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晨光熹微,林场又迎来一个寻常的秋日。
鸡鸣三遍,炊烟渐起。家家户户的门“吱呀”打开,女人们端着痰盂出来倒夜香,男人们扛着农具准备下地。土路上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生活气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林晚星家的院门也开了。
她穿着件蓝布衫,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件要洗的衣裳。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建锋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脸。
晨光里,他穿着军绿色的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分明。脸上水珠未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与林晚星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号:按计划行事。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拎着篮子走出院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诱饵。
这是昨天夜里顾建锋和她商定的计划。
蝮蛇既然已经盯上她,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她照常生活,该去工坊去工坊,该回家回家,只是周围布满了眼睛。
“晚星,这么早去洗衣啊?”隔壁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招呼道。
“嗯,趁早上水干净。”林晚星笑着应道,脚步不停。
从她家到河边洗衣的石板路,要穿过半个林场。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不一样,每一步她都走得格外清醒。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看着。
不是蝮蛇的眼睛,蝮蛇还没那么大胆子在大白天出现。
是顾建锋安排的战士,他们藏在柴火垛后、树丛里、房顶上,像一张无形的网,静静等待猎物。
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了。
女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挽着袖子,露出手臂,用力捶打着衣物。“砰砰”的捶衣声此起彼伏,混着哗哗的水流声和女人们的说笑声,热闹得很。
“晚星来了!”李寡妇正在洗床单,看见她腾出一只手招呼,“这儿有地方。”
林晚星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青石板上蹲下。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九月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手伸进去,激得人一哆嗦。
她把篮子里衣服拿出来,先浸湿,然后抹上土黄色的碱皂,味道冲,但去污力强。抹匀了,放在青石板上,拿起棒槌开始捶。
“砰砰砰——”
棒槌是枣木做的,用得久了,手柄光滑油亮。捶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肥皂沫子顺着水流漂走。
“听说你家建锋回来了?”旁边一个嫂子问。
“嗯,昨晚回来的。”林晚星答道,手下不停。
“任务完成了?”
“还没,有点别的事。”林晚星含糊过去。
女人们互相看看,都没再追问。林场的人都知道规矩,部队上的事,不该问的不问。
李寡妇凑近些,压低声音:“晚星,你没事吧?前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没事。”林晚星冲她笑笑,“有建锋在呢。”
这话说得自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出汗了。
不是怕,是紧张。
就像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经敲响,就等主角登场了。
洗了约莫半个时辰,衣服都捶打干净了。林晚星把衣服拧干,一件件叠好放回篮子里,跟女人们道别,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林场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跳,啄食着什么。远处田里,早稻已经收割完了,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林晚星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回到院子时,顾建锋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军裤,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斧头挥起,落下,“咔嚓”一声,粗大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斧都劈在节眼上,省力又高效。
林晚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身上,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充满了力量感。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头上,更添了几分野性。
这是她的男人。
在战场上能追凶,在家里能劈柴。顶天立地,却又温柔细致。
顾建锋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洗完了?”
“嗯。”林晚星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晾衣绳下,“你歇会儿吧,柴够用了。”
“没事,活动活动。”顾建锋说着,又抡起斧头。
林晚星不再劝,开始晾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晾衣绳上,用木夹子夹好。秋日的阳光很好,晒一天就能干透。
两人各干各的,没有说话,但气氛很和谐。
劈完柴,顾建锋去井边打水冲凉。井是手压的,压杆已经磨得光滑。他用力压了几下,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出来,接了一盆,从头浇下。
“嘶——”饶是他身体好,也被冰得倒抽一口凉气。
林晚星看着笑:“活该,谁让你大早上冲凉水。”
顾建锋抹了把脸,也笑:“痛快。”
他擦干身子,套上背心,走到林晚星身边,帮她晾最后几件衣服。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温热的触感让林晚星心里一颤。
“害怕吗?”顾建锋忽然低声问。
林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摇头:“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林晚星抬头看他,“有你呢。”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很短暂的一个触碰,却传递了千言万语。
晾完衣服,该做早饭了。
林晚星去灶房,顾建锋跟进来烧火。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准备煮面条。顾建锋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添柴,看火。
“今天工坊还要出最后一批货。”林晚星一边切葱花一边说,“下午就能全部发走了。”
“我陪你去。”顾建锋说。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把葱花放进碗里,“工坊那么多姐妹呢,没事。”
“不行。”顾建锋语气坚决,“这几天我必须跟在你身边。”
林晚星知道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坚持。
水开了,她下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下锅后很快就浮起来。她又打了两个鸡蛋,蛋花在沸水中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云。
最后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播新闻的声音。
这样寻常的早晨,让人几乎忘了暗处的危机。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珍贵——
饭后,林晚星收拾了碗筷,和顾建锋一起往工坊走。
今天的林场似乎格外热闹。
场部小卖部门口排起了长队,听说新到了一批布料,女人们都想扯几尺做秋衣。理发店门口也坐着几个人等着剃头,老师傅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碎头发簌簌往下掉。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得老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晚星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比如那个蹲在路边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她以前没见过。比如那个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货郎,眼神总往她这边瞟。再比如远处房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是望远镜吗?
顾建锋走在她身边,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套只有一寸距离。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到了工坊,女工们已经干上活了。
看见顾建锋,大家都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秦晓梅迎上来:“林姐,顾副团长,早。”
“早。”林晚星说,“今天最后一批,大家加把劲,干完了好好休息。”
“好嘞!”女工们干劲十足。
顾建锋没有进工坊,而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那里有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他坐在柴垛上,既能看见工坊里的情况,又能观察院子外的动静。
看似随意,实则是最佳的警戒位置。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心里安定不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今天的活是贴标签和装箱。
香辣酱已经灌装好了,一瓶瓶排在长桌上,红油油的,香气扑鼻。标签是场部印刷厂印的,红底白字,上面写着“林场香辣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工坊出品”。
林晚星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标签背面,然后贴在玻璃瓶上。动作娴熟,每张标签都贴得端正正。
秦晓梅在旁边装箱,她把贴好标签的瓶子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木箱里,每箱十二瓶,然后用钉子封箱。
“林姐,这批货发走,咱们就能松口气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说,要是卖得好,还要追加订单呢。”
“那是好事。”林晚星笑道,“等货款结了,给大家发奖金。”
“真的?”旁边的女工听见了,眼睛一亮。
“当然真的。”林晚星说,“咱们工坊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努力。有功就得赏,这是规矩。”
女工们听了,干得更起劲了。
工坊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但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外来了个人。
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上戴顶破草帽。担子两头是竹筐,里面装着针线、纽扣、顶针、发卡之类的小东西。
“各位大姐,买点针线不?”货郎在门口吆喝,“新到的顶针,铜的,结实耐用。还有红头绳,小姑娘扎辫子最好看。”
女工们抬头看了看,都没理会。林场有小卖部,这些小东西不缺。
货郎却不走,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给口水喝行不?走了半天路,渴得慌。”
李寡妇心软,起身去灶房舀了瓢水递给他。
货郎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抹嘴:“谢谢大姐。”他的眼睛在工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大姐,买点针线不?我看您手上的顶针都磨薄了。”
林晚星心里一动。
她手上的顶针是铜的,用了好几年,确实磨得有些薄了。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用了,我还有。”她淡淡地说。
货郎却不罢休,从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铜顶针:“您看看这个,厚实,能用好几年呢。不贵,就五分钱。”
他边说边往工坊里走。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门槛时,顾建锋突然开口:“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货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顾建锋,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同志,我就是卖点小东西”
“工坊重地,闲人免进。”顾建锋站起身,走到门口,“要卖东西,去场部小卖部门口。”
货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好好好,我不进,我不进。”他退出门外,重新挑起担子,嘴里还嘀咕着,“真是的,买不买说一声就是了,凶什么凶”
他挑着担子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秦晓梅走到林晚星身边,压低声音:“林姐,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的草帽太新了。”秦晓梅说,“衣服是旧的,补丁摞补丁,但草帽是新的,连个汗渍都没有。而且,他挑担子的姿势也不对——常年挑担子的人,肩膀会习惯性塌一边,他没有。”
林晚星心里一凛。
确实,秦晓梅是个细心的人,这些她差点就没注意到。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已经坐回柴垛上,但眼神一直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
“晓梅,你去场部一趟。”顾建锋忽然说,“找张连长,把刚才那个货郎的样子描述一下,让他派人盯着。”
“好。”秦晓梅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出去了。
工坊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女工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不对劲,干活时更警惕了。
中午,秦晓梅回来了。
“张连长已经派人去查了。”她跟顾建锋汇报,“那个货郎在场部供销社门口摆了一会儿摊,卖出去几根针线,然后就挑着担子往后山方向走了。民兵跟了一段,但那人进了林子,跟丢了。”
顾建锋的脸色沉了下来。
后山,又是后山。
“他卖东西时,跟什么人接触过?”他问。
“跟几个妇女买了针线,还跟供销社的王会计说了几句话。”秦晓梅回忆道,“王会计说,那人问了不少林场的事,比如有多少户人家,主要靠什么营生,还特别问了工坊的事。”
“问工坊什么?”
“问工坊有多少人,谁负责,每天什么时候上工下工。”秦晓梅说,“王会计觉得他问得太多,就没细说。”
顾建锋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九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知了声声,嘶哑而绵长,听得人心烦。
“下午的活早点收工。”他忽然说,“晚星,你今天就待在工坊,哪儿也别去。”
“那你呢?”
“我去场部一趟。”顾建锋说,“有些事得跟张连长商量。”
林晚星点点头:“你小心。”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工坊里安静下来。
女工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安。林晚星强作镇定,拍拍手:“都别愣着了,继续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大家这才重新动起来,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下午三点,最后一批货装箱完毕。
三百瓶香辣酱,装了二十五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等着明天县运输队的车来拉走。
“总算干完了。”李寡妇捶了捶腰,“这下可以歇两天了。”
“是啊,累死了。”王婶也松了口气。
林晚星拿出工分本,开始给大家记工分。这是工坊的规矩,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月底按工分发钱。她记得很仔细,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
记完工分,女工们陆续离开了。
秦晓梅最后一个走,她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林晚星摇头,“建锋会回来的。”
“那……你小心。”秦晓梅不放心地嘱咐,“晚上锁好门,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们都能听见。”
“知道了,快回去吧。”林晚星送她到院门口。
工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码放整齐的木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火味,那是早上烧火留下的。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快步走回工坊,关上门,闩好。然后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渐渐熄灭的炭火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
她该回家做饭了,但顾建锋还没回来。
正犹豫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重,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林晚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火钳。
“晚星,开门!”是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顾建锋,还有张连长和三个民兵,个个神色严肃。
“怎么了?”林晚星问。
“那个货郎,找到了。”顾建锋走进来,示意张连长说。
张连长抹了把汗:“我们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担子还在,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林晚星一惊。
“对,死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张连长说,“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
顾建锋接话:“我们在山洞里还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晚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在工坊里干活,侧着脸,很专注的样子。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顾建锋之妻,林晚星。九月十八日。”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九月十八日,就是今天。
“这是……蝮蛇留下的?”她声音发颤。
“应该是。”顾建锋把照片拿回去,脸色冷得吓人,“他在告诉我们,他来了,而且一直在看着你。”
林晚星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顾建锋扶住她:“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很稳,手很暖,林晚星靠着他,慢慢镇定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计划不变。”顾建锋说,“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着急了。杀了货郎,可能是因为货郎暴露了,或者是他需要货郎的身份做掩护。不管怎样,他今晚很可能会动手。”
张连长点头:“我们已经把林场所有出口都封死了,民兵分三班巡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不够。”顾建锋摇头,“蝮蛇能在边境潜伏这么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抓的。他敢来,就一定有脱身的计划。”
他想了想,对林晚星说:“今晚,你回屋睡觉,就像平时一样。我和战士们会在外面守着。”
“那你呢?”林晚星抓住他的手,“你也要小心。”
“放心。”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他。”
他的眼神很冷,很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林晚星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夜幕降临,林场陷入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关紧了门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民兵巡逻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家的小院里,煤油灯还亮着。
她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她知道,暗处至少有五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顾建锋在哪里?她不知道。
他说会在外面守着,但具体在哪里,他没说。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林晚星吹熄了灯,上炕躺下。
屋里一片漆黑。
她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狗吠……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可辨。她的心跳很快,怦怦怦的,像要跳出胸腔。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碰了一下,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轻,像是有人在房顶上走动。
她的手下意识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剪刀。
剪刀冰凉,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房顶上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晚星猛地坐起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亮起了火把。
五六支火把同时点燃,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林晚星从窗户往外看,只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顾建锋,周连长,还有三个战士。
地上躺着一个黑影,正在挣扎着想爬起来。
顾建锋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人背上:“别动。”
声音冷得像冰。
黑影不动了。
周连长上前,用绳子把那人捆了个结实,然后把他翻过来。
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多岁,黝黑,皱纹很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农民。但那双眼睛,阴冷,狠毒,像毒蛇一样。
“胡世贵。”顾建锋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终于抓到你了。”
蝮蛇,本名胡世贵。
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顾副团长,好手段。”
“比不上你。”顾建锋蹲下身,看着他,“声东击西,金蝉脱壳,玩得挺溜。可惜,还是输了。”
“输?”胡世贵嗤笑,“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我告诉你,事情还没完。”
“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胡世贵说完,闭上了嘴。
顾建锋站起身,对周连长说:“带走,严加看管。”
“是!”
战士们把胡世贵押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建锋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林晚星推开门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建锋?”林晚星轻声唤他。
顾建锋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还带着一丝颤抖。
“晚星……”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抓到他了……终于抓到他了……”
林晚星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她明白这一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二十多年的追查,父亲的仇,终于在这一刻得报。
她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嗯,抓到了……你做到了……”
顾建锋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夜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火把已经熄了,月光重新洒满院子,清清冷冷的。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她。
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清明:“走,回家。”
两人手牵手走回屋里。
煤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驱散了夜的寒冷。
顾建锋在炕边坐下,林晚星去打水给他擦脸。水是温的,毛巾是干净的。她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汗水,动作轻柔。
“刚才……很危险吧?”她问。
“还好。”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他在房顶上想从烟囱下来,被我们发现了。交手了几招,他打不过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你受伤了!”她惊呼。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看了一眼,“被他手里的刀划了一下,不深。”
林晚星心疼得不行,连忙去找药箱。
药箱是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里面有纱布、碘酒、消炎药。她小心地用棉签蘸了碘酒,给他消毒。
碘酒刺激伤口,顾建锋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疼就说。”林晚星轻声说。
“不疼。”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比卫生员还专业。”
“少贫嘴。”林晚星嗔道,手下动作更轻了。
消完毒,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好。她的动作很熟练,包扎得整齐利落。
“好了。”她收拾好药箱,“这两天别沾水。”
“遵命,林大夫。”顾建锋一本正经地说。
林晚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顾建锋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我就是后怕。”林晚星抽噎着,“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
“不会的。”顾建锋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我说话算话。”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
顾建锋是兴奋,大仇得报的兴奋,还有对胡世贵那句话的疑虑。
事情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林晚星是后怕,只要一闭眼,就想起那张阴冷的、毒蛇一样的脸。
天快亮时,两人才迷迷糊糊睡着。
但没睡多久,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了。
“顾副团长!林同志!”是周连长的声音,很急。
顾建锋立刻起身,披上衣服去开门。
周连长站在门外,脸色凝重:“顾副团长,胡世贵要见你。”
“现在?”
“对,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只跟你一个人说。”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已经坐起身,冲他点点头:“去吧,小心。”
顾建锋穿好衣服,跟着周连长走了。
林晚星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世贵那种人,临死前要说的话,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起身,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开始做早饭。
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下去。
粥熬好了,咸菜切好了,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把早饭温在锅里,自己坐在门槛上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鸡从窝里放出来,咯咯叫着觅食。大狸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她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直到日上三竿,顾建锋才回来。
他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要下雨。
“怎么了?”林晚星迎上去。
顾建锋没说话,拉着她进屋,关上门,才开口:“胡世贵交代了。”
“交代什么?”
“当年他叛变的事,还有……他现在在做什么。”顾建锋的声音很沉,“他不仅是个叛徒,还是个走私犯。他在边境组织了一个走私网络,走私木材、药材,还有……文物。”
林晚星倒抽一口凉气。
“文物?”
“对。”顾建锋点头,“这些年,他们从古墓、寺庙里盗了不少东西,走私到境外。胡世贵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
“那他现在被抓,这条线……”
“断了,但没完全断。”顾建锋说,“胡世贵交代,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连他都不知道具体身份,只知道代号叫‘老鬼’。”
林晚星心里一沉。
事情果然还没完。
“还有……”顾建锋看着她,眼神复杂,“胡世贵说,他这次回来,除了报复我,还有一个任务,绑架你。”
“绑架我?为什么?”
“因为‘老鬼’需要一个人质,一个能威胁我的人质。”顾建锋握紧拳头,“他们知道我在追查走私案,想用你来逼我放手。”
林晚星浑身发冷。
原来,她不只是报复的目标,还是筹码。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韩老已经知道了,他会安排。”顾建锋说,“这段时间,你还是要小心。胡世贵虽然抓到了,但‘老鬼’还在,他可能会派别人来。”
林晚星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顾建锋,忽然觉得,这条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没关系。
他在,她在。
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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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果丹皮大卖
十月的林场,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秋收已经结束,玉米棒子晒在房顶上,金灿灿的一片。高粱穗子扎成捆,立在墙根下,像一队队红衣卫士。场院里的稻谷堆成了小山,风吹过时,能闻到新米特有的清香。
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早晨的霜薄薄一层,覆在菜畦的白菜叶上,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水珠,在叶尖上颤巍巍地挂着,亮晶晶的。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鸡窝里的公鸡刚打过鸣,正得意地踱着步子,红冠子一抖一抖的。母鸡们咯咯叫着,在落叶堆里刨食,偶尔叼到条虫子,就引得一阵争抢。
今天顾建锋给留了简单的早饭,却让人胃口大开。
林晚星盛了一碗糊糊,拿了一个饼子,就着土豆丝,坐在门槛上慢慢吃。
糊糊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饼子外焦里嫩,嚼起来满口玉米香。土豆丝脆生生的,带着猪油的荤香和葱花的清香。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是李寡妇家的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
大丫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件红格子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补了一圈。二小子五岁,剃着小平头,穿着哥哥穿剩的蓝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
“林姨早!”大丫看见她,甜甜地打招呼。
“早。”林晚星笑着应道,“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的粥。”大丫说,眼睛却盯着林晚星手里的饼子。
林晚星心领神会,起身从锅里又拿出两个饼子,递过去:“来,刚烙的,趁热吃。”
“谢谢林姨!”两个孩子接过饼子,大口吃起来。
二小子吃得急,噎得直抻脖子。林晚星赶紧给他倒了碗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二小子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顺过气来,冲林晚星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你妈呢?”林晚星问。
“上工去了。”大丫说,“让我带着弟弟玩,别乱跑。”
“那你们就在院子里玩吧。”林晚星说,“等会儿林姨要去工坊,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要!”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他们喜欢去工坊,因为工坊里总有好吃的。
有时候是试做的酱,有时候是晒的果干,有时候是熬糖时剩下的糖稀。
林晚星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灶膛里的火用灰埋好,检查了门窗,然后锁上门,带着两个孩子往工坊走。
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秋收后是农闲,但林场的人闲不住。男人们扛着斧头上山砍柴,准备过冬的烧柴。女人们聚在院子里,边做针线活边聊天。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
“林姐早!”
“早啊晚星!”
“这两个小家伙又跟着你啊?”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两个孩子也叔叔婶婶地叫得甜。
到了工坊,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秦晓梅正在晾晒新收的山楂。
红彤彤的山楂像一串串小灯笼,铺在苇席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寡妇在清洗大铁锅,准备熬酱。王婶和其他几个女工在整理包装材料。
“林姐来了!”秦晓梅看见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这批山楂真好,又大又红,还没什么虫眼。”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一个山楂看了看。确实不错,果皮光滑,颜色鲜艳,捏一捏,硬实的,说明新鲜。
“有多少斤?”她问。
“大概三百斤。”秦晓梅说,“后山那片野山楂林今年大丰收,咱们雇人摘了两天,才摘完。”
林晚星心里有了盘算。
这么多山楂,除了做酱,还能做点别的。
她前世记忆里,有一种零食叫“果丹皮”,是用山楂熬成泥,摊平晾干做成的,酸甜开胃,特别受孩子欢迎。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如果能做出来,肯定好卖。
“晓梅,”她说,“咱们今天试试新东西。”
“新东西?”秦晓梅眼睛一亮。
林晚星把果丹皮的做法简单说了一遍。秦晓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个好!”听完,秦晓梅拍手,“咱们工坊一直做酱,也该有点新花样了。而且这个保存时间长,方便运输,肯定好卖。”
“那咱们就试试。”林晚星挽起袖子,“先挑一百斤山楂,洗净去核。”
女工们听说要做新东西,都围了过来。
林晚星把做法详细讲了一遍,然后分工。李寡妇带人洗山楂,王婶带人去核,这是个细致活,得用小刀把山楂切成两半,挖掉核,不能把果肉挖掉太多。
大丫和二小子也想帮忙。
“林姨,我们能做什么?”大丫仰着小脸问。
林晚星想了想,给他们找了个轻省活:“你们帮姨挑山楂,把有虫眼的、烂的挑出来,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干劲十足,搬了小凳子坐在山楂堆旁,仔细地挑拣起来。
工坊里热火朝天。
洗山楂的女工们蹲在水盆边,手被冰凉的井水冻得通红,但没人喊冷。去核的女工们坐在长凳上,手里小刀飞舞,动作熟练。孩子们认真挑拣,偶尔发现一个特别红的山楂,就举起来给林晚星看:“林姨,这个好!”
林晚星一一笑着回应,手里也没闲着。
她在准备熬山楂泥的配料。
除了山楂,还需要糖。
这个年代白糖是稀缺货,她托顾建锋从省城买了二十斤,花了不少钱和票。还有一点柠檬,是南方来的稀罕物,她让秦晓梅去县城供销社碰运气买到的,只有三个,金贵得很。
一百斤山楂处理完了,装了满满两大盆。
林晚星让秦晓梅烧火,大铁锅里放少量水,把山楂倒进去,大火煮。
很快,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山楂在沸水中翻滚,颜色由鲜红变成深红。煮到山楂软烂,用漏勺捞出来,放进石臼里。
“我来捣。”李寡妇自告奋勇。
她力气大,握着木杵,一下一下捣着山楂。软烂的山楂很快变成泥状,红艳艳的,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捣好的山楂泥倒回锅里,加入白糖和挤出的柠檬汁,小火慢熬。
这是个功夫活。
火不能大,大了容易糊底。要不停搅拌,防止粘锅。林晚星亲自掌勺,手里的大木铲在锅里画着圈,山楂泥在铲下翻滚,越来越稠,颜色越来越深。
熬了约莫一个小时,山楂泥已经稠得能挂在铲子上不掉了。
“好了。”林晚星抹了把额头的汗。
女工们围过来看。锅里是深红色的山楂泥,油亮亮的,散发着浓郁的酸甜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接下来怎么办?”秦晓梅问。
“摊平,晾干。”林晚星说,“找几块干净的木板,刷一层薄油,把山楂泥舀上去,用刮板刮平。”
女工们很快准备好了。
木板是松木的,刨得光滑。刷上菜籽油,防止粘连。林晚星用大勺舀起山楂泥,倒在木板上,秦晓梅用木刮板仔细刮平,厚度大约两三毫米。
一块,两块,三块一共摊了六板。
“抬到太阳底下晒。”林晚星说,“天气好,晒两天应该就能干了。”
女工们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抬到院子里的架子上。架子是临时搭的,用木棍和绳子绑成,上面铺着苇席。
红艳艳的山楂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块块巨大的红宝石。
“这就成了?”王婶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做法简单,但火候和配料是关键。”林晚星笑道,“等晒干了,切成条,卷起来,就是果丹皮了。”
“果丹皮”秦晓梅念着这个名字,“好听,也好记。”
“林姨,”大丫扯扯林晚星的衣角,“什么时候能吃啊?”
“小馋猫。”林晚星刮了下她的鼻子,“得晒两天呢。等晒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我也要!”二小子赶紧说。
“都有,都有。”林晚星笑着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里的人心都牵挂着那几板山楂泥。
每天一早,秦晓梅就去查看晾晒情况。用手轻轻碰碰,看干了没有。太阳好的时候,把架子挪到阳光最足的地方。傍晚,又抬回屋里,怕夜里露水打湿。
林晚星倒很淡定,该做什么做什么。
工坊的香辣酱订单还在继续,每天要灌装、贴标、装箱。新摘的山楂除了做果丹皮,还要做一批山楂酱。
这个简单,山楂熬烂加糖装瓶就行,能保存很久。
顾建锋又有了执行任务,暂时离家。
林晚星每天忙完工坊的活,回家做饭,吃饭,然后坐在灯下做针线。
是在给顾建锋织毛衣。毛线是托人从省城捎的,藏青色的,厚实。她织得慢,但针脚密,一件毛衣织了半个月,快完工了。
夜里一个人睡,炕显得特别大。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顾建锋在哪里,安全吗,吃饭了吗。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三天下午,果丹皮晒好了。
秦晓梅兴奋地跑来叫林晚星:“林姐,干了!完全干了!”
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到院子里。
木板上的山楂泥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的薄片,半透明,能看见木板的纹理。用手轻轻一揭,“刺啦”一声,整张揭下来了,有韧性,不容易破。
“成功了!”女工们围过来,个个脸上带着笑。
林晚星把一张果丹皮铺在案板上,用刀切成两指宽的长条。然后拿起一条,从一头开始卷,卷成一个小卷。
红艳艳的果丹皮卷,小巧可爱。
“尝尝。”她递给秦晓梅。
秦晓梅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酸酸甜甜的,有嚼劲,还不粘牙!”
其他女工也纷纷品尝,个个赞不绝口。
“这个比小卖部卖的水果糖还好吃!”
“孩子们肯定喜欢!”
“林姐,咱们能做多少?我给我娘家侄女带点!”
林晚星笑了:“别急,这一批能做不少。咱们先包装起来,试试好不好卖。”
她让秦晓梅去小卖部买油纸,那种薄薄的、半透明的油纸,裁成小张,每张包一个果丹皮卷,再用麻绳扎一下。
包装好的果丹皮,红艳艳的,油纸透着光,看着就讨喜。
“定价呢?”秦晓梅问。
林晚星想了想:“成本主要是山楂和糖。山楂是咱们自己摘的,不算钱。糖贵,一斤白糖八毛钱,能做大概五斤果丹皮。加上人工、包装一个果丹皮卷,卖三分钱吧。”
“三分钱?”王婶算了下,“那这一板山楂泥,切出来得有二百多个卷,能卖六块多钱呢!”
“差不多。”林晚星点头,“而且这个耐放,做好了能存一两个月。冬天没什么新鲜水果,这个肯定好卖。”
女工们都兴奋起来。
六块钱,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挣的工分也就值几毛钱。
“那咱们赶紧做!”李寡妇摩拳擦掌,“后山还有不少山楂呢,再去摘!”
“对,趁天气好,多做点!”其他人也附和。
林晚星看着大家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她让秦晓梅先包了五十个果丹皮,拿到小卖部去试卖。
“就跟王老板说,放他那儿代卖,卖完了结账,咱们给他一成的提成。”林晚星交代。
“好嘞!”秦晓梅拎着篮子,兴冲冲地去了。
剩下的果丹皮,林晚星给工坊的每人分了两个,又给大丫和二小子各分了两个。
两个孩子捧着果丹皮,像捧着宝贝。
“慢慢吃,吃完还有。”林晚星摸摸他们的头。
大丫很懂事,先剥开一个,递到林晚星嘴边:“林姨先吃。”
林晚星心里一软,咬了一小口:“谢谢大丫,真甜。”
二小子有样学样,也剥开一个要给林晚星,但手笨,剥了半天没剥开,急得脸都红了。
林晚星笑着帮他剥开,他这才高兴地吃起来。
果丹皮果然受欢迎。
下午秦晓梅回来时,篮子已经空了。
“全卖完了!”她脸上红扑扑的,是兴奋的,“刚摆上柜台,就被抢光了!王老板说,让咱们赶紧再送,有多少要多少!”
“这么快?”林晚星也有些惊讶。
“可不嘛!”秦晓梅喝了口水,接着说,“先是几个孩子看见,买了一个尝,觉得好吃,又叫来其他孩子。后来大人们也来买,说是给孩子当零嘴,比糖有营养。五十个,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工坊里一片欢呼。
“那咱们赶紧做!”李寡妇第一个站起来,“我再去摘山楂!”
“我去洗!”
“我去核!”
女工们各司其职,工坊又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林晚星却让大家稍安勿躁。
“不急。”她说,“今天先做这些,明天再做。咱们得保证质量,不能为了数量糊弄。”
她安排秦晓梅再去买糖和油纸,又让王婶带人把工坊彻底打扫一遍,做吃食,卫生最重要。
“明天开始,咱们分两班。”林晚星说,“一班继续做香辣酱,一班做果丹皮。工钱照算,做得多挣得多。”
“好!”女工们齐声应道。
这个安排很公平,大家都没意见。
傍晚收工时,林晚星又给每人发了两个果丹皮,让带回家给孩子尝尝。
女工们高高兴兴地走了,工坊里只剩下林晚星和秦晓梅。
“林姐,咱们这回真要发财了。”秦晓梅一边扫地一边说。
“发财谈不上,但日子能好过些。”林晚星擦着灶台,“等攒点钱,把工坊修一修,再添点设备。冬天冷,得弄个暖炕,姐妹们干活不遭罪。”
秦晓梅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林姐总是这样,自己好了,也不忘拉拔大家。
两人收拾完,锁好门,一起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远处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林姐,”秦晓梅忽然说,“顾副团长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就这几天。”林晚星说,“怎么,想他了?”
“我才不想他呢。”秦晓梅脸一红,“我是替你问的。”
林晚星笑了:“我也想他。”
她说得很坦然,秦晓梅反而不好意思了。
到了岔路口,两人分开。
林晚星一个人往家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两边的房子里透出灯光,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只温暖的眼睛。有狗从院子里跑出来,冲她叫了两声,认出是她,又摇着尾巴回去了。
快到家时,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棵松。
她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
“建锋?”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顾建锋。
他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看见她,嘴角勾起笑意。
“回来了?”林晚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嗯,刚到家。”顾建锋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篮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屋?有钥匙的。”
“想等你一起。”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情意。
她心里一暖,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冷冷清清的。顾建锋放下行李,先去点灯。煤油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驱散了黑暗和冷清。
“吃饭了吗?”林晚星问。
“在团部吃了。”顾建锋说,“不过又饿了。”
“那我去做点。”林晚星挽起袖子。
“别忙了,简单弄点就行。”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两人在炕边坐下。
顾建锋握着她的手,仔细看她:“瘦了。”
“哪有。”林晚星笑,“这几天工坊忙,倒是你,又黑又瘦的。”
“任务顺利吗?”她问。
“顺利。”顾建锋说,“抓了几个人,审出点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老鬼还没线索,藏得很深。”
林晚星握紧他的手:“慢慢来,不急。”
“嗯。”顾建锋点头,忽然嗅了嗅,“什么味道?甜甜的。”
林晚星这才想起果丹皮,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工坊新做的,尝尝。”
顾建锋接过,剥开油纸,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晚星期待地看着他。
顾建锋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起:“好吃。酸酸甜甜的,有嚼劲。”
“孩子们可喜欢了。”林晚星笑着说,“今天试卖,一会儿就抢光了。”
“我媳妇真能干。”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林晚星脸一红:“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顾建锋很认真,“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甜丝丝的。
她起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顾建锋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烧火。”
两人一起进了灶房。
顾建锋烧火,林晚星做饭。很简单,煮了挂面,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盘咸菜。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但气氛很温馨,很踏实。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林晚星也不争,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动作很利落,洗碗,擦桌子,扫地,一气呵成。军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水珠溅到手上,他也不在意,用抹布擦擦就行。
这样的他,和在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的顾副团长,判若两人。
但林晚星知道,无论是哪个他,都是她的他。
洗完了碗,顾建锋打水洗漱。
林晚星把炕烧热,铺好被褥。被褥是刚拆洗过的,棉花晒得蓬松,闻着有阳光的味道。
顾建锋洗漱完,上炕,很自然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
“跟我说说,这几天工坊的事。”顾建锋低声说。
林晚星就把果丹皮的事细细说了一遍,从怎么想到做这个,到怎么试验,到怎么受欢迎。
顾建锋听着,不时点头。
“这个好。”他说,“孩子们喜欢,大人也舍得买。而且耐放,方便运输,可以做大了卖。”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星说,“等攒点钱,我想买台手摇切片机,这样切山楂片快。还想弄个烘干室,这样阴天也能做。”
“钱不够跟我说。”顾建锋说,“我还有点积蓄。”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能自己挣钱。你的钱留着,万一有什么急用。”
顾建锋没再坚持,他知道林晚星的脾气,独立,要强。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现在工坊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肯定有。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吧,你也累了。”
“嗯。”
煤油灯吹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清清冷冷的。
顾建锋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是真累了,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无比踏实。
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秋风飒飒。
屋里,温暖如春。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很安稳——
第二天,果丹皮正式开卖。
工坊做了三百个,秦晓梅一大早送到小卖部。不到中午,又卖光了。
下午,小卖部的王老板亲自来了工坊。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瘦瘦的,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同志,你这果丹皮,真是供不应求啊。”他笑眯眯地说,“今天好多家长来问,说孩子吃了还要。你看,能不能每天多供点?”
“王老板,我们人手有限,每天最多做五百个。”林晚星说,“而且天气越来越冷,晾晒时间长了,产量上不去。”
“那怎么办?”王老板皱眉,“这么好的东西,不趁热打铁多卖点,可惜了。”
林晚星想了想:“王老板,咱们可以这样。您先收定金,预定。比如今天预定,后天来取。这样我们也好安排生产,不至于忙乱。”
“这个办法好!”王老板一拍大腿,“我回去就贴通知。”
他又压低声音:“林同志,有个事得跟你说。县供销社那边听说了咱们这果丹皮,也想进货。你看”
林晚星心里一动。
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急。
“王老板,县里要进货,我们欢迎。不过得等等,等我们产量上去了再说。”她说,“而且,价格得重新谈。县里路远,运输成本高。”
“那是自然。”王老板点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送走王老板,工坊的女工们更兴奋了。
连县里都想要,这说明果丹皮真的火了。
“林姐,咱们是不是该招人了?”秦晓梅问,“现在这些活,咱们几个干不过来。”
“是要招人。”林晚星说,“不过得招靠谱的,手脚干净,勤快。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推荐。”
“好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孩子的哭声。
林晚星走出去一看,是大丫和二小子。
大丫在哭,二小子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
“怎么了?”林晚星蹲下身,给大丫擦眼泪。
“林姨……”大丫抽抽噎噎地说,“弟弟……弟弟偷拿果丹皮……”
林晚星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头埋得更低了,手背在后面。
“二小子,手里拿的什么?”林晚星轻声问。
二小子不动。
“给林姨看看,好不好?”
二小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
手里攥着两个果丹皮,油纸都攥皱了。
“从哪里拿的?”林晚星问,声音还是很温和。
“……晾……晾晒架上……”二小子小声说,不敢看林晚星。
林晚星明白了。
工坊院子里晾着刚做好的果丹皮,还没包装。二小子看见了,馋了,就偷拿了两个。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大声责骂。
“想吃果丹皮,可以跟林姨说。”她接过那两个果丹皮,剥开一个,递给二小子,“但是不能偷拿。偷拿是不对的,知道吗?”
二小子接过果丹皮,点点头,眼圈也红了。
“林姨,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林晚星摸摸他的头,“这样,这两个果丹皮,算是林姨借给你的。你要帮林姨干活还,好不好?”
“怎么还?”二小子抬起头。
“很简单。”林晚星说,“每天放学后,来工坊帮林姨挑山楂,挑一斤,还一个果丹皮。这两个,挑两斤就行。”
“真的?”二小子眼睛一亮。
“真的。”林晚星点头,“大丫也可以来帮忙,帮了忙,也有果丹皮吃。”
大丫不哭了,用力点头:“嗯!我帮林姨干活!”
“好孩子。”林晚星笑了。
她让秦晓梅带两个孩子去挑山楂,自己继续忙活。
秦晓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小声说:“林姐,你真厉害。要是我,肯定得打一顿。”
“打解决不了问题。”林晚星说,“孩子馋,是正常的。咱们小时候不也馋?关键是教他们,想要什么,得靠自己的劳动换。”
秦晓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大丫和二小子就成了工坊的常客。
每天放学后,他们背着书包来工坊,搬个小凳子,坐在山楂堆旁认真挑拣。林晚星给他们定了规矩:挑得干净,没有坏果,才能算数。
两个孩子干得很认真。
二小子虽然年纪小,但手巧,挑得又快又好。大丫更细心,每个山楂都要仔细看三遍,生怕有虫眼没发现。
挑完一斤,林晚星就当场给他们一个果丹皮。
孩子们拿着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零食,吃得格外香甜。
工坊的女工们看着,都说林晚星会教孩子。
“就该这样。”王婶说,“让孩子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想要什么,自己挣。”
“是啊,”李寡妇也说,“我家这两个,以前见什么要什么,不给就闹。现在好了,知道干活换了。”
林晚星听着,只是笑。
她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也是被这么教的。想要零花钱,得做家务。想要新衣服,得考试考好。
这种教育,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日子一天天过去,果丹皮的名声越来越响。
不光林场的人买,附近村镇的人也慕名而来。小卖部门口经常排起长队,都是来买果丹皮的。
工坊的产量也上去了。
林晚星招了三个新女工,都是林场职工的家属,手脚勤快,人老实。又添置了手摇切片机,是托顾建锋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虽然旧,但好用。
每天能做八百个果丹皮,还是供不应求。
十月底,顾建锋又出了趟任务,这次只去了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那天,林晚星正在工坊教新来的女工熬山楂泥。
顾建锋没打扰,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林晚星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木铲,在锅里慢慢搅动。热气蒸腾,她的脸有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她很专注,一边搅一边跟女工讲解火候的把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金边。
顾建锋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聪明,能干,善良,又漂亮。
“顾副团长回来了!”有女工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怎么不进来?”她放下木铲,走过来。
“看你忙。”顾建锋伸手,很自然地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个动作很亲密,女工们都偷偷笑了。
林晚星脸一红,拉着他到院子里:“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说,“抓了个小喽啰,有点线索,但不多。”
“慢慢来。”林晚星说,“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不饿,在团部吃了。”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给你带的。”
是个发卡,塑料的,粉红色,上面有朵小花。
在这个年代,这是很稀罕的玩意儿。
“哪来的?”林晚星接过,很喜欢。
“执行任务路过一个小镇,供销社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心意。
“谢谢。”她低声说,心里甜滋滋的。
“试试看。”顾建锋说。
林晚星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发卡别在侧面,粉红色的小花在乌黑的头发上,很醒目。
“好看吗?”她问。
“好看。”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温柔。
两人站在院子里,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工坊里的女工们透过窗户看着,都抿嘴笑。
秦晓梅小声说:“看咱们林姐和顾副团长,多般配。”
“是啊,”李寡妇附和,“郎才女貌。”
王婶也点头:“晚星这丫头,真是有福气。建锋也是个好的,知道疼人。”
正说着,院门外又来了人。
是小卖部王老板,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林同志,顾副团长也在啊。”王老板笑着打招呼,“这位是省供销社的孙会计,专门为果丹皮的事来的。”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83章
什锦果脯
十月的最后几天,霜越来越重了。
清晨推开门,院子里那口倒扣着腌菜缸的破瓦盆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用手指一戳,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是清亮的水。
林晚星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该穿棉袄了。
她转身回屋,从炕梢的樟木箱子里翻出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面子是斜纹布,还算厚实。里子是去年新絮的棉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闻着有股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味道。
穿上棉袄,系好盘扣,整个人顿时暖和起来。
她走到灶房,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锅里熬着玉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在冰冷的窗户上凝成一层白雾。
正搅着粥,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样,是军人特有的节奏。
林晚星放下勺子,快步走过去开门。
顾建锋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他穿着军装,外面套了件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然深邃,只是眼底带着些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回来了?”林晚星侧身让他进来,“怎么这么早?”
“昨晚就回来了,看你睡着,没吵你。”顾建锋走进屋,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在团部值班室凑合了一宿。”
林晚星心里一疼:“饿了吧?粥马上就好。”
“不急。”顾建锋在炕沿坐下,揉了揉眉心,“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严肃,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顾建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皱巴巴的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钢笔写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简单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从胡世贵住处搜出来的。”顾建锋说,“藏在炕洞的砖缝里,我们搜查第三遍才发现。”
林晚星接过,仔细看。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污渍浸染,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
林场、木材、十月调拨、三车、后山三号点。
还有一行字特别扎眼。
“老鬼说,渠道要稳,人要看紧。”
“这是”林晚星抬头看向顾建锋。
“胡世贵的笔记。”顾建锋沉声道,“记录了他和林场这边的联系。你看这里,”他指着十月调拨几个字,“今年十月,林场确实有三车木材调拨计划,是运往省建筑公司的。但具体细节,只有场部后勤科和运输队知道。”
林晚星心里一凛:“你是说,老鬼或者他的人,可能就在林场?”
“至少跟林场有密切接触。”顾建锋说,“能知道内部调拨计划,还能安排三车木材的去向,这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晚星,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工坊现在名声大了,来往的人多,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
林晚星点点头:“我明白。”
她把笔记还给顾建锋,转身去盛粥。
粥熬得正好,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她盛了两碗,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咸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简单,但热乎。
两人坐在桌前吃早饭。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鸡鸣狗吠,林场渐渐苏醒。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也不争,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往里面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今天还要去团部?”她问。
“嗯,得把这些线索理一理。”顾建锋洗着碗,背对着她,“韩老从省军区调了个专案组过来,今天碰头。”
“那你自己小心。”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有暖意:“放心。倒是你,工坊那边,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洗完碗,顾建锋穿上大衣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我可能回来晚,别等我吃饭。”
“给你留饭。”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老鬼
这个藏在暗处的影子,像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咬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担忧压下去。
日子还得过,工坊还得忙。
收拾了碗筷,锁好门,她往工坊走。
深秋的林场,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孩子们在上面奔跑,踩出“沙沙”的响声,欢笑声传得老远。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几头牛慢悠悠地走着,后面跟着扶犁的汉子,正在翻地,准备过冬。犁铧翻开泥土,散发出特有的腥香。
场院里,女人们正在晾晒最后一批秋菜。白菜砍下来,去掉外层的老叶子,用草绳捆好,挂在屋檐下。萝卜洗净,切成片或条,摊在苇席上晒。空气中飘着萝卜特有的辛辣味。
“晚星,早啊!”王婶正在院子里切萝卜,看见她招呼道。
“王婶早。”林晚星笑着应道,“晒这么多萝卜干,够吃一冬天了。”
“可不是嘛。”王婶抹了把汗,“去年腌的少了,开春那会儿就没得吃。今年多晒点,省得孩子们馋。”
正说着,李寡妇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刚煮好的红薯。
“晚星,吃了没?刚煮的,甜着呢。”
“吃了吃了。”林晚星摆手,“你们快吃吧。”
“那中午来家吃啊,”李寡妇热情地说,“我炖酸菜,贴饼子。”
“好,有空就来。”
寒暄几句,林晚星继续往工坊走。
工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秦晓梅正在指挥几个女工搬东西。
是刚从县里运回来的新麻袋,用来装果丹皮的。原来的油纸包装好看,但不耐运输,容易破。林晚星想了个办法,先用油纸包好,再装进小麻袋,既好看又结实。
“林姐来了!”秦晓梅看见她,眼睛一亮,“正等你呢,新麻袋到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晚星走过去,拿起一个麻袋看了看。
是粗麻布缝的,针脚细密,袋口穿了麻绳,可以收紧。大小刚好装十个果丹皮卷,拎在手里不重。
“不错。”她点头,“多少钱一个?”
“一分五。”秦晓梅说,“县供销社王主任介绍的,说是一家街道缝纫社做的,质量好,价格也公道。”
“那就定五百个。”林晚星说,“先试用一批,好的话长期合作。”
“好嘞。”
安排完麻袋的事,林晚星走进工坊里面。
女工们已经在忙活了。灶房里,李寡妇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院子里,几个年轻女工在清洗晾晒用的木板。仓库里,王婶带着人在清点库存。
一切都井然有序。
林晚星心里踏实了些。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前,上面摆着几个小陶罐,里面是她最近在试验的新东西,什锦果脯。
秋天山里的野果子多,除了山楂,还有野梨、山枣、软枣子、山丁子。这些果子味道各异,有的酸,有的涩,有的甜中带苦。但经过处理,都能变成好吃的果脯。
她打开一个陶罐,里面是腌制中的野梨片。
野梨个头小,核大,肉硬,生吃又酸又涩。但切成片,用白糖腌制几天,再慢慢烘干,就会变得酸甜有嚼劲,别有一番风味。
她用筷子夹出一片,尝了尝。
嗯,糖分已经渗进去了,酸味淡了,甜味出来了,但还不够。得再腌两天。
又打开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山枣。
山枣比山楂小,更酸,但维生素含量高。她试了几次,发现山枣不适合做果丹皮那种薄片,更适合整个蜜渍。用糖水慢慢熬,让糖分渗进枣肉里,最后捞出来晾干,就是蜜枣。
这个已经做好了,她夹起一个尝了尝。
甜,糯,带着山枣特有的果香。成功了。
“林姐,又偷吃呢?”秦晓梅笑着走进来。
“尝尝味道。”林晚星递给她一个蜜枣,“怎么样?”
秦晓梅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渐渐睁大。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比供销社卖的蜜枣还好吃!没那么甜腻,有股清香味。”
“野果子的味道。”林晚星笑道,“我想着,把这些不同果子做的果脯搭配起来,装成一袋,就叫‘什锦果脯’。过年过节当零嘴,或者走亲访友当礼物,都不错。”
“这个主意好!”秦晓梅拍手,“咱们林场别的没有,就是野果子多。以前都烂在山里,可惜了。现在能做成吃的,还能卖钱,真是好事。”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嚷声。
两人走出去一看,是李寡妇在跟一个年轻女工说话,声音有点大。
“怎么了?”林晚星问。
李寡妇气得脸通红:“林姐,你来看看这糖!”
她指着灶台上一个敞开的布袋。
林晚星走过去,用手捏起一点糖,放在手心仔细看。
是白糖,但颗粒不均匀,有些发黄,里面还混着些细小的杂质。她捻了捻,手感也不对,真正的白糖应该是干燥的、细腻的,这个有点潮,粘手。
“这是哪来的?”她问。
“早上刚送来的。”李寡妇说,“说是场部后勤科调拨给咱们的,二十斤。我一看就不对劲,咱们以前用的糖不是这样的。”
林晚星心里一沉。
她让秦晓梅去拿以前用剩的糖来做对比。
很快,对比出来了。
以前的糖,雪白,细腻,干燥。新送来的糖,发黄,粗糙,潮湿。明显不是一回事。
“谁送来的?”林晚星问。
“后勤科的小赵,赵有财。”李寡妇说,“骑个自行车,放下就走了,说是科长让送的。”
赵有财
林晚星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糖不能用。”她对李寡妇说,“收起来,单独放。咱们先用库存的糖,我再去买新的。”
“那这二十斤”
“先放着。”林晚星说,“我来处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去找后勤科理论。而是让工坊照常运转,该熬酱熬酱,该晒果丹皮晒果丹皮。
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中午吃饭时,她特意去了场部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都是林场的职工和家属。大家打了饭,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林晚星打了份饭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
眼睛却留意着周围。
很快,她看见了赵有财。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梳着三七分的头,抹了点头油,亮晶晶的。他正跟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边说边笑,声音很大。
“要我说,咱们林场今年效益不错,年底奖金肯定少不了!”
“那是,多亏了顾副团长媳妇那工坊,听说赚了不少钱呢。”
“女人家家的,这么能干,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林晚星听着,不动声色。
吃完饭,她去水槽洗碗。正好赵有财也来洗碗,两人打了个照面。
“赵会计。”林晚星笑着打招呼。
“哟,林同志。”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吃饭呢?”
“吃了。”林晚星一边洗碗一边说,“对了,早上您送工坊那糖,我还没谢谢您呢。麻烦您跑一趟。”
“客气啥,应该的。”赵有财说,“科长交代了,工坊是咱们林场的榜样,得支持。”
“那糖”林晚星顿了顿,“看着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啊?”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那是新到的批次,可能产地不同。不过质量没问题,你放心用。”
“是吗?”林晚星看着他,“可我看着有点潮,怕是储存不当吧?这做吃食的,原料可不能马虎。”
“这”赵有财擦了擦汗,“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了。要不,我拿回去换?”
“不用麻烦了。”林晚星笑笑,“我已经让人去买新的了。这糖啊,我留着喂□□,鸡吃了下蛋多。”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赵有财的脸色却变了。
“喂、喂鸡?那可是二十斤白糖”
“是啊,二十斤。”林晚星看着他,“按市价,得十六块钱呢。不过赵会计放心,这钱我们工坊自己出,不走公账。就是可惜了,好好的糖,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说完,把洗好的碗放好,冲赵有财点点头,转身走了。
留下赵有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晚星走出食堂,脸上的笑容淡了。
她敢肯定,这糖有问题。
但没证据,不能贸然闹大。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被人反咬一口。
所以她选择阳奉阴违。
表面上收下糖,感谢赵会计,实际上根本不用,还暗示要喂鸡。这话传出去,丢人的是谁?
回到工坊,她把秦晓梅叫到一边。
“晓梅,以后后勤科送来的东西,尤其是吃的原料,一律仔细检查。有问题就收下,但别用,单独放好,记清楚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
“林姐,你是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林晚星说,“咱们工坊现在树大招风,难保没人眼红。原料是根本,不能出岔子。”
秦晓梅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下午,林晚星继续试验什锦果脯。
她把腌好的野梨片捞出来,一片片铺在晾晒架上。野梨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拿出蜜枣,一颗颗摆好。
还有山丁子,这种小红果特别酸,但用糖腌制后,会变成酸甜可口的小零嘴。她试了几次,找到了最佳配比。
一斤山丁子,半斤白糖,腌制三天,然后小火慢烘。
现在山丁子也做好了,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宝石。
“林姐,这什锦果脯怎么搭配?”秦晓梅问。
林晚星想了想:“一袋里,放五片野梨干,五个蜜枣,十个山丁子,再加两个果丹皮卷。有酸有甜,有嚼劲有软糯,搭配着吃。”
“那定价呢?”
“成本比果丹皮高,因为用的糖多。”林晚星算了下,“一袋的成本大概一毛五,咱们卖三毛。走精品路线,不当零嘴卖,当礼品卖。”
“三毛”秦晓梅咋舌,“可不便宜啊。”
“是不便宜。”林晚星说,“但你想,过年走亲戚,提一斤点心要多少钱?起码七八毛。咱们这个三毛一袋,实惠,还有特色。县城、省城的人肯定喜欢。”
秦晓梅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先做一百袋试试。”林晚星说,“包装要好看,用红纸糊小纸盒,上面贴林场什锦果脯的标签。我回头写几个字,咱们刻个版,自己印。”
“好!”
女工们听说又要做新东西,个个干劲十足。
李寡妇负责熬糖浆,蜜枣最后要挂一层薄薄的糖浆,亮晶晶的才好看。王婶负责装盒,她手巧,摆得整齐又好看。年轻女工们负责贴标签、打包。
工坊里一片热火朝天。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隐忧。
糖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傍晚时分,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比早上更凝重,进屋后先喝了口水,然后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林晚星问,“出什么事了?”
“专案组那边有进展。”顾建锋低声说,“查到胡世贵在县里有个秘密联络点,是一家叫兴隆杂货铺的小店。店主交代,胡世贵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取东西,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信。”
“信?”林晚星心里一动。
“对,信。”顾建锋看着她,“其中一封信里,提到了林场工坊。”
林晚星的手一紧。
“信上说什么?”
“具体内容店主不知道,信是封口的。”顾建锋说,“但他说,胡世贵看完那封信后,嘀咕了一句:工坊倒是好幌子。”
工坊是好幌子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老鬼可能想利用工坊做掩护?”
“或者,已经在利用了。”顾建锋说,“晚星,你今天工坊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晚星立刻把糖的事说了。
顾建锋听完,眼神更冷了。
“赵有财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他回忆道,“场部后勤科的会计,听说跟县里什么人有亲戚关系。平时人很活络,爱交际。”
“你觉得他有问题?”
“现在不敢说。”顾建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但糖的事太巧了。工坊正需要大量糖,他就送来劣质糖。如果工坊用了,出的产品质量下降,名声受损。如果不用,工坊就得自己掏钱买新的,增加成本。怎么都是工坊吃亏。”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晚星:“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查。你专心准备交流会,别分心。”
“交流会?”林晚星一愣。
“对了,还没跟你说。”顾建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县里下通知了,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定在下月五号。林场工坊被推荐参加,你是代表。”
林晚星接过通知,仔细看。
红头文件,盖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大红章。内容很正式,要求各公社、林场、农场选派集体经济的先进代表,携带产品参加交流展览。
“这是好事啊。”她说。
“是好事,但也可能被人盯上。”顾建锋说,“交流会人多眼杂,你要小心。我到时候会安排人保护你。”
“不用那么紧张吧?”林晚星笑,“就是个交流会。”
“小心无大错。”顾建锋很坚持,“老鬼这条线,比我们想的复杂。胡世贵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林晚星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晚饭后,两人坐在灯下,各自忙活。
顾建锋在看案件材料,眉头紧锁。林晚星在写什锦果脯的标签文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偶尔,顾建锋抬起头,看看林晚星。她正低头写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但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管老鬼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为了父亲,也为了晚星。
夜深了。
林晚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写完了?”顾建锋问。
“嗯。”林晚星把纸递给他看,“林场什锦果脯,天然野果精制。怎么样?”
字是楷书,工工整整,带着女性的秀气,又不失力道。
“好看。”顾建锋由衷地说,“晚星,你真是能文能武。”
林晚星脸微红,收起纸,“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好。”
吹熄灯,上炕。
被窝已经暖好了,是林晚星临睡前用热水袋焐的。两人躺进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很自然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星。”
“嗯?”
“别怕。”他说,“有我在。”
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轻声说:“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
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踏实。
窗外,秋风呼啸。
屋里,温暖如春。
第84章
伐木工
十一月初,林场的早晨已经能看见霜了。
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厚的,结结实实铺在地上、房顶上、柴火垛上,白茫茫一片。太阳出来一照,霜开始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尖上,亮晶晶的。
林晚星推开工坊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灶房里,李寡妇已经在熬新一批的山楂酱了。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暗红色的山楂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中带酸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清点麻袋,抬头看见她,“新做的五百个麻袋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好。”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挽起袖子,“什锦果脯装了多少了?”
“一百袋,全装好了。”秦晓梅领着林晚星走到仓库角落。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红纸盒。
打开一盒,里面分格装着:五片琥珀色的野梨干,五个蜜渍得油亮的山枣,十颗红宝石似的山丁子,还有两个卷得整齐的果丹皮。
颜色搭配得好看,红黄褐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真好看。”秦晓梅拿起一颗山丁子对着光看,“以前这些野果子烂在山里都没人要,现在倒成了宝贝。”
“物以稀为贵。”林晚星合上盖子,“咱们这是独一份。对了,县里交流会要带多少去?”
“通知上说,每个单位带二十份展品。”秦晓梅说,“但我想着,多带点,万一有人当场要买呢?”
林晚星想了想:“带五十盒吧。二十盒展览,三十盒备用。再带些果丹皮,那个是招牌。”
正说着,外面传来女工们的说笑声。
是上工的点了。
七八个女工陆续进来,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棉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进了屋才脱掉外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裳。
“这天儿,真是一天比一天冷。”王婶搓着手走到灶前烤火,“我早上起来,水缸都结冰碴子了。”
“可不是嘛。”李寡妇一边搅着锅一边说,“我家那口子说,后山河沟里已经能溜冰了。孩子们盼着下雪呢,下了雪就能打雪仗、堆雪人。”
“下雪还好,就怕下雨。”年轻女工小翠说,“一下雨,路就泥泞,骑车都骑不动。”
女工们七嘴八舌聊着天,手里的活却没停。
有的去洗晾晒架,有的去清点包装纸,有的去仓库搬原料。工坊里很快忙碌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工们的说笑声,院子里劈柴的咚咚声。
林晚星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原料清单。
白糖还够用三天,得去买了。山楂库存充足,野梨和山枣也还有。就是山丁子不多了,得再上山摘一些。
她正写着,听见女工们聊天的内容变了。
“哎,你们听说没?赵会计家要办事事了。”
“哪个赵会计?”
“还能哪个,场部后勤科那个赵有财呗。”说话的是王婶,她消息最灵通,“他儿子满月,要在县里摆酒。听说请了不少人,场领导、县供销社的,还有他姐夫,那个马股长。”
马股长?
林晚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秦晓梅也听见了,凑过来低声说:“赵有财的姐夫,是县供销社业务股的股长,管物资调拨的。听说挺有实权。”
林晚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听着。
“赵会计可真有面子。”小翠羡慕地说,“能在县里摆酒,得花不少钱吧?”
“那可不。”王婶压低声音,“我听人说,赵会计最近可阔气了,抽的烟都是带过滤嘴的牡丹,一块多一包呢。他一个会计,工资才多少?”
“人家有门路呗。”李寡妇插话,“他姐夫是供销社的,什么紧俏货弄不到?我听说,前阵子县里来了批上海产的毛线,一般人根本买不着,赵会计家一下子就买了五斤,给他媳妇织毛衣。”
女工们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林晚星把原料清单写完,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来。
“晓梅,我去趟场部,领这个月的票据。”
“好,路上慢点。”
林晚星穿上棉袄,围上围巾,走出工坊。
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
场部离工坊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路上经过家属区,几家院子里的女人正在晾晒冬菜。白菜已经腌得差不多了,大缸摆在屋檐下,用石板压着。萝卜干晒在苇席上,白花花一片。
几个孩子在路边玩,用树枝在霜地上画画。看见林晚星,都乖乖喊:“林姨好!”
“好,玩呢?”林晚星笑着应道。
“林姨,你家果丹皮还有吗?我娘说好吃,想再买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问。
“有,下午让你娘来工坊买。”林晚星摸摸她的头,“新做了什锦果脯,更好吃。”
“真的?那我回去告诉我娘!”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晚星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女工们的话。
赵有财马股长供销社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隐隐约约串成一条线。
到了场部,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牌子。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晶莹剔透。
林晚星走进后勤科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两个办事员正在整理文件,赵有财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林晚星进来,赵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
“哟,林同志,稀客啊。来来,坐坐。”
“不坐了,赵会计。”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领料单,“我来领这个月的糖票和包装纸票。”
“好说好说。”赵有财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糖票这个月定额是三十斤。包装纸嘛,五十张。”
他拉开抽屉,翻找票据本。
林晚星站在桌前,目光扫过他的桌子。
桌子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都是带过滤嘴的。烟盒就放在旁边,果然是红盒子的牡丹。还有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其中一个就是后天,写着“儿子满月酒”。
赵有财找到票据,开始填写。他的字很潦草,但写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干这个的。
“林同志,工坊最近生意不错啊。”他一边写一边说,“听说又搞了新花样,什锦果脯?”
“是,试试看。”林晚星淡淡地说。
“有想法,有想法。”赵有财抬起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林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过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树大招风,林同志。工坊现在名气大了,盯着的人也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星看着他:“赵会计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提醒。”赵有财把填好的票据撕下来,递给林晚星,“糖票三十斤,包装纸五十张。对了,糖你要不要从场部调拨?最近有一批新到的,质量不错。”
又是糖。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用了,我自己去县里买。场部的糖上次那批还没用完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还没用完”四个字,让赵有财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也好。”他讪讪地说,“自己买的放心。”
林晚星接过票据,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后勤科隔壁是财务科,再往里有场长办公室、书记办公室。都是关着门的,静悄悄的。
她正要走,书记办公室的门开了。
李书记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在这?”
“李书记,我来领票据。”林晚星扬了扬手里的票。
“哦,工坊的事。”李书记点点头,走过来,“正好,我正要找你。交流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林晚星说,“带了五十盒什锦果脯,还有一些果丹皮。”
“好,好。”李书记很满意,“这次交流会很重要,县里很重视。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你要好好表现。对了”
他压低声音:“听说赵有财给你送过糖?”
林晚星心里一动:“是,送了二十斤。不过质量不太好,我没用。”
“没用好。”李书记点头,“以后场部调拨的东西,你觉得不行就直接退回来,别客气。工坊的产品质量是第一位的,不能将就。”
这话说得明白。
林晚星看着李书记:“李书记,赵会计他”
“有些事,组织上在调查。”李书记打断她,语气严肃,“你专心搞生产,别的事少打听。有什么异常,及时汇报。”
“我明白了。”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没有直接回工坊。
她拐了个弯,往家属区走去。
赵晓兰要回四九城了,得去看看她。
周知远和她夫妻俩这么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更重要的是,赵晓兰怀孕了。
赵晓兰对工坊这边很放心,秦晓梅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可以接替她的工作。
所以她决定回四九城发展,对她、对肚子里的孩子都更负责。
走到赵晓兰家院子外,就看见里面忙忙碌碌的。
赵晓兰正在院子里打包行李。大木箱敞开着,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被褥、衣服、书籍,还有一些林场的土特产。
“晚星!”看见林晚星,赵晓兰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收拾着呢?”林晚星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需要帮忙吗?”
“不用,差不多了。”赵晓兰拉着她进屋,“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也堆了不少东西。炕上放着几个包袱,桌上摆着要带走的瓶瓶罐罐,都是工坊的产品,果丹皮、香辣酱,还有新做的什锦果脯。
“这些都要带回去?”林晚星问。
“嗯,给我爸妈尝尝。”赵晓兰倒了杯热水递给林晚星,“还有知远家的亲戚。让他们看看,我在林场也没闲着,干出了点名堂。”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骄傲。
林晚星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不舍。
“定了哪天走?”
“月底,二十八号。”赵晓兰在炕沿坐下,“火车票已经托人买了。知远说,那边房子都准备好了,是个小院,离医院近。”
“那挺好。”林晚星握着水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回四九城,有什么打算?”
“先安顿下来。”赵晓兰说,“我爸妈给我在街道办找了个临时工作,但我想自己干。像工坊这样,搞点小生意。四九城人多,机会也多,还能卖咱们工坊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林晚星:“晚星,其实我挺舍不得的。在林场这两年,是我过得最踏实、最有成就感的日子。以前在娘家,虽然衣食无忧,但总觉得空虚。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能做成什么。”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晓兰,你长大了。”
“都是跟你学的。”赵晓兰眼睛有些红,“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家里当娇小姐,等着家里安排婚事,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现在现在我敢自己拿主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对了,”赵晓兰想起什么,“我走之前,得把工坊的账目都跟你交代清楚。秦晓梅能干,但有些事还得你多盯着。尤其是采购这一块,现在工坊用量大,难免有人动心思。”
“我知道。”林晚星点头,“最近就遇到点事。”
她把糖的事说了。
赵晓兰听完,皱起眉:“赵有财这个人我知道。他姐夫马股长,在县供销社是个实权人物。以前我跟李书记去县里吃饭,见过一次,圆脸,油光满面的,说话拿腔拿调。”
“他们关系怎么样?”
“亲姐夫小舅子,能不好吗?”赵晓兰冷笑,“听说马股长没少给赵有财行方便。林场这边有些紧俏物资,都是通过赵有财的手倒腾出去的。”
她压低声音:“晚星,你要小心。赵有财这人,看着和气,其实心黑。他要是盯上工坊,肯定没安好心。”
“我不怕他。”林晚星淡淡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就喜欢你这份底气。”赵晓兰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这个给你。上面有我四九城家里的地址、电话,还有我爸妈单位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写信或者打电话找我。别的不说,四九城那边,我还是有点关系的。”
林晚星接过通讯录,厚厚的,写满了地址和电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摆摆手,“咱们是姐妹。再说了,工坊也有我的心血,我还指望它越办越好呢。等我在四九城站稳脚跟,一定要把工坊的产品卖到那边去。”
两人又聊了很久。
从工坊的发展,到未来的规划,到女人的心事。赵晓兰说了很多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林晚星以自己的经历开导她。
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我得回去了。”林晚星站起身,“建锋该下班了。”
“我送你。”赵晓兰也站起来。
“不用,你继续收拾吧。”
走到门口,赵晓兰突然叫住她。
“晚星。”
林晚星回头。
“一定要好好的。”赵晓兰眼睛又红了,“等我回四九城安顿好了,给你写信。你有空,也来四九城玩。我带你去逛故宫、爬长城。”
“好,一定。”
林晚星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赵晓兰还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林场又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了。”
“你家顾副团长回来了吗?”
“应该快了。”
走到家院子外,就看见烟囱冒着烟。
林晚星心里一暖,推门进去。
顾建锋果然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菜,香气扑鼻。
“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煤灰。
“嗯。”林晚星放下东西,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
“团里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顾建锋添了根柴,“菜是李婶送来的,酸菜炖粉条,还有两个贴饼子。”
林晚星洗了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洗把脸。”
顾建锋去舀水洗脸,林晚星揭开锅盖看了看。
酸菜炖得恰到好处,粉条透明,五花肉片肥瘦相间,油汪汪的。贴饼子一面焦黄,贴在锅边,冒着热气。
她用铲子翻了翻,又加了点盐。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水壶滋滋响着。灯光昏黄,照着简单却整洁的屋子。
顾建锋洗好脸,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累不累?”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怀里,“今天去看晓兰了,她月底就走。”
“我知道。”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但为她高兴。回四九城,发展空间更大。”
“你也是。”顾建锋说,“工坊现在办得这么好,将来也许也能去四九城。”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菜炖好了,两人盛了饭,坐在桌前吃。
酸菜开胃,粉条爽滑,饼子外焦里嫩。简单的饭菜,吃起来却格外香。
“对了,”顾建锋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今天专案组那边有进展。”
林晚星抬起头。
“胡世贵的笔记,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顾建锋压低声音,“里面提到木材调拨,用的是暗语。三车不是指三辆车,是指三个车皮。后山三号点是个交接地点,在咱们林场和邻县交界处的老林子里。”
“那老鬼”
“可能是林场内部的人,或者跟林场有密切往来的人。”顾建锋说,“能知道调拨计划,能安排交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晚星,工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糖的事。”
林晚星想了想:“女工们今天聊天,提到赵有财的儿子满月,在县里摆酒。他姐夫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管物资调拨的。”
“马股长”顾建锋若有所思,“这个人,专案组也注意到了。县供销社的业务股,管着很多紧俏物资的分配。如果老鬼要走私或者倒卖,供销社是很好的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得跟韩老汇报。”顾建锋说,“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你小心。”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赵有财不是善茬,他姐夫更不是。”
“放心。”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坐在炕上,拿出原料清单继续算账。
白糖三十斤,得去县里买。包装纸五十张,够了。山丁子不够,得组织女工上山摘。还有
她正算着,顾建锋洗好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他说,“专案组约了县供销社的人谈话,我跟着去。顺便,帮你把糖买了。”
“好。”林晚星把糖票和钱给他,“要最好的白糖,别买次的。”
“知道。”顾建锋接过,看了看清单,“山丁子不够?我让团里的小战士上山帮你摘。他们年轻,腿脚快。”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建锋笑,“军民一家亲。再说了,工坊的产品,我们团里也没少买。战士们爱吃你做的果丹皮。”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收拾完,两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天没亮就出发了。
林晚星照常去工坊。
女工们都在,看见她来,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林晚星问。
秦晓梅走过来,低声说:“林姐,赵会计来了,在仓库等你。”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工坊的生产情况,场领导交代的。”秦晓梅说,“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只是看看。”
林晚星点点头,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赵有财正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看见林晚星进来,他立刻堆起笑容。
“林同志,早啊。”
“赵会计早。”林晚星淡淡地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嗨,场领导关心工坊,让我来看看。”赵有财搓着手,“听说你们新做了什锦果脯?我能看看吗?”
林晚星示意秦晓梅拿一盒过来。
赵有财接过,打开看了看,啧啧称赞:“好,好,看着就精致。林同志真是巧手。”
“赵会计过奖了。”林晚星说,“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产品吧?”
赵有财干笑两声:“确实有点事。林同志,你们工坊现在规模大了,原料用量也大。场领导的意思是,能不能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统一采购?”
“对。”赵有财说,“比如白糖,你们一个月要用几十斤。如果通过场部统一采购,量大,价格能便宜不少。还有其他原料,山楂、野果什么的,都可以。”
林晚星看着他:“那具体怎么操作?”
“简单。”赵有财眼睛亮了,“工坊把需求报给场部,场部统一采购,再调拨给你们。这样你们省心,还能省钱。”
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晚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会计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不过工坊现在刚起步,还是自己采购灵活。等以后规模再大点,再考虑统一采购。”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这可是场领导的意思。工坊是集体性质,接受场部统一管理,也是应该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林晚星笑了:“赵会计说得对。这样吧,我写个报告,把工坊的情况和需求列清楚,交给场领导。如果领导觉得有必要统一采购,我们再执行。”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赵有财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也行。”他勉强说,“林同志考虑得周到。”
又寒暄了几句,赵有财悻悻地走了。
秦晓梅等他走远,才说:“林姐,他这明显是想插手工坊的采购。要是真让他统一采购,还不知道会弄来什么货色。”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所以不能答应。不过,他既然提出来了,肯定会再想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晚星说,“先把交流会准备好。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周旋。”
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们赶制要带去交流会的产品,林晚星检查每一道工序,确保质量。秦晓梅负责包装,红纸盒摞得整整齐齐。
下午,顾建锋回来了。
他不仅买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县供销社看见谁了?”
“谁?”
“马股长。”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找他谈话,他来了,油光满面,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手腕上戴了块表,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林晚星心里一凛。
一百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一个供销社股长,戴这么贵的表?”
“问题就在这。”顾建锋说,“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还有,赵有财儿子满月摆酒,马股长是主宾,据说摆了十桌,每桌都有鸡有鱼,排场很大。”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赵有财和马股长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工坊。”林晚星说,“工坊现在名气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块肥肉。”
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别怕,有我在。专案组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晚星说,“我怕他们使阴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兵来将挡。他们要统一采购,我就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邻县买。”
顾建锋笑了:“你这性子,真是不吃亏。”
“吃亏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辈子吃够了,这辈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顾建锋:“对了,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顾建锋说,“不过应该快了。韩老办事,一向稳准狠。”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节奏。
顾建锋立刻坐起来:“是韩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小张。”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顾建锋打开门,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是韩老的警卫员。
“顾副团长,韩老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顾建锋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很紧急。”小张说,“车在外面等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点。”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小张出了门。
林晚星坐在炕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韩老深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炕,点了灯,坐在桌前继续算账。
夜很深,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汽车声。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建锋回来了,脸色比走时更凝重。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先关了门,拉着林晚星坐到炕沿上。
“韩老带来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老鬼的身份,有线索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是谁?”
“还不确定,但范围缩小了。”顾建锋说,“韩老从军区情报部门得到消息,老鬼很可能跟一个境外间谍网有联系。这个间谍网有个叫伐木工的,在中苏边境活动多年,以木材贸易为掩护,搜集情报,策反人员,走私物资。”
“伐木工”林晚星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顾建锋点头,“伐木工需要境内的接应,提供物资、情报、掩护。‘老鬼’可能就是他们在林场这边的代理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韩老还提到一件事。当年我父亲牺牲,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因为发现了伐木工的线索,被灭口。”
林晚星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你现在追查老鬼,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要查。”顾建锋的眼神很坚定,“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也是我的责任。”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
“韩老有什么安排?”
“韩老让我继续在林场这边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顾建锋说,“伐木工最近可能有动作,韩老的人已经布控了。我们这边,要盯紧赵有财和马股长,他们很可能是老鬼的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离开林场,去执行任务,可能很长时间回不来,你”
“我会等你。”林晚星打断他,“就像当初你等我一样。”
顾建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傻瓜。”
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彼此都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坦。
但只要有彼此在,就不怕。
第二天,工坊照常忙碌。
林晚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指挥女工们准备交流会的产品。秦晓梅细心,把每盒什锦果脯都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瑕疵。
中午吃饭时,赵有财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林同志,介绍一下。”赵有财满脸堆笑,“这位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我姐夫。他听说咱们工坊办得好,特意来看看。”
马股长伸出手:“林晚星同志,久仰大名。”
林晚星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他的手很软,很厚,像发面馒头。
“马股长客气了,请坐。”
马股长在椅子上坐下,环视工坊,点点头:“不错,井然有序。林同志是个人才啊,能把一个家属工坊办得这么红火。”
“都是场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不卑不亢。
“谦虚了。”马股长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同志,我今天来,是代表县供销社,想跟工坊谈个合作。”
“合作?”
“对。”马股长把文件推过来,“县供销社计划在全县推广集体经济典型,工坊是重点对象。我们想跟工坊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把产品纳入供销社的销售网络。”
听起来是好事。
但林晚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拿起文件看了看。
条款很多,核心就几条:工坊的产品全部由供销社包销,价格由供销社定;原料由供销社统一供应;工坊扩大规模,场地、设备由供销社支持。
“马股长,”林晚星放下文件,“这个合同,条件很优厚。”
“那是。”马股长笑得很满意,“林同志是明白人。签了这个合同,工坊就不用愁销路了,原料也有保障。你们只管生产,其他的,供销社来办。”
赵有财在旁边帮腔:“林同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县多少单位想跟供销社合作,都没这个机会。马股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优先考虑咱们工坊的。”
林晚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冷笑。
包销?统一供应?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把工坊的控制权拿过去。价格他们定,原料他们供,工坊就成了他们的加工厂,利润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而且,原料由他们供应谁知道会供应什么货色?
她想起那二十斤劣质白糖。
“马股长,”林晚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合同确实很好,但是工坊现在刚起步,产能有限,恐怕达不到供销社的要求。”
“这个不用担心。”马股长大手一挥,“供销社可以投资,扩大工坊规模。场地、设备、人员,都可以解决。”
“那工坊的性质”
“还是集体的,这点不变。”马股长说,“只不过管理上,由供销社指导。这也是为了工坊更好地发展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晚星知道,硬顶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说:“马股长,这样吧,合同我先看看,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大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应该的,应该的。”马股长站起来,“林同志慎重是好事。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好。”
送走马股长和赵有财,秦晓梅立刻凑过来。
“林姐,这合同不能签!”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文件,“但他们既然提出来了,不签也得有个说法。”
“那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拖。就说要开会讨论,要征求场领导意见,要核算成本总之,能拖多久拖多久。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们周旋。”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林晚星冷笑,“供销社是公家单位,讲究程序。咱们按程序走,他们挑不出毛病。”
接下来的两天,工坊全力准备交流会。
林晚星让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把要带去的产品又检查了一遍。她自己则写了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工坊的成立、发展、成绩都写清楚,准备在交流会上用。
顾建锋那边也在忙。
专案组对马股长的调查有了进展,发现他近年来购置了多处房产,还经常出入高档场所。资金来源可疑,很可能涉及贪污和倒卖。
但这些证据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
交流会前一天晚上,顾建锋很晚才回来。
林晚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进门,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团里吃的。”顾建锋脱了大衣,走过来看她写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林晚星说,“李书记让我代表工坊讲话。”
顾建锋看了看,点头:“写得不错。”
“我就是把实际情况说了说。”林晚星收起稿子,“对了,马股长那边”
“有进展。”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倒腾出去不少木材。名义上是正常调拨,实际上都流向了私人手里。”
“那老鬼”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顾建锋说,“但可以肯定,他和赵有财有问题。韩老说,先不要动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林晚星明白了。
“那明天的交流会”
“正常参加。”顾建锋说,“我已经安排人在会场周围布控,确保安全。你专心展示产品,其他的,交给我。”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晚星就起来了。
她穿上那件最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好。秦晓梅也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产品装上车。
顾建锋安排的吉普车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战士,很精神。
“林姐,都装好了。”秦晓梅说。
“好,出发。”
车子驶出林场,往县城开去。
路不好走,颠簸得很。但林晚星的心情很好,看着窗外的景色。
深秋的田野空旷,庄稼已经收完了,留下茬子。远处的山层层叠叠,颜色丰富:墨绿的松树,金黄的白杨,火红的枫树,像一幅油画。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县城。
交流会设在县革委会大礼堂。门口已经挂起了红布横幅:全县集体经济成果交流大会。人来人往,很热闹。
林晚星和秦晓梅把产品搬进去,找到林场的展位。
展位不大,但位置不错,靠中间。她们把产品摆出来:五十盒什锦果脯,一百个果丹皮,还有几罐香辣酱。
红纸盒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很醒目。
旁边展位是其他公社的:柳编、草帽、土布、粉条各式各样,琳琅满目。
九点钟,交流会正式开始。
县领导讲话,各公社代表发言。轮到林晚星时,她走上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林晚星”
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把工坊从无到有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夸大,没有虚词,就是实实在在的故事:怎么利用山里的野果子,怎么动员家属,怎么克服困难,怎么做出产品。
台下很安静,都在听。
讲到最后,她说:“我们工坊的宗旨很简单: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不让一个人掉队,不让一份资源浪费。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大事业,就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让姐妹们腰杆挺得直一点。”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
林晚星鞠躬下台,回到展位。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
“林同志,你们这个什锦果脯怎么卖?”
“果丹皮还有吗?我孙子爱吃。”
“香辣酱辣不辣?下饭怎么样?”
秦晓梅忙得团团转,介绍产品,回答提问。林晚星也忙着招呼,把试吃的小块分给大家。
“这个山丁子真好吃,酸甜适中。”
“野梨干有嚼劲,越嚼越香。”
“蜜枣甜而不腻,好!”
好评如潮。
中午休息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已经卖出去三十多盒,果丹皮也卖了不少。秦晓梅数着钱,眼睛都笑弯了。
“林姐,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卖完。”
“嗯。”林晚星也很高兴,“下午再做做宣传,争取全卖完。”
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马股长。
他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林同志,表现不错啊。刚才的发言,很有水平。”
“马股长过奖了。”林晚星淡淡地说。
“产品卖得也好。”马股长拿起一盒什锦果脯,“看看,包装精致,味道好,难怪受欢迎。林同志,这样的产品,就应该推广到全县,甚至全省。”
他放下果脯,看着林晚星:“合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晚星早有准备:“马股长,我跟工坊的姐妹们商量了,大家都觉得是好事。但是”
她顿了顿:“工坊是集体性质,这么大的事,得场领导批准。我已经写了报告,交给李书记了。李书记说,要开会研究研究。”
马股长的笑容淡了:“研究?要研究多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林晚星一脸无辜,“领导的事,我们哪敢问。不过李书记说了,有结果会通知我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马股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那就等领导研究。林同志,你可要抓紧啊,机会不等人。”
“我知道,谢谢马股长关心。”
马股长走了,秦晓梅凑过来:“林姐,他会不会”
“放心,他不敢怎么样。”林晚星说,“大庭广众的,他还要脸。”
下午,产品继续热卖。
到交流会结束时,五十盒什锦果脯全部卖完,果丹皮也只剩十几根。香辣酱最受欢迎,几个罐子都见底了。
秦晓梅数了数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姐,咱们今天卖了卖了八十六块五毛!”
这在七十年代,是一笔巨款。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更让她高兴的是,工坊的产品得到了认可。好几个人留下地址,说要长期订购。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李书记过来了。
“小林,今天表现很好。”他拍拍林晚星的肩,“县领导都表扬了,说咱们林场工坊是典型中的典型。你给林场争光了。”
“都是领导支持和姐妹们努力。”林晚星谦虚地说。
“该表扬就要表扬。”李书记说,“对了,马股长那个合同,你怎么看?”
林晚星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想了想,说:“李书记,合同条件很优厚,但是我担心工坊失去自主权。原料他们供,价格他们定,我们就成了加工车间。长远看,对工坊发展不利。”
李书记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这样吧,合同的事,先拖着。就说场里要研究,研究个十天半个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好。”
回林场的路上,林晚星看着窗外的夕阳,心情很好。
秦晓梅还在数钱,一边数一边念叨:“这些钱,够买多少白糖啊还能给女工们发点奖金”
“奖金肯定要发。”林晚星说,“大家辛苦了。剩下的钱,存起来,作为工坊的发展基金。”
“嗯!”
车子驶进林场时,天已经黑了。
顾建锋等在门口,看见车子,走过来。
“怎么样?”
“大丰收。”林晚星跳下车,脸上带着笑,“产品全卖完了,还接了不少订单。”
顾建锋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回到家,林晚星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顾建锋听。
听到马股长催合同那段,顾建锋眼神冷了冷。
“他急了。”
“是啊。”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让我拖着,先拖十天半个月的。”
“拖不了多久。”顾建锋说,“韩老那边有消息,马股长可能最近要出一批货,急需资金周转。他盯上工坊,是想快点弄到钱。”
“出货?什么货?”
“木材。”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查到,马股长通过赵有财,从林场搞了一批计划外的木材,准备运出去。但买主那边要看到货才付钱,他需要资金打点各个环节。”
林晚星明白了。
“所以他急着要控制工坊,用工坊的利润来填窟窿?”
“很可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建锋,”林晚星突然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马股长急着要钱,咱们能不能”林晚星眼神闪了闪,“给他设个套?”
顾建锋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林晚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建锋听完,眼睛亮了:“你这招够狠。”
“对付坏人,不能手软。”林晚星说,“而且,这也是帮专案组收集证据。”
“好。”顾建锋点头,“我跟韩老汇报,如果可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85章
钓鱼计划
霜降那天,林场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屋顶上、窗纸上,像谁在天上撒盐。一早起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得晃眼。
林晚星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扑进来,她赶紧把棉袄裹紧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像开了满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了草帘子,上面也积了雪,圆滚滚的像顶白帽子。
她走到灶房,生火做饭。
锅里熬着小米粥,金黄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冒出腾腾热气。她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简单,但热乎。
正忙着,顾建锋从里屋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整齐,军装熨得笔挺,领章帽徽擦得锃亮。看见林晚星在灶前忙活,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勺子。
“我来,你去添件衣裳,手都冻红了。”
林晚星没争,去里屋又套了件毛衣。
等她出来,粥已经盛好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顾建锋还煎了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嫩生生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晚星坐下,拿起筷子。
“团里有事。”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多问,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稠稠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煎鸡蛋很香,顾建锋的手艺越来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收拾桌子,瞥见他放在炕沿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文件。
“今天要去县里?”她问。
“嗯,专案组开会。”顾建锋洗着碗,“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军帽,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星。”
“嗯?”
“今天要是赵有财或者马股长来找你,就按咱们商量的办。”顾建锋说,“别紧张,有我。”
林晚星笑了:“我不紧张。”
顾建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我知道,你最厉害。”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平复下来。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收拾好屋子,她也准备去工坊。
今天工坊有件大事,赵晓兰的送别会。
赵晓兰月底就要走了,工坊的姐妹们商量着,要给她办个像样的送别会。东西不用多贵重,主要是心意。
林晚星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红纸盒装的什锦果脯,里面是她特意挑的最好的货色;还有一对枕套,是她晚上抽空绣的,白底蓝花,绣的是并蒂莲。
并蒂莲,寓意好。
她把礼物包好,放进布兜里,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穿上棉袄,围好围巾,戴上手套,她推门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走到工坊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李寡妇正在炖酸菜粉条。大铁锅里,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粉条泡得软软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扑鼻。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摆桌子,看见她招呼道,“快来帮忙,王婶蒸的枣糕马上就好。”
工坊中间拼了三张桌子,铺上洗得发白的桌布。女工们从家里带来了碗筷,虽然花色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婶端着一大盘枣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枣糕是用黄米面做的,里面掺了红枣,蒸得蓬松柔软,上面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王婶手艺真好。”林晚星接过盘子。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做法。”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兰这孩子要去四九城了,怎么也得让她吃顿好的。”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周知远从四九城寄来的,颜色鲜亮,衬得她脸色红润。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哟,新娘子来了!”李寡妇打趣道。
赵晓兰脸一红:“李婶,您又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高兴。”李寡妇擦擦手,走过来拉住赵晓兰,“咱们工坊飞出去的金凤凰,能不高兴吗?”
女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晓兰,记得写信啊,告诉我们四九城啥样。”
“晓兰,听说四九城有故宫、有天安门,你能不能拍张照片寄过来?”
“晓兰,去了四九城可别忘了咱们。”
赵晓兰眼圈红了:“我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晚星走过来,把礼物递给她:“晓兰,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赵晓兰接过,打开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什锦果脯的礼盒做得特别精致,红纸盒上还贴了金纸剪的喜字。枕套绣得精细,并蒂莲花开得正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晚星姐”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秦晓梅也拿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盆边印着“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留念”的字样。
“晓梅姐,这是”
“大家凑份子买的。”秦晓梅说,“脸盆实用,你天天用,天天想着咱们。”
“谢谢,谢谢大家”赵晓兰抱着脸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工们也都眼眶红红的。
这两年,她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装什锦果脯,一起说笑,一起发愁,一起庆祝。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李寡妇抹抹眼睛,“菜都好了,咱们吃饭!”
酸菜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炖豆腐、蒸枣糕,还有一大盆玉米面贴饼子。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摆了一桌子,看着就丰盛。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李寡妇给赵晓兰夹了块五花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谢谢李婶。”
王婶把枣糕往她面前推:“这个带着路上吃,顶饿。”
“好,我带着。”
秦晓梅倒了热水,以水代酒:“晓兰,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四九城一切顺利。”
“谢谢晓梅姐。”
女工们轮流说着祝福的话,赵晓兰一一应着,眼泪就没干过。
林晚星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轻声说:“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周知远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去四九城找他算账。”
赵晓兰破涕为笑:“他不敢。再说了,有他妈妈在呢。上次他妈妈来,对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女人啊,不管嫁到哪儿,自己得立得住。你在工坊干过,有手艺,有经验,到了四九城也能闯出一片天。”
“嗯,我记住了。”赵晓兰重重点头。
吃完饭,女工们收拾碗筷。
赵晓兰拉着林晚星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也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像一幅水墨画。
“林姐,”赵晓兰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两年前,我还是个只会哭、只会等着家里安排的娇小姐。是你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争气。”
“是你给了我机会。”赵晓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林姐,你记着,不管以后我在哪儿,工坊永远有我一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在四九城,总能帮着打听打听、递个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笑了,“咱们是姐妹。”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直到秦晓梅出来喊:“晓兰,快来,大家要跟你合影呢!”
工坊门口,女工们站成一排。李寡妇抱着小孙子,王婶拉着儿媳妇,秦晓梅站在中间,赵晓兰站在最边上,林晚星站在她旁边。
“一二三,笑!”
没有相机,是请场部宣传科的小刘来拍的。用的是公家的海鸥牌相机,黑白的。但大家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拍完照,赵晓兰又要走了。
女工们送她到路口,依依不舍。
“都回去吧,天冷。”赵晓兰挥手,“我到了就写信!”
“一定啊!”
看着赵晓兰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女工们才慢慢往回走。
李寡妇叹口气:“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四九城远着呢。”王婶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
“以后有机会,咱们也去四九城看看。”秦晓梅说,“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
“那得等咱们工坊办得更大才行。”林晚星说,“等咱们的产品卖到四九城去,咱们就去送货。”
“对!”女工们都笑了。
回到工坊,继续干活。
虽然少了赵晓兰,但工坊的运转不能停。秦晓梅接替了她的工作,负责采购和账目。这姑娘细心,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清点库存,赵有财来了。
这次他没带马股长,是一个人来的。
“林同志,忙着呢?”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急。
“赵会计,有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本子。
“还是合同的事。”赵有财搓着手,“马股长那边催得紧,说供销社下个月就要定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了。咱们工坊要是能签合同,就能纳入计划,享受最优待遇。”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不是我不想签,是场领导那边还没批下来。李书记说了,要开会研究。您也知道,场里办事讲究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有财压低声音,“林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马股长这次是真心想帮工坊,签了合同,工坊就能扩大规模,你们这些女工,待遇也能提高。这是双赢的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林晚星说,“但场领导不批,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再去催催李书记?”
赵有财噎住了。
他哪敢去催李书记?李书记最近对他态度很冷淡,几次去汇报工作都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那那这样。”赵有财想了想,“合同可以先签个意向书,表示咱们有这个意向。等场领导批了,再签正式的。这样马股长那边也好交代。”
意向书?
林晚星心里一动。
“意向书有法律效力吗?”
“没有,就是个意向。”赵有财说,“表示双方都有合作意愿。这样马股长那边可以先做准备,比如联系包装厂、安排运输车辆什么的。”
林晚星明白了。
赵有财和马股长是等不及了,想先用意向书套住工坊,然后以“准备合作”的名义,动用供销社的资源。等木已成舟,场领导不批也得批。
好算计。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赵会计,意向书可以签。”林晚星说,“不过得加一条:意向书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场领导不批,自动作废。”
“一个月?太短了吧?”赵有财皱眉,“领导研究,哪那么快?”
“那就没办法了。”林晚星摊手,“工坊是集体性质,我得对集体负责。要不,您让马股长直接跟场领导谈?”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
马股长现在哪敢直接出面?专案组盯着呢。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咬咬牙,“我回去起草意向书,明天送来。”
“好,我等着。”
赵有财走了,秦晓梅凑过来。
“林姐,你真要签意向书?”
“签啊。”林晚星淡淡地说,“意向书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再说了,加了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可是”
“晓梅,你知道钓鱼吗?”林晚星问。
秦晓梅一愣:“钓鱼?”
“对,钓鱼。”林晚星看着窗外,“要想钓到大鱼,得先下饵。意向书就是饵,看看能钓出什么来。”
秦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样?”
“计划定了。”顾建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韩老从军区调了一批特殊木材,名义上是计划外指标,实际上做了标记。这批木材会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林场,然后意外地出现在可调拨名单里。”
林晚星听明白了:“诱饵?”
“对。”顾建锋点头,“如果老鬼或者他的人需要木材,一定会盯上这批货。只要他们动手,就能顺藤摸瓜。”
“那工坊这边”
“你按计划进行。”顾建锋说,“签意向书,跟他们周旋。我需要你拖住赵有财和马股长,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工坊上。”
林晚星笑了:“这个我在行。”
顾建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咱们这是在并肩作战。”
“对,并肩作战。”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两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晓兰今天走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说,“但更多的是高兴。她长大了,能自己飞了。”
“你教得好。”
“是她自己争气。”林晚星顿了顿,“建锋,你说,咱们以后会离开林场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肯定会的。但不管去哪儿,咱们都在一起。”
“嗯。”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很坚实,很有安全感。
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有财果然送来了意向书。
林晚星仔细看了条款,基本都是之前说的那些:供销社包销产品、统一供应原料、支持工坊扩大规模。但在最后加了一条:“本意向书有效期三十日,自双方签字之日起计算。期满若未签订正式合同,本意向书自动失效。”
赵有财解释:“林同志,这是按你的要求加的。马股长那边也同意了。”
林晚星点点头,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有财松了口气,也签了字,盖了供销社业务股的公章。
“好了,意向书一式两份,咱们各执一份。”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林晚星,“马股长说了,从今天起,工坊就可以享受供销社的优先服务。比如原料采购,可以走供销社的渠道,价格优惠。”
“那太好了。”林晚星笑得很真诚,“正好工坊要进一批白糖,赵会计帮忙联系联系?”
赵有财眼睛一亮:“没问题!要多少?”
“五十斤。”林晚星说,“要最好的绵白糖,不要砂糖。”
“包在我身上!”赵有财拍胸脯,“最迟后天,货就送到。”
“那就谢谢赵会计了。”
送走赵有财,林晚星把意向书收好。
秦晓梅忧心忡忡:“林姐,真要走他们的渠道采购?”
“走啊,为什么不走?”林晚星说,“价格优惠,质量保证,多好的事。”
“可是”
“晓梅,你记住。”林晚星正色道,“对付坏人,不能硬顶,要智取。他们要给咱们供应原料,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但是,验收这一关,得把牢。”
她顿了顿:“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白糖到了,咱们当场验收。标准就按国家规定的来:颜色洁白,颗粒均匀,无杂质,无结块。有一点不合格,就退货。”
秦晓梅明白了:“我知道了!”
“还有,”林晚星补充,“验收的时候,多叫几个人在场。李婶、王婶、小翠都叫上,大家一起看。”
“好!”
安排完,林晚星继续忙工坊的事。
什锦果脯的订单越来越多,工坊需要扩大生产。她计划再招几个女工,把生产线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原料处理,一组负责加工包装。
下午,她去找李书记汇报。
李书记听了她的计划,点头同意:“招工的事,我支持。咱们林场家属多,很多妇女想出来工作,但没机会。工坊办好了,能解决不少就业问题。”
“谢谢李书记。”林晚星说,“还有件事,赵有财今天送来了意向书,我签了。”
她把意向书拿出来。
李书记看了看,笑了:“小林,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了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赵有财说明天要送五十斤白糖过来,走供销社的渠道。我担心他们以次充好。”
“验收严格点。”李书记说,“你是内行,懂标准。不合格就退货,不用客气。”
“好。”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顺路去了趟邮局。
赵晓兰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她想着寄封信,写点嘱咐的话。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信件。
“同志,我要寄信。”林晚星说。
“挂号信还是平信?”老头抬起头。
“挂号信。”林晚星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寄到四九城。”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哟,四九城,远着呢。挂号信八分钱。”
林晚星掏钱付了,看着老头贴上邮票,盖了邮戳。
信被放进一个帆布邮袋里,和其他信件堆在一起。
“几天能到?”她问。
“看情况,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来天。”老头说,“不过你这信是挂号信,丢不了。”
“那就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
“嗯,回家。”
“听说你们工坊又要招人了?我家那口子想去,行不行?”
“行啊,明天来工坊报名,我们看看。”
“好嘞!”
回到家,顾建锋还没回来。
林晚星生火做饭。
今天买了块豆腐,她打算做麻婆豆腐。虽然缺川省的花椒和豆瓣酱,但用干辣椒和豆酱代替,味道也不错。
豆腐切成小块,在开水里焯一下,去掉豆腥味。锅里放油,下干辣椒和豆酱炒香,加肉末炒散,然后加豆腐,小火慢炖。
正炖着,顾建锋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股寒气,但脸上带着笑。
“好香。”
“麻婆豆腐,马上就好。”林晚星掀开锅盖,撒了把葱花,“今天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脱了大衣,“特殊木材已经入库了,刘技术员那边也安排好了。现在就等鱼儿上钩。”
“刘技术员靠谱吗?”
“靠谱。”顾建锋说,“韩老亲自挑的人,背景清白,原则性强。最重要的是,他父亲当年跟我父亲是战友。”
林晚星明白了。
这层关系,保证了刘技术员的忠诚。
吃饭时,两人边吃边聊。
顾建锋说起木材的事:“那批木材做了特殊标记,每根原木的端面都用隐形药水画了符号,肉眼看不见,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只要这批木材流出林场,就能追踪。”
“会不会被察觉?”
“不会。”顾建锋很自信,“药水是军区研究所最新研制的,无色无味,不影响木材质量。除非知道方法,否则发现不了。”
林晚星点点头,夹了块豆腐给顾建锋:“多吃点。”
“你也吃。”
吃完饭,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林场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点。
“这是木材仓库,这是运输路线,这是可能的交接点。”他指着地图,“韩老的人在周围布控了,二十四小时监视。”
林晚星看着地图,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很特别。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什么?”
“买点东西。”顾建锋说,“省城百货大楼有卖羊毛围巾的,红色的,你戴着肯定好看。”
林晚星心里一暖。
两人说了一会儿,才收拾睡觉。
夜里,林晚星做了个梦。
梦见她和顾建锋去了省城,买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很软,很暖和,她围在脖子上,顾建锋看着她笑,说好看。
醒来时,天还没亮。
顾建锋还在睡,呼吸均匀。
林晚星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满满的。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战友,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她轻轻靠过去,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顾建锋没醒,但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天,赵有财果然送来了白糖。
不是用麻袋装的,是用纸袋装的,一袋五斤,一共十袋。纸袋上印着“国营白糖厂”的字样,看起来很正规。
工坊院子里,女工们都来了。
李寡妇、王婶、小翠,还有秦晓梅,都站在林晚星身后。
赵有财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白糖,堆在地上。
“林同志,货到了,五十斤上等绵白糖,你看看。”
林晚星没急着看,先问:“赵会计,有质检报告吗?”
赵有财一愣:“质检报告?”
“对啊。”林晚星说,“正规渠道采购的食品原料,应该有厂家的质检报告。证明这批白糖符合国家标准。”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这个、这个我没要。不过你放心,这是从供销社正规渠道进的货,绝对没问题。”
“口说无凭。”林晚星很坚持,“赵会计,工坊是做食品的,原料质量关系到食品安全。没有质检报告,我们不敢收。”
赵有财急了:“林同志,你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您。”林晚星语气平和,“是按规定办事。李书记说了,工坊采购原料,必须有正规手续。质检报告是必须的。”
她顿了顿:“要不,您回去补一份?或者,咱们当场检验。如果质量合格,我们可以收。但如果没有质检报告,下次进货必须补上。”
赵有财没办法,只好说:“那那就当场检验吧。”
林晚星点头,让秦晓梅拿工具来。
检验很简单,但很严格。
先看颜色:真正的绵白糖应该是洁白的,不能发黄。林晚星打开一袋,抓了一把放在白瓷盘里,仔细看。
颜色还算白,但不够均匀,有的地方发暗。
“颜色不太对。”她说。
赵有财忙解释:“可能是运输途中受潮了,不影响使用。”
“受潮?”林晚星捻了捻白糖,手感确实有点潮,“那要看受潮程度。晓梅,拿水分检测仪来。”
秦晓梅拿来一个简易的水分检测仪,是林晚星自己做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放着石灰,用来吸收水分。
她把白糖样品放进去,盖好盖子。
等了一会儿,打开盖子,石灰明显变色了。
“水分超标。”林晚星说,“国家标准规定,白糖水分含量不能超过0.5%。这批货明显超标。”
赵有财额头冒汗:“这这”
“再看杂质。”林晚星又抓了一把白糖,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看。
放大镜下,白糖颗粒里混着细小的黑色杂质,像是沙子。
“有杂质。”她抬头看赵有财,“赵会计,这就是您说的上等绵白糖?”
赵有财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林晚星把白糖放回去,拍拍手:“这批货我们不能收。水分超标,有杂质,不符合工坊的原料标准。”
“林同志,你听我解释”赵有财想说什么。
“不用解释。”林晚星打断他,“赵会计,意向书上写着,供销社会提供质量合格的原料。这批货不合格,我们有权拒收。请您带回去吧。”
赵有财张了张嘴,想发火,但看着周围一群女工盯着他,又不敢。
他咬咬牙:“行,我带回去。下次、下次一定送好的来。”
“那下次再说。”林晚星淡淡地说。
赵有财灰溜溜地把白糖搬回自行车上,骑走了。
等他走远,女工们才笑起来。
“林姐,你真厉害!”小翠拍手,“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还上等绵白糖呢,明明就是次品。”李寡妇呸了一口,“想糊弄咱们,没门!”
秦晓梅也笑:“林姐,你这验收标准,比供销社还严。”
“不严不行。”林晚星说,“咱们是做吃的,原料不好,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吗?再说了,这是原则问题。他们以为咱们好糊弄,咱们就让他们知道,工坊不是好欺负的。”
女工们都点头。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林场。
有人说林晚星太较真,有人说她做得对。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知道,工坊的原料标准高,产品质量有保障。
下午,顾建锋听说了这事,笑着对林晚星说:“你这招敲山震虎,玩得漂亮。”
“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林晚星说,“不过建锋,我估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批白糖退回去,他们损失不小,肯定会想办法找补。”
“让他们找。”顾建锋眼神冷了下来,“正好,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夜里,两人又商量了很久。
顾建锋的钓鱼计划已经展开,就等鱼儿上钩。林晚星的工坊也要稳住,不能出岔子。
“晚星,”顾建锋突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林晚星一愣:“在哪儿?”
“在边境,离这儿不远。”顾建锋说,“韩老说,那里立了块碑,刻着牺牲烈士的名字。我父亲的名字在上面。”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晚星听出了其中的情绪。
她握住他的手:“好,我陪你去。”
“谢谢。”
“谢什么。”林晚星靠在他肩上,“你父亲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儿子,我是英雄的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
顾建锋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又下雪了。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但屋里很暖。
两个人的心贴在一起,更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