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捕蛇行动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林场还在忙着灾后重建。


    北坡那几户受损严重的房子,场部组织了突击队帮忙修缮。


    工坊这边,林晚星兑现了承诺,腾出两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简单收拾后,暂时安置了两户房屋完全被冲毁的人家。


    一户是老张头老两口,儿子在外当兵;另一户是李寡妇带着俩孩子,男人前年工伤没了。


    工坊的女人们都没怨言,反而自发从家里拿来被褥、锅碗,帮着安置。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用旧木板给两家各搭了张简易床铺。刘翠花从自家菜园摘了新鲜蔬菜送过来,赵晓兰把工坊库存里暂时用不上的两盏煤油灯匀了出来。


    老张头拉着林晚星的手,眼圈泛红:“晚星啊,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房子修好,我们立马搬走,绝不耽误你们生产。”


    “张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林晚星扶他在临时搭的木板床边坐下,“当年我爹娘走得早,场里大伙儿没少帮衬我。现在工坊有点能力,该回报大伙儿了。您二老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寡妇在一旁抹眼泪:“林妹子,这恩情我们记心里了。以后工坊有啥活儿,你只管吩咐,我和孩子们都能干。”


    “李姐,先安顿好孩子。”林晚星拍拍她的手,“等安置好了,要是您愿意,工坊确实缺人手,洗蘑菇、择辣椒这些活儿,您看能不能干?”


    “能!太能了!”李寡妇连连点头,“我手快,眼睛也好使,保准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安置好这两户,工坊又恢复了生产。但产量到底受了影响,两间屋子腾出去,原料堆放空间小了,女人们干活也得格外小心,别打扰到临时住户休息。


    林晚星调整了生产计划,把一些不需要大空间的工序,比如贴标签、检查封装,都安排到院子里做。


    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天暴雨夜,顾建锋从瞭望塔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他简单说了北坡的情况,又匆匆去了场部开会,直到半夜才回家。她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操心”,但那紧锁的眉头骗不了人。


    她没再追问。结婚快一年,她了解他。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说的,那是纪律,或是怕她担心。


    所以她更担心了——


    暴雨后第五天,晌午。


    林晚星正在工坊院子里和秦晓梅一起晾晒受潮的辣椒。


    那天虽然及时垫高了,但灶房墙角还是渗了水,有几筐辣椒受了潮,得赶紧晒干,不然就发霉了。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林晚星戴着草帽,把辣椒均匀铺在苇席上,红艳艳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林姐,这批辣椒晒干了,味道会不会受影响?”秦晓梅蹲在旁边,仔细挑拣着霉变的。


    “多少会有点。”林晚星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但总比全扔了强。晒干后先做一批试试,要是味道差太多,就只能当次品处理,便宜点卖给场里食堂。”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抬头,看见顾建锋骑着车过来。他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一眼就看出他眼神里的肃穆。


    “建锋?”她迎上去。


    顾建锋停下车,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女人们,低声说:“晚星,你过来一下。”


    林晚星心里一紧,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山丁子树下。


    树被暴雨冲倒了,但树干还连着根,歪斜着,枝叶稀疏了不少。


    “怎么了?”她问。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要出趟任务,紧急任务。现在就走,归期不定。”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去哪?危险吗?”


    “不能说。”顾建锋摇头,“但确实有风险。晚星,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工坊的事,量力而行,别太拼。场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关照你们。”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些粮票和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我一时回不来,别省着,该花就花。”


    林晚星没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建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跟那天的暴雨有关?跟北坡滑坡有关?”


    顾建锋眼神微动,但没否认。


    林晚星明白了。那场暴雨不只是天灾,可能还牵扯了别的。


    她想起顾建锋曾经提过的,那个潜伏在林区、代号“蝮蛇”的叛徒。当时他说,韩老叮嘱过,有线索要及时上报,但不能私自行动。


    现在他接了紧急任务,归期不定……


    “是蝮蛇?”她压低声音。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给了答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封:“我等你回来。家里有我,工坊有我,你放心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小心,一定……回来。”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哽咽。


    顾建锋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我答应你。”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但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林姐?”秦晓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哥他……”


    “他有任务,要出去一段时间。”林晚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咱们继续干活吧。辣椒晒完了,还得去看看蘑菇晾得怎么样。李姐不是说今天要试着洗蘑菇吗?你去教教她。”


    “哎。”秦晓梅应着,但眼里满是担忧。


    林晚星没再多说,只是走回苇席边,继续铺晒辣椒。阳光晒得辣椒皮发烫,她手指翻动间,能感受到那种灼热。


    就像她此刻的心——


    顾建锋的任务,确实与蝮蛇有关。


    暴雨过后第二天,瞭望塔观察员老王在检查设备时,发现北坡滑坡区域附近,有几处不正常的信号源。


    那是团里新配的简易无线电监测设备,能捕捉到异常电波信号。老王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林场职工用不起无线电,附近也没有通讯基站。


    他报告给了顾建锋。


    顾建锋带人秘密勘察,在滑坡区域边缘,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山洞不深,但位置刁钻,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外面又被灌木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留着简易的生活用品: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半包受潮的卷烟,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而是军用特供。


    最关键的,是在洞壁缝隙里,找到了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棍。火柴头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火柴的红磷头。


    顾建锋认得那种火柴。


    早年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是境外特务常用的特种火柴,防水防潮,燃烧时间长。


    蝮蛇真的在这里,而且暴雨前就在。


    他立刻向上级汇报。韩老亲自下达指令:成立特别行动小组,由顾建锋带队,务必在蝮蛇造成更大破坏前,将其抓捕或击毙。


    任务代号:“捕蛇行动”——


    林场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老黑山。


    这里已经是林区边缘,再往北就是国境线。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只有采药人和偷猎者偶尔涉足。暴雨过后,山路更是泥泞难行,有的地段被塌方的泥土石块完全阻断。


    顾建锋带着六名精挑细选的战士,清晨出发,徒步进山。


    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枪支弹药、干粮水壶、绳索工具,还有简易的通讯设备。军装外面套着伪装网,脸上涂了油彩,在密林里穿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带路的是个老采药人,姓胡,六十多了,腿脚还利索,对老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


    “顾副团长,再往前就是野狼沟了。”老胡指着前面一道幽深的山谷,“那地方邪性,夏天瘴气重,下雨后更甚。本地人都不爱去。”


    “蝮蛇”最后出现的信号,就在野狼沟附近。


    顾建锋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战士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隐蔽位置。


    他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


    野狼沟名副其实,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道深沟,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沟底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清具体情况。沟口处,几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横七竖八倒着,树干已经腐烂,长满了青苔。


    “老胡,这沟有别的入口吗?”顾建锋低声问。


    老胡摇头:“就这一个口。但沟里头岔道多,跟迷宫似的。早年我进去采过药,差点没绕出来。后来再不敢进了。”


    顾建锋沉思片刻,下了命令:“两人一组,分三组,从不同方向接近沟口。保持距离,注意隐蔽。发现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用信号联系。”


    “是!”战士们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


    顾建锋带着一名叫小陈的年轻战士,从左侧山坡迂回。山坡上碎石很多,前几天的暴雨把表层泥土冲走了,露出底下松动的石块,踩上去哗啦啦响。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尽量放轻动作。


    越接近沟口,顾建锋心里的警惕越强。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虫鸣,没有别的声音。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不正常。老黑山虽然偏僻,但鸟兽不少,野狼沟这种植被茂密的地方,更该是鸟类的栖息地。


    除非,这里最近有人频繁活动,惊走了动物。


    他打了个手势,和小陈在一丛灌木后趴下,再次观察。


    沟口那几棵倒伏的老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一闪而过。


    顾建锋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看。


    是铁丝。很细的铁丝,两头系在树干上,横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被树叶半遮半掩。如果不是阳光恰好照到,根本发现不了。


    绊索。


    蝮蛇果然在这里,而且布了陷阱。


    他示意小陈后退,两人悄悄撤到安全距离。


    “副团长,现在怎么办?”小陈压低声音问。


    顾建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西斜。野狼沟里光线会更暗,不利于行动。


    “等。”他说,“等天黑。蝮蛇既然布了陷阱,说明他就在附近,而且警惕性很高。白天硬闯,容易打草惊蛇。”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地图。


    老胡手绘的,虽然粗糙,但标明了野狼沟的主要岔道。


    “你通知其他两组,撤到预定集合点。咱们天黑后行动。”


    “是!”——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顾建锋带着六名战士,再次接近野狼沟。这次他们没走山坡,而是沿着沟边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进。溪床里都是石头,踩上去声音小,而且两边有半人高的土坎,能提供掩护。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七个人,像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野狼沟。


    沟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顾建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火光。很微弱,像是煤油灯,或者蜡烛。


    顾建锋打了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两路,从两侧包抄过去。


    他自己带着小陈,慢慢接近火光来源。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火光就是从藤蔓缝隙里透出来的。离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横着那根绊索。


    顾建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洞口左侧,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是个天然的射击点。如果有人藏在后面,能控制整个洞口区域。右侧是一片灌木丛,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注意到,有几根树枝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折断的。


    他指了指岩石方向,又指了指灌木丛,给小陈分配任务。


    小陈点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向灌木丛。


    顾建锋自己则摸向岩石。


    离岩石还有五米时,他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一根极细的线,横在草丛里,离地不到十厘米。线的颜色和枯草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道绊索。


    蝮蛇果然狡猾。


    顾建锋小心地跨过绊索,继续前进。他绕到岩石侧面,果然看见岩石后面藏着一个人影,正端着枪,警惕地盯着洞口方向。


    不是蝮蛇。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顾建锋悄无声息地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前,一个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灌木丛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陈也得手了。


    顾建锋检查了被击晕的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脚上是军用胶鞋。身上没带证件,只有一把自制的手枪和十几发子弹。


    他示意小陈把人绑好,堵上嘴,拖到隐蔽处。


    然后,他看向洞口。


    火光还在摇曳。


    蝮蛇就在里面。


    他做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他自己则从腰间掏出一枚烟雾弹。


    这是韩老特批的装备,原本是用来对付边境走私团伙的。


    拔掉保险销,扔进洞口。


    “嗤——”


    浓烟瞬间涌出。


    洞里传来咳嗽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出来!”顾建锋厉声喝道,“你已经被包围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负隅顽抗!”顾建锋抬手,战士们同时开火,子弹密集地射进洞口。


    这不是要击毙,而是压制,逼迫对方出来。


    果然,几秒后,一个人影从洞里冲出来,借着烟雾的掩护,往沟深处跑。


    “追!”


    顾建锋率先追上去。其他战士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压制洞口,以防里面还有人,一组跟着顾建锋追击。


    野狼沟地形复杂,岔道多,加上夜色昏暗,追击并不容易。


    但顾建锋始终紧咬着目标。


    追到一个岔路口时,目标忽然消失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是沟里最窄的一段,两侧山崖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两三米宽的缝隙。地上全是乱石,石缝里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散开搜索。


    忽然,左侧山崖上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顾建锋抬头,看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崖壁往上爬。动作笨拙,但很拼命。


    “在上面!”他举枪瞄准。


    但黑影恰好爬进了一处凹陷,被岩石挡住。


    顾建锋收起枪,抓住崖壁上的藤蔓,也往上爬。他受过专业攀岩训练,速度比对方快得多。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即将抓住对方脚踝时,黑影忽然回头,扔下一把粉末。


    顾建锋下意识闭眼,但还是慢了一步。粉末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出来。


    是石灰!


    他强忍着剧痛,凭借记忆和听觉,一把抓住对方的腿。


    “啊!”黑影惨叫一声,被拖了下来。


    两人一起从崖壁上滚落,重重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


    顾建锋压住对方,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黑影拼命挣扎,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匕首,狠狠刺过来。


    顾建锋侧身躲过,膝盖顶在对方腹部。黑影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顾建锋趁机夺过匕首,反手抵在对方喉咙上。


    “别动!”


    黑影不动了。


    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顾建锋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他不是蝮蛇。


    他的心揪了起来,又觉得理所当然。


    蝮蛇那么狡猾,没抓到他很正常。


    至少,抓住了他的同伙,说不定能问出有用的线索。


    第77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建锋在野狼沟抓住的那个年轻人,被连夜押送回团部审讯。


    人倒是嘴硬,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进山采药的,迷了路才躲在洞里。


    问那蓝色火柴、军用压缩饼干是哪儿来的,他就装糊涂,说是在山里捡的。


    问那□□,他更是一推六二五,说是在旧战场遗址挖到的,留着防野兽。


    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老辣。


    跟条泥鳅似的,审讯时东拉西扯,看似慌张,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底线。


    顾建锋没亲自审。他的眼睛被石灰灼伤,虽然及时用清水冲洗过,但还是红肿得厉害,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


    军医给上了药,用纱布松松包着,嘱咐要避光休息几天。


    “副团长,这小子肯定知道蝮蛇的下落。”负责审讯的战士汇报,“但就是撬不开嘴。”


    顾建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不急。他既然被抓了,蝮蛇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你们盯紧点,看他有没有往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是!”


    等战士出去了,顾建锋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但脑子清醒。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样子。


    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很厚,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虎口处有茧子,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不是普通的同伙,至少受过训练。


    还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往左上方瞟。这是典型的说谎特征。


    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顾建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的灼痛一阵阵袭来。


    这时,团部的通讯员敲门进来:“副团长,韩老电话。”


    顾建锋起身,摸索着走到电话机旁。接起来,那边传来韩振山沉稳的声音:“建锋,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顾建锋回答,“人抓到了,但不是蝮蛇,是个年轻人,嘴很硬。”


    “嗯,我知道了。”韩老顿了顿,“你眼睛受伤的事,我跟县医院打了招呼,让他们安排个床位,你去住几天,好好治治。别落下病根。”


    顾建锋皱眉:“韩老,我这点伤不碍事,用不着住院……”


    “这是命令。”韩老语气严肃,“眼睛不是小事。你父亲当年就是……算了,不提这个。总之,你明天就去县城医院报到。任务的事,我另派人接手。”


    “可是蝮蛇……”


    “蝮蛇的事,我来安排。”韩老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睛治好。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你家人负责。晚星那孩子不容易,你别让她担心。”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沉默了。


    他知道,韩老说得对。他受伤的事,早晚得让她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自己去说。


    “是,我服从安排。”他最终说。


    挂断电话,顾建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林场的灯光稀稀疏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了林晚星。这会儿,她应该在工坊里忙活,或者在灶台前做饭。她会担心他吗?会的。她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出任务,她都会等到很晚。


    这一次,他又让她担心了——


    同一时间,工坊院子里。


    林晚星正在清点今天晾晒的蘑菇。暴雨过后,山里的蘑菇出得格外好,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总能采回满满一背篓。都是上好的松蘑、榛蘑,肉厚味鲜,晾干了做酱正合适。


    “林姐,这批蘑菇晒得差不多了。”秦晓梅拿着本子走过来,“按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完成省百货公司的订单,应该没问题。”


    林晚星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李姐那边怎么样?两个孩子还习惯吗?”


    “习惯着呢。”秦晓梅笑了,“大丫帮着洗蘑菇,小手可快了。二小子虽然小,但会帮着递东西。李姐说,从来没想过还能靠自己的手挣钱,这几天干劲可足了。”


    正说着,李寡妇端着盆刚洗好的蘑菇从灶房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比刚来时有精神多了。


    “林妹子,你看看这蘑菇洗得干净不?”她把盆端到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蘑菇洗得很仔细,根部带的泥土都去掉了,伞盖上的杂质也清理干净,一个个水灵灵的,透着鲜香。


    “洗得真好。”她夸道,“李姐手真巧。”


    李寡妇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你们教得好。以前我总觉得,我个寡妇带俩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李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你们房子修好了,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在工坊干。咱们工坊缺人手,尤其是您这样踏实肯干的。”


    “愿意!当然愿意!”李寡妇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干到干不动为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是场部通讯员小刘。


    “林晚星同志!”小刘跳下车,跑进院子,“顾副团长在县城医院,韩老让我来通知您,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医院?建锋怎么了?”


    “顾副团长眼睛受了点伤,不严重,但韩老坚持要他住院治疗。”小刘解释,“您别担心,就是普通的灼伤,养几天就好。”


    “灼伤?”林晚星更担心了,“怎么灼伤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小刘挠挠头,“部队上的事,有纪律,不能多说。总之您放心,顾副团长人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头对秦晓梅说:“晓梅,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林姐,您放心去。”秦晓梅说,“路上小心。”


    林晚星又对李寡妇说:“李姐,孩子们麻烦你多照看。有什么事,跟晓梅商量。”


    “哎,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寡妇连忙说。


    林晚星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上顾建锋留在家里的粮票和钱,然后跟着小刘出了门。


    场部派了辆拖拉机送她去县城。开拖拉机的是老张。


    就是那个儿子在外当兵、暂时住在工坊的老张头。


    “晚星,坐稳了。”老张发动拖拉机,“咱们快点开,天黑前能到。”


    “谢谢张叔。”林晚星坐在车斗里,手紧紧抓着车沿。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土路。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但林晚星无心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顾建锋。


    眼睛灼伤……


    严重吗?会不会影响视力?要是眼睛出了问题……


    她不敢往下想——


    县城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红星县人民医院”。


    林晚星跳下拖拉机,跟老张道了谢,快步走进医院。


    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上面已经斑斑驳驳。长椅上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捂着肚子,脸上都带着病痛的神色。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白帽子,正在低头写什么。


    林晚星走过去:“同志,请问顾建锋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说。


    “哦,在二楼,203病房。”护士指了指楼梯,“韩老交代过,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林晚星快步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粗糙,漆都快磨光了。


    二楼走廊更安静些。203病房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三张病床,但只住了顾建锋一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鼻子和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晚星?”


    “是我。”林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怎么样?”


    “没事,就是点小伤。”顾建锋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工坊那边……”


    “工坊有晓梅她们在,没事。”林晚星打断他,仔细看他脸上的纱布,“真的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真不严重。”顾建锋笑了,“就是石灰进了眼睛,有点发炎。医生给上了药,说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就能好。韩老小题大做,非让我住院。”


    林晚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顾建锋摇头,“就是有点痒,想挠。”


    “别挠。”林晚星按住他的手,“忍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顾建锋开口:“晚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保护好自己。”林晚星轻声说,“每次你出任务,我都睡不着。这次更糟,直接进医院了。”


    “以后不会了。”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都不敢信了。”林晚星嘴上这么说,手却回握着他。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水、纱布、棉签。


    “顾副团长,换药了。”小护士声音清脆。


    林晚星站起身让开。小护士熟练地解开旧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顾建锋的眼睛。


    林晚星这才看清伤口。


    眼皮红肿,眼角有灼伤的痕迹,好在眼球看起来没事。


    “怎么样?会影响视力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小护士边涂药边说,“石灰粉进了眼睛,但处理及时,角膜没受损。就是结膜有点发炎,按时上药,一周左右就能好。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见强光,不能揉眼睛。”


    “那就好。”林晚星彻底放心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小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晚上十点熄灯,家属可以陪床,但床只有一张。”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建锋蒙着纱布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建锋问。


    “笑你现在这样子,像电影里的伤病员。”林晚星说,“要是再给你配个拐杖,就更像了。”


    “那你就是照顾伤病员的女护士。”顾建锋也笑了,“林护士,我渴了,能给倒杯水吗?”


    “等着。”林晚星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手里。


    顾建锋接过水杯,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杯温水。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会受伤,会疲惫,但永远挺直脊梁。他会为了任务冒险,也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道歉。他刚强,也温柔。


    “晚星。”顾建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嗯?”


    “我想你了。”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星眼眶一热。


    她俯身,隔着纱布,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想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晚星顺势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慢慢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晚星抬起头,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虽然他看不见,但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疑问。


    “我出去看看。”林晚星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着劳动布衣服、满身尘土的男人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人,脸色青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医生!救命啊!”为首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在山上采石,他被石头砸了胸口,喘不上气!”


    值班医生跑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


    他掀开伤者的衣服,脸色一变:“是张力性气胸!得马上穿刺排气!”


    “那快做啊!”工人们催促。


    医生却面露难色:“咱们医院没有穿刺针……得送省城。”


    “送省城?那得三个小时!人还能撑得住吗?”工人们急了。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着担架上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已经由青紫转为苍白,呼吸越来越弱,嘴唇都发紫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剧组时,有个武行兄弟出过类似的事故。当时也是气胸,剧组医务室条件有限,是老医生用大号注射器针头做了简易穿刺,救了一命。


    “医生。”她上前一步,“没有穿刺针,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比如……大号的注射器针头?”


    医生一愣,看向她:“你是……”


    “我是病人家属。”林晚星随口说,又补充,“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人用注射器针头做过应急处理。”


    医生皱眉思考。这时,担架上的年轻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泡沫,呼吸更加急促。


    “来不及了!”医生当机立断,“去拿最大号的注射器,消毒!快!”


    护士跑着去取东西。


    林晚星又说:“还需要橡胶管,接在针头后面,另一端放进水里,形成水封瓶。”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林晚星含糊过去。


    很快,注射器拿来了。20毫升的粗针头,护士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橡胶管也找来了,是从输液器上拆下来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在伤者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定位,消毒,然后接过针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针头刺入皮肤,进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气体“嗤”地喷出来,带着血沫。医生迅速接上橡胶管,另一端放进护士端来的盐水瓶里。


    咕嘟咕嘟……气泡从管子里冒出来。


    伤者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慢慢平稳,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了。


    “好了……好了!”医生擦了把汗,“暂时稳定了。但还得送省城做进一步处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


    工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医生却看向林晚星:“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想不到这个办法。”


    “我也是碰巧知道。”林晚星说,“能救人就好。”


    这时,担架上那个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满身尘土,但气质不像普通工人。


    “谢谢……”他虚弱地说,眼睛看向林晚星,“是您救了我?”


    “是医生救了你。”林晚星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年轻人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


    医生赶紧说:“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马上安排车送你去省城。”


    工人们抬着担架去了急诊室,准备转院。林晚星转身回到203病房。


    顾建锋坐在床边,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他问。


    林晚星简单说了情况。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你懂得真多。”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林晚星含糊道,“冯工那儿有不少书,我闲着没事就翻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准备送伤者去省城的救护车。


    其实就是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刷了白漆,画了红十字。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转过身,看向顾建锋:“建锋,你说那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普通工人。”


    “嗯?”顾建锋抬起头,“怎么不像?”


    “皮肤太白,手上没老茧,说话口音……有点像南方人。”林晚星回忆着,“而且那几个工人对他很恭敬,不像是工友。”


    顾建锋若有所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那个医生。


    “同志,打扰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那个伤者,在送去省城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晚星接过。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沈清源,家在云省昆明。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清源”


    下面还留了个地址:云省昆明市翠湖北路XX号。


    林晚星把纸条递给顾建锋。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跟他分享。


    顾建锋接过纸条,摸了摸纸面,又听林晚星念了一遍纸条内容。


    他若有所思:“云省昆明……那可是西南边陲了。他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听工人们说,是来考察什么项目的。”医生插话,“说是省里引进的什么技术人才,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那几个工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有来头的。”


    医生说完,又感谢了林晚星几句,就出去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收起纸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顾建锋的眼睛。


    “累了吧?”她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会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什么都行。”顾建锋躺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陪我一会儿。”


    “嗯。”林晚星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手。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县城里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顾建锋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78章


    亲了亲她的额头


    七月的清晨,县城医院的窗户还没透进多少光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塑料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着推车轱辘的转动声,还有搪瓷盘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要给各病房送体温计和量血压了。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醒得早。


    其实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踏实。


    医院的床板硬,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一层草垫子,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加上心里记挂着顾建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看看他那边。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床碎花布薄毯叠整齐,放在陪护床脚。


    顾建锋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眼睛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


    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地蜷着。


    那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林晚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担忧才慢慢平息下来。


    还好,眼睛没大事。


    她转身去拿暖水瓶,想给他倒点水晾着,等醒了就能喝。手刚碰到暖水瓶的竹编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建锋带着睡意的声音:“几点了?”


    “刚五点半。”林晚星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要下床,“你慢点,我扶你。”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顾建锋的手很稳,握住她小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用扶,我能行。就是眼睛看不见,走路慢点。”


    话是这么说,林晚星还是没松手。她引着他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前,那里放着搪瓷盆、毛巾,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块淡黄色的“灯塔”牌肥皂,用油纸包着,已经用掉了一半。


    “你先洗把脸,我去打水。”林晚星说着,端起脸盆要去水房。


    顾建锋却拉住她:“让护士打就行,你别忙活。”


    “护士也忙,这会儿正给各房送体温计呢。”林晚星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挂在走廊顶棚上,两头有些发黑,灯光也带着点青灰色。有几个早起的病人家属端着痰盂或脸盆往水房走,大家见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水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子潮湿的肥皂味儿混着漂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砌成的水槽很长,一共六个水龙头,有三个已经有人在用了。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时得用点劲,“吱呀”一声,水流哗哗地冲出来。


    林晚星找了个空位,接了小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水瓶里的热水。


    昨晚临睡前她去水房灌的,这会儿还温乎。


    试了试水温,刚好。


    她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时,看见昨晚那个小护士正趴在桌上写交接班记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铁皮做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了。


    “林同志起这么早?”小护士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习惯了。”林晚星也笑,“在村里这时候都该出工了。”


    回到病房,顾建锋已经摸索着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林晚星把盆放在凳子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递给他:“擦把脸,精神精神。”


    顾建锋接过毛巾,在脸上仔细擦了一遍。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把毛巾递回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晚星的手背。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水房的水凉,兑了点热水也不够暖。”林晚星不在意地说,又拧了把毛巾,给自己也擦了擦脸。


    等两人都洗漱完,林晚星倒了水,把盆放回架上。这时,走廊里传来送早饭的推车声。


    “早饭来了。”她说,“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


    医院的早饭很简单。


    玉米面糊糊、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糊糊盛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


    馒头是黄白相间的,一看就是玉米面掺了白面。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闻着倒挺香。


    林晚星打了两份,用托盘端回病房。


    顾建锋已经摸索着在床边坐好了。林晚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递给他一碗糊糊:“小心烫。”


    “我自己来。”顾建锋接过碗,手指沿着碗边摸索了一圈,确定温度后才端起来喝。


    林晚星看着他喝糊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动作很稳,一点没洒,可这是因为一个眼睛暂时看不见的人,做什么都得格外小心。


    “怎么了?”顾建锋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林晚星低下头,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就是觉得你这伤受得冤枉。”


    “不冤枉。”顾建锋说,“任务需要。况且,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伤算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咸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咸菜,下饭。”


    两人正吃着,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林晚星说。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他梳着三七分的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个苹果。


    “请问,这里是顾建□□的病房吗?”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


    “是。”顾建锋放下碗,“您是?”


    “我是红星公社砖厂的厂长,我叫刘富贵。”中年人上前两步,热情地伸出手,随即意识到顾建锋眼睛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哎呀,瞧我这记性。顾副团长,我们是特地来感谢您的爱人的!”


    林晚星站起身:“感谢我?”


    “对,对!”刘富贵转头看向林晚星,笑容更盛了,“昨天您在医院救的那个年轻人,沈清源同志,就是我们砖厂的贵客!要不是您及时提醒医生,沈同志恐怕就危险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赶紧把网兜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晚星没接,只是看着刘富贵:“沈同志怎么样了?”


    “已经送去省城了,那边医院条件好,说是没生命危险,就是肋骨骨折,得养一阵子。”刘富贵说着,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唉,都怪我们厂里安全管理没到位。”


    顾建锋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刘厂长,沈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个说来惭愧。沈同志是省地质局派来帮我们探矿的技术员,昨天在砖窑那边考察,正好赶上我们出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砖坯突然塌了,砸到了他。”


    “砖坯塌了?”顾建锋皱眉,“出砖的时候,工人不是应该清场吗?”


    “是是是,按理说是该清场。”刘富贵搓着手,“可沈同志说想近距离看看黏土烧制后的变化,我们也不好拦着。谁知道唉,意外,纯属意外。”


    林晚星听着,心里却起了疑。


    她昨天看到沈清源时,虽然满身尘土,但衣服上的痕迹不像是被砖坯砸的。


    砖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压伤,可沈清源主要是胸口受伤,呼吸问题。


    而且,那几个抬他来的工人,脸色都不太对劲,不像是因为意外而着急,更像是害怕?


    “刘厂长,”林晚星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试探,“沈同志在省城治疗的费用……”


    “我们厂里承担!当然承担!”刘富贵立刻说,“沈同志是为公事受伤,我们砖厂肯定负责到底。这不,我今天来,一是感谢您,二也是想跟顾副团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毕竟沈同志是在我们红星公社出的事,我们得有个态度。”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林晚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建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刘厂长有心了。不过这事不归部队管,您应该向公社和县里汇报。”


    “那是,那是。”刘富贵连连点头,“我已经跟公社王主任汇报过了。王主任说,要全力救治沈同志,费用方面不用操心。”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网兜,就带着年轻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看着床头柜上的网兜,眉头微皱:“这刘厂长,太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建锋说,“他一个公社砖厂的厂长,没必要专门来医院感谢你。真要感谢,等沈同志好了,送面锦旗更合适。”


    “你是说……”


    “他在试探。”顾建锋靠回床头,“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内情,试探部队会不会介入。”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但红润润的,看着挺新鲜。


    “那沈清源的伤,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抬担架的工人,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


    “顾副团长,林同志。”医生先开口,“这两位是沈清源同志的同事,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那工人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林同志,昨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沈技术员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戴眼镜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开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同志,顾副团长,我叫陈志远,是省地质局勘探队的,和清源一起下来的。昨天的事……我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请坐。”林晚星搬来凳子。


    陈志远坐下,深吸一口气:“清源的伤,不是意外。”——


    原来,沈清源这次来红星公社,是省里统一安排的“支援地方建设”项目的一部分。


    他是昆明地质学院的高材生,专攻非金属矿产勘探。红星公社砖厂用的黏土质量不错,公社想扩大生产,就向省里申请了技术支援。


    沈清源来了之后,很快发现砖厂的黏土层下面,可能还有更好的矿产。


    一种叫做“高岭土”的白色黏土,是烧制陶瓷的重要原料。


    “清源很兴奋,跟刘厂长说了这个发现。”陈志远说着,脸色沉下来,“刘厂长当时也很高兴,说要上报公社,争取立项开发。可过了两天,清源再去砖厂,就感觉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林晚星问。


    “砖厂的工人不敢跟他说话了。”抬担架的那个工人小声插嘴,“我是砖厂的临时工,叫王铁柱。沈技术员人好,没架子,常跟我们聊天。可刘厂长私下找我们谈过话,说不准跟沈技术员多说厂里的事。”


    顾建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刘厂长不想让人知道高岭土的事?”


    “恐怕是。”陈志远点头,“清源跟我说,他怀疑刘厂长想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出去。因为高岭土比普通黏土值钱多了,要是上报公社,成了集体项目,利润就得归公。”


    王铁柱压低声音:“昨天出事前,沈技术员在砖窑后面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坑,不深,但里面露出来的土是白色的。他蹲在那儿取样,刘厂长突然带人过来,说那边危险,让他赶紧离开。清源刚站起来,一堆砖坯就塌了……”


    “塌得巧啊。”林晚星冷冷地说。


    陈志远苦笑:“我们也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没证据。砖坯堆放不稳,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刘厂长一口咬定是意外,还主动承担医药费,显得很大度。”


    “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帮忙?”顾建锋问。


    “不,不是让部队介入。”陈志远连忙摆手,“清源被送去省城前,清醒了一会儿,他让我一定来找你们,把他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你们。”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勘探数据、土层分析,还有手绘的剖面图。在最后几页,有几行字格外醒目:


    “红星砖厂黏土层下2-3米处,存在优质高岭土矿脉,初步估算储量可观。建议立即上报,由公社或县里统一开发,可建成小型陶瓷厂,带动就业。但刘富贵厂长态度暧昧,多次暗示合作开发,疑有私心。今日发现私自开采痕迹,需警惕。”


    字迹工整有力,下面还签了名:沈清源,1979.7.18。


    林晚星把笔记本递给顾建锋,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低声把内容念了一遍。


    顾建锋听完,沉默良久。


    “这事,你们向公社反映了吗?”他问。


    “反映了。”陈志远叹气,“公社王主任说会调查,可王主任跟刘厂长是连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铁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顾副团长,林同志,我们这些工人……其实都知道刘厂长不是好人。他克扣工资,用次等的煤烧窑,出的砖质量不行,还虚报产量。可我们不敢说啊,说了就得丢饭碗。家里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前世在剧组,也见过类似的事。


    小包工头克扣群演工资,大家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上这种人。


    “笔记本我们先保管。”顾建锋开口,声音很稳,“陈同志,王同志,你们先回去,该工作工作,别让人看出什么。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志远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顾副团长!”王铁柱连连鞠躬。


    送走两人,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收好,坐在床边看着顾建锋:“你打算怎么办?”


    “刘富贵这种人,不能留。”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他今天敢为私利害人,明天就敢做更大的恶。砖厂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可你的眼睛……”


    “眼睛不影响脑子。”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韩老,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用添油加醋,就照实说。沈清源的笔记本,也给他看看。”


    林晚星点头:“好。那你呢?”


    “我就在医院。”顾建锋说,“刘富贵不是来试探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正直、负责,但有时候太讲规矩,不懂变通。


    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在规则内用手段,知道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是好事。


    “行,我听你的。”林晚星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养伤,别乱来。”


    “我答应你。”——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换药。


    纱布解开,顾建锋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但回去后还得继续上药,不能见强光。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林晚星说完,看向韩振山,“韩老,我有事想跟您汇报。”


    韩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坐下说。”


    林晚星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沈清源受伤,到刘富贵两次来医院,再到陈志远和王铁柱说的内情,最后是刘富贵塞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韩振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刘富贵,胆子不小。”他看向李书记,“老李,红星公社砖厂,归你们县里管吧?”


    李书记点头:“是归县工业局管,但公社也有管理权。刘富贵这个人……我听说过,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出大事,也就没人动他。”


    “现在出大事了。”韩振山敲了敲桌子,“为了私利,差点害死省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还想贿赂部队干部。这种人不处理,留着过年?”


    李书记苦笑:“韩老,不是我不想处理。可刘富贵跟公社王主任是连襟,王主任在县里也有关系。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韩振山看向林晚星,“沈清源的笔记本呢?”


    林晚星从布兜里拿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韩振山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看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李书记:“老李,你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李书记接过,越看脸色越凝重。


    “如果真像沈清源说的,砖厂下面有高岭土矿,刘富贵私自开采倒卖,那就是侵占集体财产,够判刑了。”


    “不止。”韩振山说,“他试图贿赂建锋,是行贿,隐瞒事故真相,是渎职,克扣工人工资,是剥削。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这样。”韩振山停下脚步,“晚星,笔记本先放我这儿。老李,你以林场的名义,给县革委会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赵聊聊。”


    李书记点头:“行,我这就写。”


    韩振山又看向林晚星:“你回医院去,照顾好建锋。告诉他,这事我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别操心。”


    “是。”林晚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韩老,那个王铁柱……他是砖厂的临时工,要是刘富贵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会报复。”


    韩振山摆摆手:“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这种敢站出来说话的工人,得护着。”


    林晚星这才放心,告辞离开。


    走出场部,七月的阳光正烈。林场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没回工坊,直接去了拖拉机站,想搭车回县城。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供销社出来。大丫手里抱着个纸包,应该是买的盐或糖;二小子手里拿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林姨!”大丫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


    林晚星摸摸她的头:“去买东西了?”


    “嗯,我妈说晚上做疙瘩汤,让我买点盐。”大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林姨,给你糖。”


    “你自己留着吃。”林晚星笑着推回去。


    李寡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妹子,你回来了?顾副团长咋样?”


    “好多了。”林晚星看着她,“李姐,这两天工坊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寡妇连连摆手,“能有个活干,挣点钱,我心里踏实。就是……就是这孩子。”


    她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正把冰棍吃完了,拿着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二小子,别玩了,脏!”李寡妇喊他。


    二小子不听,反而戳得更起劲了。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正是该有人好好教的时候。可李寡妇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干活,难免顾不过来。长久下去,孩子野惯了,以后就难管了。


    “李姐,”她开口,“等忙过这阵,我教大丫认点字。二小子嘛……也得教他懂点规矩。”


    李寡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妹子,不瞒你说,我就愁这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想教孩子也没法教。你能教大丫,那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拖拉机来了。


    林晚星跟她们道别,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教育的事。


    这个年代,很多孩子没机会好好上学。尤其是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像大丫这样的,要是没人拉一把,以后很可能就走她妈的老路。


    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大丫,也为了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孩子——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饭盒打晚饭的。


    林晚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又买了份小米粥,用铝饭盒装着,拎回了病房。


    推开门,顾建锋正坐在床边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护士帮他找来的,老式的红灯牌,木头外壳,调台旋钮有点松了,声音时大时小。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


    “我回来了。”林晚星关上门。


    顾建锋关掉收音机:“怎么样?”


    “韩老知道了,他会处理。”林晚星把烧饼和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她扶顾建锋坐好,把烧饼递给他,又打开饭盒盖,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是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吃完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打水给顾建锋擦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顾建锋坚持自己擦。林晚星把毛巾递给他,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擦完了,她才转身,接过毛巾去洗。


    水房里,几个病人家妇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砖厂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省里来的技术员受伤了,差点没命。砖厂厂长都吓坏了,到处托关系呢。”


    “活该!我早就说刘富贵不是好东西。我侄子在砖厂干过,说工资从来不准时发,还总找理由扣钱。”


    “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林晚星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洗着毛巾。


    回到病房,她把听到的跟顾建锋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顾建锋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晚星在床边坐下,“韩老出手,刘富贵这回跑不了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提醒医生,沈清源可能就没了。”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救了一条人命。”


    林晚星笑了:“那也得医生敢做。那种情况下,换成别人,可能就真的等省城了。”


    “但你敢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认真,林晚星心里一暖。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今天处理刘富贵的事,很果断。”她轻声说,“以前你可能会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可今天,你直接把他堵回去了。”


    “人总是要成长的。”顾建锋说,“在部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觉得你好欺负。对待这种人,就得强硬。”


    “但你也没越线。”林晚星说,“你没收他的钱,也没答应他任何事。你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


    顾建锋笑了:“跟你学的。你总说,做人要有原则,但也要有手段。”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


    说工坊的事,说部队的事,说未来的打算。


    顾建锋的眼睛还得养一阵子,暂时不能出任务。韩老说,等他眼睛好了,可能会调他去负责新的项目,边境线上的几个瞭望塔要升级,需要有人统筹。


    “去边境?”林晚星坐直身子,“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条件艰苦。”顾建锋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也有林场,你可以继续搞工坊。”


    “我愿意。”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建锋搂紧她,没说话,但手臂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夜深了,医院熄了灯。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李寡妇的两个孩子,想起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家庭。这个年代的女人太不容易了,既要干活挣钱,又要照顾孩子,很多时候顾不过来。


    得想个办法。


    也许,可以在工坊旁边办个识字班?教女工们认字,也教孩子们基础的文化课。


    还有,得教孩子们懂规矩。像二小子那样野惯了,以后大了就难管了。可以定些简单的规矩,比如吃饭前要洗手,见人要打招呼,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工坊院子里,一群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人、口、手”。阳光很好,孩子们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


    而顾建锋站在不远处,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很暖,像七月的阳光——


    两天后,顾建锋出院了。


    眼睛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一副墨镜。


    韩老特意从省城给他捎来的,说是进口货,能防紫外线。


    出院那天,刘富贵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县革委会成立了调查组,进驻砖厂。查出了刘富贵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集体财产、克扣工人工资、行贿未遂等多条罪状。公社王主任因为包庇,也被停职检查。


    沈清源在省城医院醒了,得知消息后,特意让人捎来一封信,感谢林晚星和顾建锋。


    信里说,等伤好了,他还要回红星公社,把高岭土的勘探做完。“这么好的资源,不该被私人霸占,应该用来造福集体。”


    顾建锋看完信,把它收好。


    “是个有骨气的。”他说。


    林晚星点头:“这样的人,该帮。”


    回到林场,工坊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顾建锋的眼睛。


    “没事了,就是还得戴阵子墨镜。”顾建锋笑着说。


    秦晓梅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顾副团长,林姐,喝点汤,解暑。”


    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大丫怯生生地走到林晚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林姨,这个给你。”


    林晚星打开,里面是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和弟弟去山上采的。”大丫小声说,“可甜了。”


    林晚星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谢谢大丫。等过两天,林姨教你认字,好不好?”


    大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二小子在旁边蹦跶:“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好,都教。”林晚星笑着答应。


    晚上,夫妻俩回到自己的小屋。


    久违的家,虽然简陋,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灶台上放着没刷的碗,窗台上晒着蘑菇,墙上贴着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顾建锋摘下墨镜,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畏光。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留疤。”


    “留疤也不怕。”顾建锋搂住她的腰,“男人脸上有点疤,正常。”


    “胡说。”林晚星嗔道,“好好的脸,留疤多难看。”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晚星,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就是担心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树梢上。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的蛙鸣。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想在工坊办个识字班。”


    “教女工们认字?”


    “嗯,也教孩子们。”林晚星说,“大丫七岁了,该上学了。可村里小学太远,李姐没时间送。我想着,先教她认点字,以后有机会,再送她去正规学校。”


    顾建锋想了想:“是个好主意。需要什么,跟我说。”


    “需要课本,还有黑板、粉笔。”林晚星说,“这些我去想办法。你就好好养眼睛,别操心。”


    顾建锋笑了:“我现在像个吃软饭的。”


    “那你就好好吃。”林晚星也笑,“等你眼睛全好了,再让你干活。”


    两人说笑着,一起收拾了屋子,烧水洗漱。


    临睡前,顾建锋忽然说:“晚星,部队里可能有人想动我。”


    林晚星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我眼睛受伤,暂时不能出任务。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把我手里的项目接过去。”顾建锋说得很平静,“是二营的副营长。他跟后勤处的关系好,一直想往上爬。”


    “韩老知道吗?”


    “知道。”顾建锋说,“韩老让我别管,专心养伤。他说,有些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如晾着他,让他自己蹦跶。”


    林晚星松了口气:“韩老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眼睛。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钻进被子,靠在他身边。


    顾建锋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晚星,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低声说,“可能还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傻大兵,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晚星笑着问。


    “知道了。”顾建锋亲了亲她的额头,“所以,谢谢你。”


    第79章


    说不定,已经有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秋高气爽。


    省城大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层。


    街上自行车流如潮,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等公交的人们纷纷掩鼻侧身。


    全省农业展览馆门口,红旗招展。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圆满成功”。


    门口两排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手持花束,正练习着欢迎的口号,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林晚星站在展览馆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建筑。


    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屋顶上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色代表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颁奖典礼马上开始了,请到前排就座。”


    “好的。”林晚星收回目光,跟着那人走进展览馆。


    大厅里灯火通明。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吊灯,水晶玻璃片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主席台铺着红布,后面是巨幅的工农兵宣传画,画面上的工人高举榔头,农民肩扛麦穗,战士手握钢枪,个个精神抖擞。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各市的代表穿着各色服装,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也有像林晚星这样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同志大多扎着两条麻花辫,或者剪着齐耳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大家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庄重的气氛。


    林晚星被引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坐下时,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胸前挂着一排奖章,应该是老劳模。左边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右边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同志,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干活的人。


    “同志,你是哪个市的?”左边的女同志抬起头,友善地问。


    “北江市,红星林场的。”林晚星回答。


    “林场?”女同志有些惊讶,“你们林场也搞轻工业产品?”


    “嗯,我们利用林区山货资源,做了一些深加工产品。”林晚星说,“这次获奖的是香辣酱。”


    “香辣酱?”女同志来了兴趣,“是用什么做的?”


    “主要是林区特产的野山椒、松蘑、榛子,还有一些我们自己种的辣椒和香料。”林晚星解释,“我们工坊的姐妹一起琢磨出来的配方。”


    正说着,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试音的声音:“喂,喂喂——”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颁奖典礼开始了。


    先是领导讲话。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同志走上台,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同志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带着老一辈革命家特有的沉稳和力量,“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表彰在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


    林晚星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台上的领导讲到了国家建设的形势,讲到了轻工业发展对改善人民生活的重要性,讲到了创新和实干精神。他的话语朴实但充满力量,台下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讲话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接着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一个个单位代表上台。有手表厂,有自行车厂,有糖果厂……每个代表上台时,台下都响起掌声。


    获奖的产品五花八门:新型的搪瓷盆、改良的缝纫机、便携的收音机、耐用的胶鞋……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激动又平静。


    激动的是,她竟然能站到省城的领奖台上。平静的是,她知道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工坊所有姐妹、林场所有支持她的人共同奋斗的结果。


    “下面,颁发‘优质产品创新奖’。”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获奖产品:北江市红星林场‘林场香辣酱’。获奖代表:林晚星同志!”


    掌声响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的、好奇的、赞赏的。


    一个来自林场的女同志,能做出获得如此殊荣产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走上主席台,那位讲话的老领导亲自为她颁奖。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章。


    奖章有掌心大小,中间是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图案,上方刻着“优质产品创新”六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1979”。


    “林晚星同志,祝贺你。”老领导将奖章递给她,又和她握了握手,“你们利用林区资源,自力更生搞创新,这种精神值得学习。要继续努力,为人民做出更多好产品。”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努力。”林晚星双手接过奖章,感觉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接着,工作人员又递给她一个卷轴——是获奖证书。红绸面,金色字体,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星捧着奖章和证书,面向台下鞠躬。


    闪光灯亮起,有记者在拍照。这一刻被定格在黑白胶片上,也将定格在这个年代的记忆中。


    颁奖典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很多人围过来想和林晚星交流。有问她配方秘诀的,有想谈合作的,也有单纯表示祝贺的。林晚星一一礼貌回应,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度热情。


    “林晚星同志!”一个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我是市轻工业局的赵副主任,这次专门带队来参加展会。”


    “赵主任好。”林晚星点头致意。


    赵副主任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笑容:“不错,不错,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你这香辣酱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比市面上的那些强多了。”


    “谢谢主任夸奖。”


    “这样,”赵副主任压低声音,“颁奖典礼结束后,你留一下,咱们谈谈。市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有些想法想跟你沟通。”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她知道,荣誉来了,麻烦往往也会跟着来——


    傍晚,省城饭店的餐厅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形窗户,厚重的丝绒窗帘,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餐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塑料花。


    赵副主任特意要了个小包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宫保鸡丁、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来,小林,坐。”赵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今天你是功臣,咱们边吃边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年轻秘书机灵地给两人倒上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赵副主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


    “二十五了。”林晚星回答。


    “二十五,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赵副主任夹了块鸡肉,“听说你爱人在部队?”


    “是,在林场边防团。”


    “军人家庭,好啊,光荣。”赵副主任点点头,“这次你们香辣酱获奖,领导很重视。我跟你交个底,市里正在筹备成立‘食品工业研发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创新人才。”


    林晚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调她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研发中心……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研究和开发新型食品,推动全市食品工业发展。”赵副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你去了,可以带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山货深加工。市里会给你配实验室、配助手,经费也不用愁。”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林晚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主任,我是在林场土生土长的,工坊也是靠林场和姐妹们支持才办起来的。”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要是我走了,那工坊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赵副主任大手一挥,“工坊可以保留,作为研发中心的下属生产点。姐妹们愿意的,也可以跟着你去市里。不愿意的,留在林场继续生产,研发中心给技术支持。”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问题。


    去了市里,她就成了市里的人,工坊的控制权自然会转移到研发中心手里。


    到时候,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晚星没有直接拒绝,“毕竟我爱人还在林场,家里的事也得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赵副主任也不逼她,“这样,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不过小林啊,我得提醒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市里的发展空间,可比林场大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爱人那边,如果需要调动,局里也可以帮忙协调。”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只要你来,你爱人的工作也能解决。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赵副主任又讲了许多好处,什么文化宫、图书馆、大商场,还说要给她分配住房,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刘秘书在一旁帮腔,把市里描绘得跟天堂似的。


    林晚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吃完饭,赵副主任让刘秘书送她回招待所。


    走在夜晚的街头,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驶过。


    “林同志,赵主任是真的欣赏你。”刘秘书边走边说,“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同志不多。去了研发中心,以后评职称、提干,都容易。”


    “刘秘书,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吧?”林晚星突然问。


    “这个……是比下面高一些,但工资也高啊。”刘秘书说,“研发中心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四十五块,还有各种补贴。你要是带课题组,还能更高。”


    “那住房呢?”


    “局里可以给你分一间筒子楼,大概二十平米,有自来水,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刘秘书说着,觉得这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林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二十平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着住,还要跟十几户共用厨房厕所。而她现在在林场,有自己的小院,三间房,宽敞明亮。工坊的院子更大,姐妹们干活说笑都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林场,她是自己的主人。


    去了市里,她就是别人的下属。


    “我再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回到招待所,林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那枚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金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优质产品创新”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她又打开证书,红绸面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荣誉,更不能辜负工坊的姐妹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林晚星闭上眼,想起了顾建锋。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


    三天后,林晚星回到了林场。


    顾建锋来接的她。


    她迫不及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金色奖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顾建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证书,嘴角勾起笑意:“真好。”


    就两个字,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工坊的姐妹们都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全场都传开了。李书记说要在场部给你开庆功会。”


    林晚星笑了:“就是得了个奖,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隆重?”顾建锋看着她,“这是全省的奖,整个省也没几个。你给林场争光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路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经过工坊时,林晚星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收工?”


    “估计是在等你。”顾建锋说。


    果然,车刚停下,工坊的门就开了。秦晓梅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李寡妇、王婶、还有工坊的其他姐妹,足足十几个人。


    “林姐回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秦晓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林晚星手里的盒子:“这就是奖章?快让我们看看!”


    林晚星打开盒子,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李寡妇赞叹,“金的呢!”


    “什么金的,应该是镀金的。”王婶比较实际,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不过镀金的也了不起,这可是国家给的荣誉!”


    大家传看着奖章和证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星,明天咱们工坊给你办庆功宴!我出只鸡!”


    “我出蘑菇!”


    “我出粉条!”


    姐妹们纷纷说道。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头答应:“好,明天咱们好好庆祝。”


    回到家,小院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灶房门口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晒着辣椒串,红彤彤的。


    顾建锋拎着行李进屋,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家。炕上铺着床单,被子叠得方正正。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散发着清香。


    “你插的?”林晚星指着花。


    “嗯,昨天去后山训练,顺手采的。”顾建锋把行李放好,“想着你快回来了,屋里有点花香好。”


    林晚星心里一软,走过去抱住他。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她,手臂收紧。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想你了。”林晚星闷声说。


    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也想你。”


    抱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松开:“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那我做饭去。”林晚星挽起袖子,“路上买了点挂面,还有两个鸡蛋,咱们煮面条吃。”


    “我去烧火。”顾建锋说。


    灶房里,顾建锋蹲在灶膛前点火。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把柴火架好,火苗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的眼睛。


    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挂面是细的,用油纸包着,是稀缺货,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她想奢侈一回。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等面条煮得差不多了,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在沸水中很快凝固,蛋白包裹着蛋黄,像两朵白色的云托着太阳。


    最后撒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是军人那种利落的速度。林晚星慢慢吃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奔波归来,有人等,有热饭吃,有个温暖的家。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吃到一半,林晚星开口。


    “什么事?”


    她把赵副主任想调她去市里的事说了,包括那些诱人的条件,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顾建锋听完,放下筷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去。”林晚星很直接,“看着是前途好了,但工坊就不是咱们的了。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得交出去。而且,那些姐妹怎么办?有的拖家带口,不可能都去市里。”


    顾建锋点头:“你想得对。市里虽然条件好,但不自由。在林场,你是自己的主人。”


    “那要是……真的能给调动,让你也去城里呢?”林晚星试探着问。


    顾建锋笑了:“我哪儿也不去。边防团需要我,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任务。”


    “任务?”林晚星心里一紧,“什么任务?”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边境发现‘蝮蛇’的踪迹了。”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蝮蛇——那个害死顾建锋生父的叛徒,那个韩老说要警惕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的那天,情报就送来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蝮蛇在边境线活动,可能跟走私有关。上面决定组织抓捕,我带队。”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抓捕叛徒,还是那种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什么时候出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后天。”顾建锋看着她,“本来想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今天你刚回来,又得了奖,我不想扫你的兴。”


    “这叫什么扫兴?”林晚星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这是正事,是大事。”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蝮蛇很狡猾,在边境线混了这么多年,对地形熟悉,可能有同伙。”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你得去。”


    她说得坚决,顾建锋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而且,蝮蛇害了你父亲,这个仇,该报。”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顾建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次行动计划得很周密,团里派了最精锐的战士,韩老也从军区调了人支援。”


    “嗯。”林晚星点头,却不敢看他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市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阳奉阴违。”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先答应考虑,拖着。拖到他们没耐心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顾建锋笑了:“你这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林晚星也笑,“你不是常说,对付某些人,不能硬碰硬,要讲究策略?”


    “我是说过。”顾建锋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你现在比我还会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触感。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烫。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秋虫啾鸣,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面凉了,我去热热。”林晚星站起身。


    “别热了,就这么吃吧。”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林晚星又坐下。


    顾建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晚星,要是这次任务……”


    “没有要是。”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我信你。”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他是顾建锋,是那个能在边境线上追查叛徒多年不放弃的军人,是那个眼睛受伤还惦记着任务的男人。他答应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第二天,工坊的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吃食:王婶家的炖鸡,李寡妇家的蘑菇炒肉,秦晓梅做的凉拌野菜,还有其他姐妹带来的鸡蛋、粉条、豆腐……


    正中摆着一大盘香辣酱,红油油的,香气扑鼻。


    “这可是咱们的功臣!”王婶指着香辣酱。


    大家笑起来。


    林晚星被推到主位坐下,顾建锋坐在她旁边。工坊的姐妹们围坐一圈,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丫带着二小子,还有王婶的小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来,咱们先敬晚星一杯!”秦晓梅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工坊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说,都举起缸子。


    林晚星也站起来:“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姐妹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香辣酱。这杯,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水是温的,但心里是热的。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炖鸡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凉拌野菜清爽开胃。最受欢迎的还是香辣酱,无论是拌饭还是蘸馒头,都让人食欲大开。


    “林姐,省里的领导怎么说?”一个年轻的女工问,“咱们的香辣酱,以后是不是能卖到全国去?”


    “领导说,要我们继续努力,做出更多好产品。”林晚星说,“至于卖到全国……一步一步来。先把省内的市场稳住,再想其他的。”


    “那省里没说要支持咱们?”王婶比较实际,“得了这么大的奖,总该有点表示吧?”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确实有想法。”林晚星斟酌着词句,“想让我成立研发中心。但我觉得,咱们的根在林场,去了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可不能去!”李寡妇第一个反对,“晚星,你去了,咱们工坊怎么办?姐妹们怎么办?”


    “就是,不能去。”其他姐妹也纷纷说。


    秦晓梅比较冷静:“林姐,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留在林场。”林晚星说得清楚,“但市里那边,得有个说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跟市里合作,但工坊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咱们可以提供技术,他们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分成。”


    顾建锋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


    他这个妻子,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这个办法好!”王婶拍大腿,“既不得罪那边,咱们也能得实惠。”


    “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李寡妇担心。


    “不答应就拖着。”林晚星笑,“反正咱们在林场,山高皇帝远。他们真要扶持,就得按咱们的条件来。”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孩子们闹着要听领奖的故事。林晚星就把颁奖典礼的场面,还有见闻,挑有趣的说给他们听。


    大人们听着,眼里也闪着向往的光。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不舍。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这次任务凶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丈夫,是军人,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得让林晚星安心,让工坊的姐妹们安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会好好的。


    庆功宴持续到傍晚才散。


    姐妹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秦晓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顾副团长是不是要出任务?”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秦晓梅压低声音,“顾副团长今天虽然笑着,但眼里有东西。而且,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作战表,平时他不戴的。”


    林晚星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细心。


    “是,有任务。”她没瞒着。


    “危险吗?”


    “……可能有点。”


    秦晓梅握紧她的手:“林姐,你放心,工坊有我们呢。你照顾好顾副团长,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晚星眼睛一热:“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秦晓梅笑了,“走了,明天见。”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顾建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累了一天,泡泡脚。”


    林晚星在凳子上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泡进去浑身都舒坦了。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她洗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薄茧,搓在脚上有点粗糙,但力道适中。从脚背到脚心,再到脚趾缝,都洗得仔细。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踝,“今天你最大,我伺候你。”


    林晚星笑了,任由他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军装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硬朗,头发剃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林晚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说,“就是想摸摸你。”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


    炕已经烧热了,躺上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侧身看着她。煤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晚星。”他轻声叫她。


    “嗯。”


    “要是我……”


    “没有要是。”林晚星捂住他的嘴,“你答应过的。”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没有要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你听,它还跳得好好的。等任务完成了,还会跳很多年,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子,陪着你变老。”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


    夜很深了,远处的林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消失。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刚认识的时候,说工坊的未来,说等顾建锋回来,要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棵果树,等果子熟了,就有得吃了。


    不知怎么,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林晚星脸有些红。


    顾建锋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说不定,已经有了。”


    “哪有那么快。”


    “那可说不定。”顾建锋低笑,呼吸喷在她颈间,痒痒的。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滚烫。林晚星身体微颤,但没有躲。她迎上去,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


    衣服一件件褪去,扔在炕边。


    顾建锋的动作很温柔,但呼吸越来越重。


    “难受就说。”他哑着声音。


    “嗯……”林晚星搂住他的脖子。


    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克制又炽热。


    “可以了。”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吻住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炕很硬,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又过了很久。


    终于结束。


    两人一块躺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均匀了。


    顾建锋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她。


    林晚星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肿。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很轻的一个吻。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星实话实说,“但高兴。”


    顾建锋笑了,下炕去打水。水是下午烧的,在暖水瓶里,还温着。他拧了毛巾,仔细给她擦身。


    林晚星任由他伺候,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


    擦完了,他也简单擦了擦,然后上炕,把她搂进怀里。被子很厚,是棉花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


    “睡吧。”他说。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顾建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执行那个危险的任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她是林晚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林晚星,是那个在灵堂上敢摔遗像、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林晚星。


    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拖他后腿。


    她会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工坊,等他回来。


    第80章


    你敢来,就让你有来无回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的林场,晨雾弥漫。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已经起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执着,硬生生把整个林场从睡梦中唤醒。


    林晚星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黑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灶台和水缸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火柴盒。


    纸壳做的火柴盒,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抽出一根火柴,在砂皮上一划,“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她把火苗凑到煤油灯的灯芯上,灯芯吸饱了煤油,很快燃起来,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灶房里的黑暗。


    先往锅里舀水。


    水缸是陶土烧的,缸口边缘有一圈青色的釉。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油亮。林晚星舀了三瓢水进锅,盖上木锅盖,然后蹲下身点火。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烬,她用火钳拨开,露出底层的炭火,还有一点暗红。添上几根细柴,柴是松木的,油脂多,容易着。她俯身轻轻吹气,灰烬里腾起火星,细柴“噼啪”一声燃起来,火苗蹿上来,照亮了她专注的脸。


    火着了,她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天渐渐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


    院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墙角的锄头靠在墙上,木把被手磨得光滑,菜畦里的白菜已经包心了,绿油油的叶子上一层白霜。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晚星抓了把玉米碴子撒进去,用长柄勺慢慢搅动。玉米碴子是昨天刚碾的,黄灿灿的,下锅后很快把水染成淡黄色。她盖上锅盖,小火慢熬,自己转身去洗漱。


    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台上,盆底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已经有些掉漆了。她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弯腰洗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粥熬好了,盛了两碗。


    虽然顾建锋不在,但她还是习惯盛两碗,好像这样他就在似的。


    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起来香滑。就着自家腌的咸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点辣。


    正喝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晚星,起了没?”是秦晓梅的声音。


    “起了,进来吧。”林晚星应道。


    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我早上蒸的,菜馅的,给你带几个。”


    “又让你破费。”林晚星站起身接过来。


    包子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皮有点发黄,但闻着香。掰开一个,里面是白菜粉条馅,还掺了点豆腐丁,油汪汪的。


    “趁热吃。”秦晓梅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顾副团长走了几天了?”


    “三天。”林晚星说,咬了口包子,菜馅很鲜。


    “有信儿吗?”


    “没有,任务期间不能通信。”林晚星说得很平静,但秦晓梅听出了里面的牵挂。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早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洒在院子里。鸡从窝里放出来,咯咯叫着在院子里觅食。大狸猫从房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林晚星脚边蹭了蹭。


    “工坊今天要出第二批货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催得紧,说中秋节前要上架。”


    “那咱们抓紧。”林晚星几口吃完包子,站起身,“我收拾一下就走。”


    她把碗筷洗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好,检查了门窗,这才锁上门,和秦晓梅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


    扛着锄头下地的,拎着篮子去自留地的,赶着牛车往田里送粪的。大家见了面互相打招呼:“吃了没?”“吃了,你呢?”“也吃了。”


    朴实而温暖的问候,在这个秋天的早晨,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工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寡妇正在晾晒新收的辣椒,红彤彤的辣椒铺在苇席上,像一片火。王婶在清洗装酱的玻璃瓶,是从县废品站收来的旧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年轻女工在灶房里熬酱,浓郁的香辣味飘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林姐来了!”有人喊。


    林晚星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挽起袖子加入干活的行列。


    今天要灌装三百瓶香辣酱。这是个细致活,得保证每瓶装的量差不多,瓶口要擦干净,标签要贴端正。女工们分成几组,有的灌装,有的擦瓶,有的贴标签,有的装箱,流水作业,井然有序。


    林晚星负责最后的质量检查。


    她拿着本子,一瓶瓶看过去。酱的颜色要红亮,油要浮在上面,不能有杂质。标签贴歪了的要重贴,瓶口没擦干净的要返工。她检查得很仔细,女工们也都认真,知道这是要卖到省城的东西,不能马虎。


    “林姐,这批酱比上一批还香。”李寡妇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我闻着都馋。”


    “那是因为这次的辣椒好,晒得干。”林晚星笑道,“等这批货发走了,咱们留几瓶,中秋节大家分分。”


    “那敢情好!”女工们高兴起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大家抬头看去,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是场部的李书记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战士神色严肃。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本子,迎出去:“李书记,怎么了?”


    李书记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把林晚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晚星,有个情况得跟你说。边境那边传来消息,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可能跟顾副团长他们追查的那个案子有关。”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可疑人员?”


    “具体还不清楚,但上面通知,要咱们林场加强警戒。”李书记说,“民兵连已经组织巡逻了。你是顾副团长的家属,得特别注意安全。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晚上锁好门窗。”


    旁边的战士补充:“嫂子,我们已经在林场周边增派了岗哨。但你还是要小心,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通知场部或者巡逻的民兵。”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明白了。谢谢李书记,谢谢同志。”


    李书记又嘱咐了几句,才和战士上车离开。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工坊里的女工们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晚星,怎么回事?”王婶问。


    林晚星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也无需瞒。工坊的姐妹们都是自己人,让她们知道,反而能互相照应。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当然略去了“蝮蛇”的具体信息,只说顾建锋在执行任务,可能有坏人想报复。


    女工们听完,都紧张起来。


    “那你这几天别一个人住了,来我家吧。”李寡妇第一个说。


    “来我家也行,我家炕大。”王婶也说。


    秦晓梅握住林晚星的手:“林姐,要不我搬去陪你住?”


    林晚星心里感动,但摇摇头:“不用,我就在自己家。坏人真要来,躲哪儿都一样。再说了,场部已经加强了警戒,民兵也在巡逻,不会有事。”


    她说得镇定,但只有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出汗了。


    “那这样,”秦晓梅说,“咱们排个班,晚上轮流去陪你。至少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可林晚星还是一遍遍地拒绝了。


    万一真有什么事,她不想连累大家。


    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大家干活时有说有笑,今天却安静了许多。女工们时不时看向院门,听到什么动静就紧张地抬头。灌装香辣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总有人走神。


    林晚星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下午休息时,她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给大家解渴。


    “都别太紧张。”她盛着汤,语气尽量轻松,“咱们在林场里面,这么多人呢。坏人真要来,也得掂量掂量。”


    “就是,”王婶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话虽这么说,但担忧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散去。


    傍晚收工时,秦晓梅和李寡妇坚持要送林晚星回家。


    三人走在林场的土路上。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晚星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让人脊背发凉。


    到了家,秦晓梅和李寡妇仔细检查了院子。


    柴火垛后面,鸡窝旁边,墙根底下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稍稍放心。


    “晚星,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秦晓梅嘱咐,“我们明天一早就来。”


    “知道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天要黑了。”林晚星送她们到院门口。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才转身回屋,仔细闩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煤油灯还没点,光线昏暗。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蹲伏的兽。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摇晃的树影,张牙舞爪的。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点亮了灯。


    豆大的火苗燃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心里的恐惧。


    她开始做晚饭。


    很简单,中午剩的玉米碴子粥热一热,咸菜切一盘,再煮两个鸡蛋。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跳跃着,让灶房有了生气和暖意。


    吃饭时,她把收音机打开。


    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


    熟悉的声音填满了屋子,让人心安了一些。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扫地。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安也清扫出去。


    天完全黑了。


    林晚星打水洗漱,然后上炕,但没睡。她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活,是在给顾建锋做一双新鞋垫。鞋垫是千层底的,一针一线纳得密密实实,鞋垫面上还用红线绣了“平安”两个字。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她纳得很慢,一针,一线,心思却已经飞到了边境线上。


    他在哪里?安全吗?吃饭了吗?睡得好吗?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纳鞋垫。针脚要密,这样才耐磨。线要拉紧,这样才结实。她纳得很认真,好像把这辈子的牵挂和祝福都纳了进去。


    夜深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零零星星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晃动,影子投在窗户上,像有什么在张牙舞爪。


    林晚星放下针线,吹熄了灯。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里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半夜,她忽然醒了。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醒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月光,但很淡,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土地上,几乎听不见。但她是醒着的,耳朵格外灵敏。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把剪刀。


    是顾建锋走前特意留给她的,说万一有事,可以防身。


    剪刀冰凉,握在手里却出了汗。


    声音停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是听错了吗?还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林晚星不敢动,就这么躺着,握紧剪刀,睁大眼睛盯着窗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再也没有声音。


    也许真的是听错了。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吹掉了什么东西。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鸡开始打鸣了。


    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林场苏醒过来,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挑水的声音。


    林晚星这才松了口气,发现浑身都僵硬了,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然后下炕,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一切如常。


    柴火垛好好的,鸡窝好好的,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轻轻摆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清晨,秦晓梅和李寡妇准时来了。


    还带来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鸭蛋。


    “晚星,你脸色不太好。”秦晓梅一进门就发现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林晚星没细说,接过粥碗,“谢谢你们。”


    三人坐在桌前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咸鸭蛋是李寡妇自己腌的,蛋黄流油,咸香可口。


    “今天工坊的活不多,我们早点收工,过来陪你。”李寡妇说,“人多,阳气重,坏人不敢来。”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点头。


    吃完饭,三人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遇到了民兵连长张国庆,他正带着几个民兵在巡逻,肩上扛着步枪,神情严肃。


    “林同志,早。”张国庆打招呼,“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半夜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张国庆立刻警惕起来:“具体什么时间?什么样的动静?”


    “大概凌晨两三点,很轻的脚步声。”林晚星描述,“但很快就没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张国庆记了下来:“我们会加强你家周围的巡逻。林同志,这几天一定要小心,晚上最好有人陪着。”


    “我知道了,谢谢张连长。”


    到了工坊,女工们看到林晚星,都围过来问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说,让大家别太担心,该干活干活。


    但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比昨天还紧张。


    大家干活时都不怎么说话,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个年轻女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那女工脸都白了。


    “没事,收拾一下就行。”林晚星安慰她,自己心里却也怦怦直跳。


    中午休息时,王婶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早上听老张家说,他家狗昨晚叫得特别凶,半夜两点多,吵得人睡不着。”王婶压低声音,“老张起来看,狗冲着后山方向叫,但什么都没看见。”


    后山,就是林场后面那片山林,连着边境线。


    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会不会是”有人小声说,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林晚星心里一沉,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野猪,也许是别的动物。咱们林场后面就是山,有野生动物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午的活干得心不在焉。


    林晚星看着,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姐妹们,我知道大家担心。”她开门见山,“但咱们越是害怕,坏人越是得意。咱们有这么多人,有民兵,有解放军,怕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咱们工坊还要生产,还要交货。省百货公司等着咱们的香辣酱,中秋节老百姓还等着买呢。咱们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把正事耽误了。”


    这话说得在理,女工们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姐说得对。”秦晓梅第一个响应,“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能让坏人看笑话。”


    “就是,”李寡妇也站起来,“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着,不怕。”


    气氛稍微缓和了。


    但林晚星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傍晚收工时,张连长又来了。


    他脸色凝重,把林晚星叫到一边:“林同志,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脚印。”张连长说,“新鲜的,成年男人的脚印。从边境方向过来,在林场外围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还不能,但可以肯定不是咱们林场的人。”张连长说,“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背着重物。而且脚印在你们家后面的山坡上停留过,有踩踏的痕迹。”


    林晚星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人在她家后面窥探过。


    “我们已经增派了人手,在你家周围布防。”张连长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这几天不要回家住。场部有招待所,或者去其他同志家。”


    林晚星沉默了。


    去别处住,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告诉那个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我怕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工坊的姐妹们,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把大家置于危险中。


    “我”她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是顾建锋。


    他穿着作战服,脸上有泥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士。


    “建锋!”林晚星惊呼出声。


    顾建锋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身上有硝烟味、汗味,还有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任务呢?”


    顾建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连长:“张连长,情况怎么样?”


    张连长立正敬礼:“报告顾副团长,林场周边发现可疑痕迹,我们已经加强警戒。林同志家后面山坡上有踩踏痕迹,怀疑有人窥探。”


    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星,对身后的战士说:“周连长,带人把周围再仔细搜查一遍。小刘,去场部调昨晚的巡逻记录。”


    “是!”两个战士立刻行动。


    顾建锋这才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我们中计了。”


    “什么?”


    “蝮蛇在边境的活动是幌子。”顾建锋说得很简洁,“他把我们引到边境线,自己可能潜回来了。目标是你。”


    林晚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腿一软。


    顾建锋扶住她,对工坊里的女工们说:“感谢大家对我爱人的照顾。现在情况特殊,请大家先回家,锁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


    女工们虽然担心,但也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离开了。


    工坊院子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还有几个站岗的战士。


    “进屋说。”顾建锋拉着林晚星的手,走进工坊的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香辣酱的味道,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顾建锋拉过两张凳子,让林晚星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暖有力。


    “详细说说,这几天的情况。”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星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半夜的动静,王婶听说的狗叫,张连长发现的脚印。


    顾建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低估了蝮蛇的狡猾。”


    “怎么能怪你?”林晚星摇头,“你是在执行任务。”


    “但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对你下手。”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蝮蛇这种人,最擅长声东击西。他知道我是带队的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林晚星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现在回来,任务怎么办?”


    “边境线那边有其他人负责。”顾建锋说,“韩老下了命令,让我先回来确保你的安全。蝮蛇如果真敢来,咱们就守株待兔。”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猎人的眼神。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熟悉的男人,在战场上还有她不熟悉的另一面——冷静,果断,锐利如刀。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抓到蝮蛇为止。”顾建锋说,“或者确定他不敢来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作战服沾满泥污,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有他在,她就安心。


    “走吧,回家。”顾建锋转身,向她伸出手,“我陪你回家。”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两人走出工坊,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两辆车,六个战士,全副武装。顾建锋让林晚星坐进吉普车后排,自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开得很慢,战士们警惕地看着路两边。


    林场的土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看到车队,又赶紧缩回头。


    到家了。


    院子里一切如常,但顾建锋没有立刻让林晚星下车。


    他先带着战士们把院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柴火垛被翻开,鸡窝被检查,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战士们很专业,动作迅速而仔细。


    确认安全后,顾建锋才扶着林晚星下车。


    “你先进屋,我布置一下岗哨。”他说。


    林晚星点头,走进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炕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看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心里五味杂陈。


    顾建锋很快进来了,身后跟着周连长。


    “嫂子,我们在院子周围布置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警戒。”周连长汇报,“您放心,一只老鼠都进不来。”


    “辛苦你们了。”林晚星说。


    周连长憨厚地笑了笑,敬礼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顾建锋在烧水。他蹲在灶膛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建锋动作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


    “你平安回来就好。”林晚星把脸贴在他背上,“任务很危险吧?”


    “还好。”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知道,这个“还好”里包含了多少凶险。


    水烧开了,他灌满暖水瓶,又打了一盆热水。


    “来,泡泡脚。”他端着盆到炕边。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他蹲下身,帮她脱鞋脱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轻轻按摩。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低着头,动作温柔而仔细,“这几天,你辛苦了。”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硬朗,头发剪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作战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你受伤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抬头,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泡完脚,顾建锋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脱了作战服,里面是军绿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胸膛。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林晚星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后怕。


    他擦完身,上炕,把她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煤油灯还没吹,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我说说吧。”林晚星靠在他胸前,“边境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接到情报,蝮蛇在边境线可能是在走私什么东西。我带了一个排,连夜赶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野狼谷地形复杂,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小路。我们埋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目标出现了。一共五个人,背着大包,走得很快。”


    “我们按照计划抓捕,但那五个人很狡猾,一发现不对劲就往林子里钻。我们追进去,交火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有人受伤吗?”她问。


    “有两个战士轻伤,不严重。”顾建锋说,“但那五个人不是蝮蛇。”


    “不是?”


    “是幌子。”顾建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抓住了一个,审问后才知道,他们是蝮蛇雇的,故意在边境活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蝮蛇,可能早就潜入回来了。”


    林晚星明白了:“所以韩老让你回来?”


    “嗯。”顾建锋点头,“蝮蛇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很高明。他知道我在追查他,就故意弄出动静,把我引开。然后他潜回来,对你下手,这是最直接的报复。”


    他说着,手臂收紧,把林晚星搂得更紧。


    “还好,你没事。”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后怕。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眉的男人,在得知她可能遇险时,怕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会保护自己,也会等着你回来。”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很轻,很珍惜。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确实累了。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有顾建锋在身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顾建锋却没睡。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是战士们在换岗。一切都很正常,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蝮蛇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晚星,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影婆娑。暗处,战士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神。


    顾建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回到炕上,重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他在等。


    等蝮蛇来,甚至怕蝮蛇不来。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蝮蛇,更期待着亲手替他爸报仇。


    顾建锋紧闭的眸子里,满是冰冷恨意。


    蝮蛇,如果你敢来,我会让你有来无回。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