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说完,林晚星再不回头,踩着沙沙的落叶,一步步走出白桦林。


    身后,苏蔓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一脚踩灭地上的烟蒂,那支才抽了几口的香烟被碾得粉碎,如同她此刻碎了一地的优越感。


    林晚星回到加工车间时,赵晓兰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林晚星轻描淡写,“就是‘指点’了一下我的工作,顺便‘关心’了一下我的个人生活。”


    赵晓兰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听说你男人是顾副团长,所以,,,,,,”


    “嗯。”林晚星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挑拣五味子,动作不疾不徐,“想让我知难而退,给她腾地方。”


    “什么?!”赵晓兰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个家属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嗓门,“她疯了吧?以为这是旧社会,还能强娶强嫁?”


    林晚星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没那么严重。就是觉得顾建锋前途好,想投资一下。至于我,在她眼里大概是个碍事的绊脚石,踢开就行了。”


    “那你咋说的?”


    “我?”林晚星捡起一颗饱满的五味子,对着光看了看,“我跟她说,她那套省城的做派,在这里不好使。”


    赵晓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来:“我都能想象那场面。晚星,你可真行,那位大小姐估计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怼过。”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星把挑好的五味子放进竹筐,“她啊,就是被惯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该醒醒了。”


    下午的考察继续。苏蔓的脸色明显比上午更冷,问问题也更刁钻。但林晚星应对自如,该答的答,不该答的委婉推给冯工,既不失礼也不退让。


    几次交锋下来,苏蔓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在冯工和其他场领导面前隐隐落了下风。毕竟,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干部,处处针对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军属家属,怎么看都有些小家子气。


    傍晚时分,考察告一段落。工作组被安排在场部招待所住下,那是林场最好的几间砖瓦房,但也只是干净整洁而已,取暖还得靠烧炕。


    林晚星收拾完车间,和赵晓兰一起回家。深秋的山里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山变成青黑色的剪影。路边人家亮起昏黄的煤油灯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晚上去我那吃饭吧。”赵晓兰说,“我早上泡了干豆角,咱们炖点土豆,再贴一锅饼子。”


    “行啊。”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想顾建锋。他中午没回来,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上饭点。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正要往赵晓兰家去,却见前面路上走来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顾建锋。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网兜,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建锋!”林晚星喊了一声。


    顾建锋抬头看过来,脚步更快了。走近了,林晚星才看清他网兜里装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还有两把绿油油的菠菜——这在深秋的林场可是稀罕物。


    “从哪儿弄的?”林晚星接过网兜,惊讶地问。


    “团部后勤今天去县城拉物资,我让他们捎带的。”顾建锋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天怎么样?”


    赵晓兰在旁边笑着说:“顾副团长,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晚星都要被人欺负了。”


    顾建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林晚星嗔了赵晓兰一眼:“别瞎说。”又对顾建锋道,“没事,就是省里工作组来了,那位苏组长问得细了些。走吧,晓兰叫咱们去她家吃饭呢。”


    顾建锋却没动,他看着林晚星,声音沉了些:“晚星,说实话。”


    他的眼神太认真,林晚星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位苏组长,,,,,,可能对你有点想法,找我谈了谈,让我识相点。”


    她说得轻巧,但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轮廓分明,此刻眉宇间凝起冷意,整个人透出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肃杀之气。


    “她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林晚星拉了他胳膊一下,“就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都怼回去了,没吃亏。”


    顾建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真的没事,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些。但他没再说话,只默默跟着两个女人往赵晓兰家走。


    赵晓兰家在林场家属区最东头,也是两间土坯房,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赵晓兰麻利地生火做饭,林晚星打下手,顾建锋则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黑透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干豆角炖土豆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晚星把顾建锋带来的猪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出油,再放进炖菜里。赵晓兰和了玉米面,在铁锅边上贴了一圈饼子。锅盖一盖,蒸汽腾腾,屋子里满是温暖的食物香。


    “顾副团长,你别往心里去。”赵晓兰一边擦手一边说,“那位苏大小姐,我看就是眼高于顶,觉得全天下男人都该围着她转。晚星今天可没给她留面子,说得她脸都青了。”


    顾建锋转过头:“她具体说什么了?”


    林晚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赵晓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周知远。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务室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


    “周大夫来了?正好,饭马上好。”赵晓兰侧身让他进来。


    周知远点点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顾建锋时顿了顿:“建锋也在。”


    “嗯。”顾建锋起身,“周大夫今天忙?”


    “还好。”周知远脱下白大褂挂起来,走到炕边坐下。他这人向来话少,但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炖菜热气腾腾,饼子焦黄酥脆,再简单不过的农家饭,却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饭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开口:“我今天听说,省里工作组那个苏蔓,是苏振业的女儿。”


    顾建锋筷子停了停:“省轻工局那个苏振业?”


    “嗯。”周知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苏家有点背景,苏蔓本人也在北京待过几年,心气高是正常的。不过——”他抬眼看向顾建锋,“她要是真找晚星麻烦,你不用顾忌。苏振业那边,我家里能说上话。”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分量不轻。


    林晚星和赵晓兰都愣了一下。她们知道周知远家里不一般,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周知远从未细说。此刻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能说上话”,显然苏家在他家面前,还不够看。


    顾建锋沉默片刻,点点头:“谢了,周大夫。不过这事,我想自己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林晚星问。


    顾建锋看向她,眼神很深:“明天我去找她。”


    “你别,,,,,,”林晚星想说别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顾建锋,他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说要去,就一定有分寸。


    “放心吧。”顾建锋给她夹了块肉,“我有数。”——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没去团部,而是直接去了场部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排五间的平房,苏蔓住最里头那间。顾建锋敲门时,里面传来略带不耐烦的女声:“谁啊?”


    “顾建锋。”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苏蔓站在门口。她显然刚起床,还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呢子外套。头发有些乱,但那张白皙的脸在晨光里依然精致。


    看到顾建锋,她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顾副团长?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但顾建锋没动。


    “不用进去,就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绽开更灿烂的笑:“那也行,你说。”


    顾建锋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苏蔓同志,我听说你昨天找我妻子谈话了。”


    苏蔓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镇定:“是啊,关于项目的一些问题,我和林晚星同志交流了一下。”


    “只是项目的问题?”顾建锋问。


    “,,,,,,当然。”苏蔓的笑容有些勉强。


    顾建锋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今天来,是想明确告诉你几件事。”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让苏蔓心里发毛。


    “第一,林晚星是我的妻子,我们感情很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第二,我的前途,我自己会拼,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更不需要用婚姻做交易。第三——”顾建锋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再去找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客气。”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父亲是省里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她自己从小成绩优异,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见过太多对她献殷勤的男人,或谄媚或讨好,或小心翼翼或故作清高。她以为顾建锋也会是其中之一。一个山沟里的军官,见到她这样出身好、长相好的城里姑娘,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她错了。


    顾建锋看她的眼神,没有惊艳,没有讨好,甚至连基本的欣赏都没有。那眼神太冷,太硬,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嫌碍事,想踢开。


    “顾副团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蔓强撑着笑容,“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顾建锋打断她,“苏蔓同志,你是省里派来的干部,我们尊重你。但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考察中,你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其他不该操心的事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苏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浑身冰冷。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一个农村出身的粗鲁军人,一个山沟里的土包子,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气得浑身发抖,砰一声摔上门,回到屋里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墙上。可是没用,那股憋闷的怒火还是烧得她心口疼。


    她坐在炕沿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羞辱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让她不愿承认的挫败感。顾建锋的态度那么明确,那么坚决,他对那个林晚星的维护,是毫不掩饰的。


    凭什么?


    一个村妇,凭什么?


    苏蔓咬紧嘴唇。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建锋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甘心。还有那个林晚星,昨天在白桦林里给她难堪,今天顾建锋又来警告她。这对夫妻,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乱。她还有时间,工作组要在林场待三天。三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傍晚时分,林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密,稀稀疏疏的,落在还没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就化了。但空气里的寒意明显重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林晚星从加工车间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裹紧了外套,正要往家走,却看见招待所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是苏蔓。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呢子大衣,但换了件墨绿色的,衬得肤色更白。她径直走到林晚星面前,脸上居然带着笑:


    “林晚星同志,下班了?”


    林晚星停下脚步,也笑了笑:“苏组长。找我有事?”


    “想跟你道个歉。”苏蔓语气诚恳,“昨天在白桦林,我说了些不合适的话。回去后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是我太冒失了,请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漂亮,但林晚星一个字都不信。不过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苏组长客气了。都是工作上的交流,没什么。”


    “那就好。”苏蔓笑意更深,“对了,我听说林场后面有片松林,晚上看星星特别清楚?我在省城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星空,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就当,,,,,,陪我散散心,也让我多了解了解林场。”


    她说着,露出略带恳求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蛋在暮色里显得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但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大小姐,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她没拒绝,反而爽快答应了:“行啊,苏组长想看,我带你过去。不过那片松林有点远,路也不好走,你得小心点。”


    “没事,我穿的是平底鞋。”苏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那哪是什么平底鞋,分明是带跟的。


    林晚星也不戳破,转身往林场后面走:“那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场部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天色越来越暗,雪虽然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响。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苏蔓越走心里越打鼓。这路也太难走了,坑坑洼洼,还都是碎石头。她的皮鞋根本不防滑,好几次差点崴脚。四周越来越黑,只有远处场部零星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飘忽。


    “林晚星同志,还有多远啊?”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林晚星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她穿的是自家做的千层底布鞋,走这种路如履平地。


    又走了几分钟,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边。松树高大,枝叶交错,把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在哭。


    苏蔓站在林子边上,一步都不敢往里走。她裹紧大衣,牙齿开始打颤:“这,,,,,,这里太黑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别啊,来都来了。”林晚星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苏组长不是想看星星吗?这片松林中间有块空地,看星星最好了。走,我带你进去。”


    她说要就来拉苏蔓的手。苏蔓吓得往后一缩:“不、不用了!我突然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


    “真不看啦?”林晚星语气里带着惋惜,“多可惜啊。你知道这片松林还有个传说吗?”


    “什、什么传说?”苏蔓声音都变调了。


    林晚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人们说,这片松林里住着山神。以前有个城里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在林子里乱说话,结果冲撞了山神,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脸上也长满了皱纹,回去后没几天就疯了。”


    苏蔓浑身一僵。


    “当然,那都是迷信。”林晚星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不过苏组长,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得信点啥?不能太自以为是,觉得天老大你老二,对吧?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遭报应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苏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晚星,你,,,,,,你是不是故意吓我?”苏蔓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我吓你干啥?”林晚星一脸无辜,“我就是给你讲个故事。苏组长是唯物主义者,不会信这些吧?”


    苏蔓说不出话。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远的。


    “走吧,回去吧。”林晚星终于大发慈悲,“天也黑了,再晚点,林子里说不定真有狼出来。”


    “狼?!”苏蔓差点失态。


    “嗯,冬天食物少,狼有时会下山。”林晚星轻描淡写,“不过没事,咱们人多,狼不敢靠近。”


    她说着,转身往回走。苏蔓赶紧跟上,几乎是贴着她走,生怕落下一步


    回去的路似乎更黑了。风呼呼地吹,松涛阵阵,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声音凄厉。苏蔓的神经绷到极致,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走到半路,林晚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咦,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苏蔓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什么声音?是不是狼?!”


    林晚星听了会儿,笑了:“哦,是野兔子跑过去了。吓我一跳。”


    苏蔓腿都软了,几乎是挂在林晚星身上往前走。


    林晚星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苏组长,你别怕,这林子我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就是冬天野物多,前阵子听说还有人看见熊瞎子呢”


    “熊?!”苏蔓声音都劈了。


    “不过那是老猎户说的,咱们这地方少。”林晚星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组长从省城来,见识广。我听说最近边境上不太平?场里开会时提过,要警惕可疑分子,尤其是走私药材、木材的。”


    苏蔓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何止木材药材我爸说,最近省厅在查一个潜伏多年的叛徒,绰号‘蝮蛇’,就在这一带活动”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


    林晚星心头一震,她听说苏蔓的背景身份后,就猜到她爸说不定会有什么信息线索,果然不出她所料。


    林晚星想要为顾建锋做点什么,不然她怕他仇恨上头,会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胡乱行动,反而做出无畏的牺牲。


    于是,林晚星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套话:“蝮蛇?这名字怪吓人的。是敌特吗?”


    苏蔓抿紧嘴唇,不肯再说。


    林晚星也不追问,转而叹气:“唉,我们这小地方,真是啥事都能碰上。不过苏组长你放心,咱们林场军民一家,驻军巡逻得勤,坏人不敢来。顾建锋他们团最近就在加强边境巡逻,好像就是在找什么可疑人物”


    她故意说得含糊,观察苏蔓的反应。


    苏蔓果然上钩,冷哼一声:“就凭他们?‘蝮蛇’可不是一般角色。我爸说这人潜伏了十几年,换了好几个身份,现在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者木材商,专门收集边境情报,还做走私生意。省厅盯了很久,一直没抓到”


    她说得越多,林晚星心里越亮。原来韩老说的那个叛徒“蝮蛇”,果然还在活动,而且就在这一带!


    “这么厉害?”林晚星故作惊讶,“那咱们老百姓可得小心点。不过苏组长,你爸连这种机密都跟你说?”


    苏蔓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又想在林晚星面前显摆自家的能量,便故作高深:“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知道的。总之,你们林场这边,最近要是看到生面孔的采药人或木材商,特别是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出手又大方的,最好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泄露得太多,又补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省得引起恐慌。”


    “我懂我懂。”林晚星连连点头,心里却快速记下关键信息:蝮蛇,潜伏多年,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木材商,外地口音,出手大方。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到场部的灯光。苏蔓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抓着林晚星的手,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当然。”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是来考察工作的,我哪能乱说。”


    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向招待所,像是身后有鬼追。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潜伏着无数秘密。


    蝮蛇


    原来这条毒蛇,就在他们身边游走。


    苏蔓一边走,一边裹紧自己的大衣。


    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但更冷的是心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透这个叫林晚星的女人。她以为对方是个好拿捏的村妇,结果对方比她想象的聪明、厉害得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这深秋的夜风,凉透心底——


    林晚星回到家时,顾建锋已经在了。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顾建锋正坐在炕桌边擦枪——那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拆开,用布蘸了枪油,一点点擦拭干净。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回来了?”


    “嗯。”林晚星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炕边坐下,“你今天去找苏蔓了?”


    顾建锋手上动作没停:“去了。”


    “说什么了?”


    “让她离你远点。”顾建锋说得简单直接。


    林晚星笑了:“你呀,太不绅士了。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就不能委婉点?”


    “对她,不用。”顾建锋把擦好的枪管重新组装起来,动作熟练流畅,“她敢找你麻烦,我就敢让她难堪。”


    这话说得霸道,但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她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顾副团长,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吓跑正好。”顾建锋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晚星,你记住,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背景,都不能欺负你。谁敢,我绝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有点酸。她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多了虚情假意、利益交换。穿到这个世界,起初只想自保,没想过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笨拙,固执,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用最实在的方式护着她。


    “傻子。”她轻声说,伸手环住他的腰,“我才没那么好欺负呢。今天我还把她吓了一顿。”


    “嗯?”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把晚上带苏蔓去松林的事说了,说到苏蔓吓得脸色发白那段,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顾建锋听完,无奈地摇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真把她吓出个好歹——”


    “吓坏了才好呢。”林晚星哼了一声,“省得她总打你主意。”


    顾建锋失笑,放下手里的枪,转身抱住她:“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别人打什么主意都没用。”


    两人在温暖的炕上相拥,窗外风声呼啸,屋里却安宁如春。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我跟苏蔓套话,听出点东西。场里有些人,想通过她攀省里的关系。后勤科那个陈副科长,还有他连襟,估计没安好心。”


    顾建锋神色严肃起来:“我知道了。这事我会留意。”


    “你也别太操心。”林晚星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随他们去。”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但林晚星知道,他听进去了,也记下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饿不饿?我去热饭。”林晚星要起身,却被顾建锋拉住。


    “等会儿。”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嫁给我。”顾建锋说得有些艰难,但很认真,“我知道,当初在灵堂,你是没办法才答应。实际上,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打住。”林晚星捂住他的嘴,眼睛亮晶晶的,“顾建锋,你听好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愿意。灵堂上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但答应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你在身边,我能吃啥苦?有咱们这个家,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说着,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所以,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懂吗?”


    顾建锋喉咙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用力。


    “懂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晚星,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你。”


    林晚星埋在他怀里,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的山林静默在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深秋的夜晚,很冷,但他们的怀抱,很暖——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晚星照常去加工车间上班。刚进门,赵晓兰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听说了吗?昨晚苏大小姐闹着要提前回去,说林场条件太艰苦,她身体不舒服。”


    “哦?”林晚星挑眉,“然后呢?”


    “李书记劝了半天,说考察还没完,提前回去不好交代。最后勉强答应,但苏大小姐要求今天必须结束考察,她明天一早就走。”赵晓兰憋着笑,“我看啊,是被你昨晚那顿吓唬给吓破胆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干活,心里却想,苏蔓要走,恐怕不止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她在这里处处碰壁,既没达到接近顾建锋的目的,又在林晚星这儿吃了瘪,面子里子都挂不住,只能找个借口赶紧溜。


    果然,上午的考察草草结束。苏蔓全程冷着脸,问问题也心不在焉。中午在场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她就借口头疼,回招待所休息去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车间里忙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苏蔓拎着个小皮箱正往车上放。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后勤科的陈副科长,另一个是生面孔,大概就是他那个在县里工作的连襟。


    陈副科长满脸堆笑,正跟苏蔓说着什么,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看那包装,应该是林场自产的五味子蜜膏。


    苏蔓显然不耐烦,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就要上车。就在这时,赵晓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车边。


    “苏组长,这就走啦?”赵晓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苏蔓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脸色不太好看:“赵晓兰同志,有事?”


    “没什么大事。”赵晓兰笑了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就是想问问苏组长,这次来林场考察,收获如何?对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宝贵意见’?”


    这话问得客气,但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蔓脸色一沉:“赵晓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晓兰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想提醒苏组长一句,有些事,适可而止。别以为仗着家里的背景,就能为所欲为。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苏蔓气得脸色发白:“你威胁我?”


    “不敢。”赵晓兰站直身子,声音恢复如常,“我就是个普通家属,哪敢威胁省里来的领导。就是觉得,苏组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别因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毁了前程。”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陈副科长。那陈副科长做贼心虚,赶紧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苏蔓盯着赵晓兰,忽然冷笑:“赵晓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四九城来的大小姐,也配教训我?”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场工脸色都不太好。林晚星皱起眉,正要上前,却见赵晓兰不气不恼,反而笑了。


    “苏组长说得对,我以前是个大小姐。”她语气平静,“但我现在至少靠着自己的双手实打实过日子。不像有些人,仗着家里的势,到处指手画脚,还打别人男人的主意。这种事传出去,不知道苏局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苏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晓兰,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周知远从医务室方向走过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病历夹,显然是刚忙完工作。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淡,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赵晓兰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没事,就是苏组长要走了,我来送送。”


    周知远看向苏蔓,点了点头:“苏组长要回去了?考察结束了?”


    苏蔓面对周知远,想到他的背景,气势莫名矮了一截。她勉强笑了笑:“嗯,单位那边还有事,得提前回去。”


    “那路上小心。”周知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苏组长回去后,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就说,周家的知远,在东北林场一切都好。”


    苏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家。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在省城长大,对那个圈子里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周家,那可是比苏家高了不止一个层次的存在。她父亲曾经想攀上周家的关系,连门路都找不到。


    而周知远,,,,,,她早听说林场有个背景很硬的年轻医生,但从来没往周家那方面想。毕竟,周家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


    可现在,周知远亲口说了。


    苏蔓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煞白。她看着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再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林晚星那么有底气,怪不得顾建锋那么护着她,怪不得赵晓兰敢这么跟她说话——原来她们背后,站着周家。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苏蔓彻底慌了。她之前那些优越感,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愚蠢。


    “周、周大夫,,,,,,”她声音发颤,“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周知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赵晓兰道:“走了,回家做饭。”


    “哎。”赵晓兰应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又冲林晚星眨了眨眼,这才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陈副科长和他连襟见势不妙,早就溜得没影。只剩下苏蔓一个人站在吉普车边,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晚星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好一会儿,苏蔓才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满是屈辱和不甘:“林晚星,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林晚星平静地说,“苏组长,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你也一样,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总惦记别人的东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苏蔓咬紧嘴唇,没说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吉普车发动,卷起一片雪沫,很快驶出了场部大院。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还同情她?”身后传来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


    “不是同情。”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就是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被家里宠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她不可怜。可怜的是那些被她欺负过、还不敢吭声的人。”


    “你说得对。”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还好,我不是那种人。”


    “嗯。”顾建锋低头看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往家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金红,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第62章


    他的怀抱很暖


    苏蔓那辆吉普车卷起的雪沫还没完全落下,林场就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得场部那面褪了色的红旗猎猎作响。食堂烟囱冒出的炊烟被风扯成一条斜线,歪歪扭扭地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来往的场工们裹紧了棉袄,脚步匆匆,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林晚星心里那块石头却没完全落地。


    苏蔓是走了,可她临走前透露的那个消息,像根刺扎在心里。


    蝮蛇


    路上遇见几个下工的场工,都笑着打招呼:“顾副团长接媳妇下班啊?”


    顾建锋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胳膊肌肉放松了些。这个男人,在外面总是这副严肃样,只有回到家,才会露出另一面。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星生火做饭,顾建锋去院里劈柴。斧头砍在木柴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林晚星的脸,她一边淘米一边想心事。


    晚饭简单,高粱米饭,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两人对坐在炕桌边,煤油灯的光晕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建锋。”林晚星扒了口饭,抬眼看他,“有件事,得跟你说。”


    顾建锋停下筷子:“你说。”


    林晚星把昨晚从苏蔓那儿套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蝮蛇”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木材商、在边境一带活动时,她看见顾建锋的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她真这么说?”顾建锋的声音沉了下去。


    “嗯。”林晚星点头,“虽然她是显摆她爸知道得多,但这话应该不假。建锋,这事你得重视,但不能冲动。韩老不是说了吗?有线索及时上报,不能私自行动。”


    顾建锋沉默了好一会儿,碗里的饭都凉了也没动。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星:“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顾建锋顿了顿,“谢你替我着想。我知道,你是怕我报仇心切,做出傻事。”


    林晚星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明白就好。建锋,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可咱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咱们这个家。报仇重要,但活着更重要。咱们得好好活着,活得堂堂正正,那才是对爹娘最好的告慰。”


    顾建锋反手握紧她的手,掌心粗糙温热。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坚毅让林晚星安心。


    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太踏实。林晚星半夜醒来,发现顾建锋还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她没出声,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顾建锋察觉了,手臂环过来,把她搂得更紧些。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这茫茫林海在诉说些什么——


    第二天是农历十月初一,按老辈人的说法,该烧寒衣了。


    林场不少人家都在自家院子里用粉笔画个圈,烧些纸钱纸衣,祭奠亡故的亲人。青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起了个大早。他们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圈,林晚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黄纸、纸衣,还有几样简单的供品——三个苹果,一把红枣,一块红糖。


    顾建锋蹲在圈边,用火柴点燃纸钱。火苗蹿起来,映着他沉默的脸。


    “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二老烧过纸。”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现在儿子成家了,娶了媳妇。晚星她很好。你们在那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林晚星也蹲下身,往火里添了几张纸:“爹,娘,我是晚星。虽然没见过二老,但我会照顾好建锋,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你们放心。”


    火越烧越旺,纸灰被热气托着,打着旋儿往上飘,最后散在晨风里,不见了。


    烧完纸,两人默默收拾了院子。顾建锋去团部了,林晚星照常去加工车间。


    刚到车间门口,就看见冯工在那儿转悠,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晚星来了!”冯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正好找你,有好事!”


    “啥好事啊冯工?”林晚星笑着问。


    冯工把信封递给她:“你看看,场里刚下的通知。省轻工局那边来了电话,说是呃,充分肯定咱们药材加工项目的创新性和示范意义,特意指示场里要大力支持,提供更好的发展条件。”


    林晚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纸。


    果然是场部的红头文件,措辞很正式,核心意思就一个:把向阳坡那处废弃的伐木队旧址,拨给药材加工小组作为新工作间,支持项目扩大规模。


    “向阳坡?”林晚星心里一动。那可是个好地方,地势高,朝阳,视野开阔,原来是一个三十多人的伐木队的驻地,后来伐木队搬去新点了,那儿就空了下来。


    房子虽然旧,但都是正经的砖瓦房,比现在这个仓库改造的车间强多了。


    “对,就是向阳坡。”冯工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李书记早上特意找我说的,说是省里苏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要求关照咱们这个项目。晚星啊,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林晚星面上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苏局长亲自打电话?恐怕不是关照,是赔礼吧。


    苏蔓回去肯定跟她爸说了在林场的遭遇,那位苏局长是个明白人,知道女儿理亏,又忌惮周家的面子,这才赶紧示好,免得结下梁子。


    不过管他呢,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冯工,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过去?”林晚星问。


    “随时!”冯工大手一挥,“李书记说了,房子你们随便用,需要整修的话,场里可以出点材料,人工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毕竟现在场里活儿多,抽不出人手。”


    “行,有人出材料就行。”林晚星爽快应下,“人工我们自己解决。”


    送走冯工,林晚星走进车间。


    赵晓兰和几个家属正在忙活,见她进来,都围过来问啥事。林晚星把文件给大家念了一遍,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向阳坡?那可是好地方!”


    “房子大不大?咱们这些人够不够用?”


    “啥时候搬啊?我都等不及了!”


    七嘴八舌的,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这也难怪,现在这个车间确实挤,冬天冷夏天热,干活伸不开手脚。能有更大更好的地方,谁不高兴?


    赵晓兰最激动,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那么大地方,可不能浪费了!”


    “对,得好好规划。”林晚星眼里闪着光,“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说干就干。林晚星让其他人照常干活,自己和赵晓兰裹上棉袄,往向阳坡走去——


    向阳坡在林场东南边,离场部走路得二十多分钟。一路都是上坡,越走视野越开阔。快到坡顶时,一片错落的砖瓦房出现在眼前。


    那是典型的七十年代伐木队驻地格局:一排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三间厢房;前面一个大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已经塌了好几处;院子一角有个压水井,井台边堆着些废弃的木材。


    虽然荒废了一段时间,但房子主体结构完好,屋顶的瓦片也没缺多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林晚星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去,四下打量着。


    正房最大,可以当主车间和仓库;东厢房采光好,能隔出办公室和样品间;西厢房可以当休息室和厨房。院子够大,平整出来能晒药材、搞试验田。最重要的是,这儿地势高,通风好,干燥,最适合药材加工储存。


    “太好了!”赵晓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得脸都红了,“晚星,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好!你看这视野——”她指着坡下,“整个林场尽收眼底!”


    林晚星走到院子边缘,手搭凉棚往下看。


    确实,从这儿能看见场部那一排排红砖房,看见蜿蜒的林间小路,看见远处苍茫的山林。


    初冬的阳光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肺里都透着凉。


    “是个好地方。”林晚星轻声说,心里已经开始了规划。


    正房要大修,墙面得重新粉刷,地面得铺水泥;东厢房得隔断,打几个柜子放样品;西厢房的炕得重新盘,灶台也得砌;院子得平整,石头墙得修补


    活不少,但值得。


    “晓兰,咱们回去列个单子。”林晚星转身,“需要哪些材料,哪些工具,得一件件算清楚。场里只出材料,人工得咱们自己想办法,得好好计划。”


    “行!”赵晓兰干劲十足,“我这就回去拿纸笔!”


    两人又仔细看了一圈,这才往回走。下坡路好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回到了场部。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顾建锋从车上下来,看见林晚星,招了招手。


    “建锋,你怎么回来了?”林晚星快步走过去。


    “团里今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顾建锋说着,打量她的脸色,“听冯工说,你们要去向阳坡?”


    “你都知道了?”林晚星笑了,“正想晚上跟你说呢。走,进屋说。”


    进了屋,林晚星把向阳坡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她的规划想法说了。顾建锋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需要帮忙吗?”


    “当然需要!”林晚星眼睛一亮,“场里只出材料,人工得咱们自己找。我正愁呢,那么多活儿,光靠我们几个女的哪行。”


    顾建锋想了想:“我那边有几个战士,这几天训练任务不重,可以抽空过来帮忙。木工、瓦工、泥水工,都有会的。”


    “真的?”林晚星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不过会不会影响他们训练?”


    “不会,就当是军民共建了。”顾建锋难得开了个玩笑,“再说,帮军属解决困难,也是部队该做的。”


    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做事从来实在。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明天。”顾建锋站起身,“今天我先带几个人去看看现场,量量尺寸,明天正式开工。”


    他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带着三个战士去了向阳坡。林晚星和赵晓兰也跟去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忙活了小半天,把每间房子的尺寸都量了,需要修补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晚上,林晚星在煤油灯下画草图。她前世虽然不是学设计的,但到底见过世面,基本的空间规划还是懂的。正房怎么布局最合理,厢房怎么隔断最实用,院子里怎么规划最方便她一边画一边想,不时跟顾建锋商量。


    顾建锋话少,但总能说到点子上:“正房门要加宽,以后进料出料方便。”“西厢房的炕得靠窗,冬天暖和。”“院子东南角地势低,得垫高,不然下雨积水。”


    两人头挨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向阳坡就热闹起来了。


    顾建锋带了八个战士过来,个个都是精壮小伙子。工具也带得齐全:铁锹、镐头、瓦刀、锯子、刨子整整一卡车。


    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加工小组的五个家属也来了,还拎着几个大篮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玉米饼子、煮鸡蛋、咸菜,还有一大壶红糖姜茶——深秋干重活,得补充热量。


    “顾副团长,嫂子!”一个圆脸小战士笑嘻嘻地打招呼,“我们今天听您指挥!”


    顾建锋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张大山,李强,你俩带人先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了,塌了的院墙重新垒。王铁柱,你带两个人检查屋顶,缺瓦的补瓦,漏雨的地方做好防水。剩下的人跟我进正房,先拆旧隔断,清理墙面。”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铁锹翻土声、瓦刀敲石声、锯木刨板声混成一片,热闹极了。


    林晚星也没闲着,她和赵晓兰带着家属们开始清理房间。


    废弃的桌椅板凳、破旧的工具、积年的灰尘一样样往外搬。


    灰尘扬起,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喊累,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理了一大半,塌陷的院墙也垒起了一截。正房里的旧隔断全拆了,显得格外敞亮。


    战士们用石灰水刷墙,雪白的墙面一点点覆盖了原来的灰黑,整个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歇会儿吧!”林晚星招呼大家,“来吃点东西!”


    众人围着院子中间临时支起的木板坐下。玉米饼子还温着,就着咸菜吃格外香。红糖姜茶倒进一个个搪瓷缸里,热气腾腾,喝一口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嫂子,这茶真好喝!”那个圆脸小战士叫刘小虎,才十九岁,一边喝一边夸,“甜丝丝的,还驱寒!”


    “好喝就多喝点。”林晚星笑着又给他添了一缸,“今天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刘小虎咧着嘴笑,“帮嫂子干活,应该的!”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默默吃着饼子。他干活最卖力,旧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额头上也都是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


    林晚星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顾建锋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手帕瞬间湿透了。林晚星又递过去一个煮鸡蛋:“多吃点,下午活还重呢。”


    “你吃。”顾建锋把鸡蛋推回来。


    “我吃过了。”林晚星硬塞进他手里,“快吃,别凉了。”


    两人这互动被战士们看在眼里,几个年轻小子挤眉弄眼地偷笑。刘小虎胆子大,笑嘻嘻地说:“顾副团长,嫂子对你可真好!”


    顾建锋脸一板:“吃你的饼子!”


    “是!”刘小虎赶紧埋头啃饼子,但肩膀还在抖。


    林晚星抿嘴笑了,心里甜丝丝的。


    吃完饭,稍作休息,又继续干活。


    下午的重点是修补房顶和整修地面。两个战士爬上房顶,一片片检查瓦片,缺的就补上,松的就加固。顾建锋则带着人在正房里铺水泥地面。这活儿技术含量高,得先把原来的土地面夯实,再铺上碎石垫层,最后抹水泥抹平。


    顾建锋脱了外衣,只穿一件军绿色背心。背心被汗浸湿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和窄瘦的腰腹。他弯腰搅拌水泥,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林晚星在厢房里清理,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男人平时穿着军装不显山不露水,脱了衣服身材就好到让人移不开眼。


    “看啥呢?”赵晓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哇”了一声,“顾副团长这身板,真够结实的。”


    林晚星脸一热,推了她一把:“干活去!”


    “哟,还不好意思了。”赵晓兰笑嘻嘻地走开。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工程告一段落。


    院子里的杂草全清了,院墙垒好了大半,房顶补好了,正房的水泥地面也抹平了,得等它干透。整个院子焕然一新,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战士们收拾工具准备回营,个个都是一身汗一身泥,但脸上都带着笑。刘小虎最活泼,临走前还大声说:“嫂子,明天我们还来!”


    “好,明天嫂子给你们做红烧肉!”林晚星笑着应道。


    “噢!嫂子做的红烧肉听说绝了!”战士们欢呼起来,嘻嘻哈哈地上了车。


    顾建锋没走,他得等林晚星一起回家。两人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看着夕阳把远处的山林染成金红色。


    “累不累?”顾建锋问。


    “不累。”林晚星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建锋,你看,这才一天,就有这么大变化。等全部弄好了,该多好啊。”


    顾建锋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嗯,会好的。”


    “我得好好规划规划。”林晚星开始掰手指,“正房这边,靠门的地方放原料,中间是工作区,最里面是成品库。东厢房隔两间,一间当办公室,一间当样品展示间。西厢房弄个休息室,再弄个小厨房,以后大家中午可以在这儿热饭”


    她说得投入,没注意到顾建锋一直在看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睛那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这样的林晚星,让顾建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晚星。”他忽然开口。


    “嗯?”林晚星转过头。


    顾建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再替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没什么。回家吧,天快黑了。”


    “好。”


    两人锁好院门,并肩往坡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接下来的几天,向阳坡成了林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顾建锋每天都会带几个战士过来帮忙,有时是木工活,打制桌椅柜子;有时是泥瓦活,砌灶台、盘炕;有时是力气活,搬运石料、平整院子。


    林晚星和赵晓兰带着家属们也没闲着,清理、粉刷、布置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冯工也经常过来看看,有时还带着技术科的小年轻来帮忙。李书记路过时,也会进来转转,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直点头:“好,好啊!这才像个干事的样子!”


    最让林晚星感动的是,不少场工家属听说了,也主动来帮忙。有的送来几块玻璃,有的拿来几把钉子,有的干脆挽起袖子一起干活。


    七十年代的林场就是这样,一家有事,大家帮忙,朴素又温暖。


    这天下午,顾建锋带着两个战士在院子里搭晾晒架。这是林晚星设计的,用粗竹竿和木头搭成多层架子,以后晒药材方便又省地方。


    顾建锋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抡起斧头砍削木料,手臂肌肉贲张,每一斧都精准有力。木屑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


    林晚星从正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不是第一次看他干活,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悸动。


    这男人身上有种最原始的力量感,不张扬,不炫耀,就那样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山里的岩石,沉稳可靠。


    “嫂子,给顾副团长送点水吧!”刘小虎在旁边挤眉弄眼。


    林晚星回过神,脸上微热,但还是端着搪瓷缸走过去:“建锋,喝点水。”


    顾建锋停下斧头,接过缸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胸膛,消失在背心边缘。


    林晚星移开目光,看向正在搭的架子:“这个高度行吗?会不会太高了不好够?”


    “正好。”顾建锋抹了把嘴,“按你说的,分三层,最下面晒根茎类,中间晒叶子,最上面晒花果。每层间距够,通风也好。”


    他说着,走到架子边比划:“这边留个通道,以后推车能进来,上料卸料方便。”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确实考虑周到。这男人,看着闷,心思却细。


    “晚星。”顾建锋忽然叫她。


    “嗯?”


    “你过来看。”顾建锋领着她走到院子东边,那里新砌了一个小花坛,是用捡来的石头垒的,不规则,但别有一番野趣,“这儿向阳,土质也好。以后可以种点药草,既能用,看着也舒心。”


    林晚星看着那个小花坛,心里暖流涌动。她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要是能种点东西就好了”,没想到他就记在心里了。


    “谢谢。”她轻声说。


    顾建锋摇摇头:“该谢的是我。晚星,是你让这儿有了生气。”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星听懂了。他在说,是她让这个荒废的地方活了过来,也是她,让他的生活有了色彩。


    两人站在初冬的阳光里,相视而笑。身后是忙碌的人群,眼前是初具规模的新家,远处是苍茫的山林。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七天后的傍晚,向阳坡的新工作间终于全部完工。


    正房宽敞明亮,新粉刷的墙面雪白,水泥地面平整光滑。靠墙是一排新打的木架,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原料。中间是长长的工作台,可以容纳十几个人同时干活。最里面隔出了成品库,货架整齐,通风良好。


    东厢房隔成了两间,一间是办公室,有桌子、柜子,还有林晚星特意让顾建锋打的一个简易书架;另一间是样品展示间,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成品,墙上挂着产品说明和工艺流程。


    西厢房改造成了休息区,新盘的炕烧得暖烘烘的,上面铺着家属们凑的旧褥子。靠窗砌了灶台,安了口大铁锅,以后热饭烧水都方便。


    院子里,晾晒架整齐排列,花坛里已经撒上了种子——是冯工给的几种常见药草籽,说开春就能发芽。压水井修好了,一压就出水,清冽甘甜。院墙全部垒好,还新做了两扇结实的木门。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实用,处处透着用心。


    软装都差不多完成,只需要再进一些适合的设备,就算是大功告成。


    完工这天,林晚星做了一大锅红烧肉,蒸了两笼屉白面馒头,熬了一锅白菜豆腐汤,犒劳大伙儿这段日子的辛苦付出。所有帮忙的人都来了,二十多个人,把正房挤得满满当当。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刘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嫂子这手艺,绝了!比我们食堂大师傅强多了!”


    “就你话多!”一个老兵拍他后脑勺,“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都笑起来。


    冯工端着碗,感慨地说:“晚星啊,真是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这儿就大变样了。好啊,真好啊!咱们这药材加工,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大!”


    “都是大家帮忙的结果。”林晚星站起身,举起搪瓷缸,“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谢谢冯工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各位战友弟兄的辛苦,谢谢姐妹们这些天的忙活。没有大家,就没有今天这个新家。以后,这儿就是咱们共同的地方,咱们一起把它经营好!”


    “说得好!”赵晓兰第一个响应,“来,干杯!”


    “干杯!”


    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溅出来,也没人在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对劳动的满足,对未来的憧憬。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默默看着她。看她神采飞扬地说话,看她真诚地感谢每一个人,看她眼里闪烁的光。


    这样的林晚星,像一团火,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照亮了他的生命。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了碗筷,陆续告辞。战士们回营了,家属们回家了,冯工也走了。最后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


    两人把院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门窗都关好了,这才锁门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但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远处的山林隐在黑暗中,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建锋。”林晚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的新工作间,起个什么名字好?”


    顾建锋想了想:“你决定就好。”


    林晚星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想叫它‘向阳工坊’。向阳坡上的工坊,也寓意着向着阳光,越来越好。”


    “向阳工坊”顾建锋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林晚星笑了,“等过两天,我找人写块牌子挂上。”


    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路边的草丛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更衬得夜色静谧。


    “晚星。”顾建锋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林晚星抬起头,在星光下看着他的侧脸:“怎么又说谢谢?”


    “就是想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林晚星心里软成一汪水。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在星光下认真地说:“顾建锋,你也听好了。能遇到你,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以后的路还长,咱们一起走,把日子越过越好。”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用力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透过厚厚的棉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林晚星心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来。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们相拥在一起,一点也不冷。


    星空下,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像这苍茫山林里两棵并肩而立的树,根须相连,枝叶相触,共同抵挡风雨,也共同迎接阳光。


    向阳工坊,向着阳光的工坊。


    而他们的生活,也正如这名字一样,正朝着光明温暖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第63章


    竟然还有亲人


    向阳坡上那块新刨光的松木牌子挂起来时,已经进了农历十月半。


    牌子是冯工找场里老木匠做的,三尺长,一尺宽,刨得溜光水滑。林晚星用毛笔蘸了红漆,工工整整写下“向阳工坊”四个大字。


    字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劲儿。顾建锋踩着梯子把牌子钉在院门上方,钉锤敲击木头的咚咚声,在清冽的晨风里传得老远。


    牌子挂稳了,林晚星站在院门外仰头看。晨光斜斜照过来,红漆字亮堂堂的,衬着原木的底色,朴素又精神。


    “好了。”顾建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笑:“从今儿起,咱们就有自己的招牌了。”


    “嗯。”顾建锋也看向那牌子,眼神里有种很沉静的光。


    挂牌这天没搞什么仪式,就是工坊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用新砌的灶台烧了锅开水,泡了林晚星自制的刺五加茶。大家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院子里,以茶代酒,敬了敬这块牌子,也敬了敬这些日子的辛苦。


    茶水热气腾腾,每个人的脸在蒸汽里都有些模糊,但眼睛都是亮的。


    刘小虎最会搞气氛,举着缸子喊:“向阳工坊,蒸蒸日上!”


    “蒸蒸日上!”众人跟着喊,声音在空旷的坡上传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蓝的天空。


    挂牌之后,真正的活计才刚开始。


    设备是陆陆续续运来的。场里批的经费有限,买不起什么高级机器,多是些基础的、甚至需要改造的老家伙。


    冯工带着技术科的人到处淘换,今天弄来一台老式手摇切片机,明天搬来一个土烘箱,后天又不知从哪个废弃仓库里翻出个锈迹斑斑的简易封口器。


    每样东西运来,林晚星都要带着人仔细检查、清理、调试。切片机的刀片钝了,得磨;烘箱的密封条老化了,得换;封口器的加热丝断了,得接。


    这些活计技术含量不低,但工坊里藏龙卧虎——齐大姐的父亲是机械厂的老技师,她从小耳濡目染,摆弄这些不在话下;家属里有个王大嫂,丈夫是场里的电工,她跟着学过些皮毛,接个线换个保险丝手到擒来。


    林晚星自己也不含糊。前世虽不是工科出身,但到底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基本原理是懂的。


    她画草图,讲原理,和大家一起琢磨。常常是白天干活,晚上凑在煤油灯下,对着拆开的零件比比划划,这个说这么改可能行,那个说那么调试试看。


    顾建锋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他不怎么说话,就静静看着,需要力气活时挽起袖子就上。


    搬机器、扛木料、挖地沟,他干得最多。军装外套脱了挂在院墙边的木桩上,只穿一件绒衣,动作间能看见肩背肌肉流畅的线条。汗水浸湿了绒衣后背,贴在皮肤上,他也不在意,抡起铁锹或锤子时,那股专注的劲儿让人移不开眼。


    刘小虎几个小战士还是常来帮忙,嘴上说是“军民共建”,其实就是喜欢这儿热闹,也喜欢林晚星时不时犒劳他们的好伙食。


    这些半大小子干活不惜力,嗓门也大,院子里总是充满了说笑声。


    “嫂子,这切片机调好了,您试试!”刘小虎摇着手柄,刀片转动,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晒干的黄芪根送进去,出来就是厚薄均匀的圆片。


    林晚星捡起一片对着光看,厚度正好,断面整齐。“好小子,手艺见长啊!”


    刘小虎挠着头嘿嘿笑:“都是嫂子教得好!”


    那边赵晓兰带着两个家属在调试烘箱。这是个老式的土烘箱,烧炭的,温度不好控制。林晚星根据记忆,让顾建锋帮忙做了个简易的温度计插孔,又调整了炭炉的风门。


    “晚星,你来摸摸,这个温度行不行?”赵晓兰从烘箱里抓出一把烘着的五味子。


    林晚星捏起一颗,指尖感受着那点温热,又掰开看了看里面。“再降一点点,外皮干了,里面还有点软。这种天气,得低温慢烘,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不透。”


    “晓得了。”赵晓兰又去调风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房里的工作台摆开了,原料区、加工区、半成品区、包装区,分区明确。


    东厢房的样品间也布置起来,玻璃柜里陈列着刺五加茶、五味子蜜膏、黄芪切片,还有新试制的党参蜜饯。每样产品都贴了手写的标签,注明名称、功效、用法。


    林晚星特意让顾建锋在样品间墙上钉了一排木板,上面贴着她手绘的药材图谱和简单的炮制流程图。


    冯工看了直夸:“这个好!直观,一看就明白!以后有领导或者客户来参观,也能展示咱们的专业性。”


    西厢房的休息区最受欢迎。新盘的炕烧得热乎乎的,炕席是家属们凑的旧苇席,洗刷干净了,铺上去清爽。


    靠窗的灶台安了口八印大铁锅,平时烧水热饭,偶尔还能炖个大锅菜。几个旧碗柜拼在一起,里面放着大家的饭盒、茶缸。


    林晚星还从家里搬来两盆耐寒的绿植——一盆是常见的吊兰,一盆是不知名的野草,叶子肥厚,冬天也不凋。摆在窗台上,给这朴素的屋子添了些生机。


    日子就在这忙碌又充实的节奏里一天天过去。转眼进了冬月,北风更硬了,向阳坡虽然朝阳,早晚也冷得伸不出手。


    工坊里生了两个大铁炉子,烧的是林场自产的木炭,成本低,取暖效果也好。炉子上总坐着一把大铝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木炭燃烧的味道。


    这天下晌,林晚星正和赵晓兰商量着给产品换新包装的事。之前的油纸袋虽然防潮,但不够挺括,也印不了复杂的图案。


    冯工托人在县印刷厂问到了几种牛皮纸袋,质地厚实,还能简单套印一两种颜色。


    “我看这种棕色的就挺好。”林晚星拿着样品比划,“印上‘向阳工坊’四个字,再简单画个太阳或者草药的图案,朴素大方,也醒目。”


    “行,那我明天就去县里定。”赵晓兰记下来,“对了,冯工说,省药材公司年底要搞个订货会,问咱们参不参加。要是参加,得提前准备样品和资料。”


    “参加,当然参加。”林晚星眼睛一亮,“这是打开销路的好机会。晓兰,咱们得好好准备,样品要精,资料要全,还得琢磨琢磨怎么介绍。”


    两人正说得投入,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不一会儿,顾建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建锋?今天这么早?”林晚星有些意外。往常顾建锋都要天黑才回来。


    “团里没事,提前回了。”顾建锋说着,把信封递过来,“收发室刚到的,挂号信。从川省寄来的。”


    “川省?”林晚星接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地址——蜀都市锦江区红星路XX号,寄件人姓名:沈静秋。


    她不认识这个人,疑惑地看向顾建锋。顾建锋的脸色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我姨。”他低声说,“我娘的亲妹妹。很多年没联系了。”


    林晚星心头一震。顾建锋的身世她知道一些,生父牺牲,生母早逝。关于亲生父母那边的亲戚,他几乎没提过,林晚星也只当都没了。


    没想到,还有位姨在川省。


    “进屋说。”林晚星拉着顾建锋进了办公室,赵晓兰识趣地没跟进来,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得多。林晚星给顾建锋倒了杯热水,两人在办公桌边坐下。顾建锋拿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拆,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着,眼神有些飘忽。


    “我娘走得早,我对姨没什么印象。”他慢慢开口,“只听我娘提过,她有个妹妹,嫁到了川省。后来……后来家里出事,就断了联系。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林晚星懂。兵荒马乱的年月,失去联系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先看看信里怎么说。”林晚星轻声催促。


    顾建锋点点头,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用的是那种印着浅绿色横线的稿纸,字迹娟秀工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信的开头是:“建锋吾甥:见字如晤。”


    顾建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开始读信。林晚星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信是姨妈沈静秋写的。她先是解释了这些年失联的原因。


    五十年代末,因为婆家祖上开过绸缎庄,被划为“资本家”,她跟着丈夫下放到川北山区劳改。丈夫身体本来就弱,熬了几年就病逝了。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在那边苦熬岁月,自顾不暇,更无力打听远在东北的外甥的消息。


    “那些年,日子是真苦。”顾建锋念着信上的话,声音有些哑,“山里冷,冬天被子薄,冻得整夜睡不着。白天要干重活,挖土、挑粪、背石头……你妹妹还小,饿得直哭,我只能偷偷去山里挖野菜,捡野果子。有一次差点摔下山崖……”


    林晚星听得心里发酸,伸手握住顾建锋的手。他的手很凉。


    信接着写,直到前年,政策开始松动,她们母女的成分问题得到重新审查。去年底,终于正式平反,恢复了名誉和城市户口。


    姨妈凭着祖传的蜀绣手艺,进了蜀都市工艺美术厂,如今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女儿也争气,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


    “我现在日子好了,心里却总记挂着你。”顾建锋继续念,“打听了很久,才从老邻居那儿辗转问到你的消息,说你在东北林场当兵,还成了家。建锋,姨对不起你,这些年没能照顾你……知道你一切都好,姨这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信到这里,字迹有些洇开,像是写信人落了泪。


    后面几页,姨妈细细问了顾建锋的情况,问他妻子是什么样的人,日子过得好不好,缺不缺什么。又说起蜀都的风土人情,说那里的冬天不像东北这么冷,但湿气重;说麻辣火锅、担担面、龙抄手多么好吃;说锦江的水,青城山的雾。


    信的末尾,姨妈说随信寄了些钱和土特产。“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你们小两口添置些东西。特产是蜀地的风味,给你们尝尝鲜。等开春了,姨想来看看你们,看看我外甥,也看看外甥媳妇。”


    信读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炉子里的炭火噼啪轻响,铝壶里的水又开了,壶嘴喷着白气。


    顾建锋低着头,久久没说话。林晚星看见他眼眶有些红,但强忍着没让情绪外露。这个男人,总是把最深的感情压在心底。


    “建锋……”林晚星轻轻叫他。


    顾建锋抬起头,深吸了口气,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另一样东西——一张汇款单,还有几张包裹提取单。


    汇款单上的数额让林晚星吃了一惊:五百元。在七十年代末,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三四百元。


    包裹单有三张,写着“食品”、“布料”、“杂物”。


    “姨妈她……”林晚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容易。”顾建锋的声音有些闷,“刚平反,日子才好过点,就寄这么多钱……”


    “这是她的心意。”林晚星握紧他的手,“建锋,姨妈还惦记着你,这是好事。钱咱们不能白要,但这份情得领。等开春她来了,咱们好好招待。”


    顾建锋点点头,情绪渐渐平复。他把汇款单和包裹单收好,又拿起信封,从里面倒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小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展开来,是一方手帕大小的锦缎。底色是沉稳的靛蓝,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图案:一丛翠竹,两只嬉戏的熊猫。竹叶青翠欲滴,熊猫憨态可掬,绣工极其细腻,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蜀锦。”顾建锋轻声说,“姨妈绣的。”


    林晚星接过那块锦缎,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触感柔滑温润,图案栩栩如生。她前世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也为这手工的精致赞叹。


    “真漂亮。”她由衷地说,“姨妈手艺真好。”


    “我娘也会绣。”顾建锋看着那块锦缎,眼神悠远,“小时候,我衣服破了她就给绣朵花补上。可惜……没留下什么。”


    气氛有些伤感。林晚星把锦缎小心叠好,塞回顾建锋手里:“等姨妈来了,让她教教我。”


    他握紧那块锦缎,点点头:“嗯。”


    窗外传来赵晓兰喊吃饭的声音。林晚星应了一声,拉着顾建锋站起身:“走吧,先吃饭。明天我去邮局取包裹,看看姨妈都寄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揣着包裹单去了场部邮电所。


    邮电所是间不大的砖房,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营业员,正低着头织毛衣。见林晚星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取件?”


    “嗯,有三个包裹。”林晚星递上包裹单和户口本。


    营业员接过,核对了一下,转身去后面仓库。不一会儿,抱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包裹,一个个沉甸甸的。


    最大的那个是木箱,外面用麻绳捆得结实,箱盖上用毛笔写着“易碎品,小心轻放”。第二个是帆布包裹,鼓鼓囊囊的。第三个是个长方形纸盒,掂着分量不轻。


    林晚星谢过营业员,把三个包裹搬到邮电所门外的空地上,犯了愁,怎么弄回去?


    正想着,就见顾建锋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绑着个自制的大木筐,平时用来拉东西的。


    “就知道你拿不动。”顾建锋停下车,把包裹一个个搬进木筐里。


    林晚星笑了:“你咋来了?”


    “团里上午没事。”顾建锋简短地说,绑好包裹,拍了拍后座,“上来。”


    林晚星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顾建锋的腰。自行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两人和三个包裹,往向阳坡方向骑去。


    到了工坊,早到的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三个远道而来的包裹。


    “晚星,这啥呀?”赵晓兰问。


    “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林晚星一边解麻绳一边说,“来,大家一起拆,看看都有些啥。”


    最大的木箱先打开。里面塞满了稻草和旧报纸,扒开填充物,露出一个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拆开一个,是腊肉,深红油亮,带着松柏枝熏过的特殊香气。再拆一个,是腊肠,红白相间,油脂晶莹。还有腊排骨、腊猪头、腊猪舌……整整一箱,全是川味的腊制品。


    “我的天!”赵晓兰惊呼,“这么多肉!这得吃多久!”


    家属们也都啧啧称奇。七十年代,肉是金贵东西,这么多腊肉腊肠,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第二个帆布包裹打开,里面更丰富。有真空包装的灯影牛肉丝,红油透亮;有保宁醋、郫县豆瓣酱、永川豆豉;有花椒、八角、桂皮等各式香料;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火锅底料,红彤彤的,隔着包装都能闻到那股子麻辣鲜香。


    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包真空包装的毛肚和鸭肠,还有一包川北凉粉的干粉。这些都是川省特有的食材,在东北林场根本见不到。


    “这……这都是啥呀?”一个家属指着毛肚好奇地问。


    林晚星笑了:“这是川省火锅的食材。等哪天得空,咱们用姨妈寄的底料,煮一锅尝尝。”


    “火锅?”大家都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煮着吃的法子,边煮边吃,热乎,味道也足。”林晚星解释着,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搞一次火锅聚餐了。


    第三个纸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但实用的东西。几块布料,有厚实的灯芯绒,也有柔软的棉布,颜色多是藏蓝、深灰、军绿,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还有两双手工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黑色灯芯绒,一看就暖和。


    最底下是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针线、纽扣、顶针、剪刀,还有几团颜色鲜艳的丝线。大概是姨妈绣花剩下的。


    “姨妈想得真周到。”林晚星一样样拿出来,心里暖融融的。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大钱,但每一样都透着长辈的关怀和细心。


    顾建锋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看到那些腊肉腊肠,看到那些熟悉的川味调料,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模糊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拿起一块腊肉,凑到他跟前,“你闻闻,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顾建锋接过,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烟熏味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瞬间唤醒了一些深埋的片段——昏暗的厨房里,灶台上挂着熏得黑亮的腊肉;母亲在案板前切肉,薄薄的肉片透光;空气里弥漫着米饭和腊肉的香气……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是。我娘……也会做腊肉。不过没这么多调料,就是简单的盐和花椒。”


    “那咱们中午就切一块尝尝。”林晚星兴致勃勃,“用姨妈寄的豆瓣酱炒个腊肉蒜苗,再蒸节腊肠,煮锅米饭。让大家也尝尝川味。”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工坊里立刻忙活起来——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林晚星掌勺,用姨妈寄的郫县豆瓣酱炒了个腊肉蒜苗,又切了节腊肠放在饭上一起蒸。剩下的菜简单,白菜炖粉条,炒个土豆丝。


    中午开饭时,整个工坊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烟熏腊味混合着豆瓣酱的咸香麻辣,是东北林场从未有过的味道。


    腊肉炒得油亮,蒜苗碧绿,豆瓣酱的红油裹着每一片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腊肠蒸得油脂渗透进米饭里,米粒油润喷香。


    “来,大家尝尝。”林晚星给每人都夹了一筷子腊肉蒜苗。


    刘小虎第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唔!好吃!又咸又香还有股……麻麻的?”


    “那是花椒的麻。”林晚星笑着解释,“川菜的特点就是麻辣鲜香。”


    赵晓兰细细品味着:“这肉真有嚼劲,越嚼越香。和咱们这儿的咸肉不一样。”


    “做法不同。”林晚星说,“川省湿气重,腊肉要熏,要加很多香料,既能防腐,又能增加风味。”


    大家边吃边讨论,对这陌生的川味充满了好奇。顾建锋默默吃着饭,腊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母亲切腊肉时总把肥的部分留给他,说“我儿正在长身体,要吃油水”;冬天围炉吃饭,腊肉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是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轻声叫他。


    顾建锋回过神,见林晚星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他摇摇头,给她夹了块腊肠,“你多吃点。”


    林晚星笑了,把那块腊肠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油脂的丰腴、瘦肉的咸香、各种香料复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忽然想,食物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跨越千里,传递亲情,也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热闹。饭后,大家抢着刷碗收拾,都说着“不能白吃嫂子这么好的东西”。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忙忙碌碌,心里都是满的。


    “姨妈寄来的东西,咱们留一部分,剩下的分分吧。”林晚星说,“腊肉腊肠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布料、棉鞋,也给需要的人。”


    顾建锋看着她:“你决定就好。”


    “那我说了算。”林晚星想了想,“腊肉腊肠,工坊里每人分一点,冯工那里送些,李书记那里也送点。布料,给王大嫂一块,她家孩子多,正需要。棉鞋……”她看向顾建锋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解放鞋,“你留一双,另一双给刘小虎吧,那孩子总说脚冷。”


    顾建锋点头:“好。”


    “还有那五百块钱。”林晚星认真地说,“咱们不能白要。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招待她。剩下的钱,我想着,给工坊添置些真正需要的设备。冯工说,要是能有个小型的粉碎机,处理根茎类药材就方便多了。这也算姨妈支持了咱们的事业,你说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柔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事情定下来,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她不是那种白占便宜的人,姨妈的情要领,但也要用得其所。用在工坊发展上,用在改善大家生活上,这钱才花得值。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洋溢着过节般的气氛。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腊肉或一节腊肠,宝贝似的拿回家。王大嫂得了布料,连夜给大女儿裁了件新罩衫。刘小虎拿到棉鞋,试了试正合脚,乐得见牙不见眼。


    冯工和李书记收到腊味,都挺意外,听说是顾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又听了林晚星的分配方案,都夸她会办事,既全了人情,又暖了人心。


    腊肉腊肠的香气,从工坊飘出去,飘遍了半个林场。不少人打听这新鲜吃食,林晚星就趁机介绍了川省的风味,还说等开春姨妈来了,请她给大家讲讲蜀绣,讲讲川省的风土人情。


    顾建锋的话似乎多了些。晚上在家,他偶尔会说起一些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母亲做的腊肉没这么红,但也很香;母亲会唱川省的民谣,调子软软的;母亲的手很巧,能绣花,也能用草编出各种小动物……


    林晚星总是静静听着,适时问一两个问题,引导他说下去。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就这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温柔、坚韧、手巧的川省女子的形象。


    “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问问。”林晚星说,“把你娘的事,都问清楚。以后……等咱们有了孩子,也能跟他们讲讲,他们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让顾建锋心头一震。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亲人,这些遥远的记忆,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不再只是伤感,而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延续。


    “嗯。”他重重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夜深了,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林晚星把姨妈寄来的那块蜀锦拿出来,就着灯光细细地看。靛蓝的底色像深沉的夜空,翠竹青翠,熊猫憨拙,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


    “真好看。”她轻声说,“等姨妈来了,我一定好好学。”


    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信里姨妈的一句话:“知道你一切都好,姨这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有家,有她,有奔头。那些曾经的孤苦、飘零,都在这温暖踏实的日子里,渐渐淡去了。


    “等有机会,咱们也去川省瞧瞧。”顾建锋轻声说,不知想起什么。


    “嗯,那当然。”林晚星上辈子去过川省,但都是拍戏,来去匆匆,连吃个火锅都不太敢放开了吃,怕影响身材。


    她很期待自己跟顾建锋去川省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比上辈子轻松很多,能好好游览这个年代的川省。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蜀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抹来自遥远蜀地的温柔注视,穿过千山万水,落在这东北林场的小屋里。


    第64章


    大喜事


    腊月里的林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


    天一亮,向阳坡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王大嫂来生炉子,铁炉子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热气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一夜积攒的寒气。


    接着是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陆续到,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进碗柜,换上工装。


    其实就是深色的旧衣服,袖口扎紧,头发用头巾包好,利利索索开始干活。


    林晚星总是到得最早的那批。


    她先检查一遍头天晚上封好的烘箱,摸摸温度,看看药材的干燥程度。


    再清点原料区的库存,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记下需要补充的品类。


    最后把当天要完成的任务列出来,分配给不同的小组。


    工坊运转了半个多月,已经摸索出一套自己的节奏。


    上午精力最充沛,干需要细致耐心的活:切片、挑拣、分类。下午气温稍高,适合做烘制、包装这些对温度有要求的工序。


    中间休息两次,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大家围着炉子喝口热茶,说说闲话,紧绷的神经松一松。


    这天上午,工坊里一片嗡嗡声。


    切片机有节奏地响着,刀片旋转,把晒干的黄芪根切成均匀的圆片。


    两个家属坐在工作台边,戴着手套,麻利地把切好的黄芪片按品相分成三级:


    最完整的是一等品,稍有缺损是二等,碎片归为三等,各有各的用途。


    赵晓兰带着齐大姐在调试新到的粉碎机。


    这是用姨妈寄来的钱添置的第一件设备,冯工托关系从县农机站弄来的二手货,老式铸铁机身,要用手摇启动。


    两人已经鼓捣了两天,今天总算有点眉目。


    “晚星,你来看!”赵晓兰兴奋地招手。


    林晚星走过去。粉碎机嗡嗡运转,晒干的刺五加根茎从进料口送进去,出来就是均匀的粗粉。粉末粗细可调,正是他们需要的。


    “成了!”林晚星抓了把粉末在手里捻了捻,粗细均匀,没有结块,“晓兰,齐大姐,你们可立大功了!”


    齐大姐擦擦额头的汗,憨厚地笑:“都是大家一起琢磨的。这机器老了,好多零件都得自己配,要不是王大嫂她男人帮忙车了几个小零件,还真转不起来。”


    “功劳是大家的。”林晚星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等月底结算,咱们给齐大姐和王大嫂都记一笔特殊贡献。”


    这话声音不大,但附近几个人都听到了。


    齐大姐脸一红,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该记就得记。”林晚星合上本子,认真地说,“咱们工坊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出了力,就得认。”


    这话说得实在,在场的人都点头。


    七十年代的集体生活就是这样,荣誉感、认同感有时候比物质奖励更重要。


    中午吃饭时,工坊里格外热闹。


    新调试成功的粉碎机成了话题中心,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能提高多少效率,以后能做哪些新产品。


    林晚星一边听着,一边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热在炉子上。


    她今天带的是腊肉炒白菜,用的是姨妈寄来的腊肉。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部分透明如琥珀,瘦肉深红紧实。


    白菜是自家窖里存的,虽然不如新鲜时水灵,但和腊肉一起炒,吸足了油脂和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刘小虎第一个凑过来:“嫂子,今天又做啥好吃的了?我在院门口就闻见香了!”


    “腊肉炒白菜,还有二米饭。”


    林晚星笑着掀开锅盖。


    “去,洗手拿碗,马上开饭。”


    “好嘞!”刘小虎屁颠屁颠跑去洗手。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


    工坊里吃饭都是自带饭菜,但林晚星总会多带些,分给那些家里条件差些的,或者像刘小虎这样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


    大家也不白吃,今天你带个咸鸭蛋,明天我带把自家腌的咸菜,有来有往,人情味就在这日常的一餐一饭里。


    顾建锋今天中午也过来了。


    他上午去团部开了个会,散会后直接骑着自行车来工坊。


    军大衣脱了挂在门后,露出里面整齐的军装。肩膀上的肩章擦得锃亮,整个人挺拔利落。


    “建锋来了?”林晚星抬头看他,“正好,饭刚热好。”


    “嗯。”顾建锋走到炉子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盛饭,你歇会儿。”


    林晚星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看着他把米饭一碗碗盛好,动作利索均匀。


    这个男人,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军官,在家却总是默默地做一些最琐碎的事。


    吃饭时,顾建锋不怎么说话,但耳朵听着大家聊天。


    听到粉碎机调试成功,他抬眼看向林晚星:“机器好用吗?”


    “好用。”林晚星眼睛亮亮的,“比手工捣碎省力多了,而且粉末均匀,做茶包正合适。冯工说,等开春药材多了,效率能提高三四倍。”


    顾建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赞许。


    刘小虎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顾副团长,您不知道,嫂子可厉害了!那机器刚运来的时候,锈得都转不动,嫂子带着我们一点一点拆,一点一点清,硬是给弄活了!齐大姐都说,嫂子这手艺,不比老技工差!”


    顾建锋看向林晚星,嘴角弯了弯:“她一直聪明。”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晚星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她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热。


    赵晓兰在旁边看见了,抿嘴偷笑,用胳膊肘碰碰齐大姐,两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饭后,顾建锋没立刻走。


    他帮着把碗筷收拾了,又检查了一遍工坊的电路。


    最近用电设备多了,他担心老线路负荷过大。


    果然,在粉碎机那边的插座旁,他发现有一段电线外皮有些发软,是过热的表现。


    “这段线得换。”顾建锋指着电线说,“功率大的机器不能和其他设备用一个插座,得单独拉线。明天我带点新线和插座过来,重新布一下。”


    林晚星凑过去看:“危险吗?”


    “暂时没事,但长期用不安全。”顾建锋语气认真,“安全第一,不能马虎。”


    “听你的。”林晚星立刻说。


    在这方面,她完全信任顾建锋的专业判断。


    下午,工坊继续忙碌。


    顾建锋走了,林晚星和大家一起包装新一批的刺五加茶。


    牛皮纸袋是昨天赵晓兰从县里取回来的,棕色的纸袋质地厚实,正面套印着红色的“向阳工坊”字样和简笔的太阳图案,背面是产品说明和用法。


    林晚星设计了个简易的流水线。


    第一个人称重,每袋装固定的克数。


    第二个人封口,用新到的封口机加热封边。


    第三个人贴标签,标签上写着生产日期和批号。


    最后一个人装箱,每箱二十袋,整整齐齐码好。


    “这样快多了!”赵晓兰负责封口,机器哒哒响着,一个个纸袋封得严严实实,“以前手工封,一下午也包不了多少,还容易漏气。”


    “这就是分工协作的好处。”林晚星一边贴标签一边说,“等以后规模大了,咱们再细化,专门的人干专门的活,效率还能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一会儿,冯工领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晚星,晓兰,给你们介绍一下。”冯工笑呵呵地说,“这是新调来咱们场技术科的小陈,陈明远同志。大学生,学机械的,场里特意派他来工坊看看,有什么技术问题可以请教他。”


    陈明远看着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清清瘦瘦,戴着副黑框眼镜,书卷气很浓。


    他有些拘谨地推了推眼镜:“林晚星同志,赵晓兰同志,你们好。冯工说你们这儿有些设备需要改进,我来学习学习。”


    林晚星和赵晓兰忙打招呼。


    林晚星心想,这可是专业人才,得好好请教。


    她领着陈明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介绍各种设备和工作流程。陈明远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问题,还掏出个小本子记笔记。


    转到粉碎机那儿时,陈明远眼睛一亮:“这是老式的锤片式粉碎机吧?我们学校实验室有一台类似的。你们这个进料口设计可以改进一下,加个调节板,控制进料速度,粉碎效果会更均匀。”


    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量尺寸,又在本子上画草图。


    专业术语一套一套的,林晚星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好事。


    “陈同志,那就麻烦你了。”林晚星诚恳地说,“我们这都是自己瞎琢磨,有专业指导就太好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明远连连摆手,“我也是来学习的。你们在实践中摸索出的经验,比书本上的知识更宝贵。”


    赵晓兰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书呆子挺有意思,忍不住插话:“陈同志,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哈工大。”陈明远说,脸上露出点自豪,但很快又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不过学得一般,还得向实践学习。”


    “哈工大可是好学校。”赵晓兰笑着说,“那你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们。”


    “一定一定。”陈明远脸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远几乎天天来工坊。


    他话不多,但干活认真,帮着改进了粉碎机的进料口,又给切片机加了套简易的除尘装置。


    切片时扬起的粉尘少了,工作环境好了很多。


    工坊里都是女同志多,突然来个年轻男技术员,大家起初有些拘束,但陈明远性格温和,又肯干实事,很快就融入了。


    尤其是赵晓兰,因为要配合他调试设备,两人接触最多。


    赵晓兰性格爽朗,不懂就问,陈明远耐心解答,一来二去,熟络了不少。


    这天下午,陈明远又在调试切片机的新刀片。


    赵晓兰在旁边递工具,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什么。


    从林晚星的角度看过去,两人挨得有些近,陈明远说话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赵晓兰,而赵晓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知远。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星回头,看见周知远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显然是刚从医务室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晓兰和陈明远那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大夫来了?”林晚星赶紧打招呼,声音稍稍提高。


    赵晓兰抬起头,看见周知远,眼睛一亮:“知远?你怎么来了?”


    周知远走过来,脸色平静,但语气有点淡:“路过,来看看。”


    陈明远赶紧站直身子,有些局促:“周大夫好。”


    “嗯。”周知远点点头,目光在陈明远脸上停留了一秒,转向切片机,“新刀片?”


    “对,陈同志帮忙改进的。”赵晓兰没察觉什么,兴致勃勃地介绍,“以前刀片容易钝,现在这个材质好,还加了角度调节,切出来的片更均匀……”


    她说着,顺手拿起一片刚切好的黄芪给周知远看。


    周知远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不错。”


    语气还是淡。


    林晚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


    周知远这是吃醋了。


    也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和别的年轻男人挨得那么近,讨论得那么投入,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晓兰,周大夫难得来,你去倒杯茶。”林晚星给赵晓兰使眼色。


    赵晓兰这才察觉气氛有点不对,看看周知远,又看看陈明远,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去倒茶了。


    陈明远也意识到什么,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那个……林晚星同志,切片机调好了,我先回技术科了,还有点图纸要画。”


    “行,陈同志慢走,今天辛苦你了。”林晚星送他到门口。


    陈明远走了,工坊里气氛微妙。


    周知远站在切片机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机器外壳,眼神飘向赵晓兰倒茶的背影。


    林晚星想了想,走过去,压低声音:“周大夫,陈同志是场里新调来的技术员,冯工派来帮忙改进设备的。晓兰就是配合他工作,没别的。”


    周知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半晌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脸色?


    林晚星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笑:“晓兰这姑娘,心思单纯,干活投入,有时候顾不上别的。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周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这时赵晓兰端着茶过来了:“知远,喝茶。刚泡的刺五加,暖胃。”


    周知远接过搪瓷缸,指尖碰到赵晓兰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赵晓兰脸有点红,缩回手。


    “那个……切片机改好了,以后效率能提高不少。”赵晓兰没话找话,“陈同志挺厉害的,到底是大学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周知远的脸色又淡了些。


    林晚星赶紧打圆场:“是啊,多亏冯工想着咱们。对了晓兰,你不是说想问问周大夫,冬天手脚冰凉吃什么调理好吗?正好周大夫在,你问问。”


    赵晓兰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看到林晚星的眼色,立刻反应过来:“对对,知远,我最近老是手脚冰凉,晚上都睡不暖和,该吃点啥?”


    话题转到专业领域,周知远神色自然了些。


    他放下茶缸,认真地说:“手脚冰凉要看是阳虚还是气血不足。你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赵晓兰乖乖伸手。


    周知远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指尖温热。


    两人离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晚星悄悄退到一边,给两人留出空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好笑又感慨。


    感情这事啊,再聪明的人,沾上了也会犯傻。


    傍晚下班时,周知远和赵晓兰一起走的。


    两人并肩走在坡下的小路上,距离不远不近,但比来的时候近了些。


    林晚星在后面看着,松了口气。


    顾建锋今天回来得晚,天擦黑才到家。


    林晚星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贴饼子,炒了个酸菜粉条。


    见顾建锋进门,她接过军大衣挂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长会。”顾建锋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师部来了通知,明年开春可能有任务。”


    林晚星盛粥的手顿了顿:“什么任务?”


    “边境联防演习,可能要去云省那边。”顾建锋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去云省演习,顺利的话,他可能会被留在那边,或者有别的调动。


    她没多问,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吧。”


    饭桌上有点沉默。


    顾建锋吃得快,但今天似乎有心事,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晚星。”他叫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建锋斟酌着措辞,“如果我真调去云省,你怎么办?”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我能怎么办?”她笑了笑,但那笑有点勉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这话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他握住她的手:“云省离这儿远,你辛苦经营的工坊……”


    “工坊是大家的,离了我照样转。”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建锋,我说过,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工坊重要,但你更重要。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不能分开。”


    顾建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夜里,林晚星睡不着。


    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背对着她的背影。


    男人肩膀宽阔,即使在睡梦中,脊背也挺直。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有部队的责任,有家族的仇恨,现在又有了她的牵绊。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没想到顾建锋也没睡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怎么还没睡?”


    “在想事。”林晚星在黑暗里说,“建锋,如果真去云省,咱们得早做打算。工坊这边,得培养个能接手的;家里这些东西,该处理的处理;还得打听打听云省那边的情况,气候、生活条件……”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顾建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晚星,对不起。”


    “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顾建锋声音低沉,“你本来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安稳……”


    “顾建锋。”林晚星打断他,在黑暗里认真地说,“你听好了,我嫁给你,不是图安稳。我是图你这个人,图咱们能一起把日子过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去。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


    “不说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以后都不说了。”


    林晚星窝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是啊,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建锋。”她忽然想起什么,“姨妈说开春要来。如果那时候你真要调动,咱们得跟姨妈说清楚,别让她白跑一趟。”


    “嗯。”顾建锋应着,“等调令正式下来再说。说不定不去呢。”


    “但愿。”林晚星轻声说。


    她其实挺期待姨妈来的,想看看她的样子,想学蜀绣,想听她说说云省的事。


    但如果是去云省……云省离川省近吗?


    她前世地理学得一般,只记得云贵川好像挨着?


    要是真去了,说不定还能顺路去看看姨妈。


    乱七八糟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


    顾建锋的呼吸均匀地响在耳边,像最好的安眠曲——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一切如常,但林晚星心里多了份牵挂。


    她开始有意培养赵晓兰和齐大姐独当一面的能力,把一些管理工作慢慢交给她们。


    又整理了工坊的技术资料和生产流程,写成简明的手册,万一她真要走,接手的人也能很快上手。


    顾建锋那边,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风声越来越紧。


    他往师部跑得勤了,每次回来都带点消息,但又都不确定。


    林晚星也不多问,只默默给他准备行装。


    厚实的棉衣棉裤,新纳的鞋底,晒干的蘑菇木耳,能久放的吃食。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坊放假一天,大家各自回家祭灶扫尘。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和顾建锋一起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了,窗户糊了新纸,炕席扫了,被褥抱出去晒。


    虽然心里装着事,但该过的日子还得认真过。


    祭灶的仪式简单。


    在灶台上摆一小碟麦芽糖,几个饺子,烧三炷香,磕个头,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林晚星不信这些,但入乡随俗,做得认真。


    祭完灶,顾建锋去团部了,说中午可能不回来。


    林晚星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冻在外面,又做了些炸丸子、炸酥肉,准备过年吃。


    正忙活着,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晓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晓兰?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


    赵晓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晚星,我跟周知远吵架了。”


    林晚星心里一沉:“为啥?”


    “还不是因为陈明远。”赵晓兰声音带着哭腔,“昨天陈明远来工坊送图纸,正好我忘了带饭,他就把他带的饭分我一半。就是普通的馒头咸菜,我没多想就吃了。结果……结果不知怎么传到周知远耳朵里,他今天来问我,语气可冷了,问我和陈明远什么关系……”


    林晚星听得皱眉。这都什么事啊。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赵晓兰委屈,“我说就是同事关系,他帮工坊改进设备,我配合他工作。吃饭那是因为我没带饭,他好心分我一点。可周知远不信,说什么‘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懂得关心人’……晚星,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林晚星叹了口气。


    周知远那人,看着冷静理智,实际上在感情上也是个愣头青。


    吃醋不会好好说,非得阴阳怪气。


    “那你呢?你怎么回的?”林晚星问。


    “我……我气不过,就说‘对,人家就是比你好,至少不会冤枉人’。”赵晓兰越说声音越小,“然后他就走了,到现在没理我。”


    得,两个都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林晚星想了想,拉着赵晓兰的手:“晓兰,周知远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他在乎你。他看见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心里不舒服,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呢,也是在乎他,才被他几句话气哭。既然都在乎对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开?”


    赵晓兰咬着嘴唇:“可……可他不该不信我。”


    “他是不该。”林晚星说,“但你也说了气话不是?感情里最怕赌气,越赌气误会越深。你去找他,心平气和说清楚。告诉他,你跟陈明远就是同事,你心里只有他。也告诉他,你不喜欢他那样冤枉你,以后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赵晓兰犹豫:“我……我去找他?多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他重要?”林晚星看着她,“晓兰,周知远那样的人,能对你动心不容易。你既然也喜欢他,就别因为一点误会错过了。”


    这话说到了赵晓兰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擦擦眼睛,站起身:“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从锅里捞出几个还温着的饺子,用油纸包好,“带上,就说给他送饺子。大过节的,别空手去。”


    赵晓兰接过饺子,眼圈又红了:“晚星,谢谢你。”


    “快去吧。”林晚星拍拍她,“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想起自己和顾建锋,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和牵挂。感情啊,真是甜蜜又磨人——


    没多久,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周知远和赵晓兰。


    两人手牵着手,赵晓兰眼睛还肿着,但脸上带着笑。


    周知远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眼神温和。


    “晚星。”周知远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来……送点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一包红枣。


    赵晓兰补充:“知远从医务室拿的,说给你补补气血。”


    林晚星忍着笑,接过来:“进来坐,正好包了饺子,一起吃。”


    正好这会儿,顾建锋也回来了。


    他看了眼气氛微妙的赵晓兰和周知远两人,没说话。


    饭桌上,顾建锋话少,周知远也不多话,两个男人默默吃饭。


    林晚星和赵晓兰交换眼色,赵晓兰脸红红的,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知远看了眼赵晓兰,赵晓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林晚星和顾建锋,语气郑重:“我和晓兰,打算结婚了。日子定在正月初六,想请你们……当证婚人。”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你们……说开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说开了。知远跟我道歉了,我也跟他道歉了。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劝我,我可能就真赌气不理他了。”


    周知远接着说:“我家里已经同意了。晓兰的父母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们也没意见。婚事从简,就在林场办,请工坊的同志们和场里几个领导吃顿饭。希望你们能来。”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看看顾建锋,顾建锋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当然来!”林晚星笑着说,“这是大喜事!晓兰,恭喜你!周大夫,恭喜!”


    顾建锋也举杯:“恭喜。”


    简单的饭菜,因为这份喜讯,变得格外香甜。


    四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饭后,周知远和赵晓兰走了。


    林晚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牵着手走远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回到屋里,顾建锋在收拾碗筷。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建锋。”她轻声说,“真好。”


    “嗯?”顾建锋停下手。


    “看着身边的人都幸福,真好。”林晚星说,“晓兰和周大夫,冯工和齐大姐,工坊的大家……还有咱们。”


    第65章


    意外的线索


    腊月二十八这天,林场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到了天快亮时,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等林晚星推开屋门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能没过脚踝。


    远处山林一片银白,树枝上压满了雪。


    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枝桠“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建锋天不亮就去团部了,说是有紧急会议。


    林晚星独自扫了院里的雪,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火光,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比划。


    这是给赵晓兰做嫁衣用的料子。


    正月初六的婚期定下后,工坊里就弥漫着一股喜气。


    虽说婚事从简,但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赵晓兰从四九城带来的衣服虽然好看,但不太适合林场的冬天,也不够喜庆。


    林晚星便托冯工从县里买了块红呢子料,打算给她做件红棉袄。


    林晚星用画粉在布料上划线,剪裁,动作娴熟。


    前世她虽然不是裁缝,但在剧组待久了,看也看会了些。


    做件简单的棉袄,还是没问题的。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吃。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这样的早晨,适合想心事。


    赵晓兰和周知远的婚事定了,是好事。


    可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还有疙瘩。


    周知远正月二十就要调回四九城。


    新婚燕尔就要分隔两地,任谁都会难受。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林晚星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晓兰。


    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这么早?”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快进来暖暖。”


    赵晓兰跺跺脚上的雪,摘下围巾,脸上冻得通红。


    “睡不着,就过来了。”


    林晚星给她盛了碗热粥。


    “先喝点暖暖身子。”


    两人坐在灶膛前,捧着碗小口喝粥。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映着她们的脸。


    “晚星,”赵晓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知远昨天跟我说,他联系了四九城那边的朋友,可以帮我安排个工作在图书馆,清闲,稳定。”


    林晚星抬头看她。


    “你怎么想?”


    “我”赵晓兰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图书馆工作体面,又不累,还能天天回家。可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放下碗,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晚星,你还记得我刚来林场时什么样吗?连生火都不会,切个土豆都能切到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没用,什么都干不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管生产线,能调试机器,能跟客户谈合作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叫我‘二当家’,虽然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每天一早来工坊,看炉子生起来,看机器转起来,看大家热火朝天地干活。喜欢月底结算时,看到咱们的产品又卖出去多少,账上又多了多少钱。喜欢冯工说‘晓兰,这批货质量不错’时那种成就感晚星,这些在四九城的图书馆里,我能得到吗?”


    林晚星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曾经娇气的四九城姑娘,真的长大了。


    “所以,”她轻声问,“你决定留下了?”


    赵晓兰重重点头:“嗯,留下。我要把工坊做得更好,等咱们的产品在省里打响名气,我就去四九城开拓市场。到时候,我不是以‘周知远爱人’的身份去,是以‘向阳工坊二当家’的身份去。我要让知远知道,他的妻子,不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林晚星笑了,拍拍她的手:“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晓兰。”


    “可是”赵晓兰又犹豫了,“知远那边”


    “周大夫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林晚星说,“你把你的想法好好跟他说,他会理解的。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支持,而不是谁依附谁。你有你的事业,他有他的追求,这不冲突。”


    赵晓兰想了想,脸上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


    “你说得对。等晚上他下班,我好好跟他说。”


    心事说开,气氛轻松起来。


    两人吃完粥,开始忙活正事。


    做嫁衣。


    林晚星把裁好的布料铺在炕上,赵晓兰帮着递针线。


    红呢子做面,絮上新棉花,里子用的是柔软的棉布。


    林晚星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棉袄的雏形慢慢显现出来。


    “晚星,你手艺真好。”


    赵晓兰摸着那细密的针脚,羡慕地说。


    “我都不会做衣服。”


    “慢慢学就会了。”林晚星头也不抬。


    “以前我也不会,都是被逼出来的。在林场,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说着,想起刚穿来时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不由笑了。


    那时候她连灶火都生不好,现在却能带着十几号人办起工坊。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对了,”赵晓兰忽然想起什么,“被褥得准备新的吧?我妈寄了床缎子被面来,可里头的棉花”


    “棉花我这儿有。”林晚星说。


    “去年秋天存了些新棉花,一直没舍得用。正好给你做喜被。”


    她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雪白蓬松的新棉花。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么多?”


    “嗯,够做两床厚被了。”林晚星说,“一床铺,一床盖,冬天暖和。”


    两人又开始絮棉花。


    这活儿需要耐心,要把棉花一点点撕开,铺匀,不能厚薄不均。


    赵晓兰起初笨手笨脚的,不是铺厚了就是铺薄了,林晚星便手把手教她。


    “这样,轻轻抖开,一层层铺”


    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炕上两个忙碌的身影上。


    红布、白棉、细密的针线,还有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中午顾建锋没回来,林晚星便留赵晓兰吃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两人坐在炕桌边,边吃边聊。


    “晚星,”赵晓兰忽然问,“你跟顾副团长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赵晓兰托着腮,“我觉得你们特别特别合适。顾副团长看着严肃,但对你好得没话说。你看着温和,但该硬气的时候比谁都硬气。你们俩在一起,就像就像齿轮,严丝合缝。”


    这比喻让林晚星失笑。


    “哪有什么严丝合缝,都是慢慢磨合的。”


    她想了想,简单说了说灵堂上的事,说顾建锋那句“哥欠你的,我还”,说她当时的震惊和后来的慢慢接受。


    没说太多细节,但赵晓兰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天啊”她喃喃道,“跟戏文里似的。”


    “生活比戏文真实多了。”林晚星笑着说,“戏文里总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可真实的生活是柴米油盐、互相扶持。建锋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行动告诉我,他会对我好一辈子。这就够了。”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周知远,那个同样话不多的男人。


    会默默记住她手脚冰凉,会给她配冻疮膏,会在她生病时守一夜


    “是啊,行动比言语重要。”她轻声说。


    吃完饭,两人继续忙活。


    到傍晚时,红棉袄基本成型了,只差钉扣子。


    两床喜被也絮好了棉花,用红线在被面上缝出“囍”字图案。


    这是林晚星的主意,既喜庆又别致。


    “真好看。”赵晓兰摸着被面上的“囍”字,眼圈有点红。


    “晚星,谢谢你。没有你,我这婚礼都不知道该怎么张罗。”


    “说什么傻话。”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应该的。”


    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银白的雪地镀上一层金红。


    赵晓兰该回去了,林晚星把棉袄和被子包好,让她带回去。


    “明天咱们剪喜字。”林晚星送她到门口。


    “红纸我这儿有,再叫上齐大姐、王大嫂她们,人多热闹。”


    “好。”赵晓兰抱着包袱,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星,等我和知远说好了,我就写信告诉我爸妈说我留在林场的事。”


    “嗯,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身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苍茫的山林,心里既为赵晓兰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


    留在林场的决定,真的能顺利吗?——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弥漫着双重气氛。


    一边是年底赶工的紧张,一边是筹备婚礼的喜庆。


    腊月二十九,工坊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林晚星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小黑板上列着这个月的成绩。


    生产刺五加茶包八百袋,五味子蜜膏两百瓶,黄芪切片一百斤。


    销售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接到省药材公司订货会的正式邀请函。


    “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站在小黑板前,声音清亮。


    “年前最后一天,咱们把工坊打扫干净,机器保养好,原料归置整齐。等过了年,初八正式开工。到时候,咱们得加把劲,为订货会准备一批最好的样品。”


    众人鼓掌,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半年多来,工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倾注了心血。


    看着它一天天变好,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散会后,大家开始大扫除。


    擦机器的擦机器,扫地的扫地,整理原料的整理原料。


    林晚星和赵晓兰负责清理办公室,把文件资料归类,账目核对清楚。


    “晚星,”赵晓兰一边整理票据一边说,“我昨晚跟知远谈了。他他同意了。”


    林晚星抬起头:“真的?”


    “嗯。”赵晓兰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也为我骄傲。还说等我在林场把工坊做大了,他去四九城帮咱们开拓市场。”


    林晚星松了口气:“那就好。周大夫果然明事理。”


    “他还说”赵晓兰脸微微红了,“等他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住段时间。不常住,就当就当探亲。”


    “这样安排最好。”林晚星笑着说,“夫妻嘛,就是要互相体谅,互相支持。”


    收拾完办公室,两人去了赵晓兰的宿舍。


    现在已经是她的“新房”了。


    齐大姐、王大嫂几个姐妹都在,正热热闹闹地剪喜字、贴窗花。


    红纸是从县里买来的,厚实鲜艳。


    齐大姐手巧,会剪各种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喜鹊登梅……


    一张张红纸在她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变出精美的图案。


    王大嫂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贴窗花,刷浆糊,贴红纸,忙得不亦乐乎。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入进去。


    林晚星负责写“囍”字。


    她的毛笔字不算顶好,但工整大方。


    赵晓兰在一旁打下手,磨墨,铺纸。


    “晓兰,你这新房布置得真不错。”王大嫂一边贴窗花一边说。


    “虽然简单,但样样齐全。这炕席是新编的吧?真光滑。”


    “是顾副团长找场里老篾匠编的。”赵晓兰说,“还有这桌子,也是他帮忙打的。”


    “顾副团长真是有心。”齐大姐笑着说,“晓兰,你可是找了个好婆家。周大夫人好,顾副团长和林晚星又这么帮衬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


    她看着这间原本简陋的宿舍,在大家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温馨喜庆,心里暖融融的。


    墙上贴着红“囍”字,窗户上贴着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桌上摆着林晚星送的一对暖水瓶。


    虽然朴素,但处处透着用心。


    这就是她的婚礼。


    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昂贵的礼物,但有最真诚的祝福,最实在的帮助。


    这样的婚礼,比什么都珍贵。


    忙活到傍晚,新房基本布置好了。


    大家围坐在炕上,喝着林晚星带来的刺五加茶,说说笑笑。


    “晓兰,结婚后就是大人了,可得好好过日子。”齐大姐以过来人的身份嘱咐。


    “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有话好好说,别赌气。”


    “我知道,齐大姐。”赵晓兰认真点头。


    “周大夫调去四九城,你一个人在林场,有事就找我们。”王大嫂说,“工坊里都是姐妹,别见外。”


    “嗯,谢谢王大嫂。”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顾建锋,手里拎着个网兜。


    “顾副团长来了?”齐大姐赶紧起身。


    顾建锋点点头,把网兜递给赵晓兰:“团里发的年货,我那份用不上,给你添点。”


    网兜里是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块肥皂。


    这在七十年代可是厚礼。赵晓兰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您自己留着……”


    “拿着吧。”顾建锋语气平淡,“结婚是大事,该有的得有。”


    林晚星在一旁笑着帮腔:“晓兰,收下吧。建锋一片心意。”


    赵晓兰这才接过,眼圈又红了:“谢谢顾副团长。”


    顾建锋摆摆手,没多待,说了句“你们忙”就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副团长看着冷,心可热乎。”齐大姐感慨道。


    “是啊。”林晚星看着顾建锋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天色不早,大家陆续散了。


    林晚星帮赵晓兰最后检查了一遍新房,确认没什么遗漏,这才准备回家。


    “晚星,”赵晓兰送她到门口,忽然说,“我今晚就给我爸妈写信。告诉他们我结婚的事,还有……留在林场的决定。”


    “好。”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好好写,把咱们工坊的情况也说说,让你爸妈放心。”


    “嗯。”


    两人在门口道别。


    雪后的夜晚格外清冷,但满天星斗亮得耀眼。


    林晚星裹紧棉袄,踩着积雪往家走。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身后是赵晓兰新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生活就是这样,有离别,有相聚,有艰难的选择,也有温暖的扶持。


    但只要心是暖的,路就不会冷——


    腊月三十,除夕。


    林场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年夜饭。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鞭炮声零星响起,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在家忙活。


    顾建锋负责劈柴、挑水、扫院子。


    林晚星在灶房准备年夜饭。


    炖一只小鸡,蒸条鱼,炒几个菜,再包些饺子。


    两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顾建锋劈完柴,很自然地接过林晚星手里的菜刀切肉。


    林晚星调饺子馅时,顾建锋已经和好了面。


    厨房里热气腾腾,蒸汽模糊了窗户,只留下两个忙碌的身影。


    “建锋,”林晚星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晓兰给她爸妈写信了。说她留在林场的事。”


    顾建锋正在烧火,闻言抬起头:“周大夫同意了?”


    “嗯,同意了。”林晚星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晓兰说,周大夫尊重她的选择,还说要帮咱们开拓四九城的市场。”


    顾建锋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周知远是个明白人。”


    “是啊。”林晚星感叹,“所以说,找对象不能光看条件,得看人品,看能不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了顾建锋一眼。


    顾建锋正专注地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里一动。


    “看什么?”顾建锋察觉到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林晚星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扬,低下头继续烧火,但耳根有些发红。


    林晚星看着他这害羞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笑什么。”顾建锋闷声道。


    “笑你可爱。”林晚星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顾副团长,你知不知道,你害羞的时候特别招人喜欢?”


    顾建锋的耳朵更红了,他站起身,一把将林晚星揽进怀里:“别闹。”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柴火烟味。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满的。


    “我没闹。”她小声说,“我说真的。”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些。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个狭小温暖的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即将到来的新年。


    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炕桌。


    两人对坐,顾建锋破例倒了杯酒,林晚星以茶代酒。


    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远处场部的大喇叭在播放革命歌曲,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建锋,新年快乐。”林晚星举杯。


    “新年快乐。”顾建锋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炕上守岁。


    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墙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影子。


    顾建锋难得话多,说了些部队里的事,说明年开春的任务,说可能的调动。


    林晚星静静听着,不时问几句。


    她知道,这些话顾建锋平时不会说,只有在这样安静私密的时刻,才会慢慢吐露。


    “晚星,”顾建锋忽然说,“如果我真调去云省,一年不能回来,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会不会想你?当然会。但我会好好过,把工坊经营好,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建锋,我相信你。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我就信。一年时间不长,我等你。”


    顾建锋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有光在闪动。


    良久,他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把工坊做大,再去川省看姨妈……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嗯。”林晚星点头,眼睛有些湿润,“都做了。”


    窗外传来零点的钟声。


    是场部大喇叭报时。


    紧接着,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新的一年,到了。


    顾建锋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新年快乐,晚星。”


    “新年快乐,建锋。”


    两人相拥而坐,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归于寂静——


    正月初三,赵晓兰收到了父母的回信。


    信是厚厚的一沓,除了祝福女儿新婚,询问婚礼细节,还有一大段关于她留在林场的看法。


    赵父赵母起初有些担心,但听女儿详细描述了工坊的情况和林晚星这个人后,态度转为支持。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赵父在信里写道,“林场虽然艰苦,但能锻炼人。那个林晚星同志听着是个能干实在的人,你跟着她做事,我们放心。”


    赵晓兰读到这儿,眼睛湿了。


    她想起刚来林场时,父母百般不放心,如今却能说出“我们放心”这样的话。


    这半年多来的改变,不仅是她自己的成长,也是父母对她的重新认识。


    信的最后,赵父提了件事:


    “晓兰,你上次来信提到顾建□□的父亲是烈士顾长河。这事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我年轻时在部队当过军医,跟过一支番号为XXX的部队。顾长河同志就是那支部队的参谋长,是个顶好的指挥员。可惜后来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据说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代号‘蝮蛇’。那个叛徒我有些印象,左肩受过枪伤,阴雨天疼得厉害,还有严重风湿,尤其怕冷怕潮。这些事当年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说的。如果对顾建□□有用,就转告他吧。”


    赵晓兰读到这里,心里一震。


    她想起之前林晚星和顾建锋说起“蝮蛇”时的凝重神情,立刻意识到这封信的重要性。


    她拿着信,匆匆去了林晚星家。


    林晚星和顾建锋正在家包饺子,见赵晓兰急匆匆进来,都有些意外。


    “晓兰?怎么了?”林晚星问。


    赵晓兰把信递过去,指着最后那段:“你们看这个。”


    顾建锋接过信,迅速扫过,当看到“左肩枪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这些字眼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捏紧了信纸。


    林晚星也凑过来看,看完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蝮蛇的弱点?”


    “是。”顾建锋的声音有些沙哑,“左肩枪伤……我记得韩老说过,我父亲牺牲那次任务,曾打伤过一个叛徒的左肩。对得上。”


    他抬起头,看向赵晓兰,眼神复杂:“晓兰,谢谢你。也谢谢你父亲。”


    “别这么说。”赵晓兰连忙摆手,“能帮上忙就好。顾副团长,这信息……有用吗?”


    “太有用了。”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有了这些特征,排查范围能缩小很多。左肩有旧伤,严重风湿,怕冷怕潮……这样的人在边境林区活动,一定会留下痕迹。冬天要保暖,阴雨天会特别难受,可能会频繁就医或购买药品……”


    他越说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这些具体的特征,就像迷雾中的灯塔,为追查指明了方向。


    林晚星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终于有了关键线索,担忧的是顾建锋追查仇人的路必然危险重重。


    她握住顾建锋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建锋,”她轻声说,“别急。有了线索是好事,但咱们得从长计议。”


    顾建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会把线索整理好,向上级汇报。组织上会有安排。”


    他转向赵晓兰:“晓兰,这封信……能先借我抄一份吗?原件你保管好。”


    “当然可以。”赵晓兰说,“我这就去拿纸笔。”


    顾建锋伏在炕桌上,一字一句抄下那段话。他的字刚劲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林晚星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字在纸上显现,心里五味杂陈。


    仇人有了具体的特征,追查有了方向,这是好事。可这也意味着,顾建锋离那个危险的人物更近了。


    抄完信,顾建锋把原件还给赵晓兰,自己把抄件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下午就去团部。”他说。


    “今天就去?”林晚星有些意外,“大过年的……”


    “这事不能等。”顾建锋语气坚决,“早一天上报,早一天部署。蝮蛇在边境活动多年,危害极大,必须尽快抓住。”


    林晚星知道劝不住,点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雪还没化完。”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也有坚定。


    他没再多说,穿上军大衣,戴上帽子,大步走了出去。


    赵晓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安:“晚星,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信给你们看?这会不会给顾副团长带来危险?”


    林晚星摇摇头:“不,你做得对。这是建锋一直想找的线索,是他父亲牺牲的真相。再危险,他也必须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有了明确线索,反而更安全。盲目追查才最危险。”


    赵晓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人回到炕边坐下,一时无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院里的积雪上,悄无声息。这个新年,因为一封信,变得不同寻常。


    “晚星,”赵晓兰忽然说,“我觉得……生活真奇妙。我因为对周知远退婚的要求不服气来了林场,结果却和他结婚了,而且认识了你们,现在又因为一封信,可能帮到了顾副团长。这一切,像冥冥中自有安排。”


    林晚星笑了:“是啊,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咱们都在努力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


    她说着,拿起一个饺子皮,舀了馅,熟练地捏合:“来,继续包饺子。不管发生什么,饭总要吃,日子总要过。”


    赵晓兰点点头,也拿起饺子皮。


    两人坐在温暖的炕上,继续包着饺子。


    窗外雪花纷飞,屋里炉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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