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捕蛇行动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林场还在忙着灾后重建。
北坡那几户受损严重的房子,场部组织了突击队帮忙修缮。
工坊这边,林晚星兑现了承诺,腾出两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简单收拾后,暂时安置了两户房屋完全被冲毁的人家。
一户是老张头老两口,儿子在外当兵;另一户是李寡妇带着俩孩子,男人前年工伤没了。
工坊的女人们都没怨言,反而自发从家里拿来被褥、锅碗,帮着安置。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用旧木板给两家各搭了张简易床铺。刘翠花从自家菜园摘了新鲜蔬菜送过来,赵晓兰把工坊库存里暂时用不上的两盏煤油灯匀了出来。
老张头拉着林晚星的手,眼圈泛红:“晚星啊,给你们添麻烦了。等房子修好,我们立马搬走,绝不耽误你们生产。”
“张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林晚星扶他在临时搭的木板床边坐下,“当年我爹娘走得早,场里大伙儿没少帮衬我。现在工坊有点能力,该回报大伙儿了。您二老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李寡妇在一旁抹眼泪:“林妹子,这恩情我们记心里了。以后工坊有啥活儿,你只管吩咐,我和孩子们都能干。”
“李姐,先安顿好孩子。”林晚星拍拍她的手,“等安置好了,要是您愿意,工坊确实缺人手,洗蘑菇、择辣椒这些活儿,您看能不能干?”
“能!太能了!”李寡妇连连点头,“我手快,眼睛也好使,保准把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安置好这两户,工坊又恢复了生产。但产量到底受了影响,两间屋子腾出去,原料堆放空间小了,女人们干活也得格外小心,别打扰到临时住户休息。
林晚星调整了生产计划,把一些不需要大空间的工序,比如贴标签、检查封装,都安排到院子里做。
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天暴雨夜,顾建锋从瞭望塔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他简单说了北坡的情况,又匆匆去了场部开会,直到半夜才回家。她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只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操心”,但那紧锁的眉头骗不了人。
她没再追问。结婚快一年,她了解他。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说的,那是纪律,或是怕她担心。
所以她更担心了——
暴雨后第五天,晌午。
林晚星正在工坊院子里和秦晓梅一起晾晒受潮的辣椒。
那天虽然及时垫高了,但灶房墙角还是渗了水,有几筐辣椒受了潮,得赶紧晒干,不然就发霉了。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林晚星戴着草帽,把辣椒均匀铺在苇席上,红艳艳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林姐,这批辣椒晒干了,味道会不会受影响?”秦晓梅蹲在旁边,仔细挑拣着霉变的。
“多少会有点。”林晚星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但总比全扔了强。晒干后先做一批试试,要是味道差太多,就只能当次品处理,便宜点卖给场里食堂。”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晚星抬头,看见顾建锋骑着车过来。他今天穿着整齐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一眼就看出他眼神里的肃穆。
“建锋?”她迎上去。
顾建锋停下车,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女人们,低声说:“晚星,你过来一下。”
林晚星心里一紧,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山丁子树下。
树被暴雨冲倒了,但树干还连着根,歪斜着,枝叶稀疏了不少。
“怎么了?”她问。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要出趟任务,紧急任务。现在就走,归期不定。”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去哪?危险吗?”
“不能说。”顾建锋摇头,“但确实有风险。晚星,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工坊的事,量力而行,别太拼。场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会关照你们。”
他说着,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些粮票和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我一时回不来,别省着,该花就花。”
林晚星没接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建锋,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跟那天的暴雨有关?跟北坡滑坡有关?”
顾建锋眼神微动,但没否认。
林晚星明白了。那场暴雨不只是天灾,可能还牵扯了别的。
她想起顾建锋曾经提过的,那个潜伏在林区、代号“蝮蛇”的叛徒。当时他说,韩老叮嘱过,有线索要及时上报,但不能私自行动。
现在他接了紧急任务,归期不定……
“是蝮蛇?”她压低声音。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给了答案。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封:“我等你回来。家里有我,工坊有我,你放心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小心,一定……回来。”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哽咽。
顾建锋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我答应你。”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但很用力。
然后他转身,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林姐?”秦晓梅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哥他……”
“他有任务,要出去一段时间。”林晚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咱们继续干活吧。辣椒晒完了,还得去看看蘑菇晾得怎么样。李姐不是说今天要试着洗蘑菇吗?你去教教她。”
“哎。”秦晓梅应着,但眼里满是担忧。
林晚星没再多说,只是走回苇席边,继续铺晒辣椒。阳光晒得辣椒皮发烫,她手指翻动间,能感受到那种灼热。
就像她此刻的心——
顾建锋的任务,确实与蝮蛇有关。
暴雨过后第二天,瞭望塔观察员老王在检查设备时,发现北坡滑坡区域附近,有几处不正常的信号源。
那是团里新配的简易无线电监测设备,能捕捉到异常电波信号。老王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林场职工用不起无线电,附近也没有通讯基站。
他报告给了顾建锋。
顾建锋带人秘密勘察,在滑坡区域边缘,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山洞不深,但位置刁钻,藏在两块巨石的夹缝里,外面又被灌木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里留着简易的生活用品: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半包受潮的卷烟,还有几块压缩饼干,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而是军用特供。
最关键的,是在洞壁缝隙里,找到了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棍。火柴头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火柴的红磷头。
顾建锋认得那种火柴。
早年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是境外特务常用的特种火柴,防水防潮,燃烧时间长。
蝮蛇真的在这里,而且暴雨前就在。
他立刻向上级汇报。韩老亲自下达指令:成立特别行动小组,由顾建锋带队,务必在蝮蛇造成更大破坏前,将其抓捕或击毙。
任务代号:“捕蛇行动”——
林场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老黑山。
这里已经是林区边缘,再往北就是国境线。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只有采药人和偷猎者偶尔涉足。暴雨过后,山路更是泥泞难行,有的地段被塌方的泥土石块完全阻断。
顾建锋带着六名精挑细选的战士,清晨出发,徒步进山。
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枪支弹药、干粮水壶、绳索工具,还有简易的通讯设备。军装外面套着伪装网,脸上涂了油彩,在密林里穿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带路的是个老采药人,姓胡,六十多了,腿脚还利索,对老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
“顾副团长,再往前就是野狼沟了。”老胡指着前面一道幽深的山谷,“那地方邪性,夏天瘴气重,下雨后更甚。本地人都不爱去。”
“蝮蛇”最后出现的信号,就在野狼沟附近。
顾建锋抬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战士们立刻散开,各自寻找隐蔽位置。
他拿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
野狼沟名副其实,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道深沟,最窄处只有十几米宽。沟底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藤蔓,看不清具体情况。沟口处,几棵被雷劈断的老树横七竖八倒着,树干已经腐烂,长满了青苔。
“老胡,这沟有别的入口吗?”顾建锋低声问。
老胡摇头:“就这一个口。但沟里头岔道多,跟迷宫似的。早年我进去采过药,差点没绕出来。后来再不敢进了。”
顾建锋沉思片刻,下了命令:“两人一组,分三组,从不同方向接近沟口。保持距离,注意隐蔽。发现情况,不要擅自行动,用信号联系。”
“是!”战士们低声应道。
行动开始。
顾建锋带着一名叫小陈的年轻战士,从左侧山坡迂回。山坡上碎石很多,前几天的暴雨把表层泥土冲走了,露出底下松动的石块,踩上去哗啦啦响。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尽量放轻动作。
越接近沟口,顾建锋心里的警惕越强。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虫鸣,没有别的声音。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不正常。老黑山虽然偏僻,但鸟兽不少,野狼沟这种植被茂密的地方,更该是鸟类的栖息地。
除非,这里最近有人频繁活动,惊走了动物。
他打了个手势,和小陈在一丛灌木后趴下,再次观察。
沟口那几棵倒伏的老树,其中一棵的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微弱,一闪而过。
顾建锋调整望远镜焦距,仔细看。
是铁丝。很细的铁丝,两头系在树干上,横在离地半米高的位置,被树叶半遮半掩。如果不是阳光恰好照到,根本发现不了。
绊索。
蝮蛇果然在这里,而且布了陷阱。
他示意小陈后退,两人悄悄撤到安全距离。
“副团长,现在怎么办?”小陈压低声音问。
顾建锋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西斜。野狼沟里光线会更暗,不利于行动。
“等。”他说,“等天黑。蝮蛇既然布了陷阱,说明他就在附近,而且警惕性很高。白天硬闯,容易打草惊蛇。”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地图。
老胡手绘的,虽然粗糙,但标明了野狼沟的主要岔道。
“你通知其他两组,撤到预定集合点。咱们天黑后行动。”
“是!”——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顾建锋带着六名战士,再次接近野狼沟。这次他们没走山坡,而是沿着沟边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进。溪床里都是石头,踩上去声音小,而且两边有半人高的土坎,能提供掩护。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七个人,像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野狼沟。
沟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湿土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顾建锋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隐约有火光。很微弱,像是煤油灯,或者蜡烛。
顾建锋打了个手势,战士们分成两路,从两侧包抄过去。
他自己带着小陈,慢慢接近火光来源。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火光就是从藤蔓缝隙里透出来的。离洞口十几米远的地方,横着那根绊索。
顾建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洞口左侧,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是个天然的射击点。如果有人藏在后面,能控制整个洞口区域。右侧是一片灌木丛,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注意到,有几根树枝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人故意折断的。
他指了指岩石方向,又指了指灌木丛,给小陈分配任务。
小陈点头,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向灌木丛。
顾建锋自己则摸向岩石。
离岩石还有五米时,他忽然停住了。
地上有一根极细的线,横在草丛里,离地不到十厘米。线的颜色和枯草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道绊索。
蝮蛇果然狡猾。
顾建锋小心地跨过绊索,继续前进。他绕到岩石侧面,果然看见岩石后面藏着一个人影,正端着枪,警惕地盯着洞口方向。
不是蝮蛇。看身形,是个年轻人。
顾建锋悄无声息地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前,一个手刀劈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灌木丛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陈也得手了。
顾建锋检查了被击晕的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劳动布衣服,但脚上是军用胶鞋。身上没带证件,只有一把自制的手枪和十几发子弹。
他示意小陈把人绑好,堵上嘴,拖到隐蔽处。
然后,他看向洞口。
火光还在摇曳。
蝮蛇就在里面。
他做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他自己则从腰间掏出一枚烟雾弹。
这是韩老特批的装备,原本是用来对付边境走私团伙的。
拔掉保险销,扔进洞口。
“嗤——”
浓烟瞬间涌出。
洞里传来咳嗽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出来!”顾建锋厉声喝道,“你已经被包围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负隅顽抗!”顾建锋抬手,战士们同时开火,子弹密集地射进洞口。
这不是要击毙,而是压制,逼迫对方出来。
果然,几秒后,一个人影从洞里冲出来,借着烟雾的掩护,往沟深处跑。
“追!”
顾建锋率先追上去。其他战士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压制洞口,以防里面还有人,一组跟着顾建锋追击。
野狼沟地形复杂,岔道多,加上夜色昏暗,追击并不容易。
但顾建锋始终紧咬着目标。
追到一个岔路口时,目标忽然消失了。
顾建锋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是沟里最窄的一段,两侧山崖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两三米宽的缝隙。地上全是乱石,石缝里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
他打了个手势,战士们散开搜索。
忽然,左侧山崖上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顾建锋抬头,看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崖壁往上爬。动作笨拙,但很拼命。
“在上面!”他举枪瞄准。
但黑影恰好爬进了一处凹陷,被岩石挡住。
顾建锋收起枪,抓住崖壁上的藤蔓,也往上爬。他受过专业攀岩训练,速度比对方快得多。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即将抓住对方脚踝时,黑影忽然回头,扔下一把粉末。
顾建锋下意识闭眼,但还是慢了一步。粉末进了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出来。
是石灰!
他强忍着剧痛,凭借记忆和听觉,一把抓住对方的腿。
“啊!”黑影惨叫一声,被拖了下来。
两人一起从崖壁上滚落,重重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
顾建锋压住对方,死死扣住他的手腕。黑影拼命挣扎,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匕首,狠狠刺过来。
顾建锋侧身躲过,膝盖顶在对方腹部。黑影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顾建锋趁机夺过匕首,反手抵在对方喉咙上。
“别动!”
黑影不动了。
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顾建锋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他不是蝮蛇。
他的心揪了起来,又觉得理所当然。
蝮蛇那么狡猾,没抓到他很正常。
至少,抓住了他的同伙,说不定能问出有用的线索。
第77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顾建锋在野狼沟抓住的那个年轻人,被连夜押送回团部审讯。
人倒是嘴硬,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进山采药的,迷了路才躲在洞里。
问那蓝色火柴、军用压缩饼干是哪儿来的,他就装糊涂,说是在山里捡的。
问那□□,他更是一推六二五,说是在旧战场遗址挖到的,留着防野兽。
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老辣。
跟条泥鳅似的,审讯时东拉西扯,看似慌张,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底线。
顾建锋没亲自审。他的眼睛被石灰灼伤,虽然及时用清水冲洗过,但还是红肿得厉害,看东西像隔了层毛玻璃。
军医给上了药,用纱布松松包着,嘱咐要避光休息几天。
“副团长,这小子肯定知道蝮蛇的下落。”负责审讯的战士汇报,“但就是撬不开嘴。”
顾建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不急。他既然被抓了,蝮蛇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你们盯紧点,看他有没有往外传递消息的渠道。”
“是!”
等战士出去了,顾建锋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但脑子清醒。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样子。
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很厚,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虎口处有茧子,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不是普通的同伙,至少受过训练。
还有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往左上方瞟。这是典型的说谎特征。
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什么?
顾建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的灼痛一阵阵袭来。
这时,团部的通讯员敲门进来:“副团长,韩老电话。”
顾建锋起身,摸索着走到电话机旁。接起来,那边传来韩振山沉稳的声音:“建锋,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顾建锋回答,“人抓到了,但不是蝮蛇,是个年轻人,嘴很硬。”
“嗯,我知道了。”韩老顿了顿,“你眼睛受伤的事,我跟县医院打了招呼,让他们安排个床位,你去住几天,好好治治。别落下病根。”
顾建锋皱眉:“韩老,我这点伤不碍事,用不着住院……”
“这是命令。”韩老语气严肃,“眼睛不是小事。你父亲当年就是……算了,不提这个。总之,你明天就去县城医院报到。任务的事,我另派人接手。”
“可是蝮蛇……”
“蝮蛇的事,我来安排。”韩老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睛治好。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你家人负责。晚星那孩子不容易,你别让她担心。”
提到林晚星,顾建锋沉默了。
他知道,韩老说得对。他受伤的事,早晚得让她知道。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自己去说。
“是,我服从安排。”他最终说。
挂断电话,顾建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林场的灯光稀稀疏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了林晚星。这会儿,她应该在工坊里忙活,或者在灶台前做饭。她会担心他吗?会的。她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出任务,她都会等到很晚。
这一次,他又让她担心了——
同一时间,工坊院子里。
林晚星正在清点今天晾晒的蘑菇。暴雨过后,山里的蘑菇出得格外好,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总能采回满满一背篓。都是上好的松蘑、榛蘑,肉厚味鲜,晾干了做酱正合适。
“林姐,这批蘑菇晒得差不多了。”秦晓梅拿着本子走过来,“按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完成省百货公司的订单,应该没问题。”
林晚星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李姐那边怎么样?两个孩子还习惯吗?”
“习惯着呢。”秦晓梅笑了,“大丫帮着洗蘑菇,小手可快了。二小子虽然小,但会帮着递东西。李姐说,从来没想过还能靠自己的手挣钱,这几天干劲可足了。”
正说着,李寡妇端着盆刚洗好的蘑菇从灶房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比刚来时有精神多了。
“林妹子,你看看这蘑菇洗得干净不?”她把盆端到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蘑菇洗得很仔细,根部带的泥土都去掉了,伞盖上的杂质也清理干净,一个个水灵灵的,透着鲜香。
“洗得真好。”她夸道,“李姐手真巧。”
李寡妇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你们教得好。以前我总觉得,我个寡妇带俩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李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你们房子修好了,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在工坊干。咱们工坊缺人手,尤其是您这样踏实肯干的。”
“愿意!当然愿意!”李寡妇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干到干不动为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是场部通讯员小刘。
“林晚星同志!”小刘跳下车,跑进院子,“顾副团长在县城医院,韩老让我来通知您,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医院?建锋怎么了?”
“顾副团长眼睛受了点伤,不严重,但韩老坚持要他住院治疗。”小刘解释,“您别担心,就是普通的灼伤,养几天就好。”
“灼伤?”林晚星更担心了,“怎么灼伤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小刘挠挠头,“部队上的事,有纪律,不能多说。总之您放心,顾副团长人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头对秦晓梅说:“晓梅,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林姐,您放心去。”秦晓梅说,“路上小心。”
林晚星又对李寡妇说:“李姐,孩子们麻烦你多照看。有什么事,跟晓梅商量。”
“哎,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寡妇连忙说。
林晚星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上顾建锋留在家里的粮票和钱,然后跟着小刘出了门。
场部派了辆拖拉机送她去县城。开拖拉机的是老张。
就是那个儿子在外当兵、暂时住在工坊的老张头。
“晚星,坐稳了。”老张发动拖拉机,“咱们快点开,天黑前能到。”
“谢谢张叔。”林晚星坐在车斗里,手紧紧抓着车沿。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土路。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但林晚星无心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顾建锋。
眼睛灼伤……
严重吗?会不会影响视力?要是眼睛出了问题……
她不敢往下想——
县城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红星县人民医院”。
林晚星跳下拖拉机,跟老张道了谢,快步走进医院。
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上面已经斑斑驳驳。长椅上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捂着肚子,脸上都带着病痛的神色。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白帽子,正在低头写什么。
林晚星走过去:“同志,请问顾建锋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说。
“哦,在二楼,203病房。”护士指了指楼梯,“韩老交代过,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林晚星快步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粗糙,漆都快磨光了。
二楼走廊更安静些。203病房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三张病床,但只住了顾建锋一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鼻子和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晚星?”
“是我。”林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怎么样?”
“没事,就是点小伤。”顾建锋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工坊那边……”
“工坊有晓梅她们在,没事。”林晚星打断他,仔细看他脸上的纱布,“真的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真不严重。”顾建锋笑了,“就是石灰进了眼睛,有点发炎。医生给上了药,说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就能好。韩老小题大做,非让我住院。”
林晚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顾建锋摇头,“就是有点痒,想挠。”
“别挠。”林晚星按住他的手,“忍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顾建锋开口:“晚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保护好自己。”林晚星轻声说,“每次你出任务,我都睡不着。这次更糟,直接进医院了。”
“以后不会了。”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都不敢信了。”林晚星嘴上这么说,手却回握着他。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水、纱布、棉签。
“顾副团长,换药了。”小护士声音清脆。
林晚星站起身让开。小护士熟练地解开旧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顾建锋的眼睛。
林晚星这才看清伤口。
眼皮红肿,眼角有灼伤的痕迹,好在眼球看起来没事。
“怎么样?会影响视力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小护士边涂药边说,“石灰粉进了眼睛,但处理及时,角膜没受损。就是结膜有点发炎,按时上药,一周左右就能好。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见强光,不能揉眼睛。”
“那就好。”林晚星彻底放心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小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晚上十点熄灯,家属可以陪床,但床只有一张。”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建锋蒙着纱布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建锋问。
“笑你现在这样子,像电影里的伤病员。”林晚星说,“要是再给你配个拐杖,就更像了。”
“那你就是照顾伤病员的女护士。”顾建锋也笑了,“林护士,我渴了,能给倒杯水吗?”
“等着。”林晚星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手里。
顾建锋接过水杯,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杯温水。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会受伤,会疲惫,但永远挺直脊梁。他会为了任务冒险,也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道歉。他刚强,也温柔。
“晚星。”顾建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嗯?”
“我想你了。”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星眼眶一热。
她俯身,隔着纱布,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想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晚星顺势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慢慢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晚星抬起头,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虽然他看不见,但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疑问。
“我出去看看。”林晚星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穿着劳动布衣服、满身尘土的男人抬着一个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个人,脸色青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医生!救命啊!”为首的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在山上采石,他被石头砸了胸口,喘不上气!”
值班医生跑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
他掀开伤者的衣服,脸色一变:“是张力性气胸!得马上穿刺排气!”
“那快做啊!”工人们催促。
医生却面露难色:“咱们医院没有穿刺针……得送省城。”
“送省城?那得三个小时!人还能撑得住吗?”工人们急了。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着担架上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脸色已经由青紫转为苍白,呼吸越来越弱,嘴唇都发紫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剧组时,有个武行兄弟出过类似的事故。当时也是气胸,剧组医务室条件有限,是老医生用大号注射器针头做了简易穿刺,救了一命。
“医生。”她上前一步,“没有穿刺针,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比如……大号的注射器针头?”
医生一愣,看向她:“你是……”
“我是病人家属。”林晚星随口说,又补充,“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人用注射器针头做过应急处理。”
医生皱眉思考。这时,担架上的年轻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泡沫,呼吸更加急促。
“来不及了!”医生当机立断,“去拿最大号的注射器,消毒!快!”
护士跑着去取东西。
林晚星又说:“还需要橡胶管,接在针头后面,另一端放进水里,形成水封瓶。”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林晚星含糊过去。
很快,注射器拿来了。20毫升的粗针头,护士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橡胶管也找来了,是从输液器上拆下来的。
医生深吸一口气,在伤者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定位,消毒,然后接过针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针头刺入皮肤,进入胸腔的瞬间,一股气体“嗤”地喷出来,带着血沫。医生迅速接上橡胶管,另一端放进护士端来的盐水瓶里。
咕嘟咕嘟……气泡从管子里冒出来。
伤者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慢慢平稳,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濒死的状态了。
“好了……好了!”医生擦了把汗,“暂时稳定了。但还得送省城做进一步处理,咱们这儿条件有限。”
工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医生却看向林晚星:“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想不到这个办法。”
“我也是碰巧知道。”林晚星说,“能救人就好。”
这时,担架上那个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虽然满身尘土,但气质不像普通工人。
“谢谢……”他虚弱地说,眼睛看向林晚星,“是您救了我?”
“是医生救了你。”林晚星说,“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年轻人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
医生赶紧说:“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马上安排车送你去省城。”
工人们抬着担架去了急诊室,准备转院。林晚星转身回到203病房。
顾建锋坐在床边,虽然看不见,但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他问。
林晚星简单说了情况。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你懂得真多。”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林晚星含糊道,“冯工那儿有不少书,我闲着没事就翻翻。”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准备送伤者去省城的救护车。
其实就是辆改装过的吉普车,刷了白漆,画了红十字。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林晚星转过身,看向顾建锋:“建锋,你说那个年轻人,看着不像普通工人。”
“嗯?”顾建锋抬起头,“怎么不像?”
“皮肤太白,手上没老茧,说话口音……有点像南方人。”林晚星回忆着,“而且那几个工人对他很恭敬,不像是工友。”
顾建锋若有所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是刚才那个医生。
“同志,打扰了。”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刚才那个伤者,在送去省城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晚星接过。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叫沈清源,家在云省昆明。他日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沈清源”
下面还留了个地址:云省昆明市翠湖北路XX号。
林晚星把纸条递给顾建锋。
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跟他分享。
顾建锋接过纸条,摸了摸纸面,又听林晚星念了一遍纸条内容。
他若有所思:“云省昆明……那可是西南边陲了。他怎么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听工人们说,是来考察什么项目的。”医生插话,“说是省里引进的什么技术人才,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那几个工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个有来头的。”
医生说完,又感谢了林晚星几句,就出去忙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收起纸条,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顾建锋的眼睛。
“累了吧?”她走到床边,“躺下休息会儿。晚饭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看看。”
“什么都行。”顾建锋躺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陪我一会儿。”
“嗯。”林晚星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手。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县城里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而温暖。
顾建锋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78章
亲了亲她的额头
七月的清晨,县城医院的窗户还没透进多少光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塑料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着推车轱辘的转动声,还有搪瓷盘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要给各病房送体温计和量血压了。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醒得早。
其实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踏实。
医院的床板硬,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一层草垫子,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加上心里记挂着顾建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看看他那边。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床碎花布薄毯叠整齐,放在陪护床脚。
顾建锋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眼睛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
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地蜷着。
那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林晚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担忧才慢慢平息下来。
还好,眼睛没大事。
她转身去拿暖水瓶,想给他倒点水晾着,等醒了就能喝。手刚碰到暖水瓶的竹编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建锋带着睡意的声音:“几点了?”
“刚五点半。”林晚星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要下床,“你慢点,我扶你。”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顾建锋的手很稳,握住她小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用扶,我能行。就是眼睛看不见,走路慢点。”
话是这么说,林晚星还是没松手。她引着他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前,那里放着搪瓷盆、毛巾,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块淡黄色的“灯塔”牌肥皂,用油纸包着,已经用掉了一半。
“你先洗把脸,我去打水。”林晚星说着,端起脸盆要去水房。
顾建锋却拉住她:“让护士打就行,你别忙活。”
“护士也忙,这会儿正给各房送体温计呢。”林晚星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挂在走廊顶棚上,两头有些发黑,灯光也带着点青灰色。有几个早起的病人家属端着痰盂或脸盆往水房走,大家见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水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子潮湿的肥皂味儿混着漂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砌成的水槽很长,一共六个水龙头,有三个已经有人在用了。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时得用点劲,“吱呀”一声,水流哗哗地冲出来。
林晚星找了个空位,接了小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水瓶里的热水。
昨晚临睡前她去水房灌的,这会儿还温乎。
试了试水温,刚好。
她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时,看见昨晚那个小护士正趴在桌上写交接班记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铁皮做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了。
“林同志起这么早?”小护士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习惯了。”林晚星也笑,“在村里这时候都该出工了。”
回到病房,顾建锋已经摸索着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林晚星把盆放在凳子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递给他:“擦把脸,精神精神。”
顾建锋接过毛巾,在脸上仔细擦了一遍。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把毛巾递回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晚星的手背。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水房的水凉,兑了点热水也不够暖。”林晚星不在意地说,又拧了把毛巾,给自己也擦了擦脸。
等两人都洗漱完,林晚星倒了水,把盆放回架上。这时,走廊里传来送早饭的推车声。
“早饭来了。”她说,“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
医院的早饭很简单。
玉米面糊糊、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糊糊盛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
馒头是黄白相间的,一看就是玉米面掺了白面。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闻着倒挺香。
林晚星打了两份,用托盘端回病房。
顾建锋已经摸索着在床边坐好了。林晚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递给他一碗糊糊:“小心烫。”
“我自己来。”顾建锋接过碗,手指沿着碗边摸索了一圈,确定温度后才端起来喝。
林晚星看着他喝糊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动作很稳,一点没洒,可这是因为一个眼睛暂时看不见的人,做什么都得格外小心。
“怎么了?”顾建锋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林晚星低下头,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就是觉得你这伤受得冤枉。”
“不冤枉。”顾建锋说,“任务需要。况且,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伤算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咸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咸菜,下饭。”
两人正吃着,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林晚星说。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他梳着三七分的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个苹果。
“请问,这里是顾建□□的病房吗?”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
“是。”顾建锋放下碗,“您是?”
“我是红星公社砖厂的厂长,我叫刘富贵。”中年人上前两步,热情地伸出手,随即意识到顾建锋眼睛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哎呀,瞧我这记性。顾副团长,我们是特地来感谢您的爱人的!”
林晚星站起身:“感谢我?”
“对,对!”刘富贵转头看向林晚星,笑容更盛了,“昨天您在医院救的那个年轻人,沈清源同志,就是我们砖厂的贵客!要不是您及时提醒医生,沈同志恐怕就危险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赶紧把网兜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晚星没接,只是看着刘富贵:“沈同志怎么样了?”
“已经送去省城了,那边医院条件好,说是没生命危险,就是肋骨骨折,得养一阵子。”刘富贵说着,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唉,都怪我们厂里安全管理没到位。”
顾建锋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刘厂长,沈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个说来惭愧。沈同志是省地质局派来帮我们探矿的技术员,昨天在砖窑那边考察,正好赶上我们出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砖坯突然塌了,砸到了他。”
“砖坯塌了?”顾建锋皱眉,“出砖的时候,工人不是应该清场吗?”
“是是是,按理说是该清场。”刘富贵搓着手,“可沈同志说想近距离看看黏土烧制后的变化,我们也不好拦着。谁知道唉,意外,纯属意外。”
林晚星听着,心里却起了疑。
她昨天看到沈清源时,虽然满身尘土,但衣服上的痕迹不像是被砖坯砸的。
砖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压伤,可沈清源主要是胸口受伤,呼吸问题。
而且,那几个抬他来的工人,脸色都不太对劲,不像是因为意外而着急,更像是害怕?
“刘厂长,”林晚星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试探,“沈同志在省城治疗的费用……”
“我们厂里承担!当然承担!”刘富贵立刻说,“沈同志是为公事受伤,我们砖厂肯定负责到底。这不,我今天来,一是感谢您,二也是想跟顾副团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毕竟沈同志是在我们红星公社出的事,我们得有个态度。”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林晚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建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刘厂长有心了。不过这事不归部队管,您应该向公社和县里汇报。”
“那是,那是。”刘富贵连连点头,“我已经跟公社王主任汇报过了。王主任说,要全力救治沈同志,费用方面不用操心。”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网兜,就带着年轻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看着床头柜上的网兜,眉头微皱:“这刘厂长,太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建锋说,“他一个公社砖厂的厂长,没必要专门来医院感谢你。真要感谢,等沈同志好了,送面锦旗更合适。”
“你是说……”
“他在试探。”顾建锋靠回床头,“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内情,试探部队会不会介入。”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但红润润的,看着挺新鲜。
“那沈清源的伤,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抬担架的工人,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
“顾副团长,林同志。”医生先开口,“这两位是沈清源同志的同事,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那工人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林同志,昨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沈技术员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戴眼镜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开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同志,顾副团长,我叫陈志远,是省地质局勘探队的,和清源一起下来的。昨天的事……我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请坐。”林晚星搬来凳子。
陈志远坐下,深吸一口气:“清源的伤,不是意外。”——
原来,沈清源这次来红星公社,是省里统一安排的“支援地方建设”项目的一部分。
他是昆明地质学院的高材生,专攻非金属矿产勘探。红星公社砖厂用的黏土质量不错,公社想扩大生产,就向省里申请了技术支援。
沈清源来了之后,很快发现砖厂的黏土层下面,可能还有更好的矿产。
一种叫做“高岭土”的白色黏土,是烧制陶瓷的重要原料。
“清源很兴奋,跟刘厂长说了这个发现。”陈志远说着,脸色沉下来,“刘厂长当时也很高兴,说要上报公社,争取立项开发。可过了两天,清源再去砖厂,就感觉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林晚星问。
“砖厂的工人不敢跟他说话了。”抬担架的那个工人小声插嘴,“我是砖厂的临时工,叫王铁柱。沈技术员人好,没架子,常跟我们聊天。可刘厂长私下找我们谈过话,说不准跟沈技术员多说厂里的事。”
顾建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刘厂长不想让人知道高岭土的事?”
“恐怕是。”陈志远点头,“清源跟我说,他怀疑刘厂长想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出去。因为高岭土比普通黏土值钱多了,要是上报公社,成了集体项目,利润就得归公。”
王铁柱压低声音:“昨天出事前,沈技术员在砖窑后面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坑,不深,但里面露出来的土是白色的。他蹲在那儿取样,刘厂长突然带人过来,说那边危险,让他赶紧离开。清源刚站起来,一堆砖坯就塌了……”
“塌得巧啊。”林晚星冷冷地说。
陈志远苦笑:“我们也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没证据。砖坯堆放不稳,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刘厂长一口咬定是意外,还主动承担医药费,显得很大度。”
“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帮忙?”顾建锋问。
“不,不是让部队介入。”陈志远连忙摆手,“清源被送去省城前,清醒了一会儿,他让我一定来找你们,把他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你们。”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勘探数据、土层分析,还有手绘的剖面图。在最后几页,有几行字格外醒目:
“红星砖厂黏土层下2-3米处,存在优质高岭土矿脉,初步估算储量可观。建议立即上报,由公社或县里统一开发,可建成小型陶瓷厂,带动就业。但刘富贵厂长态度暧昧,多次暗示合作开发,疑有私心。今日发现私自开采痕迹,需警惕。”
字迹工整有力,下面还签了名:沈清源,1979.7.18。
林晚星把笔记本递给顾建锋,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低声把内容念了一遍。
顾建锋听完,沉默良久。
“这事,你们向公社反映了吗?”他问。
“反映了。”陈志远叹气,“公社王主任说会调查,可王主任跟刘厂长是连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铁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顾副团长,林同志,我们这些工人……其实都知道刘厂长不是好人。他克扣工资,用次等的煤烧窑,出的砖质量不行,还虚报产量。可我们不敢说啊,说了就得丢饭碗。家里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前世在剧组,也见过类似的事。
小包工头克扣群演工资,大家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上这种人。
“笔记本我们先保管。”顾建锋开口,声音很稳,“陈同志,王同志,你们先回去,该工作工作,别让人看出什么。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志远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顾副团长!”王铁柱连连鞠躬。
送走两人,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收好,坐在床边看着顾建锋:“你打算怎么办?”
“刘富贵这种人,不能留。”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他今天敢为私利害人,明天就敢做更大的恶。砖厂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可你的眼睛……”
“眼睛不影响脑子。”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韩老,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用添油加醋,就照实说。沈清源的笔记本,也给他看看。”
林晚星点头:“好。那你呢?”
“我就在医院。”顾建锋说,“刘富贵不是来试探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正直、负责,但有时候太讲规矩,不懂变通。
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在规则内用手段,知道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是好事。
“行,我听你的。”林晚星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养伤,别乱来。”
“我答应你。”——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换药。
纱布解开,顾建锋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但回去后还得继续上药,不能见强光。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林晚星说完,看向韩振山,“韩老,我有事想跟您汇报。”
韩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坐下说。”
林晚星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沈清源受伤,到刘富贵两次来医院,再到陈志远和王铁柱说的内情,最后是刘富贵塞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韩振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刘富贵,胆子不小。”他看向李书记,“老李,红星公社砖厂,归你们县里管吧?”
李书记点头:“是归县工业局管,但公社也有管理权。刘富贵这个人……我听说过,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出大事,也就没人动他。”
“现在出大事了。”韩振山敲了敲桌子,“为了私利,差点害死省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还想贿赂部队干部。这种人不处理,留着过年?”
李书记苦笑:“韩老,不是我不想处理。可刘富贵跟公社王主任是连襟,王主任在县里也有关系。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韩振山看向林晚星,“沈清源的笔记本呢?”
林晚星从布兜里拿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韩振山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看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李书记:“老李,你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李书记接过,越看脸色越凝重。
“如果真像沈清源说的,砖厂下面有高岭土矿,刘富贵私自开采倒卖,那就是侵占集体财产,够判刑了。”
“不止。”韩振山说,“他试图贿赂建锋,是行贿,隐瞒事故真相,是渎职,克扣工人工资,是剥削。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这样。”韩振山停下脚步,“晚星,笔记本先放我这儿。老李,你以林场的名义,给县革委会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赵聊聊。”
李书记点头:“行,我这就写。”
韩振山又看向林晚星:“你回医院去,照顾好建锋。告诉他,这事我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别操心。”
“是。”林晚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韩老,那个王铁柱……他是砖厂的临时工,要是刘富贵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会报复。”
韩振山摆摆手:“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这种敢站出来说话的工人,得护着。”
林晚星这才放心,告辞离开。
走出场部,七月的阳光正烈。林场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没回工坊,直接去了拖拉机站,想搭车回县城。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供销社出来。大丫手里抱着个纸包,应该是买的盐或糖;二小子手里拿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林姨!”大丫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
林晚星摸摸她的头:“去买东西了?”
“嗯,我妈说晚上做疙瘩汤,让我买点盐。”大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林姨,给你糖。”
“你自己留着吃。”林晚星笑着推回去。
李寡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妹子,你回来了?顾副团长咋样?”
“好多了。”林晚星看着她,“李姐,这两天工坊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寡妇连连摆手,“能有个活干,挣点钱,我心里踏实。就是……就是这孩子。”
她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正把冰棍吃完了,拿着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二小子,别玩了,脏!”李寡妇喊他。
二小子不听,反而戳得更起劲了。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正是该有人好好教的时候。可李寡妇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干活,难免顾不过来。长久下去,孩子野惯了,以后就难管了。
“李姐,”她开口,“等忙过这阵,我教大丫认点字。二小子嘛……也得教他懂点规矩。”
李寡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妹子,不瞒你说,我就愁这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想教孩子也没法教。你能教大丫,那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拖拉机来了。
林晚星跟她们道别,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教育的事。
这个年代,很多孩子没机会好好上学。尤其是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像大丫这样的,要是没人拉一把,以后很可能就走她妈的老路。
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大丫,也为了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孩子——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饭盒打晚饭的。
林晚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又买了份小米粥,用铝饭盒装着,拎回了病房。
推开门,顾建锋正坐在床边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护士帮他找来的,老式的红灯牌,木头外壳,调台旋钮有点松了,声音时大时小。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
“我回来了。”林晚星关上门。
顾建锋关掉收音机:“怎么样?”
“韩老知道了,他会处理。”林晚星把烧饼和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她扶顾建锋坐好,把烧饼递给他,又打开饭盒盖,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是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吃完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打水给顾建锋擦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顾建锋坚持自己擦。林晚星把毛巾递给他,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擦完了,她才转身,接过毛巾去洗。
水房里,几个病人家妇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砖厂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省里来的技术员受伤了,差点没命。砖厂厂长都吓坏了,到处托关系呢。”
“活该!我早就说刘富贵不是好东西。我侄子在砖厂干过,说工资从来不准时发,还总找理由扣钱。”
“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林晚星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洗着毛巾。
回到病房,她把听到的跟顾建锋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顾建锋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晚星在床边坐下,“韩老出手,刘富贵这回跑不了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提醒医生,沈清源可能就没了。”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救了一条人命。”
林晚星笑了:“那也得医生敢做。那种情况下,换成别人,可能就真的等省城了。”
“但你敢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认真,林晚星心里一暖。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今天处理刘富贵的事,很果断。”她轻声说,“以前你可能会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可今天,你直接把他堵回去了。”
“人总是要成长的。”顾建锋说,“在部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觉得你好欺负。对待这种人,就得强硬。”
“但你也没越线。”林晚星说,“你没收他的钱,也没答应他任何事。你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
顾建锋笑了:“跟你学的。你总说,做人要有原则,但也要有手段。”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
说工坊的事,说部队的事,说未来的打算。
顾建锋的眼睛还得养一阵子,暂时不能出任务。韩老说,等他眼睛好了,可能会调他去负责新的项目,边境线上的几个瞭望塔要升级,需要有人统筹。
“去边境?”林晚星坐直身子,“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条件艰苦。”顾建锋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也有林场,你可以继续搞工坊。”
“我愿意。”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建锋搂紧她,没说话,但手臂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夜深了,医院熄了灯。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李寡妇的两个孩子,想起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家庭。这个年代的女人太不容易了,既要干活挣钱,又要照顾孩子,很多时候顾不过来。
得想个办法。
也许,可以在工坊旁边办个识字班?教女工们认字,也教孩子们基础的文化课。
还有,得教孩子们懂规矩。像二小子那样野惯了,以后大了就难管了。可以定些简单的规矩,比如吃饭前要洗手,见人要打招呼,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工坊院子里,一群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人、口、手”。阳光很好,孩子们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
而顾建锋站在不远处,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很暖,像七月的阳光——
两天后,顾建锋出院了。
眼睛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一副墨镜。
韩老特意从省城给他捎来的,说是进口货,能防紫外线。
出院那天,刘富贵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县革委会成立了调查组,进驻砖厂。查出了刘富贵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集体财产、克扣工人工资、行贿未遂等多条罪状。公社王主任因为包庇,也被停职检查。
沈清源在省城医院醒了,得知消息后,特意让人捎来一封信,感谢林晚星和顾建锋。
信里说,等伤好了,他还要回红星公社,把高岭土的勘探做完。“这么好的资源,不该被私人霸占,应该用来造福集体。”
顾建锋看完信,把它收好。
“是个有骨气的。”他说。
林晚星点头:“这样的人,该帮。”
回到林场,工坊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顾建锋的眼睛。
“没事了,就是还得戴阵子墨镜。”顾建锋笑着说。
秦晓梅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顾副团长,林姐,喝点汤,解暑。”
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大丫怯生生地走到林晚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林姨,这个给你。”
林晚星打开,里面是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和弟弟去山上采的。”大丫小声说,“可甜了。”
林晚星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谢谢大丫。等过两天,林姨教你认字,好不好?”
大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二小子在旁边蹦跶:“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好,都教。”林晚星笑着答应。
晚上,夫妻俩回到自己的小屋。
久违的家,虽然简陋,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灶台上放着没刷的碗,窗台上晒着蘑菇,墙上贴着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顾建锋摘下墨镜,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畏光。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留疤。”
“留疤也不怕。”顾建锋搂住她的腰,“男人脸上有点疤,正常。”
“胡说。”林晚星嗔道,“好好的脸,留疤多难看。”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晚星,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就是担心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树梢上。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的蛙鸣。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想在工坊办个识字班。”
“教女工们认字?”
“嗯,也教孩子们。”林晚星说,“大丫七岁了,该上学了。可村里小学太远,李姐没时间送。我想着,先教她认点字,以后有机会,再送她去正规学校。”
顾建锋想了想:“是个好主意。需要什么,跟我说。”
“需要课本,还有黑板、粉笔。”林晚星说,“这些我去想办法。你就好好养眼睛,别操心。”
顾建锋笑了:“我现在像个吃软饭的。”
“那你就好好吃。”林晚星也笑,“等你眼睛全好了,再让你干活。”
两人说笑着,一起收拾了屋子,烧水洗漱。
临睡前,顾建锋忽然说:“晚星,部队里可能有人想动我。”
林晚星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我眼睛受伤,暂时不能出任务。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把我手里的项目接过去。”顾建锋说得很平静,“是二营的副营长。他跟后勤处的关系好,一直想往上爬。”
“韩老知道吗?”
“知道。”顾建锋说,“韩老让我别管,专心养伤。他说,有些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如晾着他,让他自己蹦跶。”
林晚星松了口气:“韩老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眼睛。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钻进被子,靠在他身边。
顾建锋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晚星,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低声说,“可能还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傻大兵,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晚星笑着问。
“知道了。”顾建锋亲了亲她的额头,“所以,谢谢你。”
第79章
说不定,已经有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秋高气爽。
省城大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层。
街上自行车流如潮,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等公交的人们纷纷掩鼻侧身。
全省农业展览馆门口,红旗招展。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圆满成功”。
门口两排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手持花束,正练习着欢迎的口号,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林晚星站在展览馆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建筑。
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屋顶上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色代表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颁奖典礼马上开始了,请到前排就座。”
“好的。”林晚星收回目光,跟着那人走进展览馆。
大厅里灯火通明。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吊灯,水晶玻璃片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主席台铺着红布,后面是巨幅的工农兵宣传画,画面上的工人高举榔头,农民肩扛麦穗,战士手握钢枪,个个精神抖擞。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各市的代表穿着各色服装,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也有像林晚星这样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同志大多扎着两条麻花辫,或者剪着齐耳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大家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庄重的气氛。
林晚星被引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坐下时,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胸前挂着一排奖章,应该是老劳模。左边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右边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同志,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干活的人。
“同志,你是哪个市的?”左边的女同志抬起头,友善地问。
“北江市,红星林场的。”林晚星回答。
“林场?”女同志有些惊讶,“你们林场也搞轻工业产品?”
“嗯,我们利用林区山货资源,做了一些深加工产品。”林晚星说,“这次获奖的是香辣酱。”
“香辣酱?”女同志来了兴趣,“是用什么做的?”
“主要是林区特产的野山椒、松蘑、榛子,还有一些我们自己种的辣椒和香料。”林晚星解释,“我们工坊的姐妹一起琢磨出来的配方。”
正说着,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试音的声音:“喂,喂喂——”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颁奖典礼开始了。
先是领导讲话。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同志走上台,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同志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带着老一辈革命家特有的沉稳和力量,“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表彰在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
林晚星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台上的领导讲到了国家建设的形势,讲到了轻工业发展对改善人民生活的重要性,讲到了创新和实干精神。他的话语朴实但充满力量,台下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讲话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接着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一个个单位代表上台。有手表厂,有自行车厂,有糖果厂……每个代表上台时,台下都响起掌声。
获奖的产品五花八门:新型的搪瓷盆、改良的缝纫机、便携的收音机、耐用的胶鞋……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激动又平静。
激动的是,她竟然能站到省城的领奖台上。平静的是,她知道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工坊所有姐妹、林场所有支持她的人共同奋斗的结果。
“下面,颁发‘优质产品创新奖’。”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获奖产品:北江市红星林场‘林场香辣酱’。获奖代表:林晚星同志!”
掌声响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的、好奇的、赞赏的。
一个来自林场的女同志,能做出获得如此殊荣产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走上主席台,那位讲话的老领导亲自为她颁奖。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章。
奖章有掌心大小,中间是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图案,上方刻着“优质产品创新”六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1979”。
“林晚星同志,祝贺你。”老领导将奖章递给她,又和她握了握手,“你们利用林区资源,自力更生搞创新,这种精神值得学习。要继续努力,为人民做出更多好产品。”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努力。”林晚星双手接过奖章,感觉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接着,工作人员又递给她一个卷轴——是获奖证书。红绸面,金色字体,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星捧着奖章和证书,面向台下鞠躬。
闪光灯亮起,有记者在拍照。这一刻被定格在黑白胶片上,也将定格在这个年代的记忆中。
颁奖典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很多人围过来想和林晚星交流。有问她配方秘诀的,有想谈合作的,也有单纯表示祝贺的。林晚星一一礼貌回应,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度热情。
“林晚星同志!”一个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我是市轻工业局的赵副主任,这次专门带队来参加展会。”
“赵主任好。”林晚星点头致意。
赵副主任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笑容:“不错,不错,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你这香辣酱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比市面上的那些强多了。”
“谢谢主任夸奖。”
“这样,”赵副主任压低声音,“颁奖典礼结束后,你留一下,咱们谈谈。市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有些想法想跟你沟通。”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她知道,荣誉来了,麻烦往往也会跟着来——
傍晚,省城饭店的餐厅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形窗户,厚重的丝绒窗帘,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餐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塑料花。
赵副主任特意要了个小包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宫保鸡丁、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来,小林,坐。”赵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今天你是功臣,咱们边吃边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年轻秘书机灵地给两人倒上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赵副主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
“二十五了。”林晚星回答。
“二十五,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赵副主任夹了块鸡肉,“听说你爱人在部队?”
“是,在林场边防团。”
“军人家庭,好啊,光荣。”赵副主任点点头,“这次你们香辣酱获奖,领导很重视。我跟你交个底,市里正在筹备成立‘食品工业研发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创新人才。”
林晚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调她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研发中心……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研究和开发新型食品,推动全市食品工业发展。”赵副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你去了,可以带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山货深加工。市里会给你配实验室、配助手,经费也不用愁。”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林晚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主任,我是在林场土生土长的,工坊也是靠林场和姐妹们支持才办起来的。”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要是我走了,那工坊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赵副主任大手一挥,“工坊可以保留,作为研发中心的下属生产点。姐妹们愿意的,也可以跟着你去市里。不愿意的,留在林场继续生产,研发中心给技术支持。”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问题。
去了市里,她就成了市里的人,工坊的控制权自然会转移到研发中心手里。
到时候,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晚星没有直接拒绝,“毕竟我爱人还在林场,家里的事也得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赵副主任也不逼她,“这样,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不过小林啊,我得提醒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市里的发展空间,可比林场大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爱人那边,如果需要调动,局里也可以帮忙协调。”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只要你来,你爱人的工作也能解决。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赵副主任又讲了许多好处,什么文化宫、图书馆、大商场,还说要给她分配住房,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刘秘书在一旁帮腔,把市里描绘得跟天堂似的。
林晚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吃完饭,赵副主任让刘秘书送她回招待所。
走在夜晚的街头,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驶过。
“林同志,赵主任是真的欣赏你。”刘秘书边走边说,“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同志不多。去了研发中心,以后评职称、提干,都容易。”
“刘秘书,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吧?”林晚星突然问。
“这个……是比下面高一些,但工资也高啊。”刘秘书说,“研发中心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四十五块,还有各种补贴。你要是带课题组,还能更高。”
“那住房呢?”
“局里可以给你分一间筒子楼,大概二十平米,有自来水,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刘秘书说着,觉得这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林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二十平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着住,还要跟十几户共用厨房厕所。而她现在在林场,有自己的小院,三间房,宽敞明亮。工坊的院子更大,姐妹们干活说笑都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林场,她是自己的主人。
去了市里,她就是别人的下属。
“我再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回到招待所,林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那枚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金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优质产品创新”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她又打开证书,红绸面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荣誉,更不能辜负工坊的姐妹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林晚星闭上眼,想起了顾建锋。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
三天后,林晚星回到了林场。
顾建锋来接的她。
她迫不及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金色奖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顾建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证书,嘴角勾起笑意:“真好。”
就两个字,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工坊的姐妹们都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全场都传开了。李书记说要在场部给你开庆功会。”
林晚星笑了:“就是得了个奖,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隆重?”顾建锋看着她,“这是全省的奖,整个省也没几个。你给林场争光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路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经过工坊时,林晚星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收工?”
“估计是在等你。”顾建锋说。
果然,车刚停下,工坊的门就开了。秦晓梅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李寡妇、王婶、还有工坊的其他姐妹,足足十几个人。
“林姐回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秦晓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林晚星手里的盒子:“这就是奖章?快让我们看看!”
林晚星打开盒子,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李寡妇赞叹,“金的呢!”
“什么金的,应该是镀金的。”王婶比较实际,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不过镀金的也了不起,这可是国家给的荣誉!”
大家传看着奖章和证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星,明天咱们工坊给你办庆功宴!我出只鸡!”
“我出蘑菇!”
“我出粉条!”
姐妹们纷纷说道。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头答应:“好,明天咱们好好庆祝。”
回到家,小院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灶房门口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晒着辣椒串,红彤彤的。
顾建锋拎着行李进屋,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家。炕上铺着床单,被子叠得方正正。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散发着清香。
“你插的?”林晚星指着花。
“嗯,昨天去后山训练,顺手采的。”顾建锋把行李放好,“想着你快回来了,屋里有点花香好。”
林晚星心里一软,走过去抱住他。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她,手臂收紧。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想你了。”林晚星闷声说。
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也想你。”
抱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松开:“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那我做饭去。”林晚星挽起袖子,“路上买了点挂面,还有两个鸡蛋,咱们煮面条吃。”
“我去烧火。”顾建锋说。
灶房里,顾建锋蹲在灶膛前点火。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把柴火架好,火苗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的眼睛。
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挂面是细的,用油纸包着,是稀缺货,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她想奢侈一回。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等面条煮得差不多了,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在沸水中很快凝固,蛋白包裹着蛋黄,像两朵白色的云托着太阳。
最后撒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是军人那种利落的速度。林晚星慢慢吃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奔波归来,有人等,有热饭吃,有个温暖的家。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吃到一半,林晚星开口。
“什么事?”
她把赵副主任想调她去市里的事说了,包括那些诱人的条件,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顾建锋听完,放下筷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去。”林晚星很直接,“看着是前途好了,但工坊就不是咱们的了。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得交出去。而且,那些姐妹怎么办?有的拖家带口,不可能都去市里。”
顾建锋点头:“你想得对。市里虽然条件好,但不自由。在林场,你是自己的主人。”
“那要是……真的能给调动,让你也去城里呢?”林晚星试探着问。
顾建锋笑了:“我哪儿也不去。边防团需要我,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任务。”
“任务?”林晚星心里一紧,“什么任务?”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边境发现‘蝮蛇’的踪迹了。”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蝮蛇——那个害死顾建锋生父的叛徒,那个韩老说要警惕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的那天,情报就送来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蝮蛇在边境线活动,可能跟走私有关。上面决定组织抓捕,我带队。”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抓捕叛徒,还是那种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什么时候出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后天。”顾建锋看着她,“本来想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今天你刚回来,又得了奖,我不想扫你的兴。”
“这叫什么扫兴?”林晚星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这是正事,是大事。”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蝮蛇很狡猾,在边境线混了这么多年,对地形熟悉,可能有同伙。”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你得去。”
她说得坚决,顾建锋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而且,蝮蛇害了你父亲,这个仇,该报。”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顾建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次行动计划得很周密,团里派了最精锐的战士,韩老也从军区调了人支援。”
“嗯。”林晚星点头,却不敢看他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市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阳奉阴违。”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先答应考虑,拖着。拖到他们没耐心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顾建锋笑了:“你这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林晚星也笑,“你不是常说,对付某些人,不能硬碰硬,要讲究策略?”
“我是说过。”顾建锋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你现在比我还会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触感。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烫。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秋虫啾鸣,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面凉了,我去热热。”林晚星站起身。
“别热了,就这么吃吧。”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林晚星又坐下。
顾建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晚星,要是这次任务……”
“没有要是。”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我信你。”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他是顾建锋,是那个能在边境线上追查叛徒多年不放弃的军人,是那个眼睛受伤还惦记着任务的男人。他答应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第二天,工坊的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吃食:王婶家的炖鸡,李寡妇家的蘑菇炒肉,秦晓梅做的凉拌野菜,还有其他姐妹带来的鸡蛋、粉条、豆腐……
正中摆着一大盘香辣酱,红油油的,香气扑鼻。
“这可是咱们的功臣!”王婶指着香辣酱。
大家笑起来。
林晚星被推到主位坐下,顾建锋坐在她旁边。工坊的姐妹们围坐一圈,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丫带着二小子,还有王婶的小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来,咱们先敬晚星一杯!”秦晓梅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工坊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说,都举起缸子。
林晚星也站起来:“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姐妹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香辣酱。这杯,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水是温的,但心里是热的。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炖鸡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凉拌野菜清爽开胃。最受欢迎的还是香辣酱,无论是拌饭还是蘸馒头,都让人食欲大开。
“林姐,省里的领导怎么说?”一个年轻的女工问,“咱们的香辣酱,以后是不是能卖到全国去?”
“领导说,要我们继续努力,做出更多好产品。”林晚星说,“至于卖到全国……一步一步来。先把省内的市场稳住,再想其他的。”
“那省里没说要支持咱们?”王婶比较实际,“得了这么大的奖,总该有点表示吧?”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确实有想法。”林晚星斟酌着词句,“想让我成立研发中心。但我觉得,咱们的根在林场,去了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可不能去!”李寡妇第一个反对,“晚星,你去了,咱们工坊怎么办?姐妹们怎么办?”
“就是,不能去。”其他姐妹也纷纷说。
秦晓梅比较冷静:“林姐,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留在林场。”林晚星说得清楚,“但市里那边,得有个说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跟市里合作,但工坊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咱们可以提供技术,他们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分成。”
顾建锋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
他这个妻子,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这个办法好!”王婶拍大腿,“既不得罪那边,咱们也能得实惠。”
“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李寡妇担心。
“不答应就拖着。”林晚星笑,“反正咱们在林场,山高皇帝远。他们真要扶持,就得按咱们的条件来。”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孩子们闹着要听领奖的故事。林晚星就把颁奖典礼的场面,还有见闻,挑有趣的说给他们听。
大人们听着,眼里也闪着向往的光。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不舍。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这次任务凶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丈夫,是军人,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得让林晚星安心,让工坊的姐妹们安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会好好的。
庆功宴持续到傍晚才散。
姐妹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秦晓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顾副团长是不是要出任务?”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秦晓梅压低声音,“顾副团长今天虽然笑着,但眼里有东西。而且,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作战表,平时他不戴的。”
林晚星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细心。
“是,有任务。”她没瞒着。
“危险吗?”
“……可能有点。”
秦晓梅握紧她的手:“林姐,你放心,工坊有我们呢。你照顾好顾副团长,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晚星眼睛一热:“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秦晓梅笑了,“走了,明天见。”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顾建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累了一天,泡泡脚。”
林晚星在凳子上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泡进去浑身都舒坦了。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她洗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薄茧,搓在脚上有点粗糙,但力道适中。从脚背到脚心,再到脚趾缝,都洗得仔细。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踝,“今天你最大,我伺候你。”
林晚星笑了,任由他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军装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硬朗,头发剃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林晚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说,“就是想摸摸你。”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
炕已经烧热了,躺上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侧身看着她。煤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晚星。”他轻声叫她。
“嗯。”
“要是我……”
“没有要是。”林晚星捂住他的嘴,“你答应过的。”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没有要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你听,它还跳得好好的。等任务完成了,还会跳很多年,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子,陪着你变老。”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
夜很深了,远处的林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消失。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刚认识的时候,说工坊的未来,说等顾建锋回来,要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棵果树,等果子熟了,就有得吃了。
不知怎么,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林晚星脸有些红。
顾建锋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说不定,已经有了。”
“哪有那么快。”
“那可说不定。”顾建锋低笑,呼吸喷在她颈间,痒痒的。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滚烫。林晚星身体微颤,但没有躲。她迎上去,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
衣服一件件褪去,扔在炕边。
顾建锋的动作很温柔,但呼吸越来越重。
“难受就说。”他哑着声音。
“嗯……”林晚星搂住他的脖子。
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克制又炽热。
“可以了。”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吻住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炕很硬,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又过了很久。
终于结束。
两人一块躺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均匀了。
顾建锋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她。
林晚星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肿。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很轻的一个吻。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星实话实说,“但高兴。”
顾建锋笑了,下炕去打水。水是下午烧的,在暖水瓶里,还温着。他拧了毛巾,仔细给她擦身。
林晚星任由他伺候,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
擦完了,他也简单擦了擦,然后上炕,把她搂进怀里。被子很厚,是棉花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
“睡吧。”他说。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顾建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执行那个危险的任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她是林晚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林晚星,是那个在灵堂上敢摔遗像、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林晚星。
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拖他后腿。
她会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工坊,等他回来。
第80章
你敢来,就让你有来无回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的林场,晨雾弥漫。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林晚星已经起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挂着露水,叶子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
鸡窝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嘹亮而执着,硬生生把整个林场从睡梦中唤醒。
林晚星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黑的,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见灶台和水缸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火柴盒。
纸壳做的火柴盒,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抽出一根火柴,在砂皮上一划,“嗤”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她把火苗凑到煤油灯的灯芯上,灯芯吸饱了煤油,很快燃起来,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灶房里的黑暗。
先往锅里舀水。
水缸是陶土烧的,缸口边缘有一圈青色的釉。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用得久了,表面光滑油亮。林晚星舀了三瓢水进锅,盖上木锅盖,然后蹲下身点火。
灶膛里还留着昨晚的灰烬,她用火钳拨开,露出底层的炭火,还有一点暗红。添上几根细柴,柴是松木的,油脂多,容易着。她俯身轻轻吹气,灰烬里腾起火星,细柴“噼啪”一声燃起来,火苗蹿上来,照亮了她专注的脸。
火着了,她才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天渐渐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金。
院子里的景物清晰起来,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墙角的锄头靠在墙上,木把被手磨得光滑,菜畦里的白菜已经包心了,绿油油的叶子上一层白霜。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晚星抓了把玉米碴子撒进去,用长柄勺慢慢搅动。玉米碴子是昨天刚碾的,黄灿灿的,下锅后很快把水染成淡黄色。她盖上锅盖,小火慢熬,自己转身去洗漱。
搪瓷盆放在院里的石台上,盆底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已经有些掉漆了。她从水缸里舀了凉水,兑了点暖壶里的热水,试了试温度,刚好。毛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弯腰洗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粥熬好了,盛了两碗。
虽然顾建锋不在,但她还是习惯盛两碗,好像这样他就在似的。
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起来香滑。就着自家腌的咸萝卜条,脆生生的,咸中带点辣。
正喝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晚星,起了没?”是秦晓梅的声音。
“起了,进来吧。”林晚星应道。
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我早上蒸的,菜馅的,给你带几个。”
“又让你破费。”林晚星站起身接过来。
包子是白面和玉米面掺着做的,皮有点发黄,但闻着香。掰开一个,里面是白菜粉条馅,还掺了点豆腐丁,油汪汪的。
“趁热吃。”秦晓梅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顾副团长走了几天了?”
“三天。”林晚星说,咬了口包子,菜馅很鲜。
“有信儿吗?”
“没有,任务期间不能通信。”林晚星说得很平静,但秦晓梅听出了里面的牵挂。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早饭。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洒在院子里。鸡从窝里放出来,咯咯叫着在院子里觅食。大狸猫从房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林晚星脚边蹭了蹭。
“工坊今天要出第二批货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催得紧,说中秋节前要上架。”
“那咱们抓紧。”林晚星几口吃完包子,站起身,“我收拾一下就走。”
她把碗筷洗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好,检查了门窗,这才锁上门,和秦晓梅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出来了。
扛着锄头下地的,拎着篮子去自留地的,赶着牛车往田里送粪的。大家见了面互相打招呼:“吃了没?”“吃了,你呢?”“也吃了。”
朴实而温暖的问候,在这个秋天的早晨,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工坊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李寡妇正在晾晒新收的辣椒,红彤彤的辣椒铺在苇席上,像一片火。王婶在清洗装酱的玻璃瓶,是从县废品站收来的旧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年轻女工在灶房里熬酱,浓郁的香辣味飘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林姐来了!”有人喊。
林晚星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挽起袖子加入干活的行列。
今天要灌装三百瓶香辣酱。这是个细致活,得保证每瓶装的量差不多,瓶口要擦干净,标签要贴端正。女工们分成几组,有的灌装,有的擦瓶,有的贴标签,有的装箱,流水作业,井然有序。
林晚星负责最后的质量检查。
她拿着本子,一瓶瓶看过去。酱的颜色要红亮,油要浮在上面,不能有杂质。标签贴歪了的要重贴,瓶口没擦干净的要返工。她检查得很仔细,女工们也都认真,知道这是要卖到省城的东西,不能马虎。
“林姐,这批酱比上一批还香。”李寡妇一边贴标签一边说,“我闻着都馋。”
“那是因为这次的辣椒好,晒得干。”林晚星笑道,“等这批货发走了,咱们留几瓶,中秋节大家分分。”
“那敢情好!”女工们高兴起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大家抬头看去,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是场部的李书记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战士神色严肃。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本子,迎出去:“李书记,怎么了?”
李书记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把林晚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晚星,有个情况得跟你说。边境那边传来消息,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可能跟顾副团长他们追查的那个案子有关。”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可疑人员?”
“具体还不清楚,但上面通知,要咱们林场加强警戒。”李书记说,“民兵连已经组织巡逻了。你是顾副团长的家属,得特别注意安全。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晚上锁好门窗。”
旁边的战士补充:“嫂子,我们已经在林场周边增派了岗哨。但你还是要小心,如果发现什么异常,立刻通知场部或者巡逻的民兵。”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明白了。谢谢李书记,谢谢同志。”
李书记又嘱咐了几句,才和战士上车离开。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远去。
工坊里的女工们都围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晚星,怎么回事?”王婶问。
林晚星想了想,觉得这事瞒不住,也无需瞒。工坊的姐妹们都是自己人,让她们知道,反而能互相照应。
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当然略去了“蝮蛇”的具体信息,只说顾建锋在执行任务,可能有坏人想报复。
女工们听完,都紧张起来。
“那你这几天别一个人住了,来我家吧。”李寡妇第一个说。
“来我家也行,我家炕大。”王婶也说。
秦晓梅握住林晚星的手:“林姐,要不我搬去陪你住?”
林晚星心里感动,但摇摇头:“不用,我就在自己家。坏人真要来,躲哪儿都一样。再说了,场部已经加强了警戒,民兵也在巡逻,不会有事。”
她说得镇定,但只有自己知道,手心已经出汗了。
“那这样,”秦晓梅说,“咱们排个班,晚上轮流去陪你。至少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可林晚星还是一遍遍地拒绝了。
万一真有什么事,她不想连累大家。
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大家干活时有说有笑,今天却安静了许多。女工们时不时看向院门,听到什么动静就紧张地抬头。灌装香辣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因为总有人走神。
林晚星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下午休息时,她特意煮了一锅绿豆汤,给大家解渴。
“都别太紧张。”她盛着汤,语气尽量轻松,“咱们在林场里面,这么多人呢。坏人真要来,也得掂量掂量。”
“就是,”王婶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
话虽这么说,但担忧的气氛并没有完全散去。
傍晚收工时,秦晓梅和李寡妇坚持要送林晚星回家。
三人走在林场的土路上。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林晚星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让人脊背发凉。
到了家,秦晓梅和李寡妇仔细检查了院子。
柴火垛后面,鸡窝旁边,墙根底下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稍稍放心。
“晚星,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秦晓梅嘱咐,“我们明天一早就来。”
“知道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天要黑了。”林晚星送她们到院门口。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才转身回屋,仔细闩上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煤油灯还没点,光线昏暗。家具的轮廓模糊不清,像蹲伏的兽。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摇晃的树影,张牙舞爪的。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点亮了灯。
豆大的火苗燃起来,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心里的恐惧。
她开始做晚饭。
很简单,中午剩的玉米碴子粥热一热,咸菜切一盘,再煮两个鸡蛋。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橘红色的光跳跃着,让灶房有了生气和暖意。
吃饭时,她把收音机打开。
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
熟悉的声音填满了屋子,让人心安了一些。
吃完饭,她洗碗、擦桌子、扫地。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这样就能把不安也清扫出去。
天完全黑了。
林晚星打水洗漱,然后上炕,但没睡。她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针线活,是在给顾建锋做一双新鞋垫。鞋垫是千层底的,一针一线纳得密密实实,鞋垫面上还用红线绣了“平安”两个字。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针尖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她纳得很慢,一针,一线,心思却已经飞到了边境线上。
他在哪里?安全吗?吃饭了吗?睡得好吗?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纳鞋垫。针脚要密,这样才耐磨。线要拉紧,这样才结实。她纳得很认真,好像把这辈子的牵挂和祝福都纳了进去。
夜深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零零星星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晃动,影子投在窗户上,像有什么在张牙舞爪。
林晚星放下针线,吹熄了灯。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人声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可辨,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里一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半夜,她忽然醒了。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醒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有月光,但很淡,只能勉强看清家具的轮廓。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好像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土地上,几乎听不见。但她是醒着的,耳朵格外灵敏。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把剪刀。
是顾建锋走前特意留给她的,说万一有事,可以防身。
剪刀冰凉,握在手里却出了汗。
声音停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是听错了吗?还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林晚星不敢动,就这么躺着,握紧剪刀,睁大眼睛盯着窗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再也没有声音。
也许真的是听错了。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吹掉了什么东西。
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鸡开始打鸣了。
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林场苏醒过来,远处传来开门声,说话声,挑水的声音。
林晚星这才松了口气,发现浑身都僵硬了,手心里全是汗。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然后下炕,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一切如常。
柴火垛好好的,鸡窝好好的,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轻轻摆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清晨,秦晓梅和李寡妇准时来了。
还带来了早饭——小米粥、窝头、咸鸭蛋。
“晚星,你脸色不太好。”秦晓梅一进门就发现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林晚星没细说,接过粥碗,“谢谢你们。”
三人坐在桌前吃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咸鸭蛋是李寡妇自己腌的,蛋黄流油,咸香可口。
“今天工坊的活不多,我们早点收工,过来陪你。”李寡妇说,“人多,阳气重,坏人不敢来。”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点头。
吃完饭,三人一起往工坊走。
路上遇到了民兵连长张国庆,他正带着几个民兵在巡逻,肩上扛着步枪,神情严肃。
“林同志,早。”张国庆打招呼,“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半夜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张国庆立刻警惕起来:“具体什么时间?什么样的动静?”
“大概凌晨两三点,很轻的脚步声。”林晚星描述,“但很快就没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张国庆记了下来:“我们会加强你家周围的巡逻。林同志,这几天一定要小心,晚上最好有人陪着。”
“我知道了,谢谢张连长。”
到了工坊,女工们看到林晚星,都围过来问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说,让大家别太担心,该干活干活。
但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比昨天还紧张。
大家干活时都不怎么说话,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个年轻女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那女工脸都白了。
“没事,收拾一下就行。”林晚星安慰她,自己心里却也怦怦直跳。
中午休息时,王婶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早上听老张家说,他家狗昨晚叫得特别凶,半夜两点多,吵得人睡不着。”王婶压低声音,“老张起来看,狗冲着后山方向叫,但什么都没看见。”
后山,就是林场后面那片山林,连着边境线。
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会不会是”有人小声说,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林晚星心里一沉,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野猪,也许是别的动物。咱们林场后面就是山,有野生动物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午的活干得心不在焉。
林晚星看着,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姐妹们,我知道大家担心。”她开门见山,“但咱们越是害怕,坏人越是得意。咱们有这么多人,有民兵,有解放军,怕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咱们工坊还要生产,还要交货。省百货公司等着咱们的香辣酱,中秋节老百姓还等着买呢。咱们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把正事耽误了。”
这话说得在理,女工们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姐说得对。”秦晓梅第一个响应,“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能让坏人看笑话。”
“就是,”李寡妇也站起来,“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着,不怕。”
气氛稍微缓和了。
但林晚星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傍晚收工时,张连长又来了。
他脸色凝重,把林晚星叫到一边:“林同志,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脚印。”张连长说,“新鲜的,成年男人的脚印。从边境方向过来,在林场外围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还不能,但可以肯定不是咱们林场的人。”张连长说,“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背着重物。而且脚印在你们家后面的山坡上停留过,有踩踏的痕迹。”
林晚星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人在她家后面窥探过。
“我们已经增派了人手,在你家周围布防。”张连长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这几天不要回家住。场部有招待所,或者去其他同志家。”
林晚星沉默了。
去别处住,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告诉那个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我怕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工坊的姐妹们,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把大家置于危险中。
“我”她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是顾建锋。
他穿着作战服,脸上有泥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士。
“建锋!”林晚星惊呼出声。
顾建锋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身上有硝烟味、汗味,还有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任务呢?”
顾建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连长:“张连长,情况怎么样?”
张连长立正敬礼:“报告顾副团长,林场周边发现可疑痕迹,我们已经加强警戒。林同志家后面山坡上有踩踏痕迹,怀疑有人窥探。”
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星,对身后的战士说:“周连长,带人把周围再仔细搜查一遍。小刘,去场部调昨晚的巡逻记录。”
“是!”两个战士立刻行动。
顾建锋这才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我们中计了。”
“什么?”
“蝮蛇在边境的活动是幌子。”顾建锋说得很简洁,“他把我们引到边境线,自己可能潜回来了。目标是你。”
林晚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腿一软。
顾建锋扶住她,对工坊里的女工们说:“感谢大家对我爱人的照顾。现在情况特殊,请大家先回家,锁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
女工们虽然担心,但也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离开了。
工坊院子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还有几个站岗的战士。
“进屋说。”顾建锋拉着林晚星的手,走进工坊的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香辣酱的味道,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顾建锋拉过两张凳子,让林晚星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暖有力。
“详细说说,这几天的情况。”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星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半夜的动静,王婶听说的狗叫,张连长发现的脚印。
顾建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低估了蝮蛇的狡猾。”
“怎么能怪你?”林晚星摇头,“你是在执行任务。”
“但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对你下手。”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蝮蛇这种人,最擅长声东击西。他知道我是带队的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林晚星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现在回来,任务怎么办?”
“边境线那边有其他人负责。”顾建锋说,“韩老下了命令,让我先回来确保你的安全。蝮蛇如果真敢来,咱们就守株待兔。”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猎人的眼神。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熟悉的男人,在战场上还有她不熟悉的另一面——冷静,果断,锐利如刀。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抓到蝮蛇为止。”顾建锋说,“或者确定他不敢来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作战服沾满泥污,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有他在,她就安心。
“走吧,回家。”顾建锋转身,向她伸出手,“我陪你回家。”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两人走出工坊,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两辆车,六个战士,全副武装。顾建锋让林晚星坐进吉普车后排,自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开得很慢,战士们警惕地看着路两边。
林场的土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看到车队,又赶紧缩回头。
到家了。
院子里一切如常,但顾建锋没有立刻让林晚星下车。
他先带着战士们把院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柴火垛被翻开,鸡窝被检查,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战士们很专业,动作迅速而仔细。
确认安全后,顾建锋才扶着林晚星下车。
“你先进屋,我布置一下岗哨。”他说。
林晚星点头,走进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炕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看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心里五味杂陈。
顾建锋很快进来了,身后跟着周连长。
“嫂子,我们在院子周围布置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警戒。”周连长汇报,“您放心,一只老鼠都进不来。”
“辛苦你们了。”林晚星说。
周连长憨厚地笑了笑,敬礼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顾建锋在烧水。他蹲在灶膛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建锋动作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
“你平安回来就好。”林晚星把脸贴在他背上,“任务很危险吧?”
“还好。”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知道,这个“还好”里包含了多少凶险。
水烧开了,他灌满暖水瓶,又打了一盆热水。
“来,泡泡脚。”他端着盆到炕边。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他蹲下身,帮她脱鞋脱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轻轻按摩。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低着头,动作温柔而仔细,“这几天,你辛苦了。”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硬朗,头发剪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作战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你受伤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抬头,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泡完脚,顾建锋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脱了作战服,里面是军绿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胸膛。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林晚星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后怕。
他擦完身,上炕,把她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煤油灯还没吹,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我说说吧。”林晚星靠在他胸前,“边境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接到情报,蝮蛇在边境线可能是在走私什么东西。我带了一个排,连夜赶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野狼谷地形复杂,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小路。我们埋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目标出现了。一共五个人,背着大包,走得很快。”
“我们按照计划抓捕,但那五个人很狡猾,一发现不对劲就往林子里钻。我们追进去,交火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有人受伤吗?”她问。
“有两个战士轻伤,不严重。”顾建锋说,“但那五个人不是蝮蛇。”
“不是?”
“是幌子。”顾建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抓住了一个,审问后才知道,他们是蝮蛇雇的,故意在边境活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蝮蛇,可能早就潜入回来了。”
林晚星明白了:“所以韩老让你回来?”
“嗯。”顾建锋点头,“蝮蛇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很高明。他知道我在追查他,就故意弄出动静,把我引开。然后他潜回来,对你下手,这是最直接的报复。”
他说着,手臂收紧,把林晚星搂得更紧。
“还好,你没事。”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后怕。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眉的男人,在得知她可能遇险时,怕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会保护自己,也会等着你回来。”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很轻,很珍惜。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确实累了。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有顾建锋在身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顾建锋却没睡。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是战士们在换岗。一切都很正常,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蝮蛇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晚星,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影婆娑。暗处,战士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神。
顾建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回到炕上,重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他在等。
等蝮蛇来,甚至怕蝮蛇不来。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蝮蛇,更期待着亲手替他爸报仇。
顾建锋紧闭的眸子里,满是冰冷恨意。
蝮蛇,如果你敢来,我会让你有来无回。【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