像看不够。
“你母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她喃喃道,“长这么高,这么精神,还当了团长她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划了个大小,大概就是婴儿的样子。
“姨妈,我父母”顾建锋欲言又止。
“回家说。”沈静秋拍拍他的手,“回家,姨妈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进一个家属院。
是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楼房,四层高,带个小院。院里种着桂花树、栀子花,还有几丛竹子。三月里,栀子花还没开,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沈静秋家住二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水泥地拖得发亮,家具都是原木色的,看得出是自己打的,样式简单但结实。墙上挂着几幅蜀绣,绣的是芙蓉花、熊猫、竹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些都是姨妈绣的。”沈小雨介绍,“我妈是丝绸厂的图案设计师,平反后恢复工作了。这些是她闲时绣着玩的。”
林晚星仔细看着那些绣品,赞叹:“真好看。”
“喜欢吗?”沈静秋笑,“喜欢的话,回头姨妈教你。”
“那太好了。”
放下行李,沈静秋拉着顾建锋在沙发上坐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他。
“你母亲叫沈静姝,我叫沈静秋。我们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一刻钟。”沈静秋缓缓开口,声音温柔,“我们家在杭州,父亲是中学□□,母亲是护士。三七年抗战,杭州沦陷,我们全家逃难到重庆。在重庆,我们考上了国立女子中学,在那里,你母亲认识了你父亲顾长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
第一张就是两个少女的合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梳着一样的麻花辫,穿着阴丹士林蓝的学生装。背景是西湖,湖水荡漾,远处有雷峰塔的塔尖。
“这是我们去重庆前,在西湖边拍的。”沈静秋指着左边那个,“这是你母亲。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顾建锋看着照片,点点头。
“你父亲当时是重庆大学的学生,地下党员。他们在一次□□中认识,你母亲被他演讲时的激情感染,也加入了地下党。”沈静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两个少女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
“这就是你父亲。”沈静秋眼睛又湿了,“他是个好人,正直,热情,有理想。你母亲常说,遇见他,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相册一页页翻过。
有他们在重庆街头发传单的照片,有他们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有他们抱着婴儿的幸福笑容。
“四九年,四川解放,组织上安排他们留在重庆工作。五五年,你父亲接到调令,去东北边防部队。你母亲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但那时她怀了你,妊娠反应严重,就留在重庆待产。”沈静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出生后三个月,你父亲回来看过一次,只待了三天就走了。那一次,竟是永别。”
顾建锋握紧了拳头。
“你母亲接到噩耗后,病倒了。那时我也在重庆,陪着她。她整日整夜地哭,哭完了就看着你的照片发呆。”沈静秋擦了擦眼泪,“五七年,我被划为□□,下放到川西农村。你母亲带着你,日子很苦。但她很坚强,说一定要把你养大,让你父亲看看,他的儿子有多出息。”
“后来呢?”林晚星轻声问。
“后来”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六一年,困难时期,你母亲得了水肿病,没钱治,走了。那时你五岁,被送进了孤儿院。我下放的地方远,消息不通,等我辗转知道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后了。我去找你,孤儿院的人说,你被一个姓顾的老乡领养了,去了北方。”
她握住顾建锋的手:“孩子,姨妈对不起你,没能照顾你”
“不,姨妈。”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您能活下来,能等到今天,能和我相认,就够了。”
沈静秋哭得不能自已。
□□默默递过手帕,沈小雨也红了眼圈。
林晚星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又温暖。
乱世里,人能活着,能重逢,已经是奇迹。
等情绪平复些,沈静秋才想起问:“你们饿了吧?小雨,去把火锅端出来。”
“火锅?”林晚星一愣。
“对,成都火锅。”沈小雨笑嘻嘻地去了厨房,“知道你们要来,我妈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牛油锅底,自己熬的,香得很!”
果然,不一会儿,沈小雨端着一个大铜锅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的炉子上。锅里红油翻滚,辣椒、花椒、姜片、蒜瓣在油里沉浮,香气扑鼻而来。
接着是各种菜: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羊肉片、藕片、土豆、豆皮、粉丝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么多?”林晚星惊讶。
“不多不多。”沈静秋拉着她坐下,“你们一路辛苦,得好好补补。来,晚星,尝尝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就好,脆得很。”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八下,然后放进香油碟里蘸了蘸,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放进嘴里。
辣!麻!香!
三种感觉同时在口腔里爆炸,辣得她眼泪汪汪,麻得她嘴唇发抖,但那股浓郁的香味又让她舍不得吐出来。
“喝点豆奶。”顾建锋赶紧递过杯子。
林晚星灌了一大口豆奶,才缓过来:“这这也太”
“哈哈哈!”沈小雨笑得前仰后合,“嫂子,我们这个火锅辣得很,得慢慢来。你看我哥,多淡定。”
顾建锋确实淡定,他虽然也辣得额头冒汗,但面不改色,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涮肉。
“好吃。”他简短地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憨厚地笑,给顾建锋夹菜,“你姨妈为了这顿饭,跑了好几个菜市场。这牛肉是黄牛肉,早上现杀的。这毛肚是水牛毛肚,脆嫩。”
林晚星虽然怕辣,但她很喜欢吃火锅。
尤其是香油碟,蒜泥、香油、香菜、蚝油,蘸什么菜都香。
顾建锋学着她的样子,涮肉,蘸料,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但停不下筷子。
“姨妈,您手艺真好。”林晚星由衷地赞叹。
“喜欢就好。”沈静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以后想吃,姨妈随时给你们做。”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天已经黑了。
窗外飘起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响。
沈静秋收拾了碗筷,安排住处。
“建锋和晚星住小雨的房间,小雨跟我睡。建国,你睡沙发。”
“不用,姨妈,我睡沙发就行。”顾建锋忙说。
“那怎么行。”沈静秋板起脸,“你们是客,得睡床。再说了,小雨的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最后拗不过,顾建锋和林晚星住进了沈小雨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双人床,铺着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医学书籍和笔记,墙上贴着解剖图。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很可爱。
“小雨很用功。”林晚星看着那些笔记,“字写得真好看。”
“像她妈妈。”顾建锋说,“姨妈说,小雨从小成绩就好,考上医学院是全县第一。”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声绵密,屋里很安静。
“今天”顾建锋开口,又停住。
“今天很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你找到亲人了。”
“嗯。”顾建锋把她搂进怀里,“晚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顾建锋低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有勇气来。”
林晚星笑了:“傻瓜,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
这两个字,让顾建锋心里一暖。
是的,他们是夫妻。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在一起。
“睡吧。”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带你去逛成都。听说武侯祠的竹子很好看,杜甫草堂的海棠开了。”
“好。”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第90章
体检的意外结果
成都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不像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雨点。成都的雨是绵密的,细软的,纷纷扬扬,悄无声息。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润润的,不恼人,倒有几分惬意。
林晚星站在姨妈家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景,手里捧着一杯茉莉花茶。
茶是沈静秋泡的,青花瓷的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雅的茉莉香扑鼻而来。茶汤黄绿明亮,喝一口,先苦后甘,咽下去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成都人爱喝茶。”沈静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件毛衣,“这是给建锋织的,云省那边早晚凉,穿着暖和。”
毛衣是藏青色的,用细毛线织的,针脚密实,领口袖口都织了螺纹,看着就厚实。林晚星接过,摸了摸,手感柔软。
“姨妈手艺真好。”
“闲着也是闲着。”沈静秋笑笑,在她身边坐下,“建锋呢?”
“和小雨去菜市场了,说要买条活鱼回来炖汤。”
“这孩子”沈静秋眼里满是欣慰,“来了这几天,抢着干活,买菜、做饭、修水管,什么都干。跟他父亲一样,闲不住。”
正说着,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是顾建锋和沈小雨回来了。
两人提着菜篮子,顾建锋手里还拎着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尾巴还在甩动,鲜活得很。沈小雨的辫梢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一边跺脚上的泥水一边喊:“妈,嫂子,看我们买到了什么!这么大的鱼,三斤多呢!”
“快上来换衣服,别着凉。”沈静秋忙道。
顾建锋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桶里,洗了手才上楼。他的军装外套湿了肩头,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
“怎么不打伞?”林晚星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小雨打了,我不用。”顾建锋由着她擦,“这点雨,不算什么。”
“逞能。”林晚星嗔道,“快去换衣服。”
顾建锋去换衣服了,沈小雨也回了自己房间。沈静秋下楼准备午饭,林晚星跟下去帮忙。
厨房里,那条鲤鱼在桶里扑腾,溅起水花。沈静秋熟练地抓起鱼,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就不动了。然后刮鳞、去鳃、剖腹,动作干净利落。
“姨妈真厉害。”林晚星看得佩服。
“做惯了。”沈静秋把鱼清洗干净,切成段,“当年下放农村,什么活都得干。杀鸡宰鱼,都是小事。”
她把鱼段用料酒、姜片腌上,又去切豆腐。豆腐是早上买的,还带着豆香,切成方正的小块,嫩生生的。
“晚星,你去剥点蒜,再切点葱花。”
“好。”
林晚星剥蒜,沈静秋准备其他配料。泡椒、泡姜、郫县豆瓣酱,还有一小把干辣椒。都是川菜的灵魂。
灶膛里生起火,铁锅烧热,下菜籽油。油热了,沈静秋把鱼段放进去煎,两面煎得金黄,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放泡椒泡姜、干辣椒、蒜瓣,炒香后加水,烧开。
煎好的鱼段放回去,加豆腐,小火慢炖。很快,麻辣鲜香的味道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豆瓣鱼。”沈静秋盖上锅盖,“建锋说你能吃辣,我多放了点花椒。成都人做鱼,讲究麻、辣、鲜、香、嫩,缺一不可。”
林晚星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咽口水。
“姨妈,您教我吧。等到了云省,我也给建锋做。”
“好,姨妈慢慢教你。”沈静秋擦擦手,“川菜不难,关键是调料和火候。”
鱼炖着,她又炒了个青菜,做了个番茄鸡蛋汤。三菜一汤,简单但丰盛。
吃饭时,顾建锋果然被那豆瓣鱼辣得满头大汗,但筷子没停过。
“好吃。”他简短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沈静秋不停地给他夹菜,“到了云省,可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
“云省也有好吃的。”沈小雨插嘴,“过桥米线、汽锅鸡、野生菌火锅。哥,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们,你得请我吃过桥米线。”
“好,一定。”顾建锋笑。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完饭,沈小雨抢着洗碗,顾建锋被沈静秋按在沙发上休息。
“你呀,别总抢着干活。”沈静秋给他倒了杯茶,“来了就是客,好好歇着。”
“我闲着不习惯。”顾建锋说。
“那也不行。”沈静秋板起脸,“听姨妈的。”
顾建锋只好坐着喝茶。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
顾建锋接到个电话,是军区招待所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去军区医院做调任前的例行体检。
“这么快?”林晚星有些意外。
“正常程序。”顾建锋放下电话,“调任前都要体检,确保身体能适应新岗位。”
“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姨妈说话。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林晚星坚持,“万一有什么事,我在身边方便。”
顾建锋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夜里,雨又大了,哗哗地打在窗户上。
林晚星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有些睡不着。
“建锋。”
“嗯?”
“你说云省到底什么样?”
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山高谷深,江河纵横。气候湿热,物产丰富。少数民族多,风俗各异。团部在边境县城,条件艰苦,但风景很好。”
“那咱们的房子”
“团里会安排。”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应该是家属院的平房,带个小院。你想种花种菜,都可以。”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怕苦。只要咱们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嗯。”
雨声渐密,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吃过早饭,顾建锋和林晚星出门去军区医院。沈静秋非要跟着,被顾建锋劝住了。
“姨妈,医院人多,您在家休息。我们检查完就回来。”
“那好吧。”沈静秋把雨伞塞给他们,“带上伞,万一又下雨。”
军区医院在城西,是一栋五层的灰砖楼,门口有战士站岗。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和调令,才被放行。
医院里人不少,但秩序井然。军人和家属分开排队,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体检程序很常规:身高体重、血压脉搏、视力听力、心肺听诊。顾建锋身体底子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轮到拍X光胸片时,医生多问了一句:“顾团长,你以前在北方林场工作?”
“是。”
“林场粉尘大,有没有咳嗽、胸闷的症状?”
顾建锋想了想:“偶尔咳嗽,不严重。”
“哦。”医生点点头,“拍个胸片看看。”
拍片很快,十分钟就完了。但等结果要一个小时后。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周围都是等待体检的军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盹。
林晚星有些紧张,握着顾建锋的手。
“没事。”顾建锋安慰她,“例行检查而已。”
一个小时后,护士叫到顾建锋的名字。
“顾建□□,请到三号诊室。”
诊室里坐着个老军医,戴着眼镜,正在看X光片。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顾团长,坐。”
顾建锋坐下,林晚星站在他身边。
老军医把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指着肺部的影像:“顾团长,你看这里,左肺下叶有个阴影,边界不清,密度不均匀。”
顾建锋看不懂片子,但听语气知道不太对:“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初步看,可能是尘肺,也可能是结核。”老军医表情严肃,“你在林场工作多年,吸入粉尘多,容易得尘肺。但阴影的形状不太典型,所以也不能排除结核。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医生,严重吗?”
“要看确诊结果。”老军医摘下眼镜,“如果是早期尘肺,好好治疗,注意休养,可以控制。如果是结核,需要抗结核治疗,时间长,但也能治好。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是晚期,或者有其他并发症,就比较麻烦。”
顾建锋脸色沉了下来:“需要做什么检查?”
“痰培养、结核菌素试验、肺功能检查。”老军医开了张单子,“今天先做前两项,肺功能检查要预约。结果出来前,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吸烟。”
从诊室出来,林晚星的手冰凉。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别担心,可能是误诊。”
“万一是真的呢?”林晚星声音发颤,“建锋,你平时咳嗽,我怎么没注意”
“真的没事。”顾建锋故作轻松,“我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病。”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做检查时,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痰培养要三天后出结果,结核菌素试验要四十八小时看反应。护士在他手臂上打了针,嘱咐不要碰水,不要抓挠。
从医院出来,天又下起了雨。
两人撑着伞,默默往回走。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回到家,沈静秋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检查完了?结果怎么样?”
林晚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建锋平静地说:“有点小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
“什么问题?”沈静秋放下菜,擦擦手走过来。
“肺部有阴影,医生怀疑是尘肺或结核。”顾建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沈静秋的脸一下子白了。
“肺部阴影?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不严重,早期。”顾建锋扶她坐下,“姨妈,您别担心。我身体好,就算真有问题,也能治好。”
“怎么能不担心”沈静秋眼圈红了。
沈小雨从房间出来,看见这情形,吓了一跳:“妈,怎么了?哥,嫂子,出什么事了?”
林晚星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小雨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哥,你别怕。现在医学发达了,结核能治好。我们学校老师讲过,只要规范治疗,治愈率很高。”
“我知道。”顾建锋点头,“你们都别担心。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没事。”
话虽如此,但家里的气氛还是沉了下来。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那条鱼炖得再好,也没人吃得下。
饭后,顾建锋说要去招待所拿点东西,一个人出去了。
林晚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想跟去,被沈静秋拉住了。
“让他一个人静静。”沈静秋叹气,“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有事都憋在心里。”
下午,雨越下越大。
林晚星坐在窗前,手里拿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老军医的话:“阴影边界不清可能是尘肺或结核”
如果真是结核,会传染吗?需要隔离吗?治疗要多久?会不会影响工作?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静秋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毛衣,针脚却乱了,拆了织,织了拆。
“晚星。”她突然开口。
“嗯?”
“我想起个人。”沈静秋放下毛衣,“云省有个老军医,姓白,白求恩医院出来的,当年在西南野战医院是外科圣手。他后来留在云省军区医院,听说对肺病很有研究。”
林晚星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静秋点头,“五几年的时候,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见过他做手术,技术真好。后来我下放,断了联系。但听说他一直在云省,应该退休了,但可能还在医院返聘。”
“那等我们到了云省,去找他看看?”
“可以试试。”沈静秋握住林晚星的手,“晚星,你别太担心。建锋年轻,身体底子好,就算真生病,也能治好。关键是心态要好,配合治疗。”
“我知道。”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姨妈,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不管建锋生什么病,我都要懂,都要能照顾他。”
沈静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孩子。”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橘子。
“路过水果店,买了点。”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小雨呢?”
“在房间看书。”沈静秋站起来,“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
沈静秋去了厨房,林晚星给顾建锋倒了杯热水。
“手这么凉。”她握住他的手,“去哪儿了?”
“就在街上走了走。”顾建锋喝了口水,“成都的街挺有意思,窄窄的,弯弯的,两边都是店铺。有茶馆,里面坐满了人,喝茶、打牌、摆龙门阵。”
他顿了顿:“晚星,如果如果我真生病了,可能去不了云省了。团长的位置,需要身体好的人。”
“不许胡说。”林晚星打断他,“还没确诊呢。就算是真的,治好了照样能工作。”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林晚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顾建锋,你听着。不管是什么病,咱们一起面对。你治,我照顾你。你工作,我支持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顾建锋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晚星”
“嗯?”
“谢谢你。”
“又说傻话。”
晚饭后,沈小雨主动洗碗,让大家都休息。
顾建锋说累了,早早回房间。林晚星陪沈静秋说了会儿话,也回了房间。
顾建锋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林晚星洗漱完,在他身边躺下。
“建锋。”
“嗯?”
“姨妈说,云省有个老军医,对肺病有研究。等咱们到了,去找他看看。”
“嗯。”
“还有,从今天起,我要认真学医。赵晓兰寄的书,我都看完。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边学边实践。”
顾建锋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当医生?”
“想。”林晚星点头,“以前没想清楚,总觉得是兴趣,在林场折腾那些也只是为了找点事做。但今天今天在医院,看着那些病人,看着医生给他们检查、开药、安慰他们,我突然明白了。我想当医生,想治病救人,想保护我在乎的人。”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好好治疗,配合医生。”
“我答应你。”
夜里,林晚星醒来,发现身边没人。
她起身,看见阳台上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她披上衣服走过去。
顾建锋果然在阳台,指间夹着根烟。雨已经停了,夜空漆黑,远处有零星灯火。晚风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怎么抽烟了?”林晚星轻声问。
顾建锋把烟掐灭:“睡不着。”
“担心?”
“嗯。”顾建锋承认,“晚星,我不是怕生病,是怕耽误你。你还年轻,如果我真得了什么不好的病,你”
“顾建锋。”林晚星打断他,“你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咱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哪有夫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你病了,我照顾你。我病了,你照顾我。这才是夫妻。”
顾建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阴霾散了些。
“好,不说了。”
“进去吧,外面凉。”
两人回了房间,重新躺下。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建锋,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会唱歌?”
“跟工坊的姐妹们学的。”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哼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赶着那猪羊出呀了门。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
是陕北民歌《拥军花鼓》。调子简单,歌词朴实,但经她软软的嗓音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顾建锋静静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革命年代,多少先烈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他这点病,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还有晚星。
有她在身边,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歌声渐渐低了,林晚星睡着了。
顾建锋轻轻把她搂紧,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晚星。”
窗外,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天,痰培养和结核菌素试验的结果出来了。
一家人早早去了医院。
老军医看着化验单,眉头皱得紧紧的。
“痰培养阴性,没有结核杆菌。结核菌素试验也是阴性,没有反应。”他抬头看顾建锋,“这就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林晚星急切地问。
“如果是结核,痰培养可能阴性,但结核菌素试验应该是阳性。如果是尘肺,两个都应该是阴性。”老军医摸着下巴,“但你的阴影又确实存在这样,我再给你开个CT检查,咱们看看清楚。”
“CT?”顾建锋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计算机断层扫描,新设备,刚引进的。”老军医解释,“比X光清楚,能看清阴影的细节。不过要预约,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关系。”林晚星忙说,“只要能查清楚。”
开了CT申请单,预约在五天后。
从医院出来,沈静秋舒了口气:“还好,不是结核就好。”
“但阴影还在。”顾建锋冷静地说,“得等CT结果。”
“不管是什么,查清楚就好。”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回到家,沈小雨已经做好了午饭。
吃饭时,她突然说:“哥,我想起个事。我们学校教呼吸内科的老师,是全省有名的专家。要不,我请他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顾建锋说,“等CT结果出来再说。”
“不麻烦。”沈小雨认真地说,“老师人很好,经常给我们讲临床病例。我下午就去学校找他。”
“小雨”顾建锋想拒绝。
“哥,你就让我做点什么吧。”沈小雨眼圈红了,“我学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现在你生病了,我要是连这点忙都帮不上,我还学什么医?”
顾建锋看着表妹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暖:“好,那就麻烦你了。”
下午,沈小雨去了学校。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家等消息。
沈静秋坐立不安,织毛衣织错了好几针。林晚星强迫自己看书,但总走神。
傍晚,沈小雨回来了,还带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哥,嫂子,妈,这是我们学校的李教授,呼吸内科专家。”沈小雨介绍。
李教授很和气:“小雨把情况跟我说了,片子带回来了吗?”
“带了。”顾建锋拿出X光片。
李教授把片子放在窗前,借着光仔细看。
看了很久,他摘下眼镜:“顾团长,你这个阴影位置很特别啊。”
“怎么特别?”
“左肺下叶,靠近胸膜。边界模糊,密度不均。”李教授沉吟,“从形态看,不太像典型的尘肺结节,也不像结核球。倒像是炎性假瘤。”
“炎性假瘤?”所有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炎症引起的肿块,不是真正的肿瘤。”李教授解释,“可能你以前有过肺炎,或者受过伤,炎症吸收不完全,形成了纤维组织增生。看起来像阴影,但其实是良性的。”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那严重吗?”
“不严重。”李教授笑了,“如果是炎性假瘤,不用治疗,定期复查就行。当然,最终确诊还是要靠CT或者活检。”
“那CT”
“我建议做。”李教授点头,“CT能看清细节。如果是炎性假瘤,边界会比较清楚,密度均匀。到时候一看就知道了。”
沈静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教授,您说的是真的?真是良性的?”
“八成把握。”李教授谨慎地说,“不过我是根据经验判断,最终以CT结果为准。”
送走李教授,一家人心情都好了很多。
“炎性假瘤良性的”沈静秋念叨着,“老天保佑,真是良性的。”
“妈,您别太激动。”沈小雨扶她坐下,“等CT结果出来,才能真正放心。”
“我知道,我知道。”沈静秋擦擦眼泪,“但李教授是专家,他说八成把握,那就八九不离十。”
顾建锋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舒展了,眼神也亮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上,她给顾建锋炖了冰糖雪梨,润肺止咳。
顾建锋吃得很香,连汤带梨都吃完了。
“晚星。”
“嗯?”
“等结果出来了,如果真是良性的,咱们就去云省。”顾建锋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学医,我守边。咱们把日子过好。”
“好。”林晚星笑,“把日子过好。”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但这一次,雨声不再恼人,倒像在唱歌。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唱着春天的希望,唱着明天的美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