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省城见闻
二月十二,天还没亮透,汽车站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晚星到得早,穿着那件新买的红呢子外套。
顾建锋也来了,穿着军装,拎着个军绿色旅行袋,里头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样品盒,还有干粮,烙饼、煮鸡蛋、咸菜。他今天要陪林晚星去省城,虽然只请到三天假,但足够了。
赵晓兰和刘翠花随后也到了。赵晓兰穿了件米黄色外套,围着自己织的围巾,手里提着样品箱。
刘翠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离婚后,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都到齐了?”顾建锋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齐了。”林晚星点头。
几人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也有探亲的。座位是硬座,绿色的漆面磨得发亮,坐上去硬邦邦的。
顾建锋让林晚星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赵晓兰和刘翠花坐在他们后面。
六点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车身颤抖着驶出车站,上了土路。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车开得很慢,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林晚星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还是被晃得东倒西歪。顾建锋伸手揽住她的肩:“靠着我。”
林晚星脸一热,但没拒绝,轻轻靠在他肩上。
顾建锋的肩很宽,很稳。靠着他,颠簸似乎都减轻了。
赵晓兰在后面看见了,抿嘴偷笑,被刘翠花轻轻捅了一下,才收敛些。
车开了约莫两个小时,到了一个休息站。司机停车让大家上厕所、活动腿脚。
休息站就是个简陋的棚子,旁边有口水井。几个乘客围着井台打水洗脸,有的蹲在路边啃干粮。
林晚星也拿出烙饼,分给大家。饼是昨晚烙的,用白面掺了玉米面,外酥里软,夹着葱花,香喷喷的。
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几人简单吃了早饭。
“还有多久到省城?”赵晓兰问司机。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车头抽烟:“早着呢,得下午两三点。这条路不好走,还得过两个渡口。”
果然,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渡口。
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渡船是木制的,不大,一次只能载两三辆车。客车开上渡船,晃晃悠悠地过河。河水浑黄,打着旋儿,看得人头晕。
过了河,继续开。
路越来越难走,有一段是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车开得小心翼翼,乘客们都屏住呼吸。
林晚星有点晕车,脸色发白。顾建锋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晕车药,吃一片。”
“你准备的?”林晚星惊讶。
“嗯。”顾建锋倒出一片药,又递过水壶,“想着你可能会晕车。”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吃了药,靠着他闭目养神。
药效很快,她渐渐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进了平原地区。路平坦了些,车也开得快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层地毯。
“快到省城了。”顾建锋说。
林晚星坐直身子,看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灰扑扑的楼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电线。这就是省城,七九年的省城。
下午两点半,车终于驶进了省城长途汽车站。
车站很大,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广播里播放着班次信息,嘈杂得很。
几人下了车,腿都坐麻了。
“先找招待所。”顾建锋说,“交流会明天开始,今天安顿下来。”
他们按照周姑妈给的地址,找到了省轻工局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的砖房,门口挂着牌子,看着还算干净。
顾建锋去前台办理入住。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介绍信,又看了看他们:“四个人?要几间房?”
“两间。”顾建锋说,“我和我爱人一间,她们俩一间。”
服务员登记了信息,递过钥匙:“三楼,301和302。押金五块钱。”
房间不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暖水瓶。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林晚星和顾建锋住301,赵晓兰和刘翠花住隔壁302。
安顿好后,顾建锋说:“我去军区招待所报到,晚点回来。你们先休息,别乱跑。”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
顾建锋走后,林晚星把行李归置好,样品箱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赵晓兰和刘翠花过来串门,三个女人坐在床边说话。
“晚星,你紧张吗?”赵晓兰问,“明天就要展示了。”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不过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尽力就好。”
“肯定能行。”刘翠花说,“咱们的汤料包这么好,那些人识货。”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周姑妈来了。
她拎着个网兜,里面是苹果和橘子,笑容满面:“晚星,可算到了。路上辛苦了吧?”
“周姑妈!”林晚星赶紧起身,“不辛苦,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姑妈把水果放下,“房间还行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很好,谢谢姑妈。”
周姑妈坐下,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又说:“交流会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工人文化宫。我已经帮你们报到了,展位在A区18号,位置不错。明天我陪你们去。”
“太好了。”林晚星感激道。
周姑妈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比如展品怎么摆放,怎么介绍,评委可能会问什么问题。林晚星认真记下。
聊到傍晚,周姑妈要走了:“我得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来接你们。”
送走周姑妈,顾建锋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饭盒:“食堂打的饭,将就吃点。”
饭盒里是米饭和两个菜:炒白菜,红烧豆腐。简单,但热乎。
几人凑在一起吃了晚饭。饭后,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样品,确认无误,才洗漱休息。
招待所的床比家里的硬,被子有股消毒水味。但累了一天,林晚星躺下就睡着了。
顾建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躺下——
二月十三,晴。
工人文化宫是省城最大的礼堂,能容纳上千人。今天这里布置成了展会现场,一个个展位整齐排列,挂着各单位的牌子。
A区18号展位,林晚星她们早早到了。
展位不大,但位置很好,在入口附近。林晚星把样品盒打开,三种口味的汤料包分别摆好,旁边放着冲泡好的样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赵晓兰负责介绍,她口才好,说话清脆:“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这是我们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生产的山珍便携汤料包。选用林场纯天然蘑菇、野菜、木耳等原料,科学配比,精心加工。用开水一冲就能喝,方便快捷,营养丰富。”
刘翠花在旁边演示冲泡过程。她手巧,动作流畅,很快一杯香浓的汤就泡好了。
九点整,交流会正式开始。
人流涌进展厅,各个展位前都围满了人。林晚星的展位因为位置好,香味浓,很快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汤?真香!”
“方便吗?怎么喝?”
“多少钱一包?”
赵晓兰耐心解答,刘翠花负责冲泡试饮。林晚星则观察着来人的反应,记录反馈。
大多数人都很感兴趣,尤其是一些厂矿企业的后勤人员。他们需要给职工提供方便食品,这种汤料包正好符合需求。
“这个好,冬天野外作业,带一包,有热水就能喝上热汤。”
“价格也不贵,一毛五一包,比买罐头划算。”
“味道确实不错,鲜。”
但也有质疑的:
“这能放多久?会不会坏?”
“原料安全吗?有没有检验?”
林晚星一一解答:“我们采用防潮包装,密封性好,常温下能保存三个月。原料都是林场自产的,纯天然,无污染,有卫生部门的检验报告。”
她拿出准备好的检验报告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很有说服力。
上午十点多,评委组来了。
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代表证,表情严肃。他们在各个展位前停留,询问,记录。
来到林晚星的展位时,为首的评委拿起一包汤料包,仔细看了看包装,又闻了闻味道:“这是什么产品?”
林晚星上前,落落大方地介绍:“领导您好,这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的山珍便携汤料包。我们针对林场职工野外作业就餐不便的问题,研发了这款产品,目的是……”
她讲得很清楚,从研发初衷、原料优势、生产工艺,到市场前景,条理分明。
评委听完,点点头:“想法很好,解决了实际问题。包装也用了心。味道怎么样?”
刘翠花赶紧冲泡了一杯递过去。
评委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笑了:“嗯,不错。鲜,香,而且真方便。这个产品,有创新性,有实用性。”
他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林晚星都对答如流。
评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离开了。
赵晓兰小声问:“晚星,你说咱们能拿奖吗?”
“不知道。”林晚星说,“但评委态度不错,应该是看好我们的。”
果然,下午公布评审结果时,林场山珍汤料包获得了“轻工业产品创新鼓励奖”。
虽然不是最高奖项,但也很不错了。全省参展的上百个项目,只有二十个获奖。
颁奖仪式上,林晚星上台领奖。奖状是红底金字的,沉甸甸的。还有一百块钱奖金,用红纸包着。
台下掌声雷动。
林晚星捧着奖状,心里激动,但面上保持镇定。
她对着话筒说:“感谢组委会的肯定,感谢省轻工局的支持。这个奖不仅是对我们产品的认可,更是对林场妇女同志自力更生、创新创业精神的鼓励。我们会继续努力,把工坊办好,把产品做好,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
话说得朴实,但很有力量。
周姑妈在台下看着,欣慰地点头。
颁奖结束,交流会的重头戏也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自由洽谈时间,很多单位来谈合作。
林晚星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有省城百货公司想进货的,有外地供销社想代理的,还有食品厂想谈技术合作的。
赵晓兰负责接待,林晚星负责洽谈,刘翠花负责记录。三人配合默契,一个下午就达成了五六项合作意向。
等到展会结束,已是傍晚。
几人回到招待所,累得瘫坐在床上。
“我的天,嗓子都哑了。”赵晓兰揉着脖子。
“我也是。”林晚星喝了口水,“不过值得,收获很大。”
“何止很大,是巨大!”赵晓兰兴奋地说,“晚星,你看见了吗?省百货公司要订五千包!还有那个食品厂,想买咱们的配方!”
“配方不卖。”林晚星很清醒,“合作可以,技术入股也行,但配方不能卖。那是咱们的根本。”
“对,不能卖。”刘翠花也说,“咱们就靠这个吃饭呢。”
正说着,顾建锋回来了。他今天去军区办事,没去展会。
“怎么样?”他问。
林晚星把奖状和奖金拿出来,又把今天的收获说了。
顾建锋笑了,摸摸她的头:“我就知道你能行。”
“多亏了晓兰和翠花姐帮忙。”林晚星说。
“都有功劳。”顾建锋说,“走,今晚我请客,庆祝庆祝。”
“去哪吃?”赵晓兰眼睛一亮。
“国营饭店。”顾建锋说,“吃点好的。”
省城的国营饭店比县城的气派多了,两层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桌布是白色的,虽然洗得发黄,但看着整洁。
菜单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有红烧肉、清蒸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价格不便宜,一盘红烧肉要一块二。
顾建锋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还要了米饭,白花花的,管够。
这在七九年,是顶丰盛的一餐了。
菜上桌,香气扑鼻。红烧肉油亮亮,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清蒸鱼肉质鲜嫩,浇着酱油和葱丝。炒青菜碧绿,鸡蛋汤金黄。
几人吃得满嘴流油。
赵晓兰边吃边说:“好久都没下馆子了,真香。”
刘翠花也说:“以前哪敢想,能来省城,还能下馆子。”
林晚星看着她们满足的样子,心里很欣慰。这就是她想要的,让跟着她的人,日子越过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付了钱。一共花了五块八毛钱,在当年是笔不小的开销。
但顾建锋觉得值。
回招待所的路上,夜幕降临。省城的夜晚比林场热闹,路灯昏黄,行人匆匆。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铃清脆。
“明天有什么安排?”顾建锋问。
“明天展会还有半天,下午就结束了。”林晚星说,“周姑妈说,可以带我们在省城逛逛。”
“那好,我陪你们。”——
二月十四,展会最后半天。
人流量少了一些,但林晚星的展位依然热闹。昨天获奖的消息传开,今天来看的人更多了。
上午十点,一个意外的客人来了。
是省城一家大型食品厂的厂长,姓孙,五十多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后跟着秘书。
“林晚星同志?”孙厂长很客气。
“是我,孙厂长您好。”林晚星认识他,昨天在评委席上见过。
“你们的汤料包,我昨天尝了,很好。”孙厂长开门见山,“我们厂想跟你们合作,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深度合作。我们提供设备、厂房、资金,你们提供技术、原料。产品用咱们联合的品牌,利润分成。你看怎么样?”
这个条件很优厚。
但林晚星没有马上答应:“孙厂长,感谢您的看重。不过我们工坊规模小,技术也还在摸索阶段。合作是大事,我需要回去跟场里领导汇报,跟大家商量。”
“应该的。”孙厂长点头,“这样,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你们考虑好了,随时找我。”
他递过一张名片,又补充道:“我个人很欣赏你。年轻人,有想法,有闯劲,难得。”
“谢谢孙厂长。”
送走孙厂长,赵晓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晚星!这是要发达了啊!省城大厂要跟咱们合作!”
林晚星却很冷静:“合作是好事,但不能急。得想清楚,怎么合作对我们最有利。”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合作可以,但不能被吞并。工坊是她们的心血,得掌握主动权。
中午,展会正式结束。
撤展时,不少参展单位来跟林晚星道别,互换联系方式。林晚星一一应酬,礼数周全。
等收拾好东西回到招待所,已是下午两点。
周姑妈来了,笑着说:“累坏了吧?走,带你们去逛逛省城。”
第一站去了百货大楼。
省城的百货大楼有五层,比县城的气派多了。一楼是食品日杂,二楼是服装布料,三楼是五金电器,四楼是文体用品,五楼是家具。
人很多,摩肩接踵。柜台里商品琳琅满目,虽然款式简单,但种类齐全。
周姑妈给林晚星买了条丝巾,淡紫色的,印着小花,很雅致。又给赵晓兰和刘翠花各买了双尼龙袜,这在当年是时髦货。
顾建锋给林晚星买了支钢笔,英雄牌的,金笔尖,要八块钱。林晚星嫌贵,但他坚持:“你经常要写字,用好点的笔。”
林晚星心里甜,没再推辞。
从百货大楼出来,又去了公园。
省城公园不收门票,但也没什么娱乐设施,就是些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但在这个年代,能逛公园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初春时节,柳树抽芽,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园子里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约会的情侣,有带孩子玩的父母。
几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水结了薄冰,正在融化,波光粼粼。远处有座假山,几个孩子在爬来爬去。
“省城真好。”刘翠花感慨,“啥都有。”
“林场也好。”林晚星说,“清净,自在。”
“那倒是。”赵晓兰点头,“各有各的好。”
正走着,前方传来吵闹声。
是一个中年妇女在训斥一个年轻姑娘,引来不少人围观。
“我告诉你,秦晓梅,你想进我们陈家的门,没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农村户口,爹妈都是农民,还有个拖油瓶弟弟!我们家陈刚是要娶城里姑娘的,要娶有工作的!”
那姑娘低着头,小声说:“阿姨,我和陈刚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真心能当饭吃?”妇女更来劲了,“我儿子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你一个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凭什么配得上他?我告诉你,我已经给陈刚说好对象了,是副厂长的女儿,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姑娘眼泪掉下来:“陈刚他……他同意吗?”
“他当然同意!”妇女说得斩钉截铁,“我是他妈,我能害他?娶了你,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娶了副厂长女儿,前程似锦!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老太太真势利。”
“唉,门不当户不对,难啊。”
“那姑娘看着挺可怜的。”
林晚星皱起眉头。这种戏码,在哪个年代都不少见。
那姑娘忽然抬起头,脸色苍白:“好……我明白了。我走。”
她转身要走,却被妇女叫住:“等等!把你送陈刚的东西都拿回去!我们陈家不占你便宜!”
她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一条手织围巾,一双棉手套,还有几个笔记本,一股脑塞给姑娘。
“都拿走!以后别来缠着我儿子!”
姑娘抱着那些东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没说话,转身跑开了。
跑的方向,是湖边。
林晚星心里一紧,跟了上去。
姑娘跑到湖边,站在那儿,望着湖水发呆。风吹起她的头发,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
“她要干什么?”赵晓兰紧张地问。
林晚星没回答,快步走过去。
就在姑娘要往前迈步时,林晚星一把拉住她:“姑娘,别做傻事。”
姑娘转过头,满脸泪痕:“你放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林晚星声音平静,但有力。
“不只是为了他……”姑娘哭道,“我家里穷,爹娘身体不好,弟弟要上学。我在城里打工,想挣点钱贴补家里。现在工作也快没了……陈刚也不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
林晚星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秦晓梅。”姑娘抽泣着,“在食品厂做临时工,做糕点。”
“食品厂?”林晚星继续问,“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本来能考大学的,但家里没钱,就没上。”秦晓梅说着,又哭了。
林晚星心里有了主意。
她拉着秦晓梅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让赵晓兰她们去买瓶汽水。
“晓梅,你听我说。”林晚星语气温和,“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寻死觅活,是最傻的。那个陈刚,如果他真的爱你,不会因为他妈几句话就放弃你。他放弃了,说明他不够爱你,或者,他更爱他自己。”
秦晓梅愣愣地听着。
“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一个男人,就要放弃一切?”林晚星继续说,“你有文化,有手艺,在食品厂工作过。这些都是你的资本。”
“可是……我只是临时工,随时可能被辞退。”秦晓梅小声说。
“那就找份更好的工作。”林晚星说,“或者,去一个能发挥你才能的地方。”
秦晓梅茫然:“哪里?”
林晚星笑了:“我那里。”
她简单介绍了自己,介绍了林场工坊,介绍了汤料包项目。
秦晓梅听得眼泪渐渐止住,神情怔忡。
“您……您是那个获奖的林晚星同志?我在展会上听说过您!”
“是我。”林晚星点头,“我们工坊需要你这样的人。有文化,懂食品加工,肯吃苦。工资可能不如省城高,但包吃住,有发展空间。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人会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大家凭本事吃饭。”
秦晓梅心动了,但还有顾虑:“可是……林场那么远,我家里……”
“你可以先去看看。”林晚星说,“路费我出。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再回来。至于家里,你可以寄钱回去,比你在省城挣得不少。”
赵晓兰她们买汽水回来了,递给秦晓梅一瓶。
秦晓梅握着冰冷的汽水瓶,心里却热了起来。
她看着林晚星,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眼神坚定,笑容温暖,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我……我考虑考虑。”她说。
“好。”林晚星拿出纸笔,写下招待所的房间号和自己的名字,“想好了来找我。我们后天回林场。”
秦晓梅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您,林晚星同志。”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客气。”林晚星也站起来,“记住,女人的价值,不在于嫁给谁,而在于自己是谁。”
秦晓梅重重点头,眼里有了光。
她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赵晓兰看着她的背影,感慨:“晚星,你又救了一个人。”
“不是救,是给个机会。”林晚星说,“能不能抓住,还得靠她自己。”
顾建锋一直在旁边看着,此刻走过来,握住林晚星的手:“你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
“能帮就帮。”林晚星笑笑,“而且,她确实是个人才。咱们工坊需要这样的人。”
“你看人准。”顾建锋说,“她要是来了,能帮上大忙。”
逛完公园,天已经黑了。
周姑妈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周家住在轻工局家属院,三室一厅,收拾得整洁温馨。
周姑妈的丈夫也在,是个和蔼的老工程师,话不多,但很热情。饭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自己包的饺子。
饭后,周姑妈把林晚星叫到书房,说了些体己话。
“晚星,今天孙厂长找你了?”
“找了。”林晚星把情况说了。
周姑妈点头:“孙厂长那个人,我了解。有能力,也有野心。跟他合作,机会大,风险也大。你得想清楚。”
“我想好了。”林晚星说,“合作可以,但工坊必须独立,配方不能卖。我们可以技术入股,他们负责生产和销售,利润分成。”
“这个思路对。”周姑妈赞赏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她又说:“那个秦晓梅,我也听说了。是个苦孩子,但上进。你要是能把她带出来,是好事。”
“我会尽力的。”
从周家出来,回到招待所,已是晚上九点。
顾建锋去打热水,让林晚星泡脚解乏。热水倒进盆里,热气腾腾。林晚星把脚放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顾建锋蹲下来,给她按摩脚底。
“别……”林晚星不好意思。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今天走了一天,放松放松。”
他的手法不太专业,但很用心。林晚星心里暖暖的,任由他按着。
按完了,顾建锋给她擦干脚,抱到床上。
“建锋。”林晚星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林晚星轻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陪着我。”
顾建锋笑了,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是我媳妇,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他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工坊变大了,变成了工厂。很多女工在忙碌,秦晓梅也在其中,笑容灿烂。汤料包卖到了全国各地,甚至出了国。
梦很美好。
而现实,正在朝着美好的方向,一步步前进。
第72章
你是我的什么?
省城轻工局招待所。
林晚星正在收拾东西,门外却响起了轻轻的、犹豫的敲门声。
“谁啊?”她走到门边。
“林林晚星同志,是我,秦晓梅。”门外传来细弱的声音。
林晚星拉开房门。走廊灯光下,秦晓梅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布包,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孤注一掷的坚定。
“晓梅?快进来。”林晚星侧身让她进屋。
秦晓梅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招待所的房间不大,窗边的小桌上放着林晚星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样品盒和资料。
顾建锋原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报纸,见状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不用,顾大哥,我我说几句话就走。”秦晓梅连忙说。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见她点头,便又坐下了,但将椅子转向窗口,背对着她们,给她们留出空间。
林晚星给秦晓梅倒了杯热水:“坐下说。怎么了?”
秦晓梅接过搪瓷缸,暖着手,却没有坐。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想好了。我我愿意跟您去林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晚星看着她:“想清楚了?林场离省城很远,条件也比不上城里。去了可能要吃苦。”
“我想清楚了。”秦晓梅重重点头,“吃苦我不怕。我在农村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干活,不怕累。我怕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怕的是活得没有盼头,怕的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不配。”
林晚星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从公园回去后,我想了很久很久。”秦晓梅擦了擦眼角,“我想起我妈,她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供我读书,说‘晓梅啊,你要出息,要离开这土坷垃地’。我考上高中时,全村人都来道喜,说我给老秦家长脸了。可是后来呢?我没钱上大学,到城里打工,被人看不起,连喜欢的人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喜欢。”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陈刚他妈说得对,我就是农村户口,爹妈都是农民,还有个弟弟要供。可我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有尊严地活着,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想被人看得起。”
林晚星递给她手帕:“别哭。”
秦晓梅接过手帕,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林姐,今天您跟我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女人的价值,不在于嫁给谁,而在于自己是谁。’这句话,我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我以前总觉得,我要是能嫁给陈刚,成了城里人,就有价值了。可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把自己的价值挂在了别人身上。”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要自己有价值。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站稳脚跟。林场再远,条件再苦,可那里有活路,有盼头。您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就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也有责任。
这个姑娘,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没有折断脊梁。
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
“好。”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带你走。工坊刚起步,条件有限,但只要你肯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秦晓梅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是笑着的:“谢谢您,林姐!我一定好好干!”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晓梅!晓梅你在里面吗?是我,陈刚!”
秦晓梅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星皱眉,看了顾建锋一眼。顾建锋已经转过身来,眼神警惕。
“晓梅,我知道你在!开门!我们谈谈!”
陈刚的声音带着焦急,还有些喘息,像是跑着来的。
秦晓梅咬着嘴唇,看向林晚星,眼神慌乱。
“你想见他吗?”林晚星平静地问。
秦晓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那就见。”林晚星说,“把话说清楚,对你对他都好。建锋,开门。”
顾建锋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蓝灰色的工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此刻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满脸的焦急。
他看到屋里的秦晓梅,眼睛一亮:“晓梅!”
但当他看到屋里的林晚星和顾建锋时,又愣住了,有些局促:“对、对不起,打扰了。我找秦晓梅。”
林晚星打量着他。这就是那个让秦晓梅差点跳湖的陈刚?
看着倒不像是坏人,就是个普通的、有些懦弱的城里青年。
“进来吧。”林晚星说,“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陈刚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显得拥挤了。
“晓梅,我我今天下午才知道我妈来找过你。”陈刚看着秦晓梅,语气急促,“她说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那都是她的意思,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说过要跟你分手!”
秦晓梅低着头,不说话。
“真的!”陈刚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秦晓梅躲开了,“晓梅,你相信我。我今天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我就要娶你,非你不娶!她气得差点晕过去,但我不怕!我”
“你不怕?”秦晓梅忽然抬起头,打断他,“你不怕什么?不怕你妈真的气病?不怕你爸在厂里抬不起头?不怕你那些亲戚指指点点?陈刚,咱们认识两年了,我了解你。你孝顺,要面子,在乎别人的看法。今天你能说不怕,明天呢?后天呢?等你妈真病了,那时候,你还能说不怕吗?”
陈刚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我我会说服他们的!晓梅,你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秦晓梅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让你妈接受我,还是让我变成城里人?陈刚,你知道的,不可能的。你妈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的出身。这是改变不了的。”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陈刚急切地说,“我好好工作,争取分房;你你也可以继续在食品厂干,以后说不定能转正。日子会好起来的!”
“然后呢?”秦晓梅看着他,“然后我一辈子都要仰你家的鼻息,一辈子都要听你妈说‘要不是我儿子,你现在还在农村刨地’?陈刚,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想我的价值,就是‘陈刚的媳妇’。”
她转过身,从床上拿起那个小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我要去林场了。林姐给我找了工作,有地方住,有饭吃。我要靠我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陈刚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林场?那么远的地方?晓梅,你别冲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林晚星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有力,“姑娘家就不能闯一闯了?陈刚同志,晓梅是个有文化、有手艺的好姑娘,她缺的不是一个归宿,而是一个能让她施展才华的地方。林场是远,是苦,但那里凭本事吃饭,没人会因为她的出身看不起她。”
陈刚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
“您就是林晚星同志?我听晓梅提过。可是您能保证她在林场过得好吗?她一个外地人”
“我不能保证她大富大贵。”林晚星实话实说,“但我能保证,只要她肯干,就有饭吃,有衣穿,有人尊重。工坊虽然小,但姐妹们互帮互助,像个大家庭。晓梅在那里,不会孤单。”
陈刚沉默了。他看看林晚星,又看看顾建锋。
那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男人虽然一直没说话,但身上散发出的沉稳可靠的气质,让人莫名信服。
最后,他看向秦晓梅,眼神痛苦:“晓梅,你真的决定了?”
秦晓梅重重点头:“决定了。陈刚,谢谢你这两年对我好。但我们真的不合适。你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好好过日子。而我,要去走我自己的路了。”
陈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晓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许久,他哑声说:“那你保重。要是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我永远等你。”
秦晓梅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别等我了。陈刚,你值得更好的。走吧。”
陈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秦晓梅瘫坐在床边,捂着脸,肩膀耸动,无声地哭泣。
林晚星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告别过去,才能迎接新生。”
秦晓梅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两年的委屈、不甘、痛苦都哭出来。最后,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睛虽然红肿,眼神却清澈坚定。
“林姐,我不后悔。”她说,“从今天起,我只向前看。”
林晚星笑了:“好。明天一早,跟我们去林场。那里有新的生活等着你。”——
两个月后,林场的春天真正来了。
向阳坡上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去年秋天播下的冬小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春风里荡着柔波。
工坊院子里的那棵老山丁子树,也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刚扫干净的石板地上,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秦晓梅拿着扫帚,正仔细地清扫院子。
她来林场已经两个多月了。
刚来的时候,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不安。
如今,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脸颊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不再躲闪。干活利索,说话也渐渐有了底气。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喜欢她,叫她“晓梅妹子”。
“晓梅妹子,别扫了,先进来吃饭!”刘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
“哎,就来!”秦晓梅应了一声,把最后几片花瓣扫到树根下,搁好扫帚,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屋里。
工坊的午饭向来是大家一起吃的。灶房是后来搭的,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长条木桌,几条长凳,大家围着坐下。今天的主食是玉米面窝窝头,配着白菜豆腐炖粉条,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林晚星坐在主位,旁边是顾建锋。
他今天难得中午回来吃饭。
赵晓兰、刘翠花、秦晓梅,还有另外两个在工坊帮忙的家属,热热闹闹坐了一桌。
“来,建锋,这个窝窝头给你,刚出锅的。”林晚星拿起一个金黄的窝窝头,递到顾建锋手里。
顾建锋接过,咬了一口,点点头:“香。”
“那可不,晓梅和的面,软硬正合适。”刘翠花笑着说,“这孩子手巧,学啥都快。这才来多久,蒸馒头、擀面条、腌咸菜,样样拿手。比我都强。”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扒饭:“翠花姐别这么说,都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肯学。”林晚星夹了一筷子豆腐给她,“晓梅,下午冯工要来,说想看看咱们新试做的那个蘑菇酱。你昨天做的那罐,还有吗?”
“有,我留了一小罐在柜子里,待会拿出来。”秦晓梅忙说。
“行。”林晚星点点头,又转向顾建锋,“你下午还去团里?”
“嗯,有个会。”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饭,“不过不长,三点前能结束。要不要我回来帮忙?”
“不用,冯工就是来看看,聊聊天。”林晚星给他舀了碗汤,“你忙你的。”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两个月,他眼见着林晚星把工坊经营得越来越红火,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她有这样的本事,心疼的是她太辛苦,白天忙工坊的事,晚上还要盘账、想新品,有时候一熬就是半宿。
但他也知道,劝她少干点是没用的。她喜欢这样,喜欢看着工坊一点点壮大,喜欢带着姐妹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就像此刻,她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光。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和自信。
顾建锋默默地把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
林晚星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赵晓兰在旁边看见了,抿嘴偷笑,被刘翠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吃完饭,大家收拾碗筷。秦晓梅抢着洗碗,林晚星也没拦着,由她去。自己和赵晓兰、刘翠花去了工作间,准备下午冯工要看的样品。
工作间是去年扩建的,比以前宽敞不少。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地摆着各种原料:晾干的蘑菇、木耳、野菜,分门别类装在布袋里。中间是两张长条桌,一张用来处理原料,一张用来包装。角落里放着土烘箱和几个大陶缸,用来发酵酱料。
窗户开着,春风带着山野的气息吹进来,混着蘑菇和草药的清香,很好闻。
林晚星打开柜子,取出秦晓梅做的那罐蘑菇酱。褐色的陶罐,用油纸封口,系着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是蘑菇的鲜香混着豆瓣酱的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香气。
她用干净的竹筷挑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咸淡正好,蘑菇的鲜味也出来了。晓梅这手艺,确实可以。”
赵晓兰也凑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好吃!比上次做的还好。晓梅是不是调整了配方?”
“我问过她,她说加了点自己晒的野山椒,不多,就一点点提味。”林晚星盖好罐子,“这孩子有心,肯琢磨。”
正说着,外头传来冯工的声音:“晚星在吗?”
“在呢冯工,快进来!”林晚星迎出去。
冯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着个旧皮包,笑眯眯地走进来。他是林场技术科的老工程师,快退休了,但精神头很好,尤其喜欢往工坊跑,说是喜欢这里的“生气”。
“冯工吃饭了吗?”林晚星招呼他坐下,秦晓梅已经麻利地倒了杯热水端过来。
“吃了吃了,在家吃的。”冯工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眼睛已经看向那罐蘑菇酱,“这就是你们新试的那个?”
“对,您尝尝。”林晚星打开罐子,用干净勺子舀了一点放在小碟里,递过去。
冯工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筷子。
他讲究,出门都自带餐具。
夹了一点,仔细品了品,又品了品,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不好?”赵晓兰有点紧张。
“不是不好。”冯工放下筷子,“是太好了。这味道,比省城副食品店卖的那些酱都不差。蘑菇选得好,处理得也干净,没有沙。酱的咸鲜比例合适,还加了点辣味提神。好东西啊!”
林晚星松了口气,笑了:“您这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冯工对蘑菇酱的赞赏让工坊上下都备受鼓舞。接下来的日子,秦晓梅更是全身心投入到酱料的改良中。
林晚星注意到秦晓梅对调味有着天生的敏感度,便有意提点她:“晓梅,咱们现在的蘑菇酱味道虽好,但主要是咸鲜口。你想想,能不能做出一种香辣味的?既能当佐餐酱,又能拌面、拌饭,甚至夹馒头吃都香的那种。”
秦晓梅眼睛一亮:“林姐,您是说”
林晚星回忆着前世记忆里那些经典的辣酱,“咱们可以用新鲜的辣椒,配上蘑菇、豆豉,再加上花生碎、芝麻这些增香的。重点是香、辣、鲜,要让人吃了上瘾。”
秦晓梅若有所思:“我老家那边有种野山椒,特别香但不算太辣,要是配上林场的松蘑,再加点炒香的芝麻和花生”
“对,就是这个思路。”林晚星鼓励道,“你放手去试,需要什么原料跟我说。咱们不求一次成功,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最好的配方。”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接到了神圣的使命。
从那天起,她几乎住在了灶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调配不同比例的辣椒、蘑菇、豆豉;控制火候炒制;尝试不同的香料搭配。失败了就重来,成功了就记下配方,再微调。
工坊的姐妹们看她这样拼命,都心疼。刘翠花常偷偷给她留个鸡蛋,赵晓兰帮她记录试验数据。
半个月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紧张地走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辣椒的辛香、蘑菇的鲜香、还有炒熟坚果特有的焦香。她用筷子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辣,但不是那种烧心的辣,而是带着醇厚的香。蘑菇切得细碎,但保留了嚼劲。花生和芝麻炒得恰到好处,酥脆香浓。最妙的是那层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所有食材,油汪汪的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她又挑了一点,这次抹在窝窝头上,咬了一口。
“怎么样?”秦晓梅屏住呼吸。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窝窝头吃完了,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成了。”
两个字,让秦晓梅瞬间红了眼眶。
“真的?”
“真的。”林晚星肯定地说,“这味道,绝了。晓梅,你给它起个名字。”
秦晓梅想了想:“就叫‘林场香辣酱’吧?是林场的水土养出的蘑菇,林场的姐妹一起试出来的。”
“好,就叫林场香辣酱。”林晚星拍板。
工坊里立刻试制了一批,分给场里的职工家属们尝。反响空前热烈。
“这酱太下饭了!我昨天就着这酱,吃了三个窝窝头!”
“拌面条一绝!我家孩子以前不爱吃面条,现在天天嚷着要吃晓梅阿姨做的酱拌面!”
“能不能多买几罐?我想给我娘家的妹妹寄点。”
甚至场部食堂的大师傅都找上门来,想批量采购,给职工们改善伙食。
林晚星当机立断,调整工坊的生产计划。汤料包和原味蘑菇酱照常生产,同时腾出一个工作间专门做香辣酱。秦晓梅负责技术指导,刘翠花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家属负责生产。
第一批正式生产的五百罐香辣酱,不到三天就卖光了。
工坊的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三位数的利润——
就在工坊红红火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林场。
那天下午,秦晓梅正在工作间里检查新一批辣椒的晾晒情况。林场五月的阳光很好,院子里铺开了一张张苇席,上面摊着红艳艳的辣椒,在阳光下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晓梅妹子,有人找!”赵晓兰在院门口喊。
秦晓梅抬起头,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是陈刚。
“你你怎么来了?”秦晓梅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
陈刚看着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来找你。晓梅,我辞职了。”
“什么?!”秦晓梅惊得说不出话。
“我跟家里彻底闹翻了。”陈刚说得平静,“我妈以死相逼,说我要是来找你,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爸说我要走就别回来。我那些亲戚,一个个打电话来骂我,说我鬼迷心窍,为了个农村姑娘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晓梅。
“可是晓梅,我想明白了。什么前途,什么面子,都比不上跟你在一起重要。我在省城那家机械厂,干到死也就是个技术员,一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看领导脸色,听亲戚闲话。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秦晓梅的眼泪涌上来:“你你傻不傻”
“我不傻。”陈刚摇头,“我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事,就是来找你。晓梅,林场我也打听过了,这里缺技术工人,我学的机械维修,在这里能用得上。我已经跟场部劳资科谈过了,他们愿意接收我,先试用三个月。”
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介绍信。晓梅,我不是来拖累你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以后你在工坊做酱,我在场里修机器。咱们靠自己双手,堂堂正正地活。”
秦晓梅接过那封信,手指颤抖着。信纸是省城机械厂的红头信纸,上面清楚地写着陈刚自愿辞职,前往红星林场支援建设的决定,盖着厂办的大红章。
是真的。他真的来了。
“可是你家里人”秦晓梅还是担心。
“我跟他们说得清清楚楚。”陈刚语气坚定,“我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他们要认我这个儿子,就得认你这个儿媳妇。不认,那我也不强求。我有手有脚,到哪都能活。”
他上前一步,握住秦晓梅的手:“晓梅,以前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你信我一次,好吗?”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重重点头:“我信。”——
陈刚在林场安顿下来。场里把他安排到机修队,负责维修拖拉机、收割机这些农用机械。他技术扎实,人也勤快,很快就在队里站稳了脚跟。
工坊的姐妹们刚开始还有些担心,怕陈刚像他家里人一样看不起农村出身的秦晓梅。可观察了几天,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陈刚每天下班就来工坊,不是帮着劈柴,就是帮着挑水。秦晓梅在灶房里炒酱,热得满头汗,他就拿着蒲扇在旁边给她扇风。吃饭时总是把好菜往秦晓梅碗里夹,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也甘之如饴。
“这小伙子,不错。”刘翠花私下跟林晚星说,“看着文弱,干活倒实在。对晓梅也是真心好。”
林晚星也看在眼里,心里为秦晓梅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半个月后,麻烦来了。
那天是周日,工坊休息。秦晓梅和陈刚约好去山上采蘑菇。
香辣酱的原料消耗大,光靠收购不够,工坊的人也常上山采野生的。
两人刚背着背篓走到场部门口,就听见一阵叫骂声。
“陈刚!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出来!”
秦晓梅脸色一变。
场部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藏蓝色的确良衬衫,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在这普遍穿布鞋的林场,显得格外扎眼。
正是陈刚的母亲,王秀英。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是亲戚,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挽着王秀英的胳膊,一脸鄙夷地打量着周围简陋的房屋和土路。
“妈?您怎么来了?”陈刚上前,脸色难看。
“我怎么来了?”王秀英见到儿子,眼圈一红,“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在这山沟沟里扎根了?陈刚啊陈刚,你可是省城户口,国营厂的正式工!为了这么个农村丫头,你连前途都不要了?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她说着,手指直戳秦晓梅:“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好好的工作不要了,跑到这穷山沟里来!你说,你给我们家陈刚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晓梅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但没后退。
“妈,您别这么说晓梅。”陈刚挡在秦晓梅身前,“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晓梅没关系。我在林场过得很好,这里的工作有意义,这里的人实在。您回去吧。”
“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王秀英上前要拉陈刚,“妈给你找了好对象,这是你表舅家的闺女小玲,高中毕业,在纺织厂上班,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哪点不比这个农村丫头强?你今天就跟妈回去,跟小玲处对象!”
那个叫小玲的姑娘适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刚哥,姨也是为你好。这地方太苦了,你看这房子,这路哪是人待的地方?你跟我回省城,我让我爸给你找个更好的工作,比在机械厂强多了。”
陈刚看着母亲和亲戚们逼迫的嘴脸,再看看身边咬着嘴唇却挺直脊梁的秦晓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妈,表舅,小玲。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可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省城是好,高楼大厦,百货商场,要什么有什么。可那里的人情太冷,我喘不过气。”
他握住秦晓梅的手:“在这里,我每天修机器,看着拖拉机开出去耕地,看着收割机收庄稼,我知道我的工作是有用的。在这里,没人问我爸是谁,我妈是谁,大家只看我干活实在不实在。在这里,有晓梅等我下班,我们一起做饭,一起上山采蘑菇,日子简单,可心里踏实。”
他看向母亲,眼神坚定:“妈,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认晓梅这个儿媳妇。您要是不认,那我也没办法。但我不会回去,不会娶什么小玲。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你你反了天了!”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晓梅,“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把我儿子教坏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进我们陈家的门!”
“阿姨。”一直沉默的秦晓梅忽然开口了。
场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职工家属,此刻都安静下来。
“阿姨,我从没想过要进陈家的门。”秦晓梅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要进的,是我和陈刚自己的门。我们两个人,凭自己的双手,挣饭吃,挣房住,挣未来。不需要看谁脸色,不需要求谁施舍。”
她顿了顿:“您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农村户口,爹妈是农民。可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在林场工坊工作,一个月挣的工资不比省城工人少。我做的香辣酱,场里人人都说好,省城来的领导尝了都说要订货。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我自己知道。”
王秀英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表舅忍不住开口了:“小姑娘家家,说话倒是厉害。可你再厉害,也是农村的!以后生孩子,户口随妈,还是农村户口!你这不是耽误陈刚吗?”
“农村户口怎么了?”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路,林晚星和顾建锋走了过来。
林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走到秦晓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王秀英一行人。
“这位大姐,我是工坊的负责人林晚星。”她语气平和,但字字清晰,“您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想请问您几个问题。”
王秀英看着她,有些警惕:“什么问题?”
“第一,您说农村户口低人一等,那咱们国家八亿农民,是不是都低人一等?毛主席说过,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照您的说法,那些下乡的知青,都是自甘堕落了?”
王秀英脸色一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您说晓梅耽误陈刚。”林晚星继续,“可陈刚来林场这半个月,在场部机修队表现优秀,解决了三台拖拉机的疑难故障,受到了队长的表扬。他在省城机械厂,有这样的发挥空间吗?到底是谁耽误谁?”
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同的声音。
“就是!陈技术员来了之后,咱们的机器好修多了!”
“人家小两口多般配,非要拆散人家干什么?”
林晚星接着说:“第三,您口口声声为陈刚好,可您逼他放弃自己选择的生活,逼他娶一个他不喜欢的人,这真的是为他好吗?还是为了您自己的面子,为了在亲戚面前炫耀‘我儿子娶了城里姑娘’?”
这话直接戳中了王秀英的心思,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晚星最后说:“大姐,时代不一样了。现在讲究婚姻自由,讲究男女平等。陈刚和晓梅两情相悦,愿意一起在林场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光荣的事。您作为母亲,不支持也就罢了,还跑到这里来闹,影响林场生产秩序,这合适吗?”
她转头看向顾建锋:“建锋,这位大姐要是再闹,是不是该请场部保卫科来处理了?毕竟,干扰军属工坊正常生产,可不是小事。”
顾建锋配合地点头,表情严肃:“根据场部规定,干扰生产秩序,可以批评教育,情节严重的要写检查。要是屡教不改,可以请公安来处理。”
这话一出,王秀英和她的亲戚们彻底慌了。
他们本来想着来闹一场,把陈刚带回去就完事。哪想到这林场的人这么团结,这工坊的女负责人说话这么厉害,连军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儿子……”王秀英的气势彻底垮了。
“那您看完了,可以回去了。”林晚星不卑不亢,“陈刚在这过得很好,工作顺利,生活充实,和晓梅感情也好。您要是真心为他好,就该祝福他,而不是来添乱。”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看周围群众鄙夷的眼神,看看儿子冷漠的表情,再看看那个站在林晚星身边、腰杆挺直的秦晓梅,终于知道,她输了。
输给了这个她看不起的农村丫头,输给了这个她认为“不是人待的地方”的林场。
“走……走吧。”她有气无力地对亲戚们说。
那个小玲姑娘早就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快步走了。两个表舅也灰溜溜地跟上。
王秀英最后看了陈刚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晓梅妹子,好样的!”
“陈技术员,有眼光!”
“林姐说得对!咱们凭双手吃饭,不丢人!”
秦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陈刚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
林晚星看着这对有情人,心里满是欣慰。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省城招待所里那个哭泣的、绝望的秦晓梅。
如今,这个姑娘已经能够挺直腰板,面对羞辱和逼迫,坚定地说出“我的价值,不需要您认可”。
她成长了,蜕变了,找到了自己的尊严和底气。
而这,正是林晚星最想看到的——
那天晚上,工坊小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庆祝这场“胜利”。
菜是秦晓梅和陈刚一起做的。
香辣酱炒鸡蛋,蘑菇炖小鸡,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
酒是场部小卖部打的地瓜烧,度数不高,但够劲。
工坊的姐妹们都来了,冯工也闻讯赶来,连机修队的队长都拎了瓶酒来凑热闹。
院子里挂起了马灯,昏黄的光晕下,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晓梅妹子,你今天可真是给咱们农村姑娘长脸!”刘翠花举起酒杯,“来,姐敬你一杯!”
秦晓梅不好意思地站起来:“翠花姐,要不是林姐和大家帮我,我今天早就……”
“别说这话。”林晚星笑着打断她,“是你自己争气。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晓梅和陈刚在林场开启新生活!”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秦晓梅喝了一小口地瓜烧,辣得直吐舌头,但脸上的笑容却像五月山花开,灿烂明媚。
陈刚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酒过三巡,冯工感慨地说:“晚星啊,你们这工坊,真是个好地方。不光是做出了好产品,更是培养了好人。晓梅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林晚星点头:“是啊,冯工。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缺的只是有人点燃它。晓梅有文化,有手艺,又肯吃苦,她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
她看向秦晓梅:“晓梅,以后工坊的酱料生产,就交给你负责了。你要带好头,把咱们的林场香辣酱,做出名堂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他的女人,聪明,能干,善良,像一束光,不仅照亮了自己的路,也温暖了身边的人。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林晚星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夜渐深,酒宴散去。
秦晓梅和陈刚留下来收拾碗筷,林晚星和顾建锋先回了家。
月光很好,洒在土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添幽静。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很好。”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走着。
“主要是晓梅自己争气。”林晚星说,“她能站出来说那些话,就说明她真的成长了。”
“是你给了她成长的土壤。”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晚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像一棵树。”
“树?”
“嗯。自己扎根生长,枝繁叶茂,还能为别人遮风挡雨。”顾建锋说,“工坊那些姐妹,晓梅,甚至我……都在你这棵树下,找到了踏实和温暖。”
林晚星心里一动,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温柔。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是我的什么?”
顾建锋想了想,笑了:“我是你树下的一抔土。我护着你,养着你,让你长得更高,更茂盛。”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眼眶一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傻子。”她低声道,“你是我的人,我的依靠,我的家。”
顾建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的工坊小院里,还隐约传来秦晓梅和陈刚的说笑声。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
第73章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九七九年五月底,林场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麦子抽了穗,在风里荡起层层绿浪。
工坊院子里的山丁子树花谢了,结出一串串青涩的小果,要等到秋天才会变成诱人的红色。
冯工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工坊都忙碌起来。
“省里的交流展定在六月中旬,在省城工人文化宫。”林晚星把大家召集到工作间,手里拿着冯工送来的红头文件,“这是咱们工坊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展会,必须拿出最好的产品。”
秦晓梅看着文件上“东北三省土特产交流展”几个大字,手心有些冒汗。
她知道这个展会的重要性。
如果能在这里打响名声,工坊的香辣酱就能走出林场,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林姐,咱们现在的香辣酱,味道是没问题,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保质期太短了。夏天天热,现在这种包装,最多放一个月就开始变味。要是运到省城,再在展会上摆几天,我怕会影响品质。”
这个问题,工坊的姐妹们也都知道。
刘翠花叹气:“可不是嘛,上回给县供销社送的那批,有罐路上磕碰了,密封不严,半个月就发霉了。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要出大事。”
赵晓兰也说:“展会上人来人往,万一有人买到变质的,那咱们的名声可就毁了。”
林晚星点点头。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好的解决办法。工坊条件有限,没有专业的灭菌设备,包装也是最简单的陶罐加油纸,防潮密封性都不够好。
“晓梅,你有什么想法?”她看向秦晓梅。
秦晓梅咬了咬嘴唇:“林姐,我……我想试试改良工艺。前阵子冯工借给我几本食品加工的书,我看了,里面讲到高温灭菌和真空密封。咱们没有那些设备,但可以用土法子试试。”
“你说说看。”林晚星鼓励道。
“我在想,装罐之后,能不能用大锅蒸?”秦晓梅思忖着,“就像蒸馒头那样,把密封好的罐子放蒸笼里,大火蒸上一段时间,把里面的细菌杀死。然后趁热再封一层油纸,这样密封性也能好一些。”
林晚星思考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高温灭菌的原理她是懂的,土法蒸煮虽然比不上专业设备,但应该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可以试试。”她拍板,“晓梅,这事交给你负责。需要什么原料、工具,尽管说。咱们抓紧时间,在展会前把新工艺摸索出来。”
秦晓梅重重点头,像是接下了军令状——
从那天起,秦晓梅几乎住在了灶房里。
她先是找来各种大小的陶罐做试验。
大的、小的、广口的、窄口的。装上半罐水,用油纸密封好,放蒸笼里蒸。然后记录时间、火候,蒸完后检查密封情况,再打开闻味道,看有没有串味或者进水。
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的罐子蒸的时候炸了,热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有的密封不严,蒸完后水汽进去,油纸湿漉漉的。还有的火候没掌握好,蒸过头了,罐子里的水都快烧干了。
但她没放弃。
林晚星每次来看,都能看到秦晓梅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夏天天热,灶房里更是闷得像蒸笼。秦晓梅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蓝色布衫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歇会儿吧。”林晚星递给她一碗绿豆汤,“不急在这一时。”
秦晓梅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抹嘴:“林姐,我再试一次。我觉着快成了。”
林晚星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是让刘翠花每天多煮些消暑的汤水,又让顾建锋从团里医务室拿了烫伤膏。
五天后,秦晓梅捧着一个小陶罐,兴冲冲地跑进工作间。
“林姐,您尝尝这个!”
林晚星接过罐子。罐口用油纸封了两层,系着麻绳,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打开后,一股熟悉的香辣味扑鼻而来,比之前更加醇厚。
她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亮:“味道更好了!而且……好像没那么油腻了?”
“对!”秦晓梅兴奋地说,“我试出来了,蒸的时候火候不能太大,要文火慢蒸。蒸的时间也有讲究,小罐子二十分钟,大罐子半小时。蒸完之后不能马上开盖,要自然冷却。这样既能杀菌,又不会让酱里的油分离,味道更融合。”
她指着罐子:“而且我改了封装方法。先封一层油纸,蒸完冷却后再封一层。两层油纸中间刷一层薄薄的熟油,这样密封性更好,还能防潮。”
林晚星仔细检查罐子,果然看到两层油纸之间有一层透亮的油膜。她盖上盖子,把罐子倒过来晃了晃,没有渗漏。
“保质期能延长多久?”这是最关键的。
“我做了对比试验。”秦晓梅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同样的酱,用老方法封装,在现在的天气里放二十天就开始有异味。用新方法封装的,已经放了二十五天,我每天检查,味道、色泽都没变。我估计……至少能放三个月。”
三个月!
工坊里的姐妹们听到这个数字,都惊喜地叫出声。
“三个月!那运到省城肯定没问题了!”
“晓梅妹子,你可真行!”
“这下咱们的香辣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
秦晓梅被夸得不好意思,脸红了:“都是大家一起想的办法,我就是多试了几次。”
林晚星看着这个越来越自信的姑娘,心里满是欣慰。
她记得秦晓梅刚来林场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看人的眼神总是躲闪。如今,她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主动钻研,解决问题。
这就是成长。
“好,咱们就用新工艺生产展会的样品。”林晚星拍板,“晓梅,你负责技术指导,确保每一罐都达标。翠花姐,你带人负责生产。晓兰,你准备包装材料,标签要重新设计,要突出咱们的特色。”
工坊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那几天,小院里从早到晚都飘着香辣酱的味道。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着辣椒的辛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秦晓梅穿梭在各个工序之间,检查火候,指导封装,抽查质量。她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说话做事都透着利落和自信。
顾建锋有次回家,看见林晚星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忙碌的工坊出神。
“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林晚星回过神,笑了笑:“在想晓梅。你看她,跟刚来的时候比,简直像变了个人。”
顾建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秦晓梅正指导一个家属封装,说话时比划着手势,神情专注又从容。
“是你给了她机会。”他说。
“不全是。”林晚星摇头,“机会是我给的,但路是她自己走的。她肯学,肯干,肯吃苦,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有的被生活浇灭了,有的还在顽强地燃烧。晓梅就是那种火没灭的人,她需要的只是一点风,一点氧气。”
她转过头看顾建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开这个工坊,最大的收获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看到了这些姐妹们的改变。晓兰从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干活的一把好手,翠花姐以前在娘家受气,现在能挺直腰板说话。晓梅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还有工坊里其他家属,她们在这里不只是干活挣钱,更是找到了自信和尊严。”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是那阵风,那点氧气。”
林晚星笑了,“是是是,我还是你的氧气,没了我你就不能活。”
顾建锋愣了愣,轻声应了。
“嗯,是。”
夕阳西下,工坊里还亮着灯。女人们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像一幅温暖而生动的剪影。
新的工艺,新的希望,都在这个夏日的傍晚,悄然孕育——
六月初,展会的样品全部准备好了。
五百罐香辣酱,分三种规格。
半斤装的小陶罐,一斤装的普通罐,还有特意为展会准备的三两装试吃小罐。
每一罐都按照秦晓梅摸索出的新工艺制作,封装严密,标签清晰。
标签是赵晓兰设计的。
红底黑字,上面画着一棵松树和几朵蘑菇,下面用毛笔字写着“林场香辣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家属工坊荣誉出品”。
朴素,但很有辨识度。
出发前三天,林晚星召集大家开了个会。
“这次去省城,我和晓梅、建锋三个人去。”她交代道,“工坊这边,晓兰和翠花姐负责。生产照常进行,订单按时交付。新来的原料要仔细验收,账目每天都要记清楚。”
赵晓兰点头:“放心吧晚星,我们都熟门熟路了。”
刘翠花也说:“你们安心去,家里有我们。”
林晚星又看向秦晓梅:“晓梅,展会的资料都准备好了?”
秦晓梅拍拍身边的布包:“都在这儿。配方说明、工艺介绍、原料来源、质检记录,还有客户反馈。冯工帮我整理过,说这样正规。”
“好。”林晚星满意地点头,“这次展会,咱们不光要卖产品,更要展示咱们工坊的精神,妇女能顶半边天,靠自己双手创造美好生活。晓梅,你是咱们工坊的技术骨干,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要大大方方地介绍。”
秦晓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林姐,我明白。”
她知道这次展会的重要性,也明白林晚星对她的期望。她不光代表自己,更代表工坊,代表林场所有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妇女。
她不能怯场。
出发前夜,陈刚来了工坊。
他帮秦晓梅检查行李,把样品一罐罐用草绳捆好,塞进垫了稻草的木箱里。动作细致又熟练。
“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他低声说,“别太累。”
秦晓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你在家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嗯。”陈刚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秦晓梅打开,里面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她惊讶。英雄钢笔可不便宜,要好几块钱。
“上个月队里评了先进,发了奖金。”陈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着你这次去省城,可能要记东西,签合同,有支好笔方便些。”
秦晓梅握着那支笔,眼眶发热。
这支笔,不只是一支笔。是陈刚对她事业的支持,是对她价值的认可。
“谢谢。”她轻声说。
陈刚笑了,握住她的手:“谢什么。你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大展身手。”——
六月十二,天还没亮,林场还沉浸在睡梦中。
顾建锋开了部队的吉普车,停在工坊门口。林晚星和秦晓梅把装着样品的木箱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
刘翠花和赵晓兰站在门口送她们。
“路上小心啊!”
“到了就发电报回来!”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吉普车发动,驶出工坊院子。车灯划破晨雾,惊起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空。
秦晓梅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她从省城来到林场,前途未卜,满心惶恐。
现在,她带着林场的产品回省城,要去参加省级展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
车到县城,转长途客车。去省城的车一天只有一趟,早上八点发车。他们到得早,车站里人还不多。
八点整,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客车,绿色的漆皮斑斑驳驳。
三人上了车,安置好行李,车缓缓启动。
省城,越来越近了——
省城工人文化宫,是省城最大的礼堂,能容纳上千人。此刻,这里被布置成了展会现场。
一个个展位整齐排列,挂着各单位的牌子。有国营大厂的,有地方特产公司的,也有像林场工坊这样的集体单位。
展品琳琅满目东北的人参鹿茸,山东的阿胶大枣,浙江的丝绸茶叶,广东的糕点糖果……
林晚星他们的展位在A区18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是一个两米长的展台,铺着红色的绒布。
三人一到,就忙活起来。
秦晓梅把样品一罐罐摆出来,按规格大小排列整齐。
林晚星布置背景,挂上了工坊姐妹们的合影,还有林场风光的照片。
顾建锋则去借了张桌子,搬来几把椅子。
“还需要什么?”他问。
林晚星看了看:“再要个热水瓶,几个小碗。咱们可以现场冲泡汤料包,让人试吃。”
“行,我去办。”顾建锋转身走了。
秦晓梅看着布置一新的展位,深吸一口气:“林姐,我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但别忘了,咱们的产品是好产品,是姐妹们一罐罐用心做出来的。咱们不怕比。”
正说着,旁边展位的人也来了。
是省城一家国营食品厂的,展位比他们大了一倍,布置得也气派。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摆放样品,都是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负责人瞥了林晚星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视:“哟,林场的也来参展了?做什么的?山货?”
林晚星不卑不亢:“我们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主要做山珍香辣酱和便携汤料包。”
“香辣酱?”那女人笑了,“咱们厂也做辣酱,豆瓣酱、辣椒酱,品种多了去了。你们那土法子做的,能比得上我们机械化生产的?”
秦晓梅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林晚星轻轻按住。
“大姐说得对,国营厂设备先进,技术成熟。”林晚星笑着说,“我们工坊小,土法子土,但原料都是林场纯天然的蘑菇野菜,没有添加剂,味道也还过得去。展会上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特色嘛。”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那女人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们。
秦晓梅小声说:“林姐,她看不起咱们。”
“让她看。”林晚星淡然道,“展会靠产品说话,不是靠嘴皮子。等会儿人来了,咱们用味道征服他们。”
上午九点,展会正式开幕。
人流如潮水般涌进展厅。有各地的采购员,有省城的市民,还有领导和记者。各个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
林晚星他们的展位,起初人不多。毕竟位置偏,展品看着也朴素。
但很快,转机来了。
秦晓梅按计划,开始现场冲泡汤料包。开水一冲,蘑菇和野菜的鲜香立刻飘散开来。她又打开一罐香辣酱,用小碟子盛了一点,旁边放着切好的馒头片。
“各位同志,尝尝我们林场的山珍汤料,香辣酱!纯天然原料,无添加,味道鲜美!”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人好奇地过来尝。
“嗯?这汤挺鲜!”
“酱不错,香而不燥!”
尝过的人,大多会点头称赞,有的还会问价。
“这香辣酱怎么卖?”
“现在不零售,展会期间主要是展示。”秦晓梅落落大方地介绍,“如果您感兴趣,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展会结束后我们可以联系供货。”
她说话条理清晰,对产品的原料、工艺、特点都了如指掌。有人问得细,她也能一一解答。
渐渐的,展位前的人多起来了。
“听说这边有免费的汤喝?”
“酱真香,给我也尝尝!”
“你们是林场的?妇女办的工坊?了不起啊!”
人一多,气氛就热闹了。林晚星和秦晓梅分工合作,一个介绍产品,一个招呼客人。顾建锋在旁边维持秩序,帮忙递东西。
旁边食品厂展位的那位女负责人,看着这边越来越旺的人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家的糖果饼干虽然包装精美,但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更感兴趣的是能实实在在填饱肚子、又能下饭的酱料和汤品。
何况,林场工坊的故事本身就很吸引人。
妇女自力更生,用双手创造价值,这正好符合当下的宣传导向。
上午十点半,几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组委会”牌子的人走了过来。
是展会的评委组。
他们在各个展位前停留,询问,记录。来到林晚星他们的展位时,为首的评委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他拿起一罐香辣酱仔细端详。
“林场香辣酱?你们是林场的?”
林晚星上前,从容介绍:“领导您好,我们是红星林场家属工坊。这个香辣酱是我们工坊自主研发的产品,选用林场纯天然蘑菇、辣椒、豆豉等原料,采用传统工艺结合科学方法制作,保质期可达三个月。”
“保质期三个月?”评委有些惊讶,“土法制作的酱料,一般保质期不长。你们怎么做到的?”
秦晓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领导,我们在传统工艺基础上做了改良。采用隔水蒸煮灭菌法,控制温度和时间,既能杀菌又不影响风味。封装也改进了,双层油纸加熟油密封,防潮性好。”
她说着,打开一罐酱,用小勺挑了一点递给评委:“您尝尝。”
评委尝了尝,又尝了尝,点点头:“嗯,味道确实好。香、辣、鲜,层次丰富。而且不油腻,这是怎么做到的?”
“火候控制。”秦晓梅解释,“炒制时用文火慢炒,让各种原料的味道充分融合。蒸制时也要文火,时间不能太长。”
评委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秦晓梅都对答如流。
最后,评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笑着说:“不错,年轻人肯钻研,产品也有特色。你们这个工坊,很有典型意义啊。”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
评委组离开后,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记者来采访,有采购员来洽谈,还有普通市民想买现货。
林晚星和秦晓梅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展位前。
是陈刚的母亲,王秀英。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陈刚的父亲,还有那个叫小玲的姑娘,以及几个亲戚。看样子,是来逛展会的。
王秀英起初没注意到这个展位。她正跟亲戚夸耀:“这次展会规模大,来的都是好东西。小玲,你看那边,省食品厂的糖果,多气派。你爸不是在食品公司吗?能不能弄点内部价?”
小玲矜持地笑着:“阿姨,我回去问问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拥挤的展位上。
那个展位不大,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展台上摆着一罐罐酱料,两个女人在忙前忙后地介绍。
其中一个,看着有点眼熟……
“阿姨,您看那边。”小玲拉了拉王秀英。
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是秦晓梅。
那个她看不起的农村丫头,此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正从容地向围观的群众介绍产品。
她说话时面带微笑,眼神自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而她面前那些罐子上的标签。
林场香辣酱,正是最近在家属院里听人夸赞的东西。
“听说这个酱特别好吃,拌面条一绝!”
“是啊,我嫂子从林场带回来两罐,没几天就吃完了。”
“这还是妇女工坊做的?真厉害!”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王秀英的耳朵里。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这时,更让她难堪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穿着体面、像是领导模样的人走到了展位前。
为首的那个,王秀英认识,是省商业厅的一位副处长,她丈夫厂里想搞个项目,还托人找过这位处长。
只见那位副处长笑着跟林晚星握手:“林晚星同志,你们的香辣酱我尝了,确实好!我们商业厅正在找有特色的地方产品,你们这个很有潜力啊!”
林晚星落落大方地回应:“谢谢领导肯定。我们工坊虽然小,但姐妹们心齐,都想把产品做好,为林场争光。”
“好!这种精神值得表扬!”副处长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记一下,这个林场香辣酱,可以作为咱们省特色产品的培育对象。后续可以对接省百货公司,上他们的柜台。”
省百货公司!
王秀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能进省百货公司的产品,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销量和名气都会大大提升。
她看着秦晓梅站在那里,微笑着接受领导的赞扬,周围人投去羡慕和钦佩的目光。而自己身边的小玲,虽然穿着时髦,打扮精致,但此刻在秦晓梅面前,竟显得黯淡无光。
“阿姨,咱们……走吧。”小玲小声说,脸上有些挂不住。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在林场对秦晓梅说的那些话。
“农村丫头”“配不上我儿子”“别想进陈家的门”。
而现在,这个“农村丫头”站在省级展会的舞台上,被领导表扬,被众人簇拥。她的产品即将进入省百货公司,她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自己的儿子陈刚,听说在林场机修队干得不错,已经成了技术骨干。小玲的父亲虽然有点权力,但也只是个县食品公司的科长,跟省商业厅的领导比起来,差得太远。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反对,如果陈刚和秦晓梅顺利结婚,那么现在,她就是这位林场技术骨干的婆婆,是省领导表扬的优秀女青年的家人。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断送了这一切。
王秀英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身边的丈夫。
“走……走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展会,连原本想买的糖果饼干都没心思看了。
他们走后不久,展会的高潮来了。
省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直接找到林晚星,当场签订了五千罐香辣酱的订单!
“第一批先要五千罐,如果市场反应好,后续再追加。”经理说,“价格就按你们报的,一罐一块二。包装要统一,标签按我们的要求来。”
林晚星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冷静地谈判:“价格可以,但包装我们要用自己的标签,这是我们的品牌。可以在标签上加‘省百货公司专供’字样。”
经理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可以商量。”
合同当场草签,只等展会结束后正式签订。
五千罐!按照现在的生产能力,工坊要忙上整整两个月。但这意味着稳定的订单,可观的收入,和更广阔的市场。
秦晓梅听到这个消息,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知道,工坊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而她,作为技术骨干,也跟着一起成长了。
展会最后一天下午,撤展时,旁边食品厂的那位女负责人主动走过来。
“林晚星同志,恭喜你们啊。”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没想到你们的产品这么受欢迎。”
林晚星笑着回应:“谢谢大姐。你们厂的糖果也很好,孩子都喜欢。”
“唉,比不了你们。”女负责人有些感慨,“你们的故事好,产品也有特色。我们厂虽然大,但产品同质化严重,竞争激烈啊。”
她顿了顿,又说:“有机会的话,咱们可以交流交流。你们在原料选用和风味把控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好啊,欢迎大姐来林场指导工作。”林晚星大大方方地说。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尊重——
展会结束当晚,林晚星、顾建锋和秦晓梅住在省城招待所。
顾建锋去买了些熟食。
卤猪头肉、花生米、还有几个白面馒头。三人围坐在房间里,简单庆祝。
“来,以茶代酒,庆祝展会大获成功!”林晚星举起茶杯。
“干杯!”
秦晓梅喝了一口茶,眼睛亮晶晶的:“林姐,我到现在还像做梦一样。五千罐订单……咱们工坊要忙不过来了。”
“忙不过来就扩大规模。”林晚星很冷静,“回去后,咱们商量一下,看是再招几个人,还是把现有的生产流程优化一下。晓梅,你负责技术,要多想想怎么提高效率。”
“嗯!”秦晓梅重重点头。
顾建锋看着两个兴奋的女人,嘴角带着笑。他夹了块猪头肉放到林晚星碗里:“别光说话,吃点东西。这几天累坏了。”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这几天展会,他一直在旁边默默支持,帮忙搬东西、维持秩序、跑腿办事。有他在,她心里特别踏实。
“你也吃。”她给他夹了块肉。
秦晓梅看着两人的互动,抿嘴笑了。
吃过饭,秦晓梅回自己房间休息。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
七十年代的省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零星的灯光,和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都显得格外亲切。
“明天就回去了。”顾建锋说。
“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想林场了。想咱们的小院,想工坊的姐妹们。”
“我也想。”顾建锋搂住她的肩,“不过这次省城之行,值了。工坊打开了新局面,你也累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休息。”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那你陪我休息?”
这话带着明显的暗示。顾建锋喉结动了动,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这些天的思念和喜悦。林晚星回应着他,手环上他的脖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房间里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许久,顾建锋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晚星……”
“嗯?”
“你真好。”他说,“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晚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可得好好珍惜。”
“一定。”顾建锋郑重地说。
这一夜,省城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充满了温柔和甜蜜——
第二天,三人踏上回程。
长途客车在国道上奔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又变成山林。离林场越来越近,秦晓梅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坐在同样的车上,从省城来到林场,前途未卜,满心惶恐。
而现在,她带着五千罐订单,带着省领导的肯定,带着全新的自信,回来了。
车到林场时,已是傍晚。
工坊的姐妹们早就等在门口。看到车来,赵晓兰第一个跑过来:“晚星!晓梅!怎么样?怎么样?”
林晚星下车,笑着举起手里的合同:“五千罐订单,省百货公司!”
“哇!”
“天啊!五千罐!”
“咱们工坊要发达了!”
姐妹们欢呼起来,围着她们问东问西。
秦晓梅被大家簇拥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看到陈刚也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笑。
她走过去,陈刚拉住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秦晓梅摇头,“值得。”
工坊小院里,早就摆好了庆功宴。刘翠花做了拿手的红烧肉,赵晓兰炒了几个菜,冯工也来了,还带来了场部领导的祝贺。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秦晓梅站起来,举起酒杯:“这杯酒,我敬林姐。没有林姐,就没有我的今天,也没有工坊的今天。林姐,谢谢您!”
林晚星也站起来:“晓梅,这话不对。工坊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香辣酱是你一手研发的。你的成长,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来,这杯酒,敬所有为工坊付出的姐妹们!”
“干杯!”
酒杯碰撞,笑声飞扬。
月光洒在小院里,照亮每一张笑脸。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工坊,对秦晓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而林晚星知道,这只是一个起点。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挑战要面对。
但她不怕。
有顾建锋在身边,有工坊的姐妹们一起,她相信,她们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夜渐深,庆功宴散去。
顾建锋牵着林晚星的手,慢慢往家走。
“累吗?”他问。
“累,但高兴。”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咱们的工坊,以后能做成什么样?”
顾建锋想了想:“能做成全省闻名的品牌,能让更多的妇女找到自己的价值,能让咱们林场的产品走出大山,走向全国。”
林晚星笑了:“你的心比我还大。”
“因为你值得。”顾建锋停下脚步,看着她,“晚星,你就像一颗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出花来。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想做的一切。”
林晚星心里一热,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那你要一直陪着我。”
“一定。”顾建锋紧紧抱住她,“这辈子,下辈子,都陪着你。”
第74章
万一她错了
一九七九年六月下旬,林场进入盛夏。
头伏刚过,天气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土路发烫,踩上去能烫脚底板。
林子里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嘶哑又急促,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场部大院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工坊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省百货公司五千罐香辣酱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工坊都充满了干劲。女人们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炒料、装罐、蒸煮、封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院子里支起了两口新添的大铁锅,灶火从早烧到晚,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蘑菇混合的辛香。
秦晓梅现在是工坊的技术总管。她穿着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在几个工作间之间来回巡视。时而俯身查看炒锅里的火候,时而揭开蒸笼检查灭菌情况,时而拿起封装好的罐子对着光检查密封。
“翠花姐,这锅辣椒炒得有点过了,下次火再小点。”她凑到锅边闻了闻,对掌勺的刘翠花说。
刘翠花擦擦汗:“晓梅妹子,这天气太热了,火候不好掌握啊。”
“咱们分批炒,少炒勤炒。”秦晓梅提议,“一次别超过十斤,这样好控制。”
“行,听你的。”刘翠花点头。
赵晓兰在包装间里带着两个家属贴标签。红色的标签纸摞得高高的,毛笔字是冯工帮着写的,工整有力。她每贴一张,都要仔细检查位置正不正,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晓兰姐,标签快不够了。”一个家属说。
“我下午去场部领纸。”赵晓兰头也不抬,“这批订单月底前必须完成,不能耽误。”
林晚星也没闲着。她在小办公室里核算成本、安排采购、协调运输。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姐,蘑菇快用完了。”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子,“按现在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林晚星停下拨算盘的手:“山上的野蘑菇采得怎么样了?”
“这几天天热,蘑菇出得少。翠花姐她们早上五点就上山,到中午才回来,也就采了半背篓。”秦晓梅眉头微皱,“这样下去,原料要跟不上生产了。”
这是个问题。香辣酱的主要原料就是林场的野生蘑菇,要是断了供应,订单就完不成了。
林晚星沉吟片刻:“这样,从明天起,工坊分两班。一班继续生产,一班专门上山采蘑菇。早上凉快的时候去,晌午前回来。另外,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收一些附近村民采的蘑菇?价格可以给高一点。”
“这个办法好!”秦晓梅眼睛一亮,“我听说邻村也有人采蘑菇卖到县城,咱们要是直接收,他们肯定愿意。”
“那你下午跟翠花姐去邻村转转,先问问行情。”林晚星拍板,“价格比县城收购站高一成,但要保证质量。烂的、有虫的不能要。”
“哎,我这就去准备。”秦晓梅应声出去了。
林晚星继续低头算账。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快十天了。
往年这个时候,林场也该下几场雨了。可今年,一滴雨都没见着。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傍晚,顾建锋回家时,林晚星正在灶台前做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灶火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她没回头,用锅铲翻着饼子,“洗手吃饭。”
顾建锋“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清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天的暑气。他洗了脸,用毛巾擦干,走到灶台边。
“我来吧。”他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林晚星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用围裙擦擦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瞭望塔那边看了看。”顾建锋翻着饼子,动作熟练,“新设备调试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林晚星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新型防火瞭望塔体系。这是顾建锋这大半年的心血,从设计、选址到建设,他几乎全程参与。塔建在林场最高的山顶上,能俯瞰整片林区,配备了望远镜、无线电,还有一套简易的气象观测设备。
“能预报天气吗?”她随口问。
“能看个大概。”顾建锋把饼子盛出来,金黄的饼子一面焦脆,看着就诱人,“温度、湿度、风向这些都能测。老王是驻塔的观察员,以前在气象站干过,懂一些。”
两人把饭菜端到炕桌上。简单的晚餐,但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显得格外香甜。
林晚星咬了口饼子,忽然想起什么:“建锋,你说今年这天是不是有点怪?都六月下旬了,一滴雨没下。”
顾建锋夹菜的手顿了顿:“你也感觉到了?”
“嗯。”林晚星点头,“往年这时候,至少下了两三场透雨了。可今年,天干得厉害。你看场部后面那条小溪,水都快断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我今天在瞭望塔,跟老王聊了聊。他说,根据他观测的数据,今年夏天可能有大雨。”
“大雨?”林晚星一愣,“不下雨,怎么会有大雨?”
“就是因为一直不下雨,才容易下大雨。”顾建锋解释,“老王说,这叫‘旱极生涝’。天气太旱,地面温度高,热气往上走。一旦遇到冷空气,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下暴雨。”
他说着,神色严肃起来:“而且咱们林场这地形,三面环山,要是真下暴雨,容易引发山洪。山上的水下来得快,河道窄,泄洪能力差。”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工坊的位置就在山脚下,离那条小溪只有几十米远。
虽然地势不算最低,但要是真发山洪……
“有多大概率?”她问。
“说不准。”顾建锋摇头,“老王说,按照往年经验,这种持续干旱后再下暴雨的情况,在林场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五八年,一次是六九年。五八年那次,山洪冲垮了场部两间仓库,淹了十几亩地。六九年那次,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损失不大。”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工坊是她们大半年的心血,是那么多姐妹的希望。要是被山洪冲了……
“咱们得提前准备。”她立刻说,“工坊里那么多原料,还有做好的成品,都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顾建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急,现在还只是预测。明天我再去瞭望塔,让老王密切观察。一有情况,咱们就行动。”
林晚星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她看见滔天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淹没了工坊的小院。那些辛辛苦苦做好的香辣酱罐子,在浑浊的水里漂浮、碰撞、碎裂。秦晓梅她们站在水里哭,想去捞那些罐子,却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她惊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顾建锋在她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林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虫声。山峦在月光下显出黝黑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要下雨了——
第二天,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了工坊。女人们已经到齐了,正在准备开工。灶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摆好。
“大家先停一下,开个短会。”林晚星拍拍手。
女人们围拢过来,有些诧异。
工坊的规矩是到点就开工,很少临时开会。
“林姐,出啥事了?”刘翠花问。
林晚星看着大家,斟酌着说:“是这样,我听说今年夏天可能会有大雨。咱们工坊的位置,大家也知道,离山近,离溪也近。万一发山洪,可能会有危险。”
女人们面面相觑。
“山洪?不能吧,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啊。”有人说。
“是啊,小溪水都快干了,哪来的山洪?”
秦晓梅却皱起眉:“林姐,您的意思是,咱们要提前做准备?”
“对。”林晚星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着,从今天起,工坊的生产计划调整一下。白天正常生产,但做好的成品,不要留在工坊过夜。每天下班前,把成品转移到场部仓库去加工,我已经跟仓库那边说好了,他们同意给咱们腾个地方。”
她顿了顿,继续说:“原料也要减少库存。蘑菇、辣椒这些,够两三天用的就行,不要囤太多。采购组每天去收,收多少用多少。”
赵晓兰有些担心:“那省百货公司的订单怎么办?月底要交第一批货,时间很紧啊。”
“生产照常,只是成品每天转移。”林晚星解释,“这样就算真有事,损失也能降到最低。另外,我想在工坊周围挖条排水沟。万一真下雨,水能排出去,不会倒灌进院子。”
女人们听了,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林晚星一向有远见,大家还是选择相信她。
“行,听林姐的。”
“挖沟这活儿,我们男人也能干。”一个家属的丈夫正好来送东西,主动说,“我下午叫几个人来帮忙。”
“那就谢谢大哥了。”林晚星笑道。
会议结束,工坊又忙碌起来。但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女人们干活时,会时不时看看天色,看看远处的山。
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像是会传染似的——
中午,顾建锋从团里回来,直接来了工坊。
他穿着军装,背着手,在工坊院子里转了一圈。林晚星正在和秦晓梅检查新一批封装好的酱罐,见他来,迎上去。
“怎么样?”她低声问。
顾建锋的表情有些凝重:“老王说,观测数据显示,气压在持续下降,湿度在上升。虽然现在天还晴着,但很可能在未来三到五天内,有强降雨。”
“三到五天……”林晚星心里一紧。
“我已经向场部做了汇报。”顾建锋说,“场领导很重视,已经安排各生产队检查防洪设施,清理河道。你们工坊这边,也要抓紧。”
林晚星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成品每天转移,原料减少库存,还在挖排水沟。”
她指了指院子东侧,几个男职工正在挖沟,铁锹扬起黄土,已经挖了十几米长的一条浅沟。
顾建锋看了看,摇摇头:“这沟太浅,要是真下暴雨,作用不大。”
“那怎么办?”秦晓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顾建锋想了想:“这样,我下午从团里调几个人来,帮你们把沟挖深挖宽。另外,在工坊门口垒一道沙袋墙,万一水大了,能挡一挡。”
“沙袋去哪儿弄?”林晚星问。
“团里有防汛物资,可以借用一些。”顾建锋说,“用完还回去就行。”
“那太好了。”林晚星松了口气。
有顾建锋在,她心里踏实多了。
下午,果然来了几个解放军战士,带着铁锹、镐头。他们和工坊的男职工一起,把排水沟加深加宽。沟底铺了碎石,沟沿拍实,还留了几个排水口。
工坊的女人们也没闲着。刘翠花烧了一大锅绿豆汤,赵晓兰蒸了白面馒头,给干活的人送水送饭。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家属,把工坊里重要的东西,账本、文件、配方记录、还有那些借来的书都收拾起来,装进木箱,准备转移。
“晓梅妹子,这些瓶瓶罐罐也要搬吗?”一个家属指着架子上那些试验用的小罐子。
秦晓梅看了看。那些罐子里装着各种配比的试验品,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
“搬。”她咬牙,“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不能丢。”
于是,那些小罐子也被小心地装进垫了稻草的木箱,贴上标签,准备一起运走。
整个下午,工坊院子里人来人往,忙而不乱。挖沟的、搬东西的、送水送饭的,各司其职。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感动又紧张。
感动的是,大家这么信任她,愿意跟着她一起未雨绸缪。
紧张的是,万一她的预感错了,这么兴师动众,会不会让人笑话?
第75章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虑。
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就算真不下雨,挖条沟、垒道墙,也是为工坊长远考虑。你看咱们这院子,原先一下雨就积水,有了这条沟,往后雨季就少操心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知道他这是在宽她的心。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忐忑压下去:“你说得对。不管下不下雨,这些活儿都不白干。”
这时秦晓梅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顾大哥,喝点汤解解乏。”
顾建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晓梅,你林姐安排的事,你们照办就行。我去跟团里汇报一下情况,晚上再过来看看。”
“哎,您放心。”秦晓梅应着,又转身去忙了。
林晚星送顾建锋到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际那层镶金边的云越来越厚,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晚上要是有动静,我就让小战士来通知你。”顾建锋跨上自行车,回头叮嘱,“你别往外跑,在家等着。”
“知道了。”林晚星挥挥手,“你也小心。”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天。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山丁子树哗啦啦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林姐,进屋吧。”刘翠花在灶房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昨天剩下的肉片,油汪汪的一大盆。玉米面饼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工坊的女人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天光吃饭。
“林姐,您说这雨真能下吗?”赵晓兰咬了口饼子,有些忧心,“我听林场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闷热天要是突然刮北风,八成要下大雨。”
“刮北风了?”林晚星问。
“刚才我去打水,感觉风是有点变向了。”刘翠花接话,“原先一直是南风,热烘烘的。刚才那一阵,凉飕飕的,像是从北边来的。”
林晚星心里一动。她想起顾建锋说的旱极生涝。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遇到南方暖湿气流,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
她放下筷子:“吃完饭,大家抓紧时间,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屋。晾晒的蘑菇、辣椒,还有那些筐篓簸箕,都别放在外面了。”
女人们应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天黑透时,工坊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原料只留了明天一早要用的,装在筐里放在灶房墙角。成品下午就运到了场部仓库,那边地势高,房子也结实。
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排水沟。顾建锋下午带人挖的这条沟,比原先深了一倍,宽了一倍,沟底铺的碎石能防止水流冲刷沟底。工坊门口那道沙袋墙也垒得结实,半人高,用木桩做了支撑。
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天。星星看不见几颗,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场部大院里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黄晕。
风越来越大,带着湿气,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林姐,您回家吧。”秦晓梅走过来,“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
“你们都回去。”林晚星摇头,“夜里万一有事,你们女人家不安全。我在这儿守着,等建锋消息。”
“那怎么行!”刘翠花也过来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晚星笑了,“建锋说了,会派人来通知。你们回去把自家屋子收拾好,门窗关严实,有老人的、孩子的,多照应着。工坊这边,有我在呢。”
女人们还想说什么,林晚星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要是没事,咱们正常开工。”
见她态度坚决,大家只好散了。秦晓梅临走前,从灶房拿了盏煤油灯,又抱了床旧毯子:“林姐,夜里凉,您披着点。”
林晚星接过毯子,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快回去吧。”
工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石阶上,把毯子披在身上。煤油灯放在脚边,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照亮小小一片地方。
她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那就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
“林晚星同志!”是小战士的声音。
林晚星站起身:“在这儿!”
小战士跑进院子,喘着气:“林晚星同志,顾副团长让我告诉您,瞭望塔观测到强对流云团正在靠近,预计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强降雨。场部已经启动应急预案,请您和工坊的同志们做好准备。”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顾副团长呢?”
“顾副团长在瞭望塔,正和观察员密切监视云团动向。”小战士说,“他让我转告您,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外出。”
“好,谢谢同志。”林晚星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拿着,路上吃。”
小战士推辞不过,接过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林晚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半。
离预报的降雨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重新坐下,把毯子裹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越来越急,吹得工坊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响。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把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山那边碾过来的石碾子,沉闷而有力。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亮,更近。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雷声未歇,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瓦片上、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从天倾泻而下。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工坊院子瞬间变成了水世界。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冲进排水沟。沟里的水迅速涨起来,哗哗地流向场部的主排水渠。
林晚星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情景。
排水沟起作用了。虽然雨水很大,但大部分都顺着沟流走了,院子里只有薄薄一层积水。门口那道沙袋墙挡住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水,墙外已经积了一尺多高的水,墙内却还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
但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山体塌方。
紧接着,场部的大喇叭响了,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北坡发生小规模山体滑坡,请附近职工家属立即撤离!重复,北坡职工家属立即撤离!”
北坡!那是工坊后面的山坡!
林晚星心里一紧,抓起煤油灯就要往外冲,却听见院门外传来喊声:“林晚星同志!快开门!”
是顾建锋的声音!
她赶紧跑过去打开院门。顾建锋浑身湿透,雨衣上全是泥水,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他身后跟着几个战士,也都是一身泥泞。
“建锋!你”
“工坊的人呢?”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急促。
“都回家了,就我一个。”林晚星说。
顾建锋松了口气:“那就好。北坡滑坡,泥石流冲下来,可能会波及工坊。你跟我走,去场部避一避。”
“工坊怎么办?”林晚星回头看着院子。
“人比东西重要。”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走!”
林晚星却挣开他的手:“等一下。”
她跑回办公室,抱出那个装账本和文件的木箱,又冲进灶房,把墙角那几筐明天要用的原料拖到桌子上。
“可以了,走吧。”她抱着木箱,对顾建锋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再说林晚星为了这些太拼命的事。
他接过木箱,另一只手拉着她:“跟紧我。”
一行人冲进雨幕。
雨大得睁不开眼。地上水流成河,混着泥沙,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顾建锋紧紧拉着林晚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场部方向走。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在头顶炸响。
忽然,身后传来更大的轰鸣声。林晚星回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工坊后面的山坡上,一大片泥土裹着石块、树木,正轰隆隆地冲下来。
泥石流!
“快跑!”顾建锋大吼,拉着她拼命往前冲。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工坊院子后面。沙袋墙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被冲垮了一段。浑浊的泥水裹着石块涌进院子,冲倒了山丁子树,淹没了排水沟。
但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因为排水沟已经分流了大量雨水,院子里的积水本就不多。泥石流冲垮沙袋墙后,大部分顺着排水沟冲走了,只有少部分涌进院子。工坊的房子虽然进了些泥水,但主体结构完好。
林晚星被顾建锋拉着跑出几十米,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喜。
“工坊工坊还在!”她喘着气说。
顾建锋也回头看,松了口气:“多亏了那条沟。”
一行人跑到场部大院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北坡附近撤离的职工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拎着包袱,个个惊魂未定。
场领导正在组织安置,见顾建锋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顾副团长,情况怎么样?”
“北坡滑坡面积不大,但泥石流冲下来,下面几户房子受损严重。”顾建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工坊那边,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损失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场领导连连点头,“多亏你们预警及时,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晚星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庆幸自己听了顾建锋的话,提前做了准备。但看到那些房子被冲垮的职工家属,心里又沉甸甸的。
“林晚星同志。”场领导转向她,“你们工坊的女同志都安全吗?”
“都安全,都回家了。”林晚星回答。
“好,好。”场领导拍拍她的肩,“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工坊提前挖沟垒墙,给场里提了醒,咱们的损失会更大。”
正说着,秦晓梅、刘翠花、赵晓兰她们也冒雨跑来了。
“林姐!您没事吧?”秦晓梅冲过来,拉着林晚星上下打量。
“我没事。”林晚星问,“你们呢?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漏了点雨。”刘翠花说,“听见喇叭响,我们就赶紧过来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家的情况。虽然都受了惊吓,但万幸人都没事。
雨还在下,但势头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中雨,又变成小雨。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场部组织人员去查看灾情。顾建锋带着战士们去了北坡,林晚星和工坊的女人们回了工坊。
院子里一片狼藉。
山丁子树被冲倒了,横在院子中间。排水沟被泥石流填了一半,沟里的碎石都看不见了。沙袋墙垮了一大段,沙袋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淤泥,混着树枝、石块。
但工坊的房子还在。
灶房、工作间、办公室,虽然墙上溅了泥水,门窗有些损坏,但主体结构完好。屋里的东西,因为提前转移或垫高了,大部分都安然无恙。
“太好了!房子没倒!”赵晓兰欢呼。
“快看,这些蘑菇还在!”刘翠花冲进灶房,抱出那几筐原料。
秦晓梅则跑进办公室,查看账本和文件。木箱虽然淋了雨,但里面用油纸包着,东西都完好无损。
女人们开始打扫院子。铁锹铲泥,扫帚扫地,水桶冲水。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人没事,工坊没事,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上午九点,顾建锋从北坡回来了。
他一身泥泞,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情况怎么样?”林晚星递给他一碗热水。
顾建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北坡五户房子受损,三户比较严重,不能住了。人都撤出来了,没伤亡。场里正在安排临时住处。”
他看了看工坊院子,点点头:“你们这儿情况好多了。”
“多亏了你。”林晚星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提前预警,要不是你带人挖沟垒墙”
“是你们自己准备充分。”顾建锋打断她,看向正在忙碌的女人们,“这些姐妹们,临危不乱,很了不起。”
阳光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雨后的林场上。山更青,树更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场部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通报灾情和后续安排。
工坊的女人们一边打扫,一边听着广播,时不时交流几句。
“听说场里要给大家发救济粮。”
“房子坏了的,场里帮忙修。”
“咱们工坊是不是也能申请点补助?”
林晚星听着,心里有了主意。
她对顾建锋说:“建锋,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帮着安置几户受灾严重的家属。工坊可以腾出两间屋子,暂时给他们住。等他们的房子修好了再搬回去。”
顾建锋看着她:“工坊不是还要生产吗?”
“生产可以调整。”林晚星说,“省百货公司的订单要紧,但乡亲们的难处也要帮。咱们工坊能有今天,离不开场里的支持。现在场里有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顾建锋笑了,眼里满是欣赏:“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林晚星也笑了。
她转身对女人们说:“姐妹们,跟你们商量个事。”
女人们围过来。
“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暂时安置几户受灾的家属。”林晚星说,“咱们腾两间屋子出来,让他们先住着。工坊的生产可能会受影响,但咱们调整一下班次,加加班,订单应该能赶上。大家觉得怎么样?”
女人们沉默了一会儿。
刘翠花第一个开口:“林姐,我同意。都是乡里乡亲的,有难就得帮。”
“我也同意。”秦晓梅说,“当初我来林场,也是大家收留了我。现在别人有难,咱们不能不管。”
“同意!”
“应该的!”
女人们纷纷表示支持。
林晚星心里一暖:“好,那我这就去场部申请。”
她正要走,顾建锋叫住她:“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往场部走。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踩上去一步一个坑。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你做得对。”他说,“工坊不光是挣钱的作坊,更是大家伙儿的依靠。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骄傲。”
林晚星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里的温柔和骄傲那么明显。
她心里一热,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我才敢这么想,这么做。”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专注地看着彼此,说着话,场面温情而美好。
因此并未注意到,林子深处,有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藏得极好,正幽幽盯着他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