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晚星,咱们再试试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林场就醒了。


    各家各户的烟囱早早冒起了炊烟,女人们忙着烧水、做饭、给自家孩子换上干净衣裳。


    男人们则扛着桌椅板凳,往场部大食堂的方向走。


    今天赵晓兰和周知远结婚,酒席设在大食堂。


    虽说婚事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场领导特批,可以借用食堂半天,工坊的姐妹们负责张罗酒席。


    林晚星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先烧了一大锅热水,用木盆端到院里,借着晨曦的光,仔细洗了脸,擦了身子。


    今天是个大日子,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顾建锋也起得早,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裂开,露出新鲜的木质纹路。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棉毛衫,热气从领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穿这么少,小心着凉。”林晚星隔着窗户喊。


    顾建锋回头,看见林晚星披着棉袄站在窗前,头发还湿着,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他眼神柔和了些:“不冷,活动开了。”


    说着又劈开一块柴,动作干脆利落。


    林晚星看了会儿,转身回屋。


    她从箱底翻出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是去年秋天和顾建锋去县城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今天这样的日子,该穿得正式些。


    衬衫很挺括,领子硬挺,袖口有扣子。


    她小心地穿上,对着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


    镜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人很精神。


    她又把头发梳顺,在脑后编了条粗辫子,用红头绳系好。


    收拾妥当,她去灶房准备早饭。


    粥是昨晚就熬上的,在灶膛的余温里煨了一夜,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


    她切了半颗白菜,用猪油炒了,又烙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饭做好时,顾建锋也劈完柴了。他打了盆凉水在院里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搓了把脸。


    进屋时,他头发还湿着,额前的发梢滴着水珠。


    “快擦擦。”林晚星递过毛巾。


    顾建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顿了顿:“这衣服……好看。”


    林晚星笑了:“就你会夸人。快吃饭,一会儿还得去食堂帮忙呢。”


    两人对坐在炕桌边吃饭。粥很烫,得小口小口吹着喝。白菜炒得油汪汪的,夹在玉米饼里,一口咬下去,咸香满口。


    “齐大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林晚星看了眼窗外,“咱们也得快点。”


    “嗯。”顾建锋应着,几口喝完粥,拿起饼子,“我吃完就去食堂搬桌椅。”


    “我和你一起去。”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锁好门,踩着积雪往场部走。


    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长长短短的,像水晶帘子。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去食堂帮忙的。


    “林晚星同志,早啊!”


    “顾副团长,这么早就来了?”


    大家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正月里办事事,总是让人高兴的。


    场部大食堂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个挺大的砖瓦房,平时能容纳两百多人吃饭。今天为了办酒席,把中间的桌椅都挪开了,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靠墙摆着长条桌,上面铺着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桌布。


    齐大姐和王大嫂正带着几个媳妇擦桌子、摆碗筷。


    见林晚星来了,齐大姐眼睛一亮:“晚星来了!快,帮我把这些筷子数数,一桌八双,别少了。”


    林晚星接过一把筷子,都是普通的竹筷,有些用了多年,两头都磨圆了。她仔细数着,八双一捆,用红纸绳系好。


    “碗够吗?”她问。


    “够,从食堂借了五十个,再加上各家凑的,差不多了。”齐大姐说着,压低声音,“就是盘子少了点,得轮着用。我想好了,凉菜先上,吃完撤下来洗了再上热菜。”


    这是七十年代办酒席常见的办法。物资匮乏,什么都得省着用。


    顾建锋和几个男人在搬桌椅。八仙桌沉,得两个人抬。他个子高,力气大,抬桌子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林晚星数完筷子,又去后厨帮忙。


    后厨更热闹。临时搭的灶台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烧着水,热气腾腾。冯工的爱人张婶负责掌勺,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抡得虎虎生风。


    “晚星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白菜切了。”张婶指着一筐白菜。


    林晚星挽起袖子,拿起菜刀。白菜得切成细丝,拌凉菜用。她刀工好,切得又快又匀,嚓嚓嚓的,不一会儿就切了一盆。


    “哟,这刀工不错。”张婶凑过来看,“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还利索。”


    “练出来的。”林晚星笑着说,“刚来林场时切土豆都能切到手,现在好了。”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林晚星亲手做的红棉袄。呢子料厚实挺括,在领口和袖口絮了棉花,看着就暖和。棉袄是中式盘扣,从领口斜着扣到腋下,显得人很精神。


    头发也精心梳过,两条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系着红头绳。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


    “新娘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后厨的人都转过头来,笑着打量她。


    赵晓兰被看得不好意思,脸红了:“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哪有新娘子自己张罗酒席的?”张婶笑呵呵地说,“快去前头坐着,一会儿周大夫来了,还得行礼呢。”


    正说着,周知远也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藏蓝色,料子笔挺,应该是从四九城带来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戴了副眼镜,看着比平时更斯文。


    “周大夫,今天真精神!”有人打趣。


    周知远笑了笑,目光落在赵晓兰身上,眼神柔和。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红衣喜庆,一个蓝衣沉稳,很是般配。


    “行礼的地方布置好了吗?”林晚星问。


    “布置好了。”齐大姐从前头过来,“就在食堂最里头,挂了主席像,摆了张桌子。一会儿就在那儿给主席像鞠躬,再给双方领导敬茶。”


    这是七十年代常见的婚礼仪式。不拜天地,不拜高堂,拜毛主席像,表示革命婚礼新事新办。


    上午十点多,客人陆续来了。


    场里领导来了几位,李书记打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冯工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技术科的人。


    工坊的姐妹们来得最齐,十几个人,把两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她们都穿了干净衣裳,有的还悄悄抹了点用红纸抿的口红。


    孩子们最兴奋,在桌椅间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大人们呵斥着,但脸上都带着笑。


    十点半,仪式开始。


    食堂最里头的主席像下摆了两把椅子,李书记和冯工作为双方领导代表坐在那儿。主席像两旁贴了红纸,一边写“革命伴侣”,一边写“并肩战斗”。


    赵晓兰和周知远站在主席像前。


    司仪是场部宣传科的干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拿着张纸,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共同见证赵晓兰同志和周知远同志的革命婚礼。首先,请新人向伟大领袖毛主席鞠躬!”


    赵晓兰和周知远转过身,面向主席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二鞠躬,向双方领导表示感谢!”


    两人又转向李书记和冯工,鞠躬。


    李书记笑呵呵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冯工也说:“晓兰是我们工坊的好同志,知远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结合,是好事。”


    “三鞠躬,夫妻对拜!”


    赵晓兰和周知远面对面站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弯下腰。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孩子们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话在七十年代算是大胆的玩笑。赵晓兰脸更红了,周知远也有些不自在。


    李书记笑着解围:“好了好了,革命同志不兴这个。来,敬茶吧。”


    齐大姐端上两杯茶。


    其实是红糖水,杯子里飘着几颗红枣。


    赵晓兰和周知远各端一杯,先敬李书记,再敬冯工。


    “李书记,请您喝茶。”


    “好好好。”李书记接过,抿了一口,“祝你们白头偕老。”


    冯工也喝了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仪式就算完成了。


    简单,朴素,但该有的庄重一样不少。


    接下来是酒席。


    张婶带着几个媳妇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拌白菜丝、酸辣土豆丝、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四个凉菜,摆在一桌中央,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每桌还摆了一瓶白酒,是场里特批的,红星二锅头。男人们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能喝上白酒的机会可不多。


    “来,给周大夫满上!”有人嚷嚷。


    周知远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这日子,不能不喝。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晓兰的婚礼。我不善言辞,就一句:谢谢。”


    说完一饮而尽。


    辣得他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众人叫好。


    顾建锋也端起酒杯:“我代表工坊的同志们,祝周大夫和晓兰同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他也干了。


    林晚星以茶代酒,站起来说:“晓兰是我的好姐妹,也是工坊的好同志。周大夫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俩在一起,我们都高兴。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把工坊办好,把日子过好。”


    这话朴实,但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工坊的姐妹们纷纷举杯:“对,一起把日子过好!”


    菜一道道地上。


    热菜有:加了五花肉,油汪汪的白菜炖粉条;土豆烧鸡块、萝卜丸子汤。最后是一人一个的白面馒头,暄软雪白。


    这在七十年代的林场,已经是顶好的酒席了。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大人们也放开了。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聊天说笑,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林晚星这桌坐的都是工坊的姐妹。齐大姐一边吃一边说:“晓兰这婚事办得好,简单但热闹。比那些讲排场、借钱办事的强多了。”


    “是啊。”王大嫂接话,“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结婚,非要‘三转一响’,男方借了一屁股债,结婚后天天吵架,何苦呢。”


    “三转一响”是七十年代的结婚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般人家根本置办不起。


    周知远家条件好,买得起这些,但他马上要回四九城了,在林场置办这些没必要,会浪费。


    赵晓兰也通情达理,她现在不是以前的娇小姐做派,经过在工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磨练后,她很明白节俭的意义。


    所以赵晓兰和周知远这婚礼,没要彩礼,没讲排场,就是两情相悦,组织批准,同志们祝福。


    反而更实在,更长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热烈了。


    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


    “周大夫,唱个歌吧!”


    “晓兰,跳个舞!”


    赵晓兰连连摆手:“我不会跳舞……”


    “那唱个歌,革命歌曲总会吧?”


    赵晓兰推脱不过,站起来,想了想,唱了首《北京的金山上》。她的声音清亮,虽然有些紧张,但唱得认真: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唱到一半,大家都跟着哼起来。这首歌人人会唱,是那个年代的集体记忆。


    周知远不会唱歌,被逼着背了段《纪念白求恩》。他声音平静,但背得一字不差,可见是真心敬仰。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


    背完了,大家鼓掌。虽然不算节目,但这份认真劲儿让人感动。


    接着是闹洞房。


    新房就在食堂后面的家属区,走过去几分钟。一大群人簇拥着新人,说说笑笑地往那儿走。


    雪地踩得咯吱咯吱响,孩子们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催:“快点!快点!”


    新房已经布置好了。门上贴了红“囍”字,窗户上贴着窗花。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新炕席,摆着两床喜被。


    就是林晚星帮忙做的那两床,被面上的红“囍”字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闹洞房的规矩多,但都是善意的玩笑。


    第一个节目是“吃苹果”。


    齐大姐用红线吊了个苹果,让赵晓兰和周知远同时咬。两人面对面站着,苹果在中间晃来晃去,总也咬不到。好不容易要咬到了,齐大姐一提线,苹果又跑了。


    围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晓兰脸通红,周知远也憋着笑。试了几次,终于同时咬到了苹果,但嘴唇也碰在了一起。


    “哦——!”大家起哄。


    赵晓兰赶紧退开,捂着脸。


    第二个节目是“说悄悄话”。


    王大嫂拿了两个茶杯,一个给赵晓兰,一个给周知远,让他们隔着杯子说悄悄话,还得让杯子传声。


    其实就是让两人说情话。


    周知远拿着杯子,憋了半天,小声说:“以后……我会对你好。”


    赵晓兰也对着杯子说:“我也对你好。”


    这话朴实得可爱,大家都笑了。


    “不行不行,得说点甜的!”有人起哄。


    周知远又憋了会儿,声音更小了:“晓兰……你今天真好看。”


    赵晓兰眼睛亮亮的,对着杯子说:“你……你也好看。”


    这已经是那个年代能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了。


    闹了一会儿,李书记发话了:“好了好了,适可而止。让新人休息休息,忙一天了。”


    大家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林晚星和顾建锋是最后走的。林晚星帮着把新房收拾了一下,把碗筷归置好,又检查了炉子。


    得保证一夜不灭,新房要暖暖和和的。


    “晓兰,那我们走了。”林晚星说,“明天不用早起,多睡会儿。”


    赵晓兰送他们到门口,握着林晚星的手:“晚星,今天谢谢你……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


    出了门,雪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雪地反射着月光,天地间一片银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近处的屋檐下,冰溜子闪着微光。


    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


    顾建锋走在前头,林晚星跟在后面。雪很深,有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顾建锋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怕林晚星摔着。


    “我没事,走慢点就行。”林晚星说。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了一会儿,林晚星忽然说:“建锋,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吗?”


    顾建锋脚步顿了顿:“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林晚星轻声说,“我可没想到会有今天。”


    没想到会离开顾家,没想到会来林场,没想到会把工坊办起来,没想到会和这个男人,从陌生到熟悉,从责任到……


    到什么呢?


    她说不清。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和她并肩走。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军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冷吗?”他问。


    “不冷。”林晚星说,“走走路,身上热乎。”


    其实手有点冷,但她没说。


    顾建锋却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确实凉,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掌里,用力搓了搓。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温暖有力。搓了一会儿,又低头哈了几口热气。


    热气喷在手指上,痒痒的,暖暖的。


    林晚星心里一颤,没抽回手。


    “好了。”顾建锋说,但没松开,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次是并肩走,手牵着手。


    雪地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远处的场部还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林,绵延起伏,直到天边。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县城照相。”他说,“咱们结婚的时候没照,补上。”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七十年代照相是件大事。要去县城照相馆,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背景布前,摄影师把头蒙在黑布里,喊“看这里,笑一笑”,然后咔嚓一声。


    照出来的相片是黑白的,但可以上色。


    脸蛋涂红,嘴唇涂红,衣服涂成蓝色或绿色。一张相片能珍藏很多年。


    “照一张合影。”顾建锋继续说,“再给你单独照一张。你穿那件浅蓝衬衫照,好看。”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那你呢?穿军装?”


    “嗯,穿军装。”


    两人就这么说着话,走回家。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黑着。顾建锋摸黑找到火柴,划亮,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炕还热着,灶膛里的火没完全灭。顾建锋又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林晚星脱了棉袄,挂好。又去打水洗脸。


    铜盆里的水是早上留的,已经凉了。她兑了点热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洗了脸,擦了身子,换上睡觉穿的旧棉布衫。衫子洗得发白,但柔软舒服。


    顾建锋也在洗漱。他直接用凉水,哗啦啦地洗了脸,又擦了擦身上。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没入裤腰。


    林晚星看了一眼,赶紧移开视线。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身影格外清晰。肩宽背阔,腰身劲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那是常年训练和劳作留下的痕迹。


    顾建锋擦完身子,也换了衣服。他睡觉只穿一条军绿色的短裤,上身光着。


    两人都上了炕。


    被窝已经暖了,躺进去很舒服。林晚星靠在炕头,顾建锋靠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睡法。


    煤油灯还亮着,顾建锋没有吹灭。他靠在炕头上,看着跳跃的灯焰,不知在想什么。


    林晚星也睡不着。今天热闹了一天,现在安静下来,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建锋。”她轻声唤。


    “嗯?”


    “你说……晓兰和知远,会幸福吗?”


    顾建锋想了想:“会。知远是个负责任的人,晓兰也懂事。他们互相喜欢,互相体谅,日子差不了。”


    这话说得朴实,但实在。


    林晚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封信……你上报了吗?”


    “报了。”顾建锋说,“李书记很重视,已经往上报了。组织上会安排调查。”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焰跳了跳。


    顾建锋忽然起身,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书。


    其中一本,就是那本生理知识书。


    书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他拿着书,犹豫了一下,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来,翻开。书页泛黄,上面有简单的插图和解说。她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还是会脸红心跳。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有些低,“咱们……再试试?”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神认真又忐忑。那双总是沉稳坚定的眼睛,此刻有些闪烁。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一次的尝试,因为他的“天赋异禀”和两人的毫无经验,以她的疼痛和他的自责告终。


    之后他就再不敢提,宁可自己忍着。


    但这件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好。”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立刻又紧张起来:“那……那得按书上说的,慢慢来。”


    “嗯,慢慢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在墙上投下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窗外是寂静的雪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屋里安静。


    顾建锋慢慢挪过来,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林晚星的手。指尖相触,两人都颤了一下。


    “冷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不冷。”林晚星说,其实手心在出汗。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然后一点点靠近。他的呼吸有些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


    林晚星闭上眼睛。


    第一个吻落在额头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然后向下,落在眼睛上,鼻尖上,最后是嘴唇。


    他的嘴唇有些干,但很温暖。一开始只是轻轻贴着,不敢动。


    林晚星等了一会儿,主动张开嘴,含住了他的下唇。


    顾建锋身体一僵,然后像是得到了许可,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比上一次熟练了些,但还是笨拙。牙齿磕到了嘴唇,两人都闷哼了一声,然后笑了。


    “对不起……”顾建锋喘着气说。


    “没事。”林晚星也喘着气,“慢慢来。”


    吻了一会儿,顾建锋的手开始往下移。他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停一停,看林晚星的反应。


    林晚星没有拒绝。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但动作异常温柔。解开棉布衫的扣子时,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的肩头。


    煤油灯的光晕里,她的皮肤像细腻的瓷器,泛着柔和的光。


    顾建锋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星……”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嗯。”林晚星应着,声音有些颤。


    他的手抚上她的肩,掌心滚烫。


    然后一点点……探索……


    第67章


    等春天来


    林晚星的身体绷紧了,但没躲。


    她告诉自己放松,呼吸,按书上说的来。


    顾建锋也很紧张。


    他额头上出了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林晚星锁骨。


    他赶紧用手去擦,动作慌乱。


    “别紧张。”林晚星反而安慰他,“我们已经学过很多遍了,没问题的。”


    “嗯。”顾建锋深吸一口气。


    继续。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


    每一步都按照书上的指导。


    他小心翼翼留意着林晚星的神色。


    替她擦去汗珠。


    林晚星咬着嘴唇。


    确实比上一次好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


    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焰跳跃,光影摇曳。


    顾建锋很克制。


    汗水从他额头上滴落,顺着紧实的背肌滑下。


    他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此刻,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一切都不需要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雪未停。


    屋内也是。


    很久很久,都没有停——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初十。


    雪停了几天,太阳出来,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层,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黑土。白天化,晚上冻,路上就结了冰,亮晶晶的,走上去得格外小心。


    这些天,林晚星总觉得腰酸。


    不是干活累的。


    工坊还没开工,家里也没什么重活。


    是晚上累的。


    顾建锋这人,平时看着沉稳克制,话不多,做事有分寸。


    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像打开了什么闸门,那股子劲儿收都收不住。


    那天晚上成功尝试后,他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又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连几个晚上都缠着她。


    动作倒是越来越熟练了,也很照顾她的感受,会问她“疼不疼”、“舒不舒服”。


    可架不住次数多,而且每次时间都长。


    林晚星前世虽然不是没经历过人事,可这具身体是实打实的第一次,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不是自己的,腿也酸软。


    “今晚歇歇吧。”


    昨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了了,在被窝里小声说。


    顾建锋正搂着她,手掌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声音闷闷的:“还酸吗?”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腰酸。”


    顾建锋就不动了,老老实实抱着她,手规规矩矩放在她腰上。


    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过了?”


    声音里带着愧疚。


    林晚星心里一软,转过身面对他。


    煤油灯已经吹灭了,只有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也不是”她小声说,“就是得节制点。书上不是说,要适量吗?”


    “嗯。”顾建锋应得很认真,“我记住了。”


    话是这么说,可年轻男人血气方刚,又是刚开荤,哪那么容易节制。


    昨晚是老实了,可前几个晚上的“战绩”已经让林晚星够受的了。


    她也没想到,顾建锋劲头这么足。


    虽然确实是让人舒服和开心的事,可她还是有些受不了他。


    所以今天早上,当她听说顾建锋要出任务时,心里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消息是早饭时传来的。


    两人正吃着粥,外头有人敲门。是团部的通讯员小刘,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


    “顾副团长,李书记让您去团部开会,有紧急任务。”


    顾建锋放下碗:“现在?”


    “对,现在就过去。”


    林晚星起身给他拿军大衣。顾建锋三两下喝完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中午回来吃饭。”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回到炕桌边,慢慢喝完自己的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她不介意。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院子里的柴垛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蹦来蹦去。


    要出任务了。


    这是顾建锋的工作,她早就习惯了。军人嘛,任务说来就来。


    只是这次


    她摸了摸还有些酸软的腰,嘴角不自觉扬起。


    也好,让他出去忙一阵,自己也能缓缓。


    中午顾建锋果然回来了,还带了消息。


    “要去边境线巡防,大概半个月。”他一边脱大衣一边说,“明天一早就走。”


    林晚星正在切白菜,闻言顿了顿:“这么久?”


    “嗯,这次任务比较重要。”顾建锋走到灶边,看她在忙什么,“需要沿着新修的瞭望塔线路走一遍,检查设施,记录数据。还要配合边防部队做联合演练。”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得出,这任务不轻松。边境线环境复杂,又是冬天,危险肯定有。


    “什么时候回来?”


    “正月二十五左右。”顾建锋看着她,“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


    林晚星点点头,继续切菜。白菜要切成块,炖粉条用。刀起刀落,嚓嚓嚓的,很有节奏。


    “周大夫也走。”顾建锋又说,“他调令下来了,正月二十回四九城。李书记说,明天晚上在咱们家聚个餐,算是送送我们俩。”


    这倒是应该的。周知远在林场工作这些年,人缘不错。顾建锋又是场里的骨干,两人同时离开,是该聚聚。


    “那得好好准备。”林晚星想了想,“吃什么好呢?天冷,吃火锅最合适。”


    “火锅?”顾建锋没吃过,“怎么吃?”


    “就是弄个锅子,烧上汤底,把肉啊菜啊放进去涮着吃。”林晚星解释,“热乎,还热闹。”


    顾建锋明白了:“行,你看着办。需要什么我去买。”


    “不用买,家里有。”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姨妈寄来的那些川省特产,正好派上用场。”


    沈静秋姨妈寄来的包裹里,除了钱和蜀锦,还有好几样川省特产:一块红亮的牛油火锅底料,几包花椒、辣椒,还有晒干的香菇、木耳。这些东西在东北林场可是稀罕物。


    下午,林晚星开始张罗。


    先是去地窖。地窖在院子东南角,挖在地下,冬天能存菜。她踩着木梯下去,里头黑乎乎的,得点煤油灯。


    灯光照亮了一角。地上摆着好几筐白菜、土豆、萝卜,都用干草盖着。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几辫大蒜。角落里还有几个坛子,腌着酸菜、咸菜。


    林晚星挑了颗大白菜,几个土豆,又拿了几个萝卜。想了想,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蘑菇。


    是秋天时采的榛蘑,晒干了,冬天用水泡开就能吃。


    抱着菜爬上来,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回屋,把菜放在灶房。


    接着是肉。场里养了几头猪,年前杀了两头,每家分了点肉。林晚星分的是一块五花肉,有二斤多,一直舍不得吃,冻在外头的缸里。


    她出去把肉拿进来,冻得像石头,得化冻。


    化冻需要时间,她就把肉泡在冷水里,放在灶台边。


    灶台有余温,化得快些。


    然后开始准备其他东西。


    火锅得有锅子。家里有个铜锅,是顾建锋从部队带回来的,平时很少用。她找出来,刷洗干净。铜锅中间有个烟囱,底下烧炭,四周是汤槽,正好涮菜。


    炭也有。冬天烧炕剩了不少木炭,都在仓房里堆着。她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放在灶膛里引燃,等烧红了就能用。


    调料也得准备。川省火锅底料是现成的,但还得配蘸料。


    林晚星找出芝麻酱。


    去年秋天自己磨的,用炒熟的芝麻一点点碾出来的,香得很。芝麻酱得泄开,加水慢慢搅,搅成糊状。再加点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


    辣椒油是自己炸的。干辣椒碾碎,烧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满屋飘香。


    正忙着,赵晓兰来了。


    “晚星,忙着呢?”她一进门就闻到香味,“真香,做什么好吃的?”


    “准备明天聚餐的火锅。”林晚星手里不停,“你来得正好,帮我剥蒜。”


    赵晓兰洗了手,搬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剥蒜。蒜是秋天存的,已经有些干了,但味道更辣。


    “听说顾副团长也要走了?”赵晓兰问,声音有点闷。


    “嗯,建锋出任务。”林晚星看她一眼,“你舍不得周医生?”


    赵晓兰没否认:“有点。虽然知道他是回四九城发展,是好事,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林晚星理解这种心情。这年头交通不便,通信也慢,分开就是分开,再见不知何时。


    “你不是决定留在林场了吗?”她轻声说,“那就好好把工坊做好。等工坊发展好了,你去四九城开拓市场,不就能见面了?”


    “也是。”赵晓兰点点头,手里剥蒜的动作快了些,“而且知远说了,他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住段时间。虽然不能长住,但总比见不到强。”


    “这就对了。”林晚星笑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支持。你有你的事业,他有他的追求,这不矛盾。”


    赵晓兰也笑了:“你说得对。我呀,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想着依赖别人。得自己立起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干活,效率很高。蒜剥好了,林晚星用刀拍碎,再切成蒜末。赵晓兰帮着洗菜,白菜撕成片,土豆削皮切片,萝卜切块。


    肉化得差不多了,林晚星开始切肉。


    五花肉要切薄片,涮着才好吃。她的刀工好,肉片切得薄薄的,几乎透明,一片片摆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看着就诱人。


    “这刀工,绝了。”赵晓兰赞叹。


    “练出来的。”林晚星说。


    肉切好了,林晚星又想起什么:“对了,还得弄点别的。光有猪肉不够。”


    “还有什么?”赵晓兰问。


    林晚星想了想:“我去齐大姐家看看,她家养了几只鸡,看能不能换只鸡来。再弄点豆腐,粉条也得泡上。”


    说着就解了围裙,往外走。


    赵晓兰跟着:“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先去了齐大姐家。


    齐大姐家就在隔壁胡同,也是土坯房,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拴着条大黄狗,见人来,汪汪叫了两声,认出是熟人,就不叫了,摇着尾巴。


    “齐大姐在家吗?”林晚星喊。


    门开了,齐大姐探出头:“晚星啊,快进来。”


    屋里暖和,炕上坐着齐大姐的婆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纳鞋底。见林晚星来了,笑眯眯地打招呼。


    “齐大姐,我想跟你换只鸡。”林晚星开门见山,“明天聚餐用。”


    “行啊。”齐大姐爽快,“正好有只公鸡,肥着呢。你要整只还是半只?”


    “整只吧。”林晚星说,“我用什么换?钱还是东西?”


    这年头买东西不只用钱,更多的是以物易物。林场职工之间,经常用东西换东西。


    齐大姐想了想:“你不是会做那个刺五加茶吗?给我两包那个就行。我婆婆冬天老咳嗽,喝那个好像管用。”


    “行,我回去就拿。”林晚星答应得痛快。


    刺五加茶成本不高,但卖得好,换只鸡绰绰有余。


    齐大姐就去抓鸡。鸡养在屋后的笼子里,她伸手进去,麻利地抓住一只红冠子公鸡。鸡扑腾着,咯咯叫。


    “这鸡肥,炖汤好。”齐大姐把鸡捆好,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沉甸甸的,确实肥。


    接着去豆腐坊。


    林场有个豆腐坊,是家属办的,每天做一板豆腐,供场里职工买。豆腐坊的王师傅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正忙着点卤水。


    “王师傅,还有豆腐吗?”林晚星问。


    “有有有,刚做好的,还热乎呢。”王师傅揭开纱布,露出一板雪白的豆腐,“要多少?”


    “要二斤吧。”林晚星估摸了一下人数,“切成块。”


    “好嘞。”


    王师傅切豆腐的功夫,林晚星问:“王师傅,豆腐渣还有吗?我想喂鸡。”


    豆腐渣是豆腐的副产品,喂鸡喂猪都好。


    “有,后院堆着呢,自己去装。”王师傅很慷慨。


    林晚星装了一布袋豆腐渣,又买了豆腐,付了钱。


    豆腐不贵,一斤八分钱,二斤一毛六。


    粉条家里有,是秋天用土豆粉自己漏的,晒干了存着。回去泡上就行。


    东西都齐了,两人往回走。


    赵晓兰拎着鸡,林晚星抱着豆腐,挎着豆腐渣。路上遇到熟人,都打招呼。


    “哟,晚星,买这么多好东西?”


    “明天聚餐,送送顾副团长和周大夫。”


    “是该聚聚。可惜我明天值班,去不了。”


    “没事,心意到了就行。”


    回到家,林晚星开始处理鸡。


    杀鸡是个技术活。她前世没干过,但原主干过。虽然不愿意回忆原主在林家当牛马的日子,但手艺倒是留下了。


    赵晓兰在旁边看着,佩服得不行:“晚星,你怎么什么都会?”


    “被逼出来的。”林晚星说得轻描淡写。


    鸡毛拔干净,鸡心鸡肝留着,能涮着吃。鸡肠子不要,太麻烦。鸡洗干净,剁成块。


    鸡肉块用盐、料酒腌上。


    料酒是自制的,用白酒泡花椒大料。


    都弄好了,天也快黑了。


    顾建锋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冯工说他明天带点酒来,还有他媳妇做的血肠。”


    血肠是东北特色,用猪血灌的肠,蒸熟了切片吃,或者涮火锅都行。


    “那敢情好。”林晚星说,“人多热闹。”


    晚上简单吃了点,林晚星继续准备明天的食材。粉条泡上了,蘑菇也泡上了。豆腐切了块,放在篮子里沥水。


    顾建锋帮她打下手,烧火,挑水,劈柴。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这次任务,去多少人?”林晚星问。


    “一个班,十二个人。”顾建锋说,“都是老手,你放心。”


    “我放心。”林晚星说,“就是你得注意保暖。边境线风大,多穿点。”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说:“我不在家,你别太累。工坊的事慢慢来,身体要紧。”


    这话说得别扭,但林晚星听懂了。他是担心她腰还酸,又不好意思直说。


    “我知道。”她脸有点热,“你也是,注意安全。”


    煤油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正月十一,天气晴好。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先把火锅底料炒上。


    川省火锅底料是块状的,红亮亮,硬邦邦。她切下一小块,放在锅里,加猪油慢慢炒。底料遇热融化,冒出红油,香味立刻飘出来。


    麻辣鲜香,还带着股牛油特有的醇厚。


    花椒、干辣椒也放进去一起炒。炒到辣椒颜色变深,花椒出味,就加开水。开水倒进去,刺啦一声,红油翻腾,汤底就成了。


    汤底倒进铜锅,放在一边备用。


    接着准备其他菜。


    鸡肉块焯水,去掉血沫,这样汤更清。白菜撕成大片,土豆切片泡在水里防氧化,萝卜切滚刀块。豆腐切厚片,粉条泡软了捞出来。蘑菇泡发了,挤干水分。


    血肠是冯工媳妇送来的,已经蒸熟了,切成厚片,摆在盘子里,红褐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蘸料也调好了。芝麻酱泄得恰到好处,浓稠顺滑。加了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蒜末、香菜末,搅匀了,一人一碗。


    还准备了几个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酸辣白菜心。解腻用。


    中午时分,客人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冯工和他爱人张婶。冯工拎着两瓶酒。


    一瓶白酒,一瓶自酿的山葡萄酒。


    张婶端着一盆刚蒸好的馒头,暄软雪白。


    “晚星,忙着呢?”张婶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真香!这什么味儿?从来没闻过。”


    “川省火锅。”林晚星笑着解释,“我姨妈寄来的底料。”


    “川省的啊,那可稀罕。”张婶好奇地往灶房看。


    接着来的是齐大姐、王大嫂,还有工坊的其他几个姐妹。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一包花生,几个鸡蛋,一把粉条都是心意。


    李书记也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满面。


    最后到的是周知远和赵晓兰。周知远提了个网兜,里面是几瓶橘子罐头。


    这可是稀罕物,林场很少见。


    “周大夫破费了。”林晚星接过。


    “应该的。”周知远说,“这些年在林场,多亏大家照顾。”


    人都到齐了,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男人们坐在炕上,女人们坐在凳子上,孩子们在地上跑来跑去。桌子不够大,就把两张炕桌拼在一起,勉强坐下。


    铜锅放在中间,底下炭火烧得正旺。红亮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


    “来,大家都坐。”林晚星招呼,“菜自己涮,爱吃什么涮什么。”


    第一次见火锅,大家都有些新奇。顾建锋先示范,夹了片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肉变色了就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好吃。”他眼睛一亮。


    肉片薄,涮几下就熟,又嫩又滑。蘸料香浓,麻辣适口。


    大家这才动筷子。


    鸡肉块放进去煮,得多煮会儿。白菜、土豆、萝卜这些耐煮的也放进去。豆腐、粉条、蘑菇随吃随涮。


    “这味道,真够劲!”冯工吃了口肉,辣得直吸气,但筷子不停,“麻、辣、鲜、香,全了。”


    “川省人就是会吃。”李书记也赞不绝口,“这大冷天,吃这个最舒服,浑身热乎。”


    张婶涮了片血肠,蘸了料,尝了尝:“嗯,血肠涮着吃也好吃,更嫩了。”


    孩子们不能吃太辣,林晚星特意给他们调了不辣的蘸料,用芝麻酱加白糖,甜甜的。孩子们涮着肉片、白菜,吃得满嘴是酱。


    酒也倒上了。男人喝白酒,女人喝山葡萄酒。山葡萄酒是冯工家自己酿的,紫红色,甜滋滋的,酒精度不高。


    “来,咱们敬顾副团长和周大夫。”李书记举杯,“祝顾副团长任务顺利,平安归来。祝周大夫回四九城前程似锦。”


    大家都举杯。


    顾建锋站起来:“谢谢大家。我在林场这些年,多亏各位关照。这次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早日回来。”


    周知远也站起来:“我在林场工作了五年,这里有我的战友,我的朋友。虽然要离开了,但我会一直记得大家。谢谢。”


    说完,两人一饮而尽。


    气氛更热烈了。


    齐大姐涮了片肉,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周大夫刚来林场时,还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小伙子,现在都要回四九城当大医生了。”


    “是啊。”王大嫂接话,“晓兰也是,刚来时娇滴滴的,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赵晓兰被说得不好意思:“都是晚星姐教得好。”


    “那是晚星能干。”张婶说,“工坊办得多好,咱们林场的女同志,现在都有事做了,还能挣点钱贴补家用。”


    这话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工坊不仅给林晚星和赵晓兰带来了收入,也给其他参与的女同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钱不多,但买点针头线脑、给孩子添件衣裳,足够了。


    “晚星,工坊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李书记问。


    林晚星正在涮蘑菇,闻言放下筷子:“正想跟您汇报呢。我有个新想法。”


    “哦?说说。”


    “咱们林场山货多,蘑菇、木耳、蕨菜、刺五加、五味子这些都是好东西。”林晚星说,“但现在都是卖原料,或者简单加工。我在想,能不能做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冯工来了兴趣:“具体怎么弄?”


    “做便携汤料包。”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就像这火锅底料一样,把各种山货磨成粉,或者切成小块,配上调料,做成一小包一小包的。用的时候,加水一煮,就是一锅汤。方便,还好吃。”


    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林场职工冬天上山干活,带饭不方便,常常就是啃冷馒头。如果有这种汤料包,带一包,找个地方烧点水一煮,就能喝上热乎汤,多好。而且还能往外卖,县城、省城,肯定有人要。”


    这个想法很新颖,大家都听得认真。


    李书记想了想:“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冯工接话,“其实就是干燥、粉碎、混合,工艺不复杂。关键是要保证味道好,保存时间长。”


    “味道我可以调配。”林晚星很有信心,“保存的话,用防潮包装,应该没问题。”


    “包装材料呢?”李书记问到了关键。


    林晚星笑了:“周姑妈上次不是帮忙联系了省城轻工局吗?他们有种新型防潮纸,可以做小包装。我已经写信去问了,等回信。”


    这就是她的人脉和算计。早就铺好了路,只等时机成熟。


    李书记点点头:“既然你有把握,那就试试。需要场里支持什么,尽管说。”


    “谢谢李书记。”林晚星心里有底了。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铜锅里的汤加了又加,菜涮了一盘又一盘。酒也喝了不少,男人脸色泛红,女人笑声不断。


    孩子们吃饱了,在屋里玩起了游戏。几个小男孩用筷子当枪,玩打仗游戏。小女孩们则围着赵晓兰,看她手上的红头绳。


    “晓兰阿姨,你的头绳真好看。”


    “是我结婚时系的。”赵晓兰解下来给她们看,“喜欢吗?”


    “喜欢!”


    “等你们长大了,结婚时也系红头绳。”


    天渐渐黑了,煤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晕里,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这顿送别宴,吃出了七十年代特有的温情与质朴。


    散席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大家帮着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搬回原处。孩子们困了,趴在大人肩上睡着了。女人们裹紧头巾,男人们戴上帽子,互相道别。


    “顾副团长,一路顺风。”


    “周大夫,到了四九城来信啊。”


    “一定。”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和顾建锋收拾残局。锅碗瓢盆一大堆,得洗。好在有热水,两人分工,一个洗,一个涮,很快就弄完了。


    收拾干净,两人坐在炕上休息。


    屋里还弥漫着火锅的味道,麻辣鲜香。炭火还没完全熄灭,闪着暗红的光。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我不在,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工坊的事别太拼,身体要紧。”


    这话他今天说了好几遍。林晚星知道,他是真的担心。


    “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你也是,注意安全。边境线冷,多穿点。我给你准备了厚袜子,还有手套,都放在包里了。”


    “嗯。”顾建锋搂住她的肩,下巴蹭着她的头发,“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光晕温柔,窗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一片银白。


    许久,顾建锋说:“睡吧,明天得早起。”


    “好。”


    吹了灯,躺下。被窝已经暖了,林晚星习惯性地往顾建锋怀里靠。顾建锋搂紧她,手在她腰上轻轻揉着。


    “还酸吗?”他问。


    “好多了。”林晚星实话实说。


    其实还有点,但不想让他担心。


    顾建锋就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揉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等我回来咱们再试试。”


    林晚星脸一热,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建锋明白了,嘴角扬起,搂紧她。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踏实——


    正月十二,天还没亮,顾建锋就起来了。


    林晚星也跟着起来,给他准备早饭。煮了粥,热了馒头,炒了鸡蛋。简单但实在。


    顾建锋吃得很快,三两下吃完,开始检查行李。


    背包是军用的,绿色帆布,结实耐用。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厚袜子、手套、干粮。


    林晚星昨晚烙的饼,能放几天。还有水壶、手电筒、指南针、地图。


    林晚星又塞了一包刺五加茶:“带着,冷的时候泡着喝,暖身子。”


    “好。”顾建锋接过来,塞进背包侧袋。


    都收拾好了,天也蒙蒙亮。


    该出发了。


    顾建锋背上背包,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晨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我走了。”他说。


    “嗯。”林晚星站在屋里,没出去送。


    外头冷,他肯定不让。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军绿色的大衣,宽厚的肩膀,沉稳的步伐。


    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林晚星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


    粥还剩点,她慢慢喝完。碗筷洗了,灶膛的火弄灭。然后把昨天聚餐的桌子擦干净,椅子摆好。


    都弄完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以前顾建锋也出过任务,但没这次时间长。而且这次的感觉不一样。


    经过了那些夜晚的亲密,两人之间有了更深层的连接。分开,就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赵晓兰。


    “晚星,顾副团长走了?”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刚走。”林晚星拉她进来,“你怎么了?”


    “知远也走了。”赵晓兰坐下,声音闷闷的,“早上五点的车,我送他到路口。车来了,他就上去了,连头都没回。”


    林晚星理解这种心情。离别总是难受的,尤其是新婚离别。


    “周大夫是怕回头更舍不得。”她轻声安慰,“男人都这样,看着硬气,其实心里也难受。”


    “真的?”赵晓兰抬头。


    “真的。”林晚星说,“建锋也是,出门前一句话都不多说,但我知道他舍不得。”


    赵晓兰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有点空落落的。以前他在林场,虽然忙,但总归能见面。现在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


    “所以咱们得把工坊做好。”林晚星拍拍她的手,“等你把工坊做到四九城去,不就能见了?”


    这话给了赵晓兰力量。她坐直身子:“对,得把工坊做好。晚星,你说的那个汤料包项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开始。”林晚星雷厉风行,“先做市场调研,看看大家喜欢什么口味。然后试验配方,确定工艺。等包装材料到了,就能批量生产。”


    说干就干。


    两人去了工坊。工坊还没正式开工,但钥匙在林晚星这儿。开了门,里头冷飕飕的,得生炉子。


    炉子生起来,屋里渐渐暖和。林晚星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规划。


    “首先得确定产品类型。”她在本子上写,“蘑菇汤、木耳汤、野菜汤、山珍汤每种都得试。”


    “还得考虑成本。”赵晓兰现在很有经济头脑,“蘑菇、木耳这些贵的,少放点。配点便宜的,比如豆粉、淀粉,既能增稠,又能降低成本。”


    “对。”林晚星赞赏地看她一眼,“晓兰,你现在越来越有生意头脑了。”


    赵晓兰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跟你学的。”


    两人商量了一上午,初步确定了三个方向:蘑菇汤料包、野菜汤料包、综合山珍汤料包。每种都要试验不同配方。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原料。


    蘑菇有榛蘑、松蘑,都是秋天采的,晒干了。木耳也有,黑乎乎,泡发了很大。野菜更多:蕨菜、刺嫩芽、婆婆丁都是林场常见的。


    她把各种原料拿出来,称重,记录。然后开始试验。


    第一个试验蘑菇汤。


    干蘑菇磨成粉,加盐、胡椒粉、一点糖提鲜。用开水冲开,搅匀,尝味道。


    “有点淡。”赵晓兰尝了尝,“蘑菇味不够浓。”


    “再加点蘑菇粉。”林晚星调整比例。


    又试了一次,这次蘑菇味浓了,但有点涩。


    “得加点别的。”林晚星想了想,“加点炒熟的面粉,既能增稠,又能中和涩味。”


    面粉炒到微黄,有香味,加进去。再冲,味道果然好了很多。


    “这个行。”赵晓兰点头,“鲜,香,还不贵。”


    记下配方比例。


    接着试验野菜汤。野菜味道特殊,有些人喜欢,有些人不喜欢。得调配得恰到好处。


    “加点姜粉。”林晚星有主意,“姜能去土腥味,还暖胃。”


    果然,加了姜粉,野菜汤味道醇厚多了,还有股暖意。


    综合山珍汤最复杂,要把蘑菇、木耳、野菜按比例混合,还得加其他调料。林晚星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最佳比例。


    “这个好。”赵晓兰尝了最新版本,“各种味道都有,层次丰富,而且营养全面。”


    记下配方。


    试验了一下午,确定了三个基本配方。但林晚星还不满意。


    “光有咸味不行,得有点别的。”她说,“比如麻辣味、酸辣味,适应不同人的口味。”


    “那得加花椒、辣椒、醋粉。”赵晓兰说,“这些咱们没有。”


    “去县里买。”林晚星果断,“明天就去。”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晚星在家吗?”


    是齐大姐。


    林晚星出去开门。齐大姐拎着个篮子,里面是几个鸡蛋。


    “我家鸡今天下了几个蛋,给你拿点。”齐大姐说,“顾副团长不在,你一个人,别亏待自己。”


    “谢谢齐大姐。”林晚星接过,“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还得回去做饭。”齐大姐摆摆手,走了。


    林晚星拿着鸡蛋回屋,心里暖暖的。林场就是这样,人情味浓,互相照应。


    晚上,她一个人吃饭。简单煮了碗面条,打了个鸡蛋,放点白菜叶。吃完收拾了,坐在炕上看书。


    那本生理知识书还在炕头,她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某些章节,脸还是会热,但更多的是安心。


    顾建锋虽然不在,但他的气息还在。被子有他的味道,枕头上也有。屋里每样东西,都有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看了一会儿书,她吹灯睡觉。


    被窝很暖,但身边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抱住顾建锋的枕头。


    她想他了。


    才分开一天,就想他了。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他。他训练时的严肃,吃饭时的认真,看她时的温柔,还有那些夜晚的炽热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


    林晚星起床,做饭,吃饭。然后去工坊,和赵晓兰继续试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顾建锋走了三天了,没有消息。


    边境线通讯不便,这很正常。林晚星不担心,她相信他的能力。


    工坊的试验很顺利。她们又调配出了麻辣味和酸辣味的汤料包,味道都不错。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场有活动,晚上场部放电影。林晚星和赵晓兰去看,是《红色娘子军》。黑白电影,放映机吱吱响,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电影散场,往家走。月光很好,雪地亮堂堂的。路上很多人,说说笑笑。


    “晚星姐,你想顾副团长吗?”赵晓兰忽然问。


    林晚星顿了顿:“想。”


    “我也想知远。”赵晓兰小声说,“但不像以前那么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他该做的事,我也在做我该做的事。这样挺好的。”


    “是啊。”林晚星抬头看月亮,圆圆的,亮亮的,“这样挺好的。”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过。


    等他回来,等工坊新项目上马,等春天来。


    一切都会更好。


    第68章


    林家的信


    正月十六,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得重新生。她蹲在灶前,抓一把干草,划火柴点燃。干草燃起橘红的火苗,她小心地添上细柴,等火旺了,再加粗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粥在锅里咕嘟着,她坐在灶膛前,借着火光,看昨天试验的记录本。


    汤料包的配方已经基本定型了。


    蘑菇汤料:干蘑菇粉四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半,胡椒粉半成,糖半成,其他香料半成。


    野菜汤料:干野菜粉三成半,蘑菇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姜粉半成,其他调料半成。


    综合山珍汤料最复杂,但味道也最好:蘑菇粉两成,木耳粉一成半,野菜粉两成,炒面粉三成,盐一成,复合香料一成半。


    这是她和赵晓兰试验了十几次的结果。


    每改一次比例,就冲一碗尝味道,记录感受。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2月16日,第三次试验,蘑菇粉加至四成,鲜味足,但成本高。考虑减半成,加炒面粉填充。”


    “2月17日,第五次试验,加少量糖,提鲜效果明显。但糖贵,只能微量使用。”


    “2月18日,第七次试验,尝试加花椒粉,麻辣味受欢迎,但部分老人孩子不适应。建议分口味生产。”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林晚星翻看着,心里有底了。


    配方定了,下一步就是包装。


    周姑妈那边还没回信,但应该快了。省城到林场的信,一来一回得七八天。算算日子,就这几天该到了。


    粥熬好了,饼子也贴好了。她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吃。


    一个人吃饭,格外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还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吃饭快,总是三两下就吃完,然后等她。她吃得慢,他就静静等着,不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她。


    有时候她让他先吃,他摇头:“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里暖。


    现在他不在,她反而吃得更慢了。一口粥,要嚼很久。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她准备去工坊。


    出门前,她看了眼日历。正月十六,顾建锋走了四天了。边境线通讯不便,没消息是正常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冷不冷?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锁好门,往工坊走。


    雪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上学了。只有几个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的,拎着菜篮子往供销社走。


    工坊里已经有人了。


    赵晓兰来得早,正在生炉子。炉子刚点着,烟囱往外冒烟,屋里还有股煤烟味。


    “晚星姐,早。”赵晓兰见她来了,眼睛一亮,“我正想找你呢。昨天我把综合汤料带去给张婶尝了,她说好喝,比肉汤还鲜。”


    林晚星笑了:“张婶喜欢就好。”


    “何止喜欢。”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她问我能不能多要几包,想给她娘家妹妹寄点。她妹妹在县城,身体不好,喝这个正好。”


    这是个好信号。张婶是场里出了名会过日子的,她说好,那多半是真的好。


    “行,等批量生产了,给她留几包。”林晚星说,“不过现在还得等等包装材料。”


    “周姑妈还没回信?”


    “应该快了。”


    两人说着话,工坊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齐大姐、王大嫂,还有另外五个姐妹。都是工坊的老员工,干活利索,人也实在。


    “晚星,今天做什么?”齐大姐问。


    林晚星把本子拿出来:“配方基本定了,咱们今天做一批样品,分给大家带回去试喝。收集反馈,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好嘞。”大家都很积极。


    工坊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磨粉机是冯工帮忙改造的,用废旧电动机带动,虽然噪音大,但效率高。干蘑菇、干野菜、木耳放进料斗,出来就是细细的粉末。


    炒面粉需要技巧。面粉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炒,不能糊,要炒到微黄,有香味。这活齐大姐最拿手,她站在灶前,手里拿着锅铲,不停翻动。


    “火候到了。”她看着面粉颜色变化,“再炒就过了。”


    炒好的面粉摊开晾凉,不然会结块。


    其他原料也按比例称重:盐、糖、胡椒粉、姜粉、花椒粉都是精细活,得一丝不苟。


    赵晓兰负责记录。每称一样,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秤是杆秤,小小的,最大称量只有一斤。称盐、糖这些用量少的,得特别小心。


    “蘑菇粉,四两。”她报数。


    林晚星核对:“嗯,下一项,炒面粉,三两。”


    工坊里忙碌而有序。机器声、说话声、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却暖意融融。炉子烧得旺,加上人多的热气,窗户上都蒙了一层水汽。


    中午,大家简单吃了点自带的干粮,馒头、饼子,就着热水。


    林晚星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大家,一人一筷子。


    “晚星,你这咸菜腌得真好。”王大嫂尝了一口,“怎么做的?教我呗。”


    “简单。”林晚星说,“白菜切丝,用盐杀出水,挤干。加辣椒面、蒜末、姜末、一点糖,拌匀了装坛子里,压实,封口。放阴凉处,半个月就能吃。”


    “听着是不难,但味道就是不一样。”齐大姐也说,“你手巧,做什么都好吃。”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有你的信!”


    是邮递员小张。他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个绿挎包,里头塞满了信件报纸。


    林晚星出去接信。两封。


    一封是省城来的,信封是牛皮纸,字迹清秀,应该是周姑妈的回信。


    另一封林晚星看着信封上的字,眉头微微皱起。


    是老家来的。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纸信封,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林大宝的笔迹。


    地址写的是“林晚星收”,没写具体门牌号,但邮递员认识她,直接送工坊来了。


    “谢谢张同志。”林晚星接过信。


    “不客气。”小张骑上车,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张汇款单,也是你的。在公社邮电所,得你自己去取。”


    汇款单?林晚星一愣。


    谁会给她汇款?


    小张已经骑车走了,叮铃铃的车铃声在雪地里渐远。


    林晚星拿着信回到工坊。先拆开省城那封。


    果然是周姑妈的回信。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先是问候,问了林晚星和顾建锋的情况,又问了工坊的进展。然后说到正事:


    “你问的防潮包装纸,我托老同学打听了。省轻工局下属的造纸厂确实有这种产品,是试制的,产量不大。但因为是新型材料,价格比普通纸贵一些,一吨要八百元。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按试用品申请,价格能优惠到六百元一吨。但需要林场开介绍信,写明用途和数量。”


    “另外,我老同学说,省里下个月要开‘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各地市都可以报名参展。他觉得你们的汤料包项目很有新意,建议你们申报。如果入选,不仅能获得宣传机会,还可能争取到扶持资金。”


    信里还附了申请表格和参展要求。


    林晚星看完,心里有数了。


    包装材料有着落了,虽然贵,但值得。而且还有参展机会,这是扩大影响力的好时机。


    她把信收好,又拿起老家那封信。


    犹豫了一下,拆开。


    信确实是林大宝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


    “姐,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就是有个事想跟你说说。爹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娘身体也不如从前了。我和小丫都上学了,学费、书本费、纸笔费,加起来不少钱。家里实在困难。”


    “听说你现在过得不错,工坊办得好,还能挣钱。村里人都说你有本事,嫁了个军官,自己又能干。爹娘脸上也有光。”


    “就是就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能不能接济接济?也不用多,一个月寄个十块八块的就行。爹娘说了,你是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村里人都看着呢,你要是不帮衬娘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信里,把道德绑架玩得明明白白。


    林晚星看着信,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笑容很淡,但眼神很冷。


    果然来了。


    从她穿来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林家那对父母,还有那对弟妹,怎么可能放过她这棵“摇钱树”?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名声不好听”?呵,他们还真会抓软肋。


    可惜,他们不知道,现在的林晚星,最不怕的就是这种道德绑架。


    “晚星,谁的信?”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老家来的。”林晚星把信递给她,“你看看。”


    赵晓兰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脸色变了:“这这不是明摆着要钱吗?还拿名声压你!”


    声音有点大,工坊里其他人都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怎么了晓兰?”


    “谁要钱?”


    赵晓兰气得不行,把信递给齐大姐:“你们看看,这叫什么话!好像晚星不给他们钱,就成了不孝女似的!”


    齐大姐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看懂了。王大嫂也凑过来看,看完直皱眉。


    “这林家人也太不像话了。”齐大姐说。


    “就是。”王大嫂也生气,“还拿名声压人,这是逼着晚星给钱呢。”


    林晚星却很平静。她把信拿回来,折好,放进信封里。


    “晚星,你打算怎么办?”赵晓兰问,“真要给钱?”


    “给啊。”林晚星笑了,“为什么不给?”


    众人都愣了。


    “不过,不是给钱。”林晚星继续说,“是给他们介绍赚钱的门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她笑得温和,眼里满是“你们敢惹我真是吃亏没吃够”的讥讽——


    下午,工坊继续忙。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了,装了五十小包。每包用油纸包着,暂时没有防潮包装,只能短期存放。


    林晚星把样品分给大家:“每人拿五包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记下反馈,喜欢什么口味,觉得哪里需要改进,明天告诉我。”


    “好嘞。”大家拿着样品,都很高兴。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有成就感。


    下班前,林晚星把赵晓兰叫到一边:“晓兰,明天我去趟县城。”


    “做什么?”赵晓兰问,随即明白过来,“因为那封信?”


    “嗯。”林晚星点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盯着。你在这边,继续试验麻辣味和酸辣味的配方。等我回来,咱们就把参展申请写了。”


    赵晓兰看着她,有些担心:“晚星,林家人不好对付。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对付他们,我有的是办法。”


    语气轻松,但眼神坚定。


    赵晓兰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往场部打电话,我让李书记派人帮你。”


    “好。”


    晚上,林晚星一个人在家。


    她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信。


    不是回信,是给林家人的“建议书”。


    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


    “爹、娘、大宝、小丫:见信好。”


    “来信收到,知家中困难,女儿心中十分牵挂。父母养育之恩,女儿时刻铭记。如今女儿虽已出嫁,但孝心不改,定当尽力帮衬。”


    看到这里,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孝顺女儿。


    但接下来的内容,就完全不同了:


    “然女儿思之再三,直接给钱,恐非长久之计。钱财易尽,而生活需持续。且村里人多口杂,若知女儿每月寄钱,难免议论,说爹娘依赖女儿,有损二老颜面。”


    “故女儿有一想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女儿在林场,结识不少同志,知晓一些赚钱门路。若家人愿意吃苦耐劳,定能改善生活,且能赢得村人尊重。”


    具体门路如下:


    一、给林父的介绍:“县城建筑队常年招小工,日工资一元二角,管午饭。活虽累,但收入稳定。女儿已托人打听,若爹愿意去,可写介绍信。只是需每日早起,往返二十里路,且活重,不知爹身体能否承受?”


    二、给林母的安排:“公社缝纫社接外活,缝补衣物、做简单成衣。按件计酬,手艺好者,月入可达十五至二十元。女儿知娘会缝纫,若愿接活,女儿可帮忙联系。但需自备缝纫机,且活计多时需熬夜赶工。”


    三、给弟妹的“锻炼机会”:“大宝、小丫课余时间,可捡粪积肥。公社收购牲口粪,一方三元。若每日放学后捡两小时,月积一方不难,可得三元零花钱。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培养劳动观念,一举两得。”


    写到这里,林晚星停下笔,嘴角扬起。


    这些安排,看似贴心,实则处处是坑。


    林父懒惰,怎么可能每天走二十里路去干重活?林母抠门,舍得买缝纫机?就算买了,她那双粗糙的手,能做出精细活?至于捡粪林大宝和林小丫娇生惯养,让他们去捡粪,不如杀了他们。


    但她说得冠冕堂皇: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培养你们自立更生的能力。


    而且把道德制高点占得死死的:我不是不给钱,是给你们更好的出路。你们要是拒绝,那就是怕吃苦、想不劳而获。


    信写完了,她又抄了一份,留底。


    然后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明天去县城社,直接寄挂号信,这样林家收到信时,邮递员会让他们签收,村里人都会知道林晚星“关心娘家,给家人介绍工作”。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躺下。


    被窝很暖,但身边空荡荡的。她翻了个身,抱住顾建锋的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想他了。


    想他坚实的怀抱,想他温热的手掌,想他笨拙但真诚的关心。


    “快回来吧。”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正月十七,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其实就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还有那封写好的信。


    锁好门,她去场部开介绍信。


    李书记已经上班了,听说她要去县城,很爽快地开了介绍信。


    “需要帮忙就说。”李书记很关心,“顾副团长不在,有什么事找场里,别客气。”


    “谢谢李书记。”


    开了介绍信,她又去财务科预支了二十块钱。


    是工坊的备用金,她有权限动用。


    然后去车站。


    林场到县城今天正好有车,早上八点发车。


    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绿色车皮,窗户玻璃裂了几块,用胶布粘着。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去办事的,或者探亲的。林晚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八点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车身颤抖。车慢慢驶出场部,上了土路。


    路况不好,积雪虽然清理过,但还是颠簸。车晃得厉害,林晚星抓紧前排座椅的靠背。


    窗外是茫茫雪原。远处是绵延的山林,近处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还立在地里,顶着白雪。偶尔能看到几处村庄,土坯房歪歪扭扭,烟囱冒着炊烟。


    车里很吵。发动机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有个妇女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晕车,吐了,哇哇哭。妇女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旁边人抱怨:“这破车,晃死个人。”


    旁边人附和:“是啊,听说县里要换新车,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换上。”


    “换上又咋样?路还是这路,该晃还得晃。”


    林晚星听着,没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在想,林家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骂她不孝?还是硬着头皮去试试那些“门路”?


    不管哪种,她都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多小时,十点多,到了县城。


    林晚星下了车,先去了邮电所。


    把信寄了,挂号信,花了八分钱。邮局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看地址:“红星生产大队?你是林晚星?”


    “是。”林晚星点头。


    “哎呀,真是你。”妇女眼睛亮了,“我听说你在林场办了个工坊,可厉害了。还嫁了个军官,是不是?”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星笑了笑:“就是普通工作。”


    “那可不一样。”妇女一边办手续一边说,“你这是寄信回娘家?瞧你现在这么出息,你娘家在公社也是扬眉吐气了吧。”


    林晚星但笑不语。


    扬眉吐气?等收到信,他们怕是要气得跳脚——


    事情办妥了。


    接下来,就是等林家那边的反应。


    她看了看时间,中午了。该吃饭了。


    她去了街边的小吃摊。


    摊主是个老大爷,卖馄饨和烧饼。馄饨一碗一毛五,烧饼五分钱一个。林晚星要了一碗馄饨,两个烧饼。


    馄饨是猪肉馅的,不多,但味道还可以。汤里飘着葱花、香菜,还有几滴香油。烧饼是芝麻烧饼,外酥里软,热乎乎的。


    她慢慢吃着,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这个年代,人们穿着蓝、灰、绿的衣服,行色匆匆,但脸上大多带着希望。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深挖洞,广积粮”。


    吃完午饭,她去了供销社。


    要给顾建锋买点东西。他快回来了,得准备着。


    供销社里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她买了条新毛巾,灰色的,厚实。买了块香皂,上海产的,茉莉香味。又买了包水果糖,准备等他回来给他甜甜嘴。


    想了想,又买了二斤毛线,藏蓝色的。打算给他织件毛衣。


    边境线冷,毛衣暖和。


    买完东西,她去车站等车。


    回林场的车下午三点发。她到得早,车上还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好,闭上眼睛休息。


    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对付林家那些人,虽然不难,但烦。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赶不走,打不死。


    但这次,她要一劳永逸。


    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原主,不会任由他们吸血。想从她这里拿好处,就得付出代价。


    车慢慢坐满了。发动机轰鸣,车开动了。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林晚星靠着车窗,睡着了——


    林晚星回到林场。


    刚进家门,赵晓兰就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她一脸焦急,“怎么样?林家那边”


    “信寄了。”林晚星放下行李,倒了杯水喝。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赵晓兰听完,瞪大了眼睛:“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晚星,你你这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啊!”


    “不是知难而退。”林晚星纠正,“是给他们机会。他们要是肯吃苦,真能改善生活。要是不肯那就怪不得我了。”


    赵晓兰想了想,扑哧笑了:“也是。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去干那些活?这下好了,你既表现了孝心,又把球踢回给他们。他们要是拒绝,就是自己怕吃苦,跟你没关系。”


    “就是这个道理。”林晚星也笑了。


    “不过”赵晓兰还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来林场闹?”


    “来就来。”林晚星很淡定,“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林晚星同志在吗?电报!”


    电报?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赶紧出去。


    邮递员小张递过来一张电报单。是加急电报,从省城来的。


    林晚星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包装材料已批,速来省城洽谈。周。”


    是周姑妈。


    “批了!”林晚星眼睛一亮,“包装材料批下来了!”


    “真的?”赵晓兰也高兴,“太好了!那咱们的汤料包就能正式生产了!”


    “对。”林晚星看着电报,“不过得去省城一趟。洽谈细节,签合同,还要办手续。”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林晚星想了想,“明天就去。”


    “明天?”赵晓兰一愣,“这么急?”


    “嗯。”林晚星点头,“机会难得,不能耽误。而且我也想顺便去省城看看,有没有其他商机。”


    她说得平静,但赵晓兰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家的事刚处理完,林晚星就要去省城。这是要暂时避开风头,等林家那边反应。


    “那我陪你去。”赵晓兰说。


    “不用。”林晚星摇头,“工坊不能没人。你在这边盯着,继续试验,收集反馈。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就正式启动生产。”


    赵晓兰知道她说得对,只能点头:“那你一个人小心点。省城那么大,别迷路了。”


    “放心。”林晚星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两人商量了细节,赵晓兰回去了。


    林晚星开始准备去省城的东西。


    介绍信要重新开,这次是出差。衣物要带,钱要带,还有样品。


    汤料包样品得带上,给省里的人看看。


    正忙着,门又被敲响了。


    是齐大姐。


    她脸色有点古怪,手里拿着封信:“晚星,你家又来信了。”


    林晚星接过信。还是老家来的,但这次是林母写的。字更丑,但意思更直白:


    “晚星,你寄的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话,娘懂,你是好心。但家里实在困难,等不及慢慢挣钱。你弟弟妹妹上学要钱,家里吃饭要钱,你爹看病也要钱。你就不能先寄点钱来应急?等家里缓过来了,再去干活挣钱也不迟。”


    “村里人都知道你嫁得好,要是知道你连娘家都不帮,会说闲话的。娘知道你心善,不会看着家里不管的。”


    “不多要,先寄五十块钱来。等家里渡过难关,一定记着你的好。”


    林晚星看完,笑了。


    果然,不死心。


    这是看她第一封信没给钱,又来要,还加码了——从“一个月十块八块”变成“先寄五十块钱来”。


    而且理由更充分了:弟弟妹妹上学,家里吃饭,林父看病。


    林父有病?什么病?懒病吧。


    “晚星,你别生气。”齐大姐小心翼翼地说,“这种娘家,不认也罢。”


    “我不生气。”林晚星把信折好,“相反,我很高兴。”


    “高兴?”齐大姐愣了。


    “嗯。”林晚星点头,“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她没再多说,继续收拾行李。


    齐大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感慨:这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正月十九,林晚星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人挤人,行李架塞得满满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


    林晚星买到了座票,靠窗。她把行李放在脚边,坐下。


    对面是个中年妇女,带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很活泼,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妈妈,火车跑得好快!”


    “是啊,咱们去姥姥家,姥姥给你包饺子吃。”


    温馨的对话。


    林晚星看着,想起了原主的童年。原主在林家,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温情。她是长女,要干活,要照顾弟妹,要忍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站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窗外是熟悉的雪原、山林,渐渐远去。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顾建锋。


    他现在应该还在边境线上。那里更冷,风更大。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厚袜子,戴手套。


    等他回来,看到汤料包项目有了进展,会不会高兴?


    肯定会。


    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做出成绩,他眼里都会有光。那种“我媳妇真厉害”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想着想着,她嘴角扬起。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摇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她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顾建锋回来了,风尘仆仆,但眼睛亮亮的。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晚星,我回来了。”


    她正要说话,梦醒了。


    火车还在行驶,窗外天已经黑了。车厢里开了灯,昏黄的,勉强照亮。


    对面那对母子已经睡着了,孩子靠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


    林晚星看了看表,晚上八点。


    还有一夜才能到省城。


    她拿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


    饼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她继续睡。


    这次没做梦——


    正月二十,中午,火车抵达省城。


    省城比林场、比公社都大得多。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挤来挤去。广播里播报到站信息,声音嘈杂。


    林晚星拎着行李,随着人流下了车。


    出了站,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广场,高大的建筑,来来往往的公交车、自行车。人们穿着比乡下时髦些,虽然还是蓝灰绿为主,但款式多了些变化。偶尔能看到穿呢子大衣的,或者穿皮鞋的。


    这就是省城。


    七九年的省城,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汽车尾气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


    她按照周姑妈信上的地址,找到了轻工局。


    是一座四层楼的红砖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轻工局。


    门卫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林晚星出示了介绍信和电报,老大爷看了看:“哦,找周主任的?在三楼,左转第二间。”


    “谢谢。”


    上了三楼,找到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戴眼镜,正在看文件。


    “请问,周主任在吗?”林晚星敲门。


    “坐。”周雅琴给她倒了杯水,“一路辛苦了吧?”


    “还好。”林晚星坐下,从包里拿出样品,“周主任,这是我们的汤料包样品,您看看。”


    周雅琴接过,打开一包,闻了闻:“嗯,香。什么口味的?”


    “这是蘑菇汤料。”林晚星介绍,“用林场特产的榛蘑、松蘑,磨成粉,配以其他调料。用开水一冲就能喝,方便,营养。”


    “想法很好。”周雅琴点头,“现在国家提倡发展社队企业,你们这个项目,符合政策。而且有创新性,解决了林场山货深加工的问题。”


    她顿了顿,继续说:“包装材料的事,我已经跟造纸厂打了招呼。他们有一批试制产品,可以优先供应你们。价格按试用品算,一吨六百元。你们需要多少?”


    林晚星心里算了算。


    汤料包一小包大约二十克,一吨纸能包五万包。初期生产,先要半吨试试。


    “先要半吨。”她说。


    “行。”周雅琴拿出合同,“这是购销合同,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字,就可以去造纸厂提货。”


    林晚星仔细看合同。条款清晰,价格合理,没有陷阱。她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周雅琴又说,“下个月的‘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会’,你们报名了吗?”


    “还没有。”林晚星说,“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


    “赶紧报。”周雅琴从抽屉里拿出表格,“填了这个,我帮你递上去。入选的可能性很大。”


    “谢谢周主任。”


    林晚星填了表。产品名称:林场山珍便携汤料包。生产单位:红星林场家属工坊。创新点:解决山货深加工,方便食用,营养丰富。


    填完,交给周雅琴。


    “好了,剩下的事我来办。”周雅琴收起表格,“你这次来,准备待几天?”


    “两三天吧。”林晚星说,“提了包装材料就回去。”


    “不急的话,我带你参观参观省城的供销系统。”周雅琴很热心,“看看人家的产品是怎么包装、怎么销售的,对你们有启发。”


    “那太好了。”林晚星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周雅琴果然带着林晚星走了好几个地方:省百货大楼、第一食品商店、土特产公司


    林晚星大开眼界。


    省城的产品,包装确实精美些。虽然还是以实用为主,但已经讲究美观了。标签印得清楚,有的还有简单图案。


    她还看到了几种类似的产品:方便面(虽然很少)、速溶汤料(进口的,很贵)、各种罐头。


    “你们的优势是原料。”周雅琴分析,“林场山货,纯天然,无污染。这是卖点,要突出。”


    林晚星记在心里。


    晚上,周雅琴请林晚星去家里吃饭。


    周家住在机关大院,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家具是实木的,沙发套着白色镂空桌布,墙上挂着风景画。


    这在七十年代,算是顶好的条件了。


    周姑妈也在,见到林晚星很高兴:“晚星来了?快坐。建锋呢?没一起来?”


    “他出任务了。”林晚星说。


    “军人嘛,忙。”周姑妈理解,“你一个人来省城,不容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林晚星说了包装材料和参展的事。


    “那就好。”周姑妈欣慰,“我就说你能干。当初听晓兰说起你,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饭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白米饭,香喷喷的。


    林晚星很久没吃这么好了,但吃相依然得体,不慌不忙。


    周姑妈看在眼里,更满意了。


    饭后,周姑妈拉着林晚星说话。


    “晚星,林家那边最近有联系吗?”她忽然问。


    林晚星一愣:“您怎么知道?”


    “晓兰给我写信了。”周姑妈说,“说了林家要钱的事。你别怕,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些娘家,就觉得女儿嫁出去了还得补贴家里,不给就是不孝。这种观念,得改。”


    “我在改。”林晚星笑了,“给他们介绍了工作,让他们自食其力。”


    她把建筑队小工、缝纫活、捡粪的事说了。


    周姑妈听完,哈哈大笑:“好!干得好!就该这样。让他们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要的。”


    笑完了,她又正色道:“不过,他们可能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准备。”林晚星说,“他们要是真敢来闹,我有的是办法。”


    周姑妈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放心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姑妈。”——


    正月二十三,林晚星带着半吨包装材料,回到了林场。


    材料是用卡车运回来的,整整二十个大纸箱,堆在工坊里。


    工坊的姐妹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这纸真光滑,还防水呢。”


    “摸着就高级。”


    “晚星,这下咱们的汤料包能正式生产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她没忘了正事:“先别急着高兴。包装材料有了,但生产工艺还得完善。特别是封口,要严实,不能漏气。”


    “对,漏气就坏了。”齐大姐说。


    “我想了个办法。”林晚星拿出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样东西,“用这个,简易封口机。手动操作的,虽然慢,但效果好。”


    那是她在省城旧货市场淘的,原本是封饼干袋用的,改造一下就能用。


    “明天开始,咱们试生产一批。”林晚星说,“先做五百包,分给大家试喝,收集反馈。同时准备参展样品,要做得精致些。”


    “好!”大家干劲十足。


    晚上,林晚星回到家。


    屋里冷清清,顾建锋还没回来。


    算算日子,他走了十一天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她有点担心,但告诉自己别多想。边境线任务,拖延几天是常事。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赵晓兰,一脸兴奋:“晚星,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咱们的汤料包,在厂里试喝,反响特别好!”赵晓兰说,“李书记喝了,说味道鲜,方便。冯工喝了,说比他在省城喝的速溶汤还好。还有几个家属,问能不能买,说家里孩子爱喝。”


    林晚星笑了:“那是好事。”


    “还有更好的!”赵晓兰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县里来了几个人,是县供销社的。他们听说咱们有新产品,特意来看。尝了汤料包,当场就说要订货!”


    “订货?订多少?”


    “先订一千包试试。”赵晓兰说,“如果卖得好,再追加。”


    一千包,按一包一毛五算,就是一百五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开始。


    “价格谈妥了?”林晚星问。


    “谈妥了。”赵晓兰点头,“出厂价一毛二,他们卖一毛五。咱们每包能赚五分钱,一千包就是五十块。”


    五分钱的利润,看起来少,但量大起来就多了。


    而且这是第一次对外销售,意义重大。


    “接。”林晚星果断,“明天就开始生产,保证质量。”


    “嗯!”赵晓兰眼睛亮亮的,“晚星,咱们真的要成功了!”


    林晚星也很高兴,但没忘形:“这才刚开始。先把这一千包做好,打响第一炮。”


    两人又商量了生产细节,赵晓兰才回去。


    林晚星关上门,坐在炕上,心里盘算着。


    汤料包项目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扩大生产,开拓市场。


    参展是个好机会,如果能拿到奖,或者得到上级认可,就能争取更多资源。


    还有林家他们应该已经收到第二封信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第69章


    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正月二十四,红星生产大队。


    雪化了又冻,村里的土路成了冰溜子路,亮晶晶的,走上去得一步三滑。太阳倒是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暖意,只把屋檐下的冰溜子照得剔透。


    林家大院里,王淑芬正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跟隔壁张寡妇唠嗑。


    “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家晚星啊,可孝顺了!”王淑芬嗓门大,恨不得半个村都能听见,“这不,前几天刚来信,说要给我们老两口安排工作呢!”


    张寡妇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纳着鞋底,闻言抬头:“安排工作?啥工作?”


    “那可多了去了。”王淑芬得意地一甩头,“说是让他爹去县城建筑队,一天一块二呢!还有给我介绍公社缝纫社接外活,做一件衣裳能挣好几毛!连大宝小丫都有活干!”


    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停下了脚步。


    “一天一块二?我的乖乖,那一个月不得三十六块钱?”一个老汉咂舌,“比公社干部工资还高哩!”


    “缝纫活也好啊,在家就能干,还不耽误做饭。”一个妇女羡慕地说。


    “大宝小丫小小年纪都能挣钱?这倒是新鲜。”


    王淑芬见吸引了注意,更来劲了:“那是!我们家晚星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给钱,那是害我们,得让我们自食其力!你瞧瞧,这思想,这觉悟,不愧是嫁了军官的人!”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三十六块钱已经揣进了兜里,那缝纫活已经接到手软。


    张寡妇将信将疑:“真有这好事?那你们咋还不去干?”


    “急啥?”王淑芬摆摆手,“晚星说了,得等她把介绍信寄来。这不,信还在路上呢。等收到了,我们立马就去!到时候啊,我们家日子就好过咯!”


    正说着,林建国从屋里出来了。


    “老林,你可真有福气。”老汉冲他喊,“养了个这么出息的闺女。”


    林建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林晚星那封信,话说得漂亮,可真有这么容易?


    但王淑芬已经吹出去了,他也不能拆台。


    “来了来了!邮递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口小路上,邮递员小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绿挎包,叮铃铃地过来了。


    王淑芬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小刘同志,有我们家的信不?”


    小刘停下车,从挎包里翻出一封信:“有,林晚星寄来的,挂号信。签收一下。”


    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签。林建国在收据上按了个手印,接过信。


    信很厚,摸着里头有好几张纸。


    围观的村民都没走,眼巴巴地看着。


    “快拆开看看,是不是介绍信来了?”张寡妇催促。


    王淑芬也有点急,但故作镇定:“急啥,回家慢慢看。”


    说是这么说,手已经撕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是几张纸。第一张是林晚星写的信,字迹工整。王淑芬不识字,让林建国念。


    林建国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爹、娘:见信好。介绍信已托公社王主任开具,随信附上。建筑队小工之事,爹可持此信去县城建筑公司报到,地址在”


    念到这里,林建国顿了顿。


    王淑芬催他:“快念啊,地址在哪儿?”


    林建国继续念:“地址在县城东街三十五号。每日早六点开工,晚六点收工,中午管饭。但需自行解决住宿,或每日往返。从咱村到县城,单程二十里,往返四十里”


    “四十里?!”王淑芬失声叫出来,“那不得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围观的村民也窃窃私语:


    “一天走四十里路,还要干重活,这谁受得了?”


    “是啊,年轻小伙子都够呛,何况老林这年纪”


    林建国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继续念:“缝纫活之事,娘可持介绍信去公社缝纫社领活。缝纫社要求:自备缝纫机,交货需检验,不合格需返工或赔偿损失。另,接活量大时需熬夜赶工,请娘保重身体”


    王淑芬脸都绿了:“缝纫机?咱家哪有缝纫机?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吧?”


    “还有检验?不合格要赔钱?”张寡妇插嘴,“淑芬,你那手艺行吗?”


    王淑芬年轻时倒是会缝补,但也就缝个补丁、改个裤脚的水平。做衣裳?还是算了。


    林建国硬着头皮念最后一段:“大宝、小丫每日放学后,可去村外大路、河滩等处捡拾牲口粪便,晒干后送至公社畜牧站。一方三块,童叟无欺。既能锻炼身体,培养劳动观念,又能赚取零花,一举两得”


    “捡粪?!”王淑芬尖叫起来,“让大宝小丫去捡粪?!那多脏啊!”


    林大宝和林小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听到这话,顿时炸了:


    “我不去!臭死了!”


    “我也不去!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两个孩子又哭又闹。


    围观的村民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林晚星安排得周到,确实是给家人找出路。有人觉得这些活太苦,林家干不了。更多的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憋着笑。


    王淑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她还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一天走四十里路干重活?没有缝纫机还要检验手艺?让宝贝儿子闺女去捡粪?


    这哪是帮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这”王淑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建国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闷声道:“回家说。”


    一家四口灰溜溜地回了屋,关上门。


    外头的议论声却关不住:


    “啧啧,刚才还吹呢,这下傻眼了吧?”


    “一天一块二,哪有那么好挣?”


    “就是,真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安排,也没毛病啊。都是正经活,能挣钱。就是林家这些人,吃得了那苦吗?”


    “我看悬。林建国那懒样,王淑芬那手艺,还有那俩孩子娇的”


    屋里,王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这个没良心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林建国闷头抽烟,不说话。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在闹:


    “我就不去捡粪!臭死了!”


    “同学知道了,我还怎么上学?”


    王淑芬被吵得心烦,吼道:“别吵了!”


    屋里安静下来。


    良久,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事到如今,咋整?”


    “还能咋整?”王淑芬抹了把眼泪,“信都寄来了,全村都知道了。咱们要是不去,指不定被说成啥样。说咱们怕吃苦,想不劳而获,就指着闺女养”


    她越想越气:“这个死丫头,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啊!”


    林建国何尝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那去试试?”他试探着问。


    “试试?怎么试?”王淑芬瞪眼,“你真要去走四十里路干重活?你腰受得了?”


    林建国不吭声了。他那腰,年轻时就不好,这些年更严重,阴天下雨就疼。


    “那缝纫机呢?一百多块钱,咱家拿得出来?”


    “捡粪孩子真去?”


    一个个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屋里又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王淑芬咬了咬牙:“去!都去!不然村里人怎么看咱们?说咱们连闺女给找的活都干不了,丢人丢到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咱量力而行。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了,也没办法。到时候晚星要是问起来,咱也有话说。”


    这是打定主意要糊弄了。


    林建国想了想,也只能这样。


    于是,正月二十五,林家开始轰轰烈烈挣钱了——


    林建国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


    他背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介绍信、两个窝头、一壶水。王淑芬给他找了件最破的棉袄,说干活穿,磨坏了不心疼。


    从红星村到县城,二十里路。林建国走得慢,一步三喘。走了两个多小时,天才蒙蒙亮。


    到了县城建筑公司,已经是早上七点多。


    工地就在公司后面,一片空地,正在打地基。十几个工人已经干上了,抬石头,和水泥,叮叮当当的。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看了林建国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林建国?介绍信上写你五十二?”


    “是,是。”林建国点头哈腰。


    “五十二年纪大了点。”工头皱眉,“我们这活重,要抬石头,要和水泥,你能行?”


    “行,行!”林建国赶紧说,“我能干。”


    工头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他留下了:“那你去那边,跟老张抬石头。小心点,别砸着脚。”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精瘦,但看着有劲。他递给林建国一根扁担:“来,搭把手。”


    石头是青石,一块少说百十来斤。两人用绳子捆好,穿在扁担上,一前一后抬。


    林建国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扁担抬起来。刚走两步,腿就打颤,腰像要断了一样。


    “走稳点!”老张在前头喊。


    林建国勉强跟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抬到地基坑边,放下石头,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才第一趟。


    一上午,林建国抬了五趟石头。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走一步晃三晃。到了中午,饭都吃不下,蹲在墙角,捂着腰直哼哼。


    工头过来看了看,摇头:“老林,你这不行啊。一下午活更重,你撑不住。要不……你先回去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你干不了,走吧。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想说再试试,可腰实在疼得厉害。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走的时候,工头给了他半天工钱:六毛钱。


    “按规矩,半天就这些。”工头说,“明天……你还来吗?”


    林建国看着那六毛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来?再来他就是孙子!


    他揣着六毛钱,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二十里路,走回去天都黑了。


    到家时,王淑芬正在院里等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咋样?”


    林建国把六毛钱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才说:“干不了。”


    王淑芬没骂他,因为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王淑芬去了公社缝纫社。


    缝纫社在公社大院旁边,两间瓦房,里面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嗡嗡响。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剪裁的剪裁,缝纫的缝纫。


    社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戴副眼镜,看着很严肃。


    她看了王淑芬的介绍信,又看了看王淑芬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皱:“你会做衣裳?”


    “会,会一点。”王淑芬心虚地说。


    “那试试。”李社长拿出一块布,一把剪刀,“照着这个纸样,裁一件衬衫。裁好了,用那台缝纫机缝起来。”


    那台缝纫机是“飞人牌”,崭新的,王淑芬见都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拿起剪刀。手抖得厉害,下剪子时歪了,把布裁坏了一角。


    “小心点!”李社长呵斥,“布是公家的,裁坏了要赔!”


    王淑芬更慌了,越慌越错。等裁完,纸样都对不上。


    李社长看得直摇头:“你这手艺……不行。裁都裁不好,更别说缝了。”


    “我……我再试试?”王淑芬哀求。


    “试什么试?”李社长不耐烦,“我们这接的都是外活,要按时交货,要保证质量。你这样的,干不了。”


    她把介绍信还给王淑芬:“回去吧。等你手艺练好了再来。”


    王淑芬灰头土脸地出了缝纫社。


    没挣到钱,还赔了布钱——


    最惨的是林大宝和林小丫。


    放学后,两人被王淑芬逼着去捡粪。


    王淑芬给他们一人一个破筐,一把小铲子:“去,去村口大路上捡。捡满了回来。”


    林大宝和林小丫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违抗。


    村口大路是土路,平时牛车、马车经过,确实有牲口粪便。但都是新鲜的,臭烘烘的,还有苍蝇嗡嗡飞。


    林小丫捂着鼻子,离得老远:“哥,你去捡。”


    “凭什么我去?”林大宝也不愿意,“你是妹妹,你去!”


    “你是哥哥,你该让着我!”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不捡,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筐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村里几个孩子路过,看见他们,顿时哄笑起来:


    “哟,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呢?”


    “真臭!离你们远点!”


    “听说你们姐让你们捡粪挣钱?哈哈,真有意思!”


    林大宝脸涨得通红,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滚!”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笑声还在回荡。


    林小丫眼圈红了:“哥,我不想捡了。同学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林大宝也不愿意。可空着手回去,娘肯定要骂。


    最后,两人勉强捡了一点,还不够铺满筐底。回家路上,林小丫把筐子扔了:“我不要了!谁爱捡谁捡去!”


    林大宝也跟着扔了。


    两人空着手回到家。


    王淑芬一看,火冒三丈:“粪呢?”


    “没捡到。”林大宝低着头。


    “没捡到?一下午一点没捡到?”王淑芬不信,“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没有!”林大宝嘴硬,“就是没捡到。”


    王淑芬气得抄起扫帚就要打,被林建国拦住了:“算了,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十几岁了!”王淑芬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指望不上!”


    林家第一天的干活挣钱,以全军覆没告终。


    林建国挣了六毛钱,腰疼得下不了炕。王淑芬手艺被否,缝纫活没接成。林大宝林小丫捡粪失败,还成了全村孩子的笑柄。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听说了吗?林建国去建筑队,半天就让人退回来了!”


    “王淑芬也是,裁个布都能裁坏,还想接缝纫活?”


    “最可笑的是那俩孩子,捡粪都嫌脏,筐子都扔了!”


    “啧啧,林家这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这闺女真行。安排的活都是正经活,就是她家人太不争气。”


    “是啊,但凡肯吃苦,哪至于这样?”


    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晚星。


    你看,人家闺女多孝顺,给爹娘弟妹都找了活路。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怪谁?


    王淑芬听着外头的议论,又气又臊,门都不敢出了。


    林建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林大宝和林小丫更惨。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同学就起哄:


    “粪将军来了!”


    “捡粪英雄!”


    “臭死了,离我们远点!”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彻底厌学了。


    读书?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去玩。


    他们开始逃课,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无所事事。今天偷张家的萝卜,明天拔李家的葱,后天往王家的水缸里扔石头。


    村里人见了他们就烦,像躲瘟神一样。


    “林家那俩孩子,算是废了。”


    “好好的孩子,让王淑芬惯成什么样了。”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不教好。”


    王淑芬管过几次,打也打了,骂也了,没用。林大宝和林小丫就像脱缰的野马,拉不回来了。


    最后,王淑芬也放弃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也上不出个名堂。”


    林家,彻底成了红星生产大队的笑话。


    而这一切,林晚星在千里之外的林场,通过公社来信,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走到工坊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姐妹们,心里平静如水。


    有些人,你给他机会,他不要。你拉他一把,他嫌你手脏。


    那就随他去吧——


    同一时间,边境线,野狼沟。


    这里比林场更冷,风更大。山峦起伏,林海苍茫,积雪能没过膝盖。


    顾建锋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这里巡查了十二天。


    任务是检查新修的瞭望塔,记录数据,配合边防部队演练。但顾建锋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追查“蝮蛇”的线索。


    韩老给的信息很具体: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


    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副团长,前面就是三号塔。”班长刘大勇指着远处山脊上的一座塔楼。


    顾建锋举起望远镜。塔楼是用木头搭建的,共三层,最顶上是观察哨。塔身刷了防潮漆,在雪地里很显眼。


    “过去看看。”


    一行人踩着深雪,艰难地往山脊上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军大衣很快就被风吹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爬到塔楼下,顾建锋示意大家警戒。


    刘大勇上前检查塔门。门锁着,但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副团长,有人来过。”


    顾建锋眼神一凝:“小心。”


    战士们子弹上膛,呈战斗队形散开。


    顾建锋轻轻推开塔门。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烟味。


    地上有脚印,很凌乱。角落里有几截烟头,是当地产的“经济”牌香烟,很便宜。


    顾建锋捡起一根烟头,看了看烟嘴。有牙印,很深,抽烟的人应该习惯用右侧牙齿咬烟。


    他继续检查。在一楼墙角,发现了一些洒落的药粉。


    捡起来闻了闻,是治风湿的土方药,用苍耳子、艾叶、花椒磨成的粉。味道很冲。


    “左肩枪伤,严重风湿……”顾建锋低声自语。


    线索对上了。


    “副团长,二楼有发现!”一个战士在楼梯口喊。


    顾建锋快步上楼。


    二楼是休息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一带的地形,标注了几个红点。


    顾建锋拿起地图仔细看。红点标记的位置,都是人迹罕至的山坳、山洞,适合藏匿。


    地图画得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看来,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刘大勇说。


    顾建锋点头:“而且没走远。烟头还没完全干,药粉也是新的。”


    他走到窗前,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撤。”顾建锋果断下令。


    “不追吗?”刘大勇问。


    “追不上。”顾建锋冷静分析,“他对这一带太熟了,我们人生地不熟,贸然追,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收起地图:“先把情况上报,请求支援。同时,在这一带加强巡逻,逼他出来。”


    “是!”


    一行人撤出瞭望塔,往回走。


    顾建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塔楼。


    窗后,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握紧了枪——


    与此同时,塔楼三楼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


    男人约莫五十岁,瘦高,驼背,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但左肩处明显比右肩厚。


    他的左手指节粗大变形,是严重风湿的典型症状。


    此刻,他正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顾建锋。


    “顾……建……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认出了这张脸。


    太像了。像那个当年一枪打穿他左肩的男人,像那个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了二十年的男人。


    顾长河!


    “没想到啊没想到……”男人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怨毒,“顾长河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还当了军官,真是出息。”


    他摸了摸左肩。阴雨天,伤口就像针扎一样疼。


    二十年了,这疼从没停过。


    “父债子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顾长河,你死了,你儿子还在。这笔账,我得跟他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合影,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照片上的顾建锋,穿着军装,身姿挺拔。旁边的林晚星,笑容温婉。


    “呵,还有媳妇了。”男人盯着林晚星,“长得还挺俊。不知道……要是她出了事,你会不会像你爹当年那样,疯了一样找我报仇?”


    他眼里闪过恶毒的光。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行。顾建锋带了整整一个班,装备精良。而他,孤身一人,还有伤在身。


    硬碰硬,死路一条。


    “得等等……”他收起照片,“等机会。边境这么大,总有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顾建锋消失的方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塔楼深处。


    像一条真正的蝮蛇,滑入黑暗——


    正月二十八,顾建锋回到了林场。


    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任务完成了,但“蝮蛇”的线索断了。


    那人太狡猾,像泥鳅一样,抓不住。


    顾建锋心情有些沉重。但他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到家时,已是傍晚。


    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煤油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顾建锋推开门。


    林晚星正在灶前炒菜,听见动静,回头。


    四目相对。


    他风尘仆仆,军大衣上沾着雪沫子,脸上有冻伤的痕迹,但眼睛很亮。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些乱,但笑容很暖。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他说。


    简单的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星放下锅铲,走过来,想帮他脱大衣。顾建锋却先一步,把她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也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林晚星脸一热,小声说:“想我了没?”


    许久,顾建锋才松开,但手还搭在她肩上:“想了。”


    林晚星嘴角扬起,低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林晚星说。


    说罢,她推开他:“快去洗洗,吃饭了。”


    “好。”


    顾建锋去院子里打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


    屋里,林晚星把饭菜摆上桌。


    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肉。炒鸡蛋,金黄金黄的。还有馒头,暄软雪白。


    很简单的家常菜,但顾建锋吃得格外香。


    “慢点吃。”林晚星给他夹菜,“任务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含糊地说,没提蝮蛇的事。


    他不想让她担心。


    林晚星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工坊的事:“汤料包样品做出来了,反响很好。县供销社订了一千包,下个月交货。省里的交流会也报名了,周姑妈说希望很大。”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顾建锋看着,心里暖暖的。他的晚星,总是这么能干,这么有主意。


    “还有……”林晚星顿了顿,“林家那边,有消息了。”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顾建锋听完,眉头微皱:“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晚星笑了,“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找我麻烦。”


    她把齐大姐的来信给顾建锋看。


    顾建锋看完,也笑了:“你呀,真是……”


    真是厉害。


    这一手,既堵了林家的嘴,又占了道德高地。林家现在,怕是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他们自找的。”林晚星淡淡道,“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要。”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以后他们要是再来烦你,告诉我。”


    “嗯。”林晚星点头,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顾建锋说了些任务中的趣事,比如刘大勇踩进雪坑,整个人陷进去,只露个头。比如炊事班的老王,在边境线煮面条,结果锅被风吹跑了。


    他说得生动,林晚星听得直笑。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屋里暖意融融。


    说着说着,顾建锋忽然停下,看着林晚星。


    “怎么了?”林晚星问。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薄茧,但动作很轻,很柔。


    林晚星脸红了,但没有躲。


    “晚星。”顾建锋低声唤她。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次出去,特别想你。晚上睡觉,总梦见你。”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动人。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我也梦见你了。”


    顾建锋眼睛亮了亮,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


    吻落下来。


    比上一次熟练,但也更温柔。他小心地撬开她的唇齿,深入,缠绵。


    林晚星闭上眼睛,回应他。


    屋里很安静,只有亲吻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顾建锋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可以吗?”


    林晚星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脸更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建锋眼神一暗,打横抱起她,放到炕上。


    煤油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想去吹灭。


    “别。”林晚星拉住他,“就这样。”


    她喜欢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


    顾建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俯身,吻她。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到嘴唇,再到颈窝……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宝。


    林晚星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手攀上他的肩。


    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


    顾建锋很克制,很温柔,每一步都照顾她的感受。林晚星也没那么紧张了,慢慢放松下来。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暧昧而温暖。


    结束后,顾建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背。


    “怎么样?”他问。


    “不疼。”林晚星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次很好。”


    顾建锋松了口气,嘴角扬起。


    两人相拥而眠。


    半夜,林晚星醒了。


    她侧过身,看着顾建锋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林晚星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爱人。


    这个词,她以前从未想过。


    但现在,她可以坦然承认。


    她爱他。


    爱他的沉稳,爱他的担当,爱他的笨拙,爱他的温柔。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顾建锋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角微微翘了翘。


    林晚星笑了,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沫子,沙沙地响。


    但屋里,很暖——


    正月二十九,工坊正式生产第一批订单。


    五百包汤料包,分三种口味:蘑菇汤、野菜汤、综合山珍汤。


    林晚星带着姐妹们,忙得热火朝天。


    磨粉,炒面,称重,混合,装袋,封口……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赵晓兰负责检验,每一包都要过秤,确保分量足。还要随机拆包,冲水品尝,确保味道一致。


    “晚星,你看这包,封口有点不严。”齐大姐递过来一包。


    林晚星接过,检查。封口处有细微的缝隙,虽然不大,但时间长了可能会漏气。


    “这包作废。”她果断说,“重新装。”


    “可是……”齐大姐有些心疼,“这一包成本得三分钱呢。”


    “三分钱也得作废。”林晚星态度坚决,“质量是生命线。咱们第一次对外销售,绝不能出任何问题。一包有问题,就可能砸了整个招牌。”


    “晚星说得对。”赵晓兰赞同,“宁可少赚点,也要保证质量。”


    齐大姐不说话了,把那包作废的汤料包拆开,原料重新利用。


    工坊里,气氛严肃而认真。


    大家都明白,这一千包,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工坊的“脸面”。做好了,以后的路就宽了。做砸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每个人都格外用心。


    到傍晚时,五百包全部完成,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


    林晚星随机抽查了五十包,无一问题。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她宣布,“明天继续,争取三天内完成全部订单。”


    “好!”大家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这是她们亲手做出来的产品,马上要走向市场了。


    那种成就感,无法言喻。


    下班后,林晚星和赵晓兰最后离开。


    锁门时,赵晓兰忽然说:“晚星,周姑妈今天来信了。”


    “哦?说什么?”


    “说交流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在省城工人文化宫举行。让咱们提前准备好样品和介绍材料。”赵晓兰顿了顿,“她还说……可以带家属。”


    林晚星笑了:“那正好,带顾建锋去。他还没去过省城呢。”


    “我也想去。”赵晓兰小声说,“可是……工坊不能没人。”


    “让齐大姐和王大嫂盯着。”林晚星早就想好了,“她们都是老员工,信得过。而且也就去几天,耽误不了生产。”


    赵晓兰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早就想去省城看看了。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


    雪停了,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暖色,美得像画。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咱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林晚星看着远处的夕阳,笑了:“是啊,越来越好了。”


    两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回家。


    林晚星推开院门,顾建锋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扬起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穿着单薄的棉毛衫,汗湿了后背,热气腾腾。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见林晚星,笑了:“回来了?”


    “嗯。”林晚星走过去,“别劈了,够用了。”


    “再劈点,冬天长。”顾建锋说着,又劈开一块。


    林晚星没再劝,站在旁边看。


    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坚实的臂膀,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她的男人,真好看。


    顾建锋劈完柴,把斧头放好,走过来:“看什么?”


    “看你好看。”林晚星实话实说。


    顾建锋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


    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建锋,下个月十五号,省城有个交流会,工坊要参加。周姑妈说可以带家属,你……有时间吗?”


    顾建锋想了想:“应该有时间。任务刚结束,能休几天。”


    “那一起去?”


    “好。”顾建锋点头,“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又是寻常的一天,又是温暖的一晚。


    而远在边境的阴影里,那条名为“蝮蛇”的毒蛇,正盘踞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等待机会。


    他知道,他的仇人,就在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而他,迟早会找上门。


    第70章


    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正月最后一天,雪终于停了。


    连着几日放晴,屋檐下的冰溜子化了大半,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院子里积雪消融,露出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向阳处已经有些湿润,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晚星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在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眯了眯眼,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软得厉害。


    罪魁祸首正躺在她身边,一只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顾建锋也醒了,但没动。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想翻个身,腰却使不上劲,“嘶——”


    顾建锋立刻紧张起来:“疼?”


    “酸。”林晚星实话实说,“都怪你。”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倒像撒娇。


    顾建锋果然笑了,给她轻轻揉按起来。他手劲大,但控制得好,不轻不重,揉得林晚星舒服地眯起眼。


    “这样好点没?”


    “嗯”


    揉了约莫一刻钟,林晚星感觉好多了,拍开他的手:“行了,该起了。”


    “再躺会儿。”顾建锋难得耍赖,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反正工坊今天没什么急活。”


    这倒是。第一批一千包汤料包已经完成,昨天下午就由县供销社的车拉走了。工坊放了半天假,今天只是做些准备工作,为下个月的交流会备货,不急。


    林晚星也就由着他,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懒洋洋的。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宽阔坚实,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


    这样静谧温馨的早晨,实在难得。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隔壁齐大姐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嚓嚓嚓的。


    林晚星这才真正清醒,推了推顾建锋:“真该起了。再躺下去,齐大姐该来敲门了。”


    顾建锋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两人起身穿衣。林晚星穿的是那件浅蓝色棉布衫,顾建锋则套上军绿色的秋衣秋裤。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这样坦诚相对,林晚星还是有些不自在,背过身去扣扣子。


    顾建锋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嘴角扬起,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别闹。”林晚星小声说。


    “没闹。”顾建锋声音闷闷的,“就想抱抱你。”


    林晚星心里一软,任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外头齐大姐喊:“晚星,还没起呢?太阳晒屁股啦!”


    林晚星赶紧推开顾建锋,应道:“起了起了!”


    顾建锋低笑,这才放开她。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就着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顾建锋吃得快,三两口喝完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夹上咸菜,几口就下了肚。


    林晚星吃得慢,小口小口喝着粥。顾建锋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等她吃完。


    “看什么?”林晚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好看。”顾建锋学她之前的话。


    林晚星脸一红,低头喝粥。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拿到院子里去洗。水缸里的水昨晚就挑满了,他舀了一瓢,蹲在院墙根下,就着冷水刷碗。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


    晨光里,他蹲着的背影显得格外宽厚。军绿色的秋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外刷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顾建锋,和那个在边境线上沉稳果决的副团长,判若两人。


    却又都是他。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过去,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去团部汇报任务。”顾建锋说,“下午应该能回来。你呢?”


    “去工坊,准备交流会样品。”林晚星说,“得做得精致些,包装也得改进。”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林晚星笑笑,“工坊都是女同志,你去不方便。”


    顾建锋想想也是,不再坚持。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我回来吃饭。”


    “好。”林晚星点头,“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顾建锋顿了顿,补充道,“你做的都好吃。”


    这话说得朴实,但林晚星心里甜滋滋的。


    送走顾建锋,她也收拾了一下,往工坊去。


    路上遇到几个去上班的妇女,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晚星,早啊!”


    “顾副团长回来了?小别胜新婚吧?”


    “瞧你气色多好,红光满面的。”


    林晚星被说得不好意思,匆匆应了几声,快步往工坊走。


    到了工坊,赵晓兰已经到了,正在生炉子。见林晚星进来,她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说:“晚星,你走路怎么有点别扭?腰疼?”


    林晚星脸一热:“没、没有。”


    “还说没有。”赵晓兰笑得不怀好意,“顾副团长回来三天了吧?你这腰”


    “别胡说!”林晚星瞪她。


    赵晓兰捂嘴笑,不再逗她,转而说起正事:“样品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蘑菇粉、野菜粉都是精选的,比之前那批更细。包装纸我也挑了些花纹素雅的,你看看。”


    林晚星接过材料检查。


    蘑菇粉确实细腻,闻着香味也更浓。包装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竹叶图案,素净雅致。


    “不错。”她点头,“今天咱们就做五十包样品,三种口味各做一些,包装要特别仔细,封口必须严实。”


    “好。”赵晓兰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刘翠花今天还没来。她负责封口工序,没她咱们进度得慢不少。”


    刘翠花是工坊的老员工,三十出头,个子瘦小,话不多,但手巧。封口机她用得最熟练,又快又好,几乎不出错。


    “她请假了?”林晚星问。


    “没听说。”赵晓兰摇头,“昨天就没来,今天又没来。齐大姐说她家就在场部后面那片家属区,要不一会儿我去看看?”


    林晚星想了想:“还是我去吧。你盯着这边,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行。”


    工坊其他姐妹陆续来了,大家开始忙碌。林晚星安排好人手,自己出了工坊,往家属区走。


    场部后面的家属区是一排排土坯房,每家一个小院。刘翠花家在最里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院门虚掩着。


    林晚星敲了敲门:“翠花姐在家吗?”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敲,提高声音:“翠花姐?”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微弱的声音:“谁、谁啊?”


    声音沙哑,还带着颤。


    林晚星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透不进多少光。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脸。


    是刘翠花。


    林晚星走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刘翠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结着血痂。她看见林晚星,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翠花姐,你这是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扶住她。


    刘翠花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晚星掀开被子一角,更是震惊。


    刘翠花胳膊上、肩膀上,全是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渗着血丝。


    “谁打的?”林晚星声音冷下来。


    刘翠花只是哭,不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推门进来,是刘翠花的丈夫赵大柱。他是林场运输队的司机,个子高大,满脸横肉,此刻正叼着烟,斜眼瞥了林晚星一眼。


    “哟,林晚星同志?稀客啊。”他语气不阴不阳。


    林晚星站起身,直视他:“赵师傅,翠花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赵大柱吐出一口烟圈,“自家婆娘不听话,管教管教,怎么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林晚星强压怒火:“管教?把人打成这样叫管教?”


    “那怎么了?”赵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我打我自己婆娘,犯哪条王法了?她吃我的穿我的,还不兴我管了?”


    “她也在工坊工作,自己能挣钱。”林晚星冷声道。


    “那点钱够干啥?”赵大柱嗤笑,“一个月十几块钱,买烟都不够。再说了,女人家家的,挣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天天往工坊跑,家里活谁干?饭谁做?我不打她,她得上天!”


    刘翠花在炕上小声抽泣。


    林晚星看着赵大柱那张蛮横的脸,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赵师傅,翠花姐伤得不轻,得去医院看看。工坊那边也缺不了她,她负责封口工序,别人替不了。”


    “去医院?不用!”赵大柱摆手,“躺两天就好了。工坊那边,让她歇几天,你们找别人干。”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柱不耐烦了,“林晚星同志,我知道你能干,是工坊的负责人。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就别管了。请回吧。”


    他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林晚星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反而可能激怒他,让刘翠花遭更多罪。


    她点点头:“那行,我先回去。翠花姐,你好好养伤,工坊的事别担心。”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走在回工坊的路上,林晚星心里翻江倒海。


    家暴。


    这个词在七九年的林场,太常见了。男人打老婆,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女人挨了打,大多默默忍受,不敢声张,更不敢反抗。


    刘翠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林晚星不能不管。


    不仅因为刘翠花是工坊的员工,更因为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


    回到工坊,赵晓兰见她脸色不对,迎上来:“怎么了?翠花姐没事吧?”


    林晚星把情况简单说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白了:“这个赵大柱!太不是东西了!翠花姐多好一个人,被他打成那样!”


    工坊其他姐妹也围过来,听了都义愤填膺。


    齐大姐叹气:“赵大柱这人,我知道。好酒,喝了酒就打人。翠花嫁给他这么多年,没少挨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王大嫂问。


    “不然能咋办?”齐大姐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


    “可是”赵晓兰急道,“翠花姐伤成那样,总不能不管吧?”


    大家都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沉默片刻,开口道:“管是要管的,但不能硬来。赵大柱那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管?”


    林晚星想了想:“先让翠花姐养伤。齐大姐,你住得近,这两天多去看看,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对外就说翠花姐病了,需要照顾。”


    齐大姐点头:“行。”


    “晓兰,你跟我去找李书记。”林晚星继续说,“这种事,得组织出面。”


    “找李书记有用吗?”赵晓兰有些怀疑。


    “试试看。”林晚星目光坚定,“就算不能把赵大柱怎么样,至少得让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有人管。”


    两人去了场部。


    李书记正在看文件,听林晚星说了情况,眉头紧皱:“这个赵大柱,又打老婆!”


    “又?”林晚星捕捉到这个字眼。


    “可不是。”李书记叹气,“前年也打过一次,当时妇联的同志去调解过,他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打了。没想到”


    “保证书有用吗?”赵晓兰忍不住问。


    李书记苦笑:“对这种滚刀肉,保证书就是一张纸。但组织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家庭矛盾,不好深管。”


    林晚星知道李书记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公权力对家庭内部的干预很有限。


    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李书记,如果不止是家庭矛盾呢?”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翠花姐是我们工坊的正式员工,她现在受伤不能上班,影响工坊生产。这算不算影响集体生产?”林晚星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赵大柱也是林场职工,他的行为,是不是也有损林场形象?”


    李书记一愣,仔细琢磨这话。


    确实,如果只是夫妻打架,组织上不好管。但如果上升到影响生产、损害集体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当成简单的家事处理。”林晚星说,“应该开个会,让赵大柱当众检讨,保证不再犯。同时,要保障翠花姐的安全和工作权利。”


    李书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我让妇联的同志再去调解,同时找运输队领导谈谈,给赵大柱施加压力。”


    “谢谢李书记。”


    从场部出来,赵晓兰佩服地看着林晚星:“晚星,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上升了一个高度。”


    林晚星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翠花姐自己。”


    “她自己?她能怎么办?”


    “离婚。”林晚星吐出两个字。


    赵晓兰吓了一跳:“离婚?这这能行吗?”


    七九年,离婚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在农村和林场,离婚的女人会被人指指点点,很难立足。


    “为什么不行?”林晚星反问,“翠花姐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离开赵大柱,她能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星语气坚定,“咱们女人,不能总挨打受气。得有勇气改变。”


    赵晓兰看着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心里装着比天还大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一边忙工坊的事,一边关注刘翠花的情况。


    齐大姐每天去送饭,回来都说,赵大柱态度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打人了,但嘴上还是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妇联的同志去调解了两次,赵大柱当着面答应得好好的,人一走就原形毕露。


    林晚星知道,这样不行。


    得下猛药。


    正月过完,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场照例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在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李书记讲话,总结上月工作,布置本月任务。


    讲完了,他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在这里说一下。运输队的赵大柱同志,多次殴打妻子,严重影响家庭和睦,也影响工坊生产。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赵大柱同志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大柱坐在运输队那片区域,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打老婆的事会被拿到大会上说。


    “赵大柱同志,上来吧。”李书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大柱身上。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台。台下一片寂静,等着他说话。


    赵大柱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该打老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底下有人喊。


    赵大柱咬了咬牙,提高声音:“我不该打老婆!我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


    说完,就想下台。


    “等等。”李书记叫住他,“说说为什么打人,打了几次,以后怎么改。”


    这是要他把脸丢到底。


    赵大柱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就就是她没做饭,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以后,以后我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


    “光说不练可不行。”李书记说,“这样吧,你当众写份保证书,签字按手印。再犯的话,组织上会考虑更严厉的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调离岗位、扣发工资,甚至开除。”


    这话说得重,赵大柱脸都白了。


    他文化不高,保证书是妇联同志事先写好的,他只需要照着抄。可即便如此,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完,签字,按手印。


    李书记把保证书收好,当众宣布:“这份保证书,一份留在场部存档,一份交给刘翠花同志保管。赵大柱同志,希望你言而有信。”


    赵大柱灰溜溜地下台,头都不敢抬。


    会后,这件事成了林场最大的谈资。


    “没想到打老婆还能被通报批评!”


    “李书记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活该!赵大柱那种人,就得这么治他。”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真厉害,能把事捅到大会上。”


    “是啊,听说就是她找的李书记。”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刘翠花,谴责赵大柱。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会开完的第二天,她带着赵晓兰和齐大姐,又去了刘翠花家。


    这次,赵大柱不在家,出车去了。


    刘翠花的伤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见林晚星来,她激动得直抹眼泪:“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翠花姐,别这么说。”林晚星扶她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翠花说,“大柱他……这几天没再动手。”


    “光不动手可不够。”林晚星认真地看着她,“翠花姐,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刘翠花茫然:“以后?”


    “对,以后。”林晚星说,“赵大柱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这次是压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他再也不打你?”


    刘翠花沉默。


    她不敢保证。这么多年,赵大柱写了多少次保证书,发了多少次誓,最后还是照样打。


    “晚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为自己打算。”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翠花姐,你在工坊工作,一个月能挣十五六块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够了。离开赵大柱,你能过得更好。”


    “离、离婚?”刘翠花声音发颤。


    “对,离婚。”林晚星点头,“我知道这很难,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要一直这么挨打受气?”


    刘翠花眼泪又下来了:“可是……离婚了,我住哪儿?别人会怎么说我?”


    “住的地方,我想办法。”林晚星早就考虑好了,“场里有些闲置的旧房子,收拾一下能住。我去跟李书记申请,给你安排一间。至于别人怎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让他们说去。你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再说了,经过这次大会,大家都同情你,支持你。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摆脱家暴,是勇敢。”


    刘翠花被说动了,眼里有了光。


    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柱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晚星说,“组织上可以出面调解。如果他坚持不离,你就起诉。家暴是过错方,法院会支持你的。”


    这话给了刘翠花勇气。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为刘翠花的事忙前忙后。


    她先是找李书记,申请了一间闲置的旧宿舍。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收拾收拾能住。工坊的姐妹们帮着粉刷墙壁,糊窗户纸,齐大姐还捐了张旧桌子,王大嫂送了床被褥。


    接着,她又陪刘翠花去场部妇联,正式提出离婚申请。


    妇联的同志很支持,出面找赵大柱谈话。赵大柱起初死活不同意,还威胁刘翠花。


    但林晚星早有准备,把大会上的保证书复印件拍在他面前:“赵师傅,你要是再威胁翠花姐,这份保证书就会送到运输队领导那里。到时候,可不只是通报批评了。”


    赵大柱怂了。


    最终,在组织的调解下,赵大柱同意离婚。房子归他,家里的存款不多,分给刘翠花一半。刘翠花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那床被褥,搬进了旧宿舍。


    离婚那天,刘翠花哭了一场。


    不是伤心,是解脱。


    工坊的姐妹们为她做了顿饭,庆祝她新生。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菜炖粉条,但大家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刘翠花端着碗,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谢谢大家……谢谢晚星……没有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后就好了。”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咱们女人,靠自己也能活得精彩。”


    这件事,让很多常年忍受家暴的妇女,看到了希望。


    她们开始私下里找林晚星,诉苦,求助。林晚星耐心倾听,给她们出主意,鼓励她们勇敢。


    场妇联也注意到了林晚星的影响力。


    二月初八,妇联主任王秀英特意来工坊找林晚星。


    王秀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利落,说话干脆。


    “晚星同志,你为刘翠花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好,有方法,有魄力。”


    林晚星谦虚:“王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王秀英说,“我想邀请你加入妇联,担任妇女工作顾问。不用坐班,就是遇到类似事情时,帮忙出出主意,做做工作。你愿意吗?”


    这是个荣誉,也是个责任。


    林晚星想了想,答应了:“行,我愿意。”


    “太好了!”王秀英很高兴,“以后咱们一起,为林场的妇女同志多做点实事。”


    消息传开,林晚星在林场的声望更高了。


    女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男人们也对她刮目相看。


    这个看起来温婉秀气的漂亮女人,做事竟然这么有手腕。


    顾建锋听说了这事,晚上回家后,对林晚星说:“你做得好。”


    林晚星正在织毛衣,闻言抬头:“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觉得。”顾建锋摇头,“这种事,就该管。你管得对,管得好。”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晚星,你总是让我惊喜。”


    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我只是觉得,女人不该活得那么憋屈。”


    “嗯。”顾建锋搂住她,“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轻声说:“谢谢你,建锋。”


    窗外,二月的风还冷,但屋里暖意融融。


    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相拥而坐,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生活就是这样,有寒霜,也有暖阳。


    而他们,会一起走过每一个季节——


    二月初十,工坊的交流会样品全部完成。


    五十包汤料包,包装精致,封口严实,标签贴得工工整整。三种口味分开装盒,还用红丝带系了蝴蝶结,看着就上档次。


    林晚星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这下好了,拿去省城,肯定能拿奖。”赵晓兰信心满满。


    “拿不拿奖不重要。”林晚星说,“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咱们的产品,打开销路。”


    “那肯定能打开!”赵晓兰说,“这么好吃又方便的东西,谁不喜欢?”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


    是顾建锋,他借了团里的吉普车,说要带林晚星去县城办点事。


    林晚星跟赵晓兰交代了几句,上了车。


    吉普车是军绿色的,很旧了,开起来哐当哐当响。但在这年头,能坐上吉普车,已经是了不得的待遇。


    路上,顾建锋说:“去县城照相。”


    林晚星这才想起,他之前说过,要补拍结婚照。


    “今天?”


    “嗯,今天天气好。”顾建锋说,“顺便给你买件新衣裳,照相穿。”


    林晚星心里甜丝丝的:“我有衣裳,那件浅蓝色的就行。”


    “再买一件。”顾建锋很坚持,“照相是大事,得穿新的。”


    到了县城,先去了百货大楼。


    七九年的县城百货大楼,只有三层,但在当地已经是最高档的购物场所了。一楼卖食品日杂,二楼卖布料服装,三楼卖五金电器。


    顾建锋带林晚星直奔二楼。


    布料柜台里,摆着各种花色的确良、涤卡、棉布。成衣柜台里,挂着几件衬衫、外套,款式都很简单。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见顾建锋穿着军装,态度很热情:“同志,想买什么?”


    “给我爱人买件衣裳,照相穿。”顾建锋说。


    售货员打量了林晚星一眼,从柜台里拿出一件红色呢子外套:“这件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上海货。”


    外套是正红色,双排扣,收腰设计,领子上还有一圈仿毛领。确实好看,但价格也好看,二十八块钱。


    林晚星吓了一跳:“太贵了,不要。”


    顾建锋却拿过来,在她身上比了比:“试试。”


    “真的不要……”


    “试试。”顾建锋很坚持。


    林晚星拗不过他,只好试了。


    外套很合身,衬得她皮肤更白,气色更好。红色也喜庆,照相确实合适。


    “就这件。”顾建锋拍板。


    “建锋,太贵了……”林晚星小声说。


    “不贵。”顾建锋掏钱,“一辈子就照这么一次相,值得。”


    售货员笑眯眯地开票:“这位军人同志真疼爱人。”


    林晚星脸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买了外套,又买了条深蓝色的裤子,配成一套。顾建锋自己也买了件新的确良衬衫,军装外套照相时穿。


    接着去照相馆。


    照相馆在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标准照。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来,热情招呼:“照相?结婚照?”


    “补拍结婚照。”顾建锋说。


    “好嘞!”摄影师把他们引到里间。


    背景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天安门图案。前面摆着两把椅子。


    “坐这儿。”摄影师指挥,“男同志坐左边,女同志坐右边。对,稍微靠近点。哎,笑一笑,自然点。”


    顾建锋坐得笔直,林晚星也端端正正。两人都有些紧张,表情僵硬。


    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放松点,别那么严肃。这是结婚照,得笑。”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转头看了顾建锋一眼。


    顾建锋正好也看她,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好!就这样!”摄影师抓住时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再来一张。”摄影师说,“换个姿势。男同志站着,女同志坐着。对,男同志手搭在女同志肩上。”


    顾建锋照做。他的手搭在林晚星肩上,温热有力。


    林晚星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咔嚓。


    又一张。


    照完相,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可以上色,一张五毛钱。”


    “上色。”顾建锋说。


    “好嘞。”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


    两人在街边吃了碗面,又去供销社买了些日用品,这才开车回林场。


    路上,林晚星抱着新买的外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顾建锋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


    吉普车行驶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远处,山林已经开始泛绿,春天快要来了。


    回到林场,天色尚早。


    林晚星把新衣裳收好,开始准备晚饭。顾建锋去还车,回来时带了条鱼,说是团里食堂分的。


    “炖鱼吃。”他说。


    “好。”林晚星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内脏。


    鱼是鲤鱼,不大,但很新鲜。她用葱姜蒜爆锅,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炖。汤汁奶白,香气四溢。


    又炒了个白菜,贴了饼子。


    晚饭很丰盛。


    两人对坐吃饭,顾建锋说起去省城交流会的事:“李书记批了假,咱们可以提前两天去,在省城逛逛。”


    “好。”林晚星点头,“晓兰也去,还有刘翠花,她手艺好,带上她帮忙。”


    “行。”顾建锋没意见。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两人坐在炕上说话。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屋里安静温馨。


    顾建锋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晚星不解。


    “谢谢你……嫁给我。”顾建锋说得认真,“谢谢你,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林晚星心里一颤,轻声说:“也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两人相视而笑。


    夜深了,吹灯睡觉。


    顾建锋搂着林晚星,在她耳边低声说:“晚星,咱们要个孩子吧。”


    林晚星一愣,随即脸热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顾建锋说,“我想了很久。咱们结婚这么久了,该要个孩子了。你放心,有了孩子,我会对你更好,对孩子更好。”


    林晚星沉默了。


    孩子。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顾建锋说得对,他们结婚这么久了,是该要个孩子了。


    而且,她也不排斥。


    “好。”她轻声应道。


    顾建锋眼睛亮了,紧紧抱住她。


    这一夜,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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