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迟来小鱼(十四) 少女悸动至死方……
冰酿圆子不知道易书杳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愣愣地递给她一张纸:“杳杳编编,你是在为我的新书销量流泪吗?”
易书杳被这句话拉回现实,可眼睛还在盯着那个坐车离开的人,勉强地拉了个笑容:“是呀, 卖得很好哦。”
“哼, 卖得再好又怎么样, 挣的钱还抵不过那位的零头啦。”冰酿圆子瞥一眼荆荡离开的方向。
易书杳的心脏又抽疼起来, 她拧开矿泉水瓶, 猛喝了一大口水,压下心里的悸疼感。
西瓜也不知道易书杳好端端地怎么掉眼泪了,忙拍着她的背, 又一边接冰酿圆子的话:“是哦,他是荆家的, 但差不多相当于自立门户了,现在公司市值比之前荆家还多了两倍不止呢。”
易书杳擦眼泪的手顿了一下, 问:“自立门户?”
“对呀, 他十八岁的时候是进的荆家的公司, 后来花了两年时间自己在国外建了科技类的公司,这两年在西泠市发展得很好,完全压过了之前的荆家, ”西瓜摇头道, “这人太厉害了, 十八岁进了荆家的公司, 学习了两年就掌握了知识, 后来就自己单干,有魄力,又聪明, 主要是长得太帅了,站在那里就是在勾引我!”
易书杳:“这些是真的吗?你在哪里听的呀?”
“网上都有,他之前做过一个深度访谈,你可以去看看,”西瓜疑惑道,“杳杳姐,你不是一向对男生不感兴趣的吗?”
易书杳温柔漂亮、大方,策划的书又畅销,社里有很多人想为她做介绍,那些男生一个个都很优质。什么社长的儿子啦,什么公司的经理啦,都是些青年才俊,长得帅的也不是没有。
可易书杳都不带看一眼的,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别人要一周才能看完的稿件她三天就看完了,人回家还主动加班看稿子呢。
“没有呀,只是觉得他挺……”易书杳总结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打马虎眼过去,“我有时间去看看那个访谈吧。”
晚上回到家里,易振秦在看报纸,秦思仪见易书杳回来,忙招呼她:“回来了,看我新煮的红豆汤好不好喝。”
“能不喝吗?”易书杳苦兮兮地看向易振秦。
易振秦拿报纸挡住脸:“你阿姨辛苦做的,你就试试。”
“可是很难喝呀……”易书杳在心里说。
秦思仪去年起迷上了做饭,时不时就煮个汤、炒个菜给家里的人尝尝。
为此易珍如都不敢经常回家了。
“哎,算了,还是给你爸喝吧。”秦思仪见易书杳的眼睛好像还是红着的,端着汤走到易振秦面前,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怎么回事?你女儿哭过了?”
易振秦愣了一下,拿开报纸,果真见到易书杳的双眼红彤彤的,他皱眉:“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跟我们说啊,你工作这么努力,实在干不顺心就辞职,说实话你那么好的履历,不在计算机领域深耕太可惜了。”
“哎!”秦思仪不悦地说,“她不想干那行就不干。你为什么非要逼着人家做不喜欢的行当。就像你不喜欢开公司,之前开一个垮一个,不是挺折磨人的吗?还只能靠着荆家帮忙才能保下来。”
“那年我们公司能保下来跟荆家根本没关系,”易振秦“啪”的一声放下报纸,“我就知道荆家没一个好人,都是见利忘义的货色,那时候我们家都快玩完了,他们怎么可能大发善心保下我们公司。”
秦思仪对这不知情,啊了一声:“这样啊。”
易书杳语气纳闷:“可那时候您不是说是荆家帮的我们吗?”
“不是荆家,是荆荡帮的我们,他把两百万直接打到我的账户,我一直以为是荆家打的,上个月荆家老太太去世,我去悼念,才知道根本没这一回事,人家压根没帮我们,我还记了这笔人情好久!真是可笑。”易振秦恨恨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
荆家老太太去世了。
七年前,是荆荡给他们家打了两百万。
这两则沉重的消息压在易书杳脑子里,她很干地咽了下喉咙,暂时没法消化。
秦思仪咂舌道:“这么说来,荆荡这个人……还挺好的。他们家就他一个算是有情有义的了——”
“我先上楼了。”易书杳狼狈地转身离开,她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消化一下这两则消息。
易振秦见到易书杳苍白的脸色,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提起了那个人,心疼道:“杳杳,爸爸不是故意要提——”
“没事,”易书杳已经上楼了,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她低睫,“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就连易振秦和秦思仪这两个局外人,都知道她还是没放下荆荡。
或者说,她不可能放下的。
七年过去,血液细胞都换了新的一轮,可那份喜欢和爱,早已根植心脏。一点儿风吹蒲草,就摇曳起那年盛夏的光影。
回到卧室,易书杳去洗了个脸。镜子里,她双眼通红,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想,也许那时候荆荡就是打了两百万给他们家,才导致本就被断了经济来源的他没有闲钱参加最爱的车赛的。
毕竟易家出事的时间点,是在他和荆家爆发矛盾之后。
所以,他那时候已经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钱了,却还是拿出了两百万给易家,而且,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个。
那可是两百万啊,是易书杳工作了两年依旧挣不到的两百万。
想到这里,心脏那种要命的蜷缩感席卷而来,她只能慢慢地坐到床尾,身体顺着床沿,缓缓地靠下来。
卧室里开了窗,白色的风铃在阳台的门口被风吹得乱晃。黄昏的颜料铺进家里的地板,空气却仍是闷得发紧,汲取掉她所有的呼吸。
易书杳从包里拿出应急的药,干咽了下去。
可这一次,药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有帮她镇定的效果。
易书杳只要一想到那股让她沉溺的青柠味,以及今天荆荡朝她走来、却只是连看都没看见她的路过,她就像掉进了一大杯西梅汁里,喉咙间盈满了酸涩的汁水。
好疼啊。
易书杳眼皮发颤地闭上眼睛,将他送她的小鱼手链、项链和奖章放在心口的位置。
可没有他之后的小鱼,也是死气沉沉、没有生命的小鱼。
而且,他手腕上的金鱼,竟然洗掉了。
也许,易书杳不该为这个惊讶和难过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原来,他真的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啊。
没走出来、并且为此反复痛苦折磨七年的,只有她一个人。
为什么,他就可以走出来呢。
为什么,她花费所有力气却走不出来呢。
不过,也是她活该。
当初是她提的分开,是她信誓旦旦说只要他好,分开没关系的。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不是的,很有关系的。她好想他啊,好想再抱抱他,好想再将脑袋埋进他的身体里。
但是,都不可以了。
这一下,是真的不可以了。
眼泪乱晃,掉在了手臂。
易书杳拿出手机,第一次在百度上搜索荆荡的名字,点击确认搜索的那一秒,她手指发抖。
然后,不到一秒钟,百度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与他的博文和资料。
西瓜说的深度采访就在第一页,是他今年一月份的。
易书杳深呼吸几秒,点开。
荆荡的脸跳到眼里,男人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色衬衫,领口松散了点,露出劲瘦的冷白锁骨,袖口也不羁地散着,整个人却和她熟悉的荆荡很不一样了。
那股离经叛道的气质类似,但男生和男人总归是有很大差别的。
视频里的他,跟今天见面的他很像,身上有一种睥睨众生的矜贵感。
攻击性和侵略性十足。
和他对视一眼,都觉得心脏发麻。
极其陌生。
陌生到易书杳胆颤和害怕。
她没勇气再点开采访,摁灭了手机。
这一晚,她睡得极不安分。
第二天醒来,她的眼睛有所好转,看着没昨天那么红了。
如果心脏也没昨天那么疼就好了。
易书杳出门前吃了药,但还是将药随身带着了,她知道,荆荡此时就在这座城市,他们随时有撞见的可能。
很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她都没有遇见他。
是啊。西冷市很大的,如果不是相约见面,她跟他不会再见的。
可是又怎么能相约见面呢。
关系都恶劣到、或者说陌生到这种程度了。
易书杳只能极力将思念往下压,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工作,将工作挤满她的生活,这样,她就没有时间想那个人了。
九月,已是夏末。西泠市的气温居高不下。
这天周三,易书杳开车到了公司所在的大厦,从负二楼乘坐电梯到十七楼,进入了亮堂宽敞的出版社集团。
刚打卡进去,版权部的几个人全愁眉苦脸的。主编大人看见她,跟看见救星似的,朝她招手:“书杳!”
“怎么了?”易书杳踩着三厘米的细高跟,白色波点的法式短袖领口作特殊设计,搭配棕色短裙,一双长腿白又直,俏皮温柔的轻熟风,像一支在风雨中沾露水的郁金香,叶子舒展,花瓣清甜,活力又惹眼。
“出大事了!”一向稳重的主编大人着急道,“今天晚上我们编辑部要派一位编辑和版权部的人去百桦谈合作,之前西瓜手下的一位作者跟我们合作没谈拢,我们版税出九个点,已经算不错了吧?那个作者要十二个点,中间又出了点沟通上的问题,现在她要告我们。其他时候也就算了,但这个时间点不行,空降的领导盯着我们编辑部,这时候千万不能出纰漏。一旦被她揪着了,就成大事了,本来那个领导就想把我们编辑部的人全换了。”
这事确实不容小觑。易书杳问:“那您想派编辑部的谁去呢?西瓜刚毕业,还没什么经验。”
“我想着……要不你去吧,”主编说,“你有跟作者谈合作的经验,做事仔细小心,又擅长沟通。这件事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
版权部的人纷纷点头:“书杳是最合适的人选。”
“今天晚上在百桦,对吧?”易书杳了解情况后,说,“把作者的资料发我一下,我看看她的那本书。”
想要和一个作者交流,阅读她的书是最好的办法。
见易书杳这么利索地答应了,主编很是感动:“其实今天该我去的,但我晚上要飞京北处理合同,实在走不开。”
易书杳知道这种烂摊子没人想捡,主编的合同不一定非要今天谈。但这个作者是西瓜手里的,西瓜这小姑娘刚毕业就闯出这种祸,肯定很害怕。
平时西瓜乖得很,性格又好。那天易书杳遇到荆荡没忍住哭,第二天西瓜还怕她伤心,又来逗宝似的哄她。
职场上的真心是很可贵的,易书杳把西瓜当妹妹,这个忙能帮就帮吧。
白天,易书杳都在研究作者的资料,把她那本谈税点的书看完了,写得很不错,情节有意思,主角的感情线和成长线很流畅,最重要的是,人物都很立体,不仅适合出版,有声和影视也很合适。
晚上,易书杳开车,载上版权部的阿禾前往百桦。
百桦是一个高端场所,今晚有宴会。所以她们才有机会找作者再谈谈。
而这个消息还是主编手下的某个作者透露的。
今晚百桦商业人士云集,不乏行业前列的影视公司,作者们都前来碰碰机会。
“我们现在最多能给几个点?”将车停到百桦的外面,有门童来泊车,易书杳下车,问阿禾道。
“十个,”阿禾愁眉苦脸地说,“领导定死了的,这本印量是三万册,再加上双册价格67.8,再高不了了。”
“行,我试着跟她谈谈吧,先去找她。”易书杳随手将飘逸的浅栗色长发绑起,露出利落的脖颈线条,眉眼精致,似一朵淋了雪的蔷薇。
她刚想进去,倏地,一辆有些熟悉的加长宽汽车从眼前经过,那车经由门童指引,开往仅能容纳两位贵宾的停车区。
可见其身份尊贵。
可惜开得太快,易书杳没看太清,不过那辆车跟他的那一辆好像……
空气中仿若飘荡要命的青柠味,易书杳抓紧了裙摆,心脏莫名其妙地狂跳。
说来也好笑,她明明也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了,可只要遇到和他相关的事,她便好像回到了学生时期,少女悸动至死方休。
心脏真是跳得太快了,跳得易书杳胸腔难忍。
不过,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只不过是一辆相似的车罢了。
这也能慌乱成这样吗?
易书杳深呼吸了几次,放下揪住的裙摆,和阿禾一起进入百桦。
人潮格外拥挤,晚宴高奢热闹,场面很大,推杯换盏间就是好几百万甚至千万的生意。
易书杳和阿禾见过那位作者的照片,此时正一本正经地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找着。
“书杳,你吃这个小蛋糕吗?很好吃!”找了半小时后,阿禾举着个草莓的小蛋糕,递到易书杳面前。
“不用啦,我先找到人再说吧。”易书杳弯唇摇头,谢谢阿禾的好意。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照耀大厅的垂吊琉璃灯忽然灭掉,只留红毯台面上的一排金色如羽翼的灯。
“晚宴的流程开始了。”阿禾牵住易书杳的手,带她到了第一排。
“我们站这么近干什么呀?”易书杳离台面很近,不到一米的范围。
“这种场面很难遇到的,我们就近观察!”阿禾活力满满,手里还叉着草莓小蛋糕。
易书杳随和地笑了笑,想着现在反正也找不着人,看看热闹也好。
而且——
那辆和荆荡有关的车。
虽然知道很有可能并不是他的,但是易书杳的心脏还是紧紧的,好像被绳子死捆。
没一会儿,主持晚宴的主持人出来,短暂地介绍了一番晚宴的流程,没多久,他拿着话筒,语气极其尊敬,而台下的资本家们好像也知道即将出场的人是谁,纷纷站了起来,以表尊敬。
易书杳再次抓紧了裙摆,嘴唇被抿得发红,心脏一会儿冷一会热地交织跳动。
在西泠,谁还有这个本事?
只有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易书杳的呼吸慢了一拍。
耳边传来其他人的交谈,她捕捉到了那个被她默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真的是他。
易书杳的呼吸彻底停止。
两秒后,穿着高定白色西装的男人被簇拥着出来,眉眼浓烈耀眼,是那种离经叛道的帅,又糅合着眼高于顶的上位者气息。
他朝台上而来,单单一个身影,就足以令全场人疯狂。
不是学生时代的那种尖叫,而是饱含全场目光的敬意和尊崇。
七年以来,易书杳没有比哪一刻更紧张、更慌乱。
因为,她此时就站在台下的第一排,距离他很近。
手指被捏得出汗,她下意识地想逃离,可真的太想他了,眼睛比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心跳刺激地抬眼看向了他。
她知道,台下人这么多,反正他也会像那天一样看不到她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抬眼的那一瞬,恰好撞上了荆荡的目光。
他的眼皮薄而冷,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这一刻,时间慢了下来,呼吸错乱。
分开七年后的第一个对视。
石破天惊,波涛汹涌。
有很多被掩藏的情绪翻卷出来,像是深海里的海浪,却又被沉重地往下压。
仿若一把带血的利剑,劈开了一切。
让人猝不及防,心痒难耐,却又生死两难。
第27章 迟来小鱼(十五)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还没捕捉到荆荡眼里的情绪, 就心脏发麻地错开了目光。
这对视的一眼,几乎让她肝肠寸断。
她不想在第一排再待下去,随意对阿禾找了个理由,便退了出去, 找到一个高脚凳, 坐上了。
晚宴的酒种类繁多, 易书杳从没喝过酒, 现在嗓子太干太麻, 她对着网上的照片认酒,找了杯度数低的,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落, 一点一滴,沁入心脾。
易书杳没忍住又往台上看去。
男人高大的身形抢眼, 鸦羽似的眼睫漆浓,在台上甚至都矜贵得不用开口说话, 光是站在这里就令百桦蓬荜生辉。
易书杳仰起头, 又喝了一口酒。
辛辣、浓烈的口味顿时将她吞没。
她的眼泪被辣出来, 拿衣袖胡乱擦了两下,主持人的流程介绍完毕,晚宴正式开始。
人群散开后的半小时, 阿禾来找易书杳。
易书杳勉强地恢复了工作时的状态, 强迫自己乱糟糟又发紧的脑子平静下来, 反正心脏是平复不了正常波动的。
没办法, 心跳不由她自己做主。
“我没找到她, 要不问问主编,看有没有其他消息呢?”阿禾道。
“主编要是有其他消息,早就发消息给我们了, ”易书杳说,“我白天试着加上了作者的联系方式,她刚刚通过了,我表明身份问她在哪里,等她回复我吧。”
“她之前都不愿意加我们,”阿禾好奇道,“你怎么加上她的?”
“使了点小花招,”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申请加她的时候备注的是今晚百桦的工作人员,不过刚才跟她表明了是出版社这边的编辑,她没办法,说我都追到这里来了,只能让我来找她了。”
“厉害啊书杳,”阿禾星星眼地说,“跟你学到了!”
“小花招而已。”易书杳的手机亮了,她低头去看,是作者发来的消息:【我在七楼包厢,楼梯间左转第一个,你们来吧。】
“走,她叫我们去。”易书杳起身,带上阿禾坐上前往七楼的电梯。
电梯上行,阿禾踌躇道:“十个点会不会谈不拢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撤诉。”
“试试吧。”易书杳也没把握,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不去做这件事。总要试一试,才有机会呀。
“好。”阿禾安心地说。
电梯抵达七楼包厢,易书杳左转过楼梯间,来到了第一个包厢前。
这个包厢尤其豪华奢侈,门虚掩,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易书杳抬起微笑的唇角,一手握上门把手,另一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忽然,虚掩的门缝里,她看到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CBD繁华至极,跟他冷感又不驯的眉眼比起来黯然失色。他垂着睫毛,右眼角那颗性感的小痣灼热,上位者的气息很浓。
不是荆荡又是谁。
易书杳的唇角冻结地凝固住,酒后的尼古丁瞬时作涌,在一秒内淹没了她。
狂跳的心脏像飞蛾扑火的蝶,冲着那道烈火刺激地起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易书杳反应不过来,金属门把手刺得她手心冰冷,火热。
冰火的两重天,加上酒精的麻痹,她混沌又心悸,光是看到他鼻尖和眼睛就开始发酸了,整个人凝在这的一分钟,像重生,又像走向深渊。
阿禾见易书杳没开门,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易书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现在是工作场合。
她必须要进去的。
易书杳紧抿了抿唇,哪怕还没有做好十分之一的准备直面他,依旧硬着头皮,敲门后将其推开了。
风从窗外吹过来,打着弯儿朝她扑来,睫毛像那年盛夏卷翘、青春。
可那个人,却是再也没看她一眼了。
易书杳不是没用余光悄悄地、鼓起超级大的勇气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他,他见到包厢有人进来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有他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助理的男生站起来,对那位作者说:“给了你五分钟,荆总没点头,那就这样吧。”
随后,荆荡站了起来。
他人高,偌大的包厢刹那间变得狭窄。冷白色的衬衫闲散地挽到小臂的位置,手腕劲而瘦,没有小鱼的文身,空荡而刺眼。
易书杳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上还握着门把手,悸动如点燃的烟花,劈里啪啦的,热烈地响动。
她呼吸被他的身影截走,窒息地也很重地眨了一下眼睛。
心脏被刺激得要超负荷,她最迟再过五分钟就必须吃药了。
那位作者原本是想拿着出版社的两位编辑给述驲影业的总裁下马威的,眼下见荆总要走,着急起身:“我再少百分之十的版税,你看可以吗?”
阿禾咂了一下舌,述驲不愧是业内最佳的影业公司,就连这种级别的作者,都宁愿少这么多版税也要先卖出影视版权再说。
阿禾轻撞了易书杳的手臂:“书杳——”
一向冷静淡然的易书杳此时紧紧握着门把手,她面上看着还好,不过如果细看,可以看到她手腕青色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书杳,你认识他吗?”阿禾想到易书杳的这点异常,似乎是看到那位荆总之后才有的。
阿禾偷偷看了眼长得很顶的男人,耳朵没忍住红了。
这话却不小心被那位作者听见,她看向述驲影业的荆总,热络地问:“您认识负责我书出版的编辑老师呀,看来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好好交流了。”
“不认识,”荆荡说了今天进包厢以来的第一句话,他手里松垮地拿着西装,走到门前,想要出去,刚好被易书杳挡住,他哂睫,“让开。”
易书杳不习惯这样的荆荡,被他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的语气刺激到,心脏被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感交织,她紧紧地握着门把手,喉咙干疼地咽了一下,脚重得抬不起来,站在这里好几秒,都没有让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委屈的。毕竟七年前是她主动说的分开,在这段感情里,她是那个过错方。哪怕是为他好才选择的离开,但的确也是她亲手终结了这段爱恋。
或许,不能仅仅称之为爱恋吧。
她和他之间,是赎救,是好朋友和亲人,也是独一无二的喜欢得要命的人。
易书杳知道错在自己,她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
不过,当她真的听到他对她这样冷的语气,那种强烈的委屈感席卷而来。
她想起了那年他的笑,他的手摸在她的脑袋,他说的他最喜欢她,永远喜欢她。
这一次,易书杳短暂地没有让开。
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焦灼。
空调风呼呼地吹,温度却越来越高。
时间和空气都错乱,心自然错乱得更厉害。
爱和恨都是如此的明显,交织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重,哪个会更轻。
或许,是交融的吧。
两者缠绕,爱意更重,恨意就更重。
七年都没有消减半分的情绪,今日骤然被抬到明面上,像一颗不舍昼夜打磨了两千五百多天的钻石,曝光在烈日下,璀璨又尖锐。
时间又过去了三秒,焦灼的状态更胶着。
分秒都被拉得很慢,易书杳的汗水在后背滚落,脚步和心脏一样沉。
有千斤,浮在海面。
但其实也就那么五六秒钟的时间,易书杳没有动,这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毕竟或许是没听清要让开的指令,又或者是脑子转得比较慢,脑子还没有处理好这个信息。
但两人的对峙、僵持和势不两立,只有易书杳和荆荡明白。
在这五六秒的空白里,他们之间掀起了鲸波怒浪。
甚至没有对视。
都没有看向对方。
但那种极致的汹涌,经过这么久这么久分开的时间,却早就横亘在易书杳和荆荡中间。
一旦正式的会面,就会从海底喷涌,空调风里仿佛带着那年盛夏的湿漉水珠,潮湿又泛疼。
长满了青苔的教学楼,从此不会再有暖风和炽热的拥抱袭来。
五秒后,荆荡磁沉、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鼻尖骤然就酸了,清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脏紧紧地皱在一起,陈旧地睡着了。
好几秒的时间,她意识到这是工作场合,刚才的失态尚且可以解释过去,如果再不让开,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易书杳极力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缓慢地让出了一条道。
荆荡旋即从易书杳身边经过,他拎着的西服衣角扫过她的手臂,带来酥痒的感觉,让她抓心挠肝。
易书杳热意上头,想抓住他的衣角,不过还是很快被她现在要工作的念头压住,亲眼看着他一步步从面前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看着爱的人从面前一步步走过,会这样疼。那七年前他亲眼看着她离开,也会疼成这样吗?
一定会吧。
易书杳胸腔剧烈地颤抖着,呼吸难忍。
荆荡的助理看了易书杳好几眼,总感觉这个人很眼熟,他没多说什么,也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合上,将七年的爱恨都关在了外面。
“你和荆总是老相识吧?”作者云朵觉得易书杳和这位荆总之间似乎很熟,两人氛围虽然僵硬,但总让人觉得像电光火石,随意地撞击就会闪出激烈的火花。
“他都说不认识了,怎么会是老相识?”易书杳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看向作者云朵,“你好,我是出版社那边派过来的编辑,想跟您谈一下税点以及撤诉的事情。”
“这都是小事,我对你和荆总的过往更感兴趣,”云朵是感情流作者,敏锐地感知到了一段错综复杂又情感饱满的关系,她道,“方便说说吗?”
阿禾愣了:“这是杳杳的私事,您不方便过问吧?”
“不方便也没关系,那谈谈税点?十二个点,一个也不能少。”
“我们的预算是十个点,领导那边定的。”易书杳一锤定音。
云朵摆摆手:“那没什么好谈的。”
“不过销量高的话可以提点,”易书杳说,“我相信您的销量可以提点。”
云朵蹙了蹙眉,思考着。
“您和荆总刚才是在谈影视版权吗?”阿禾道,“其实您书卖得好的话,出版费也不会少的。”
云朵不悦道:“出版怎么可以和影视比啊?你当我傻子吗?”
“当然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不过影视版权的售卖比较难,出版销量高了之后提点,之后您的新书也可以签在我们社。”
“这倒是可以……”云朵有点心动地说。
“之前我们在沟通上有点差错,西瓜是我们这边刚毕业的女孩子,刚从大学里出来,很多事情都半知半解,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们今天过来是诚心的,想把我们的合作继续推下去,”易书杳说,“你看我们还能继续合作吗?后续在出版上,我们都很好沟通的。”
“那你别让那个大学生做我责编了,你可以吗?”云朵问。
“这一点我们可以后续再沟通,您先撤诉可以吗?”易书杳笑了笑,“总感觉有把刀在头上,悬而未决呢。”
云朵笑了几声:“你们之前那个大学生确实太恼火了啊!定稿都没有给我看,就发一校了,后来封面也不给我看,请的封面设计师风格我也不喜欢,一点都不尊重我。”
“我会跟她说的……”易书杳一一耐心地跟她解释道。
十分钟后,云朵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这样说好了。”
“嗯,辛苦您。”易书杳松了一口气。
“没事,那个西瓜要像你一样多好呀,我哪里还会把你们告上法庭。”云朵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十点半,易书杳和阿禾从包厢里出来。
阿禾有要事,先下了电梯。
易书杳走得慢,脑子里一旦没有工作后,乱七八糟的情绪又塞满了。
她脆弱无依地靠在墙边,胸口还在为荆荡起伏着。
好绝情的一个人呀。
不过,没有她在七年前那么绝情吧。
他们算是半斤八两。
到底,还是她对不起他。
他现在这样不肯理她、想断绝一切关系的心态,也是对的。
但是如果,他真的以后都不想跟她有联系了的话,那两百万,她要还他的。
她没理由在知晓了那两百万后,心安理得地接受。
哪怕卖掉易家给她的小房子,她也要把那两百万还他。
可是还完以后,她跟他就会真的没关系了。
以后的以后,这漫长偌大的一辈子,她跟他从此就真的断交。
想到这个,易书杳难免哽咽。
可是,就算不把那两百万还他,她跟他也还是断交的状态呀。
他总归是把她当一个陌生人对待的。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还钱吧。
他们都是陌生人了,不还钱算是怎么回事呢?
易书杳呼了一口气,眼泪打着转地低下头,要不今天就把钱还给他,然后真的满足他以后永远都是陌生人的愿望吧。
反正他现在是讨厌她、不会再跟她和好了的。
“可是我不想彻底分开呢。”易书杳小声地捂住脸,眼泪无声地在指缝里流过。
心脏悸痛感倏地加强,她慌乱地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拿出药,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吃完后,她又靠在黑暗里,拿出手机,戳开了置顶的那个账号。
自分开的那一天起,这个账号就没再发来消息。
聊天记录停在七年前的某一天,成了荒芜绿意的终止页。
也不知道,他删除她,或者拉黑她没有。
易书杳这么久以来,都不敢查看。
但是今天,是不是可以问问他现在是否还在这里吗?如果还在,她就提及还钱的事情,务必将那两百万尽早还他。
苦涩地舔了一下嘴巴,易书杳戳进对话,手指在屏幕打字,却迟迟不敢按下他的名字。
荆荡两个字,现在都成了她的禁区。
一按就难受。
倏地。
走廊尽头的包厢拉开了门。
一抹高定白色西装出现在视线。
易书杳站在黑暗里,被开门时透出来的白炽光照得眯了下眼睛。
一秒后,门关上。
再无旁人的走廊响起皮鞋的脚步声,悦耳的,好听的,却又沉闷地,带酸气地踩在谁的心上。
一条长长的偶有昏黄灯光笼罩的走廊,两人分站两侧。
荆荡要想下电梯,必须经过她这里。
易书杳心脏发麻地想。
现在是绝佳的机会了。
关于那两百万。
易书杳抬起眼,看到荆荡朝观光电梯走了过来。
她心肺蹦跳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回荡在走廊。
他一步步地朝观光电梯而来,也是朝着她的方向。
滴答滴答。
空气里沉默地想着躁动的分子。
在两人之间发酵。
一小会后,他快要走到她面前了,青柠味像十七岁的苹果那么浓郁。
易书杳靠在漆黑的墙面,料想他一定没发现她的存在。
果然下一秒,他路过了易书杳,不作停留。
可是下一秒的下一秒,空气里突然响起易书杳哽咽的声音。
“荆荡。”
荆荡的心脏被她喊得停顿住了一秒钟。
风在此刻也停了。
一瞬间,火花就此燃爆。
第28章 迟来小鱼(十六) “有多远滚多远……
荆荡下意识地,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朝漆黑里的易书杳看过去。她瘦了好多,像单薄纸片,倚靠在墙面, 落地窗外是繁华夜景, 偶有一丝淡光泄进, 点亮她那双通红的湿漉杏眼。
她就那样盯着他。除了叫了他的名字后, 再也没开过口。
红润的嘴唇抿得很紧, 眼睛很亮很脆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找不到回家的路。
荆荡抓紧了手中的白色西装, 五指爆起性感和清晰的青色血管。
他开口却是冰冷的,腔调漠然得像是对待空气:“有事吗?”
易书杳本来是想讲那两百万的事, 可一旦跟荆荡对上话,她七年都无处安放的爱、酸涩、想得要命的思念和爱而不得的痛苦就滔天地朝她涌来, 将她整颗心脏都钉死在这。
她的指甲掐得陷进肉里, 再启唇, 依旧是哽咽的腔调,心神破碎地问:“没事不能跟你说说话吗?荆荡。”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吧,有多远滚多远, ”荆荡转过身, 走到观光电梯前, 按了下行键, “况且, 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易书杳从黑暗里走出来,望着荆荡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心脏抽疼, 有一种难言的窒息感冲进她的身体,让她痛不欲生。
电梯很快往上升,眼看着就要到七楼。
易书杳知道这次他走之后,她又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
西泠这么大,每次遇见都要花费巨大的幸运值。
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就说了这么两句话,他说的还都是这种让她心神俱碎的话,易书杳鼻尖酸涩得厉害,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可是七年过去了,她还爱他,他就一点都不爱她了吗?
难道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就此磨灭了他跟她的那段过往。
那要她怎么办。
要她怎么活。
事到如今,易书杳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年她单方面说分开,是有多么地过分,和多么地让他心死。
就算是打着为他好的名号,可是对他的伤害,却是怎么样都泯灭不了的。
报应。
真的是报应。
易书杳痛苦到崩溃地轻轻呜咽出声,狼狈地重回黑暗里。至此,她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也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
他已经不在乎她了,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心脏真的好疼好疼啊。
易书杳疼得靠在了墙壁上,身体随着需要药物才能控制的疼感倚着墙壁下滑,蜷缩着蹲在地上,仅靠着那么一点微薄的空气呼吸着,她咽了下干得发涩的喉咙,忍着哭腔说:“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前段时间,我爸爸告诉我,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提及这个,易书杳的表情更加痛苦,她仰头擦掉不断地往下涌的眼泪,说:“你给我们家打了两百万。你给我一个银行账号,我这周会把钱转给你。谢谢你那时候给我们家的两百万。”
好几秒,荆荡沉默地都没有出声。良久,他回头,声音不轻不重,却是一记重锤,敲响了易书杳疼得快死的心脏:“易书杳,我那时候给你的,只有这两百万吗?”
这句话什么意思,易书杳听懂了。他那时候给她的,在他跟她的价值观里,两百万或许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些爱和珍惜,那颗相互陪伴、相互治愈,最炽诚少年的真心,才是珍贵得不能再贵的。
而当荆荡回过头,才看见低着头、蹲在地上的易书杳。
她泪流满面,睫毛混着水,凶狠地刺疼了他的心。
无论再过多少年,只要她红一下眼,他还是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心疼。
可是,他跟她之间,隔着七年的爱恨,那些憎恨和爱纠缠了两千五百多天,他到如今,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更爱她,还是更恨她。
忽然,他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嘴角被咬破的血腥味,但与之更浓的是,那股海边又咸又涩的味道。
她一步一步,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他已经说了,就算此后再也不会和好,他身边会有别人,她还是走得那样快,那样坚决。
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段感情。她口口声声说爱他,可她知不知道,那些年没有她的日子,他是痛苦地煎熬了多久,才重新活了过来。
至于是不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荆荡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对她的恨,浸泡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想过,如果再见面,他一定要在她身上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可现在就只是看她红了一下眼,就刺疼了他的心脏。
荆荡逼自己回头,再次按下了电梯键。
同时,身后传来了她努力压着哭腔的痛苦嗓音:“荆荡,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很多,可是我现在唯一还能还给你的,就只有那两百万了。”
至于其他的,爱和真心,她当然能给得起,并且只给他一个。
可是,他不需要了呀。
“我缺你这点钱吗?”电梯上来,荆荡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就当喂小狗了。”
是小狗呀,是当初她咬破他的嘴角,他说她是小狗的小狗。
可是现在这个小狗,也不是那一年萌萌的小狗了。
是很坏很坏的小狗。
易书杳看着他下了电梯,背影始终背对着她,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麻木又迟钝,再一次,看着他一步步离开了。
心脏疼得失去直觉,指甲早就陷进了肉里,她低头一眼,红痕印在了生命里。
这一晚,易书杳失眠到天明。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常去的心理诊所。
看完医生出来,她睡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粉色晚霞好看得像漫画里的场景。绿意盎然的西冷市,白云蓝天,易书杳坐在阳台的吊椅,角落种满的向日葵生机勃勃。
可她感受不到生命的意义,只能将自己投身于热爱的编辑事业里。
一周后,她火速地卖掉了易家留给她的那栋小房子。
有了能够还他的钱后,在六月中旬,她反复地点进、退出他的账号,在凌晨的两点钟,她红着眼睛,看对话框里编辑好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是我欠你的,我要还你。还完之后,我会有多远滚多远的。你给我一个账号吧,如果连回我的信息都觉得烦的话,你可以不回,我过一周会把钱打到你公司的银行账号。】
消息如常地发了出去。她没有被拉黑,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易书杳知道荆荡并不在乎她那两百万,毕竟,他现在,连她都不在乎了。
有多远,滚多远。
这六个字在她心里深深地扎着,鲜血淋漓。
她发送消息的第五天下午,是工作日,她正和设计师沟通着出版封面的设计事宜。
Q.Q跳出主编的头像,信息弹出:【来一下会议室】
易书杳回复了一个好字,去了会议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满了人。
易书杳坐到主编的旁边。
主编说:“下周在北城有一个隆重的推介会,我们这边会派一位编辑出差参加一下,有谁想去的可以说。”
易书杳想让工作塞满生活,于是报名了。
主编看她上次解决了那么大一个麻烦,便选了她。
几天后,参加推介会的名单出来。
易书杳看到了述驲影业的名字。
主编的办公室里,主编拍了拍易书杳的肩膀:“总编说我们这次再派一个版权编辑过去,就上次跟你一起去的阿禾吧。到时候我们会安排你们跟各大影业的负责人吃顿饭,聊聊我们现在书的改编影视状态,看能不能推两本书过去改改卖影视。至于述驲影业,他们面子大,挺难请,不一定会赏脸,到时候再看吧,总编那边有点人脉,看能不能促进和述驲那边聚个餐。”
述驲影业,是荆荡的公司。
易书杳先前以为这是出版推介会,没想到和影视改编有关。
而涉及到影视公司,述驲是一座绕不开的大山。
“主编……我,还是不去参加了吧,对不起,我——”这是易书杳第一次在工作上打退堂鼓,“我和述驲的荆总有点过节,闹得还挺难看的。”
“你还认识述驲的荆总?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认识的?”主编惊讶道。
“高中同学……”易书杳干涩地说,“总之我们过节还挺大的。”
“你一个小姑娘,脾气这么好,跟他能有什么过节?”主编思忖道,“你们又是高中同学,难不成——他甩过你?”
“这是我的私事,”易书杳摇头道,“主编,你看能不能换人去,如果能换的话,还是尽量换人吧。我是为了我们公司着想。”
“你们俩到时候还不一定能碰上,你这就近乡情怯了?看来是余情未了啊小姑娘。”主编打趣道。
“都是过去式了。”易书杳想到上周他那么坚决地进了电梯,说,“总之如果是我去推介会,他一本书都不会买我们社的,我们会很亏。”
一周后,主编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还是让易书杳去了北城的推介会。
易书杳见利害都跟主编讲清楚了,主编还是想让她去,这是工作,她也不能总是拒绝,便还是坐上了去北城的飞机。
晚上,飞机落地,易书杳和阿禾入住了推介会统一安排的酒店。
第二天,推介会正式开始。
易书杳和阿禾忙碌了一天,晚上,总编安排她们和几家影业公司的负责人吃饭。
易书杳对这种商业目的极强的聚餐没有过多的经验,她更擅长跟女孩子交流和沟通,对编辑的本职事业更熟练,这种外交活动,她会显得青涩许多。
毕竟她才毕业两年,连二十四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
不过荆荡的生日快到了呀,在七月七号。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无时无刻不想他?
易书杳强迫自己别想他。
“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如果可以重新和好,我相信你以后连药物都不太需要,爱的能量是很强大的,尤其对你们这种关系来说。可是现在他已经步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你也要快点步入下一个阶段,不然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差的。”心理医生是这样说的。
所以,易书杳为了自救,已经在学着忘掉他。
可是她根本忘不了。
毕竟,十六岁那年成为她自救来源的,是他。
如果让她忘掉她唯一的自救来源,这到底是在自救,还是自杀?
“怎么了,杳杳?”坐电梯上楼,阿禾见易书杳紧抿着嘴唇,问道。
“没事,”易书杳摇了摇头,苦笑道,“走神了。”
电梯上到第五层,聚餐的包厢楼到了。
易书杳和阿禾一起出电梯。
进包厢的前一秒,易书杳想到什么,咬着唇角问道:“述驲那边的负责人会来吗?”
阿禾上次有幸撞见了书杳和荆总那汹涌的一幕,笑:“你是想他来呀,还是不想他来啊?”
“不想他来了吧……”易书杳认真地回答。
他现在已经这么讨厌、这么烦她了,那她也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碍眼了。
她就希望他余生快乐,那就把所有的痛苦和难过,都留给她一个人吧。
可是,当易书杳进了包厢,听到有人说“我跟你们讲啊,述驲影业的荆总,原本是要来参加这顿聚餐的,当时我们都快高兴死了。但后来助理告诉他,这顿聚餐还有哪些人要来,他就不来了。好奇怪啊,我们这顿饭,也就几个出版社的编辑,外加几个影业的负责人,谁跟他有仇啊?”
易书杳心脏空落落的,垂下睫毛,安静地烫着自己的碗。
可以的,以后都不再见了。
嗯,好呀。
好呀。
易书杳狼狈地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在别人的欢声笑语里吃着这顿饭。
“哎,小编辑,你是哪个出版社的?”突然,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易书杳望向旁边,那人视线油腻地盯着她,让她深感不适。
“您是?”她敷衍地应。
“我啊,我是之映影业的负责人,今年我们差点就能追上述驲影业了,可惜就差一点!”中年男人给她倒了一杯酒,“你给我说说你们出版社有哪些书适合改编的啊,你说得精彩了,说不定我就买下了。”
“哎——”阿禾知道易书杳不太会应付这样的场面,替她拿起了那杯酒,“可是你们今年之映拍的片子市场率都不是很好吧?述驲今年牛逼多了,你们真的只是差一点吗?”
“你什么意思啊!一个出版社的小编辑,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在这出言不逊。”中年男人“咚”地站起来,把那杯酒撞翻,液体顺着易书杳的连衣裙,蔓延到肌肤。
“是你先出言不逊的,现在还把酒弄到了我身上。”易书杳自然不会让阿禾替她挡枪,她站了起来,直面那个中年男人,“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故意把酒弄到你身上的,你们这个出版社的编辑都有毛病吧,咖位这么小,架子却不小啊!我看你们是都不想卖影视了吧!”中年男人语气愤怒。
场面逐渐变得焦炙。
有几个人拉开了那个中年男人:“好了!荆总虽然没来我们这里,可是就在609!隔得不是很远,要是吵到他了,你要怎么赔罪?”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总算安分了一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易书杳:“我看你们到时候一本书都没卖出去,怎么跟公司交差!”
阿禾依着男人的视线,看到易书杳领口淌进去的酒,忙拉了她一把,着急道:“书杳,你快去处理一下吧,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有湿纸巾。”易书杳对阿禾绽放了个清浅的笑容,拎着包出去了。她没注意到的是,一小会后,那个中年男人也跟着她出去了。
阿禾在跟剩下的公司谈生意,没注意到。
易书杳听到了荆荡在609,于是她去的卫生间都是离他最远的那一个。
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她拿湿纸巾处理领口的酒。
好在并不是很多,她仔细地将湿纸巾抹进肌肤,擦除掉酒渍。倏尔,她的手被人拉住,她回头一看,那个中年男人阴恻恻地冲她笑:“你今晚跟我睡,我买你们社的书。”
“你有病啊!”易书杳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拿着包就走。
中年男人走得很快,竟上前大胆地搂住她的脖子,拖着她往卫生间走:“跟我试试啊,不试你怎么知道?”
易书杳今天穿了高跟鞋,她凶狠地踹了他一脚,然后转身就跑。
那个中年男人摔倒在地,又很快爬了起来,伸手要抓她,继续往卫生间拖。
易书杳跑得更快。
中途,她看到了609的门牌。
荆荡就在那里。
可是,她苍白着脸色路过了609,还是别再打扰他了吧。
他很烦她的。
于是,易书杳跑过了好几个包厢,见男人对她穷追不舍,她大喊救命。
这间餐厅的包厢私密性极强,隔音效果也特别好。根本没有人听见她的呼救。
服务员也没有看见。
中年男人很快追上了她,易书杳头发被中年男人扯开,她拼命地想甩开他,可他力量真的太强大了,她咬紧牙齿,再一次被拖着路过了609,突然,她见到了一个穿制服的女生,努力挣开中年男人的手,朝那个女生呼救。
女孩马上拿起了对讲机,说完几句话后,她勇敢地抓住中年男人:“你放开她!”
可惜两个女孩也敌不过一个男人。
易书杳没放弃斗争,她知道保安很快就回来,可中年男人的手已经伸到了她胳膊上,她拼命地挣扎,慌乱中,609的门开了。
易书杳抬头,撞上了荆荡的目光。
他腿长,顺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踹开那个中年男人,他踢得很重,男人犹如死物一般摔倒在地。
但一点也不解气,荆荡的戾气被刚才那一幕激起来,他好像回到了上学保护易书杳的时候,这七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么的戾气,或者说,有过这么激烈的情绪。
只有易书杳,才可以让他死灰复燃。
荆荡抓起中年男人的衣领,将他的头往墙上撞,撞得男人头破血流。
偏偏那个男人只得求饶:“荆总,对不起,荆总,吵到您用餐了。”
荆荡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明显是被吓到的易书杳,下手的力气更重,中年男人被撞得短暂失去了意识。
他仍是不解气,恨不得要了这人的命,将中年男人甩到地上,又狠狠地补了几脚。
戾气像是源源不断,他只要想到她遇到这么危险的情况,就又抓起那人的衣领,打算往玻璃台上砸。
这砸着可能会真要了那个人的命。
易书杳看出了荆荡的意图,她忙起身,抓住荆荡的手:“可以了,可以了,我们等警察来。”
荆荡动怒的时候,眼里没有过谁。他松掉易书杳的手,抓着那人衣领,真就往玻璃台上砸去。
“荆荡,你听话好不好?”易书杳急得哭出来,再次握上了荆荡的手。
这次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好多年没有过了。
还有那句让他听话。
真是恍如隔世了啊。
荆荡慢慢地松掉了那人的衣领。
阿禾几分钟后跑过来,见到易书杳和荆荡之间依然是那种隔着好多层雾,但随时可以电光火石的氛围。哎,不过,他们怎么牵着手呀?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着急地握住易书杳的另只手:“你没事吧?他没欺负到你吧?对不起,书杳,我那个时候该跟你一起出来的。”
“已经没事了,不怪你的,阿禾,”易书杳说,“但是我等下要去警察局,要晚点才能回酒店了。”
阿禾:“你和荆总一起去吗?”
“是吧,是他动的手,我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我们两个要去的。”提及荆荡,易书杳才发现她刚才着急握着他的手,此时居然还没有松开。
荆荡此时也才发现这一着,他蹙起眉,用点劲地松开了她的手。
易书杳悲涩地低下了眉头。
“书杳,你刚才是直接找荆总帮的忙吗?你应该知道他在609,所以是直接找他帮的忙吧?”阿禾好奇问道。
“没。”易书杳说。
“那你刚才被坏人欺负的时候,应该是路过了609的呀,你怎么不找荆总帮忙?都那么危险了——”
易书杳猛地打断阿禾的话:“警察来了,我们要走了。”
警察的确来了。两位警察带着那个中年男人去验伤,看了看易书杳和荆荡:“你们跟我一块去警察局走一趟。”
“我先打个车。”易书杳在手机软件上打车。
“你就坐荆总的车啊,打车很费时间,别耽误进展。”其中一个警察道。
“……”易书杳不想坐他的车,怕惹人烦,但又怕耽误警察,小心地问荆荡,“我可以坐你的车吗?”
荆荡:“爱坐不坐。”
十分钟后,易书杳坐上了荆荡的加长版豪车。她没坐过这种车,觉得很新奇,但又不想表现得没见过世面,便安静地坐着。
助理在开车。
荆荡坐着,易书杳余光里看到他心情好像很差,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易书杳觉得今天的事,是要好好谢一谢他的。
她又欠他一次了。
但易书杳不知道他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她。
大概,就是因为她吧。
他这么烦她,想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地往他面前凑。
出于人道主义,他救下了她。
并无关她想要的爱。
想到这里,易书杳难受了起来,她看向荆荡,闷声说:“谢谢你,那个男的医药费,我来出吧——”她还是下意识地关心他,“荆荡,你的手疼不疼呢?我给你买药涂好不好?”
荆荡冷着脸:“不用。”
易书杳知道自己又惹他烦了,可她就是忍不住关心他。毕竟,世界上最藏不住的,就是爱。
但他不需要和讨厌她的爱。
他是想要她有多远滚多远的。
“好呢。”易书杳受伤地扭过了头。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
车平稳地驶向警察局。
易书杳想到荆荡刚才揍人的样子,那么凶,那么狠戾,让她想到了高中的时候。
他也是那样为了她揍人的。
如果……他能还喜欢着她就好了。
她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荆荡,想要那个喜欢她的荆荡。
算了,不要再痴人说梦了。
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
等到明天,她跟他又是不会再见的陌路人。哪怕再见,都是不必打招呼的那种恶劣关系。
易书杳深吸了一口气,该死的心脏疼得要死。
她得吃药了。
然而,安静的车厢里,乍地响起荆荡有些沉的声音:“那么危险的情况,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易书杳听到这句话,心脏疼得呼吸快要喘不过气,是啊,换做以前,她早就冲着过去找他了。
他可是她的救星。
一直就是。
可现在,他不是了。
“你自己说的,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哎呀,易书杳真是个爱哭包呢,在别人那里总是一个大人的形象,在荆荡这里,永远就是一个小姑娘,她吸了下鼻子,委屈又哽咽地说,“我不敢找你,我怕我又烦到你了。我真的很害怕,荆荡——”
她猩红着眼睛看他,真心实意地说:“我现在承担不起一点你更讨厌我的风险了,我不想你讨厌我,所以只好离你远一点——”
忽而,荆荡朝她看了过来,他离她近了一寸。车窗外有一丝路灯的光淡进,点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棱角划分得明锐冷厉,少年时期的冷硬影子藏在这张更出挑的脸里。
易书杳望着这张愈发熟悉的脸,忽然很想摸一摸。
这些年,真是想他得想要命啊。
可是她哪敢摸呀。这不是更让人讨厌她吗?
易书杳只好心脏干涩地盯着他。
下一瞬,他伸出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易书杳被抬得往后仰了些。抬下巴的动作,是他以前跟她不熟的时候,做过的恶劣动作。
她看着他低垂眼睫,抬着她的下巴,瞳孔的颜色很深,窄宽的眼角拉长了深邃的弧度,眼尾细而长,让那双眼睛更深沉而具有铺天灭地的侵略感。
两秒后,他抬她下巴的力气更大,那种攻击性让易书杳晃出了眼泪。
然后,她听到他声音微哑地问:“易书杳,你是在报复我吗?”
第29章 迟来小鱼(十七)”就缠你这一次……
易书杳不知道荆荡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她的下巴已然被他弄得好疼。
她的眼泪全晃了出来,挣扎地红了眼眶:“荆荡,我疼。”
荆荡松开了她的下巴,侧过头压制住自己不受控蹦出来的该死的爱, 他咬上烟,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
这种安静让易书杳的心脏揪得泛疼。
他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质问她那时候没去他的包厢找他吗?
所以, 他是想让她去找他吗?
易书杳在艰难地度过了十分钟之后, 她没忍住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心, 小心地鼻尖滞涩地问道:“以后这种危险的情况,如果你在的话,我可以来找你吗?”
“别来找我, ”荆荡:“找警察比找我有用。”
易书杳委屈地死咬住唇,扭过头无声地流下眼泪。她的眼泪流得好凶, 无声又汹涌。
良久,她压住哭腔, 知道他今天的帮忙纯属于好心。
他以后根本不想帮她的。
她跟他, 是真的再没有以后的。
“对不起, 是我误会你的意思了,我知道了。”易书杳的嘴角被她咬破皮,新鲜的血液破开, 在嘴里苦涩地泛腥味, “谢谢你今天救我, 对了, 你有收到我的微信吗?那两百万, 再加上今天的医药费,我明天打到你公司的银行卡上,你记得查收。”
荆荡咬着烟没回话。几分钟过去, 他都没有再理她。
易书杳想起刚才和他十指紧扣的温度,觉得刚才他救下她的场景美好得像一场梦。
梦乍然破碎,他现在都没耐心理她,连和她说话都嫌烦。
大起大落之后,她到了崩溃的边缘,手指发抖地侧过头,趁他不注意,摸了药吞咽下去。
不过,他如果看到了的话,大概也会不在乎吧。
她的病,她的难受,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不会在意,也不会有额外的情绪,大抵看见了也只会无所谓地说一句,找医生比找他有用。
易书杳痛苦地感受到药物在她身体里的作用。
将她汹涌的情绪往下压。
车厢上的青柠味好浓啊。
可是,易书杳再没有感到委屈的理由。
十点准。
车抵达警局。
助理下车开门,荆荡迈开长腿进去。
易书杳落后几步,助理小哥穿着西装,善意地同她说:“荆总的意思是不要你的钱,你打了也是白打,他会让我退回去的。”
“他现在都不理我了。”易书杳恍惚地问,“我刚才好像有问他是不是收到我的微信了,我问了吗?”
因为药物的作用,她有时候确实会意识模糊。并且她有些不敢信,他现在连理她都不愿意理了吗?她说的话,他就当没听见吗?
“您问了的。”助理有点心疼易书杳,安抚道,“荆总可能累了,没听到。”
易书杳苦涩地笑了下。
好吧。
原来他真的可以直接不理她。
“你先进去吧。”易书杳对助理说,“别耽误你的工作了。”
“其实——”助理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进了警局。
易书杳站在风里缓了好几分钟,等到手指没那么抖了,进了警局。
她和荆荡的口供是分开做的。
一个小时后她做完出来,荆荡还没有出来。
大厅里椅子上坐着那个欺负易书杳的中年男人。
他头上围着白色的纱布,将脑袋缠得很紧。
见到她出来,中年男人难掩凶狠表情地站了起来:“以后我们之映影业,不会在你们社买一本书!你们社就等着以后再也卖不出影视吧。”
这样的威胁对易书杳没用,她甚至觉得好笑,懒得搭理那人。那人依旧没有善罢甘休,他不怀好意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警察在这里,中年男人不太好明目张胆,但那股怒气支使着他,想做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不过那人在一秒内,那种狰狞的表情又变得尊敬。
易书杳回头,见到了荆荡。他面色冷淡,低头整理着黑色衬衫的袖口。冷色调的皮肤被警局的炽光一打,像是聚光灯下浑然天成的顶级明星。
大学生活的四年和工作的两年,易书杳就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难怪,他十八岁那年就可以靠颜值出圈上新闻,至今,在微博的人气都居高不下。
荆荡从中年男人身边路过,中年男人对他伏低做小地一笑:“荆总。”
荆荡漠然地路过他,也路过易书杳,往门口的方向走。
易书杳想问荆荡的口供做得怎么样,毕竟他是为她打的人。
她盯着他的背影犹豫,很害怕他待会又不搭理她。
于是,易书杳自然没有意识到。那个中年男人正从口袋里拿出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
在警局里,他会狗胆包天成这样。
当荆荡路过完易书杳后,那个中年男人就朝易书杳眼疾手快地冲了过来:“就他妈一个小编辑,让我的头缝了那么多针!”
他手里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
不远处的警察们完全没想到这一遭,他们隔得有点远,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哪怕过来都为时已晚。
离易书杳最近的,是荆荡。
当荆荡看见中年男人拿匕首朝易书杳冲过来的那一幕,他心脏蓦然漏了一拍。
易书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到了怀里。
熟悉的青柠味让她咬紧了嘴唇。
时隔多年,她又重回了这个温暖有爱的怀抱。
而与此同时,中年男人的那把匕首并没有收回去,而是径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捅来。
易书杳呼吸急促地顿了下,看见了那把匕首,又转了个方向,让那把匕首对着她的身体。
可荆荡也看见了,说时迟那时快,匕首刀尖的锋芒已至,没有时间再推开或者打掉,他毫不犹豫地拿手抱住她转身,让那把匕首,径直刺进了他的后背。
往里,好几厘米的地方。
荆荡蹙起了眉,额头的青筋暴起。
中年男人只想吓吓易书杳,如今刺到了荆总,他吓得抽出匕首,哐当的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很快有警察将他制服。
霎时间,荆荡的后背鲜血直流,衣服被染红了一片。
他眉头蹙得更深,下意识将易书杳抱得更紧。
易书杳也抱住了他,等她看到他的后背染血时,她瞳孔放大,心脏差点失声:“荆荡!”
一个警察赶紧道:“打120急救,快送医院!!!”
荆荡蹙着眉松开易书杳的怀抱,侧头看向那个警察,道:“没那么严重,我自己去医院。”
助理拿了车钥匙就走:“是的,我开车更快,走吧,荆总。”
警察想了想,点头:“也好。”
助理扶着荆荡,迈开了腿。
易书杳下意识地扶住荆荡,跟着一块走,着急又心疼得要命:“小心一点呀。我扶你。”
“不用你,”荆荡撇开易书杳的手,“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易书杳被他的手撇开,看着助理扶着他很快走出了警局。
她心脏揪涩地跟了上去,轻轻抓住荆荡的衣角,像很多年前一样,攥得很紧地哽咽:“就这一次,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我好担心,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呀。”
“我说过了,易书杳,”荆荡掰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你有多远滚多远。”说完,荆荡上了车,车门关上。
助理坐到驾驶位。
易书杳站在车外,眼眶通红地敲窗。
荆荡侧头看到了,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湿润的嘴唇在动,手敲着窗户,眼眶红得不得了,一副难过又受伤的样子,可怜得像饥寒交迫的小猫在求一场小鱼的雨。
荆荡的心脏被她用大手揉来揉去,比后背那个匕首捅进去,更让他疼。
可他侧开头,对助理道:“开车。”
“她还在敲窗户,要不要让她上来呢?荆总——”助理欲言又止地说。
荆荡这次声音沉了些,磁感很重:“我说,开车。”
助理只好开动了汽车。
车子缓慢地起步,易书杳狼狈地收了手,站在原地,变得越来越小,直至看不到她的身影。
荆荡收回了视线,能感受到后背的血在流,他随手扯过毛巾,往背上一扎。
血肉模糊的感觉传来,他却没再蹙一下眉头了。
这点疼,好像跟当初那个海边的夜晚比起来,又压根算不上什么。
*
荆荡到了医院,去急诊科包扎检查了四十分钟。
结束后,医生说:“伤口有些深,差点就弄到重要的位置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病房在七楼。”
“好。”助理火速地升级成VIP病房,在更安静的十二楼。
荆荡坐电梯上去,单独的观光层电梯,他低头俯瞰到诺大的医院,白大褂的医生和穿蓝白条纹的病人穿梭其中。
夹杂着表情沉重或轻松的家属。
构成了属于医院的写照。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荆荡的视线。
易书杳从医院的门口进来,小跑进了大厅,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也许是心有感应。
她在没找到之后,意外地朝观光电梯抬了头。
而就是这隔着人潮的一眼。她看到了荆荡看着她的眼睛。
易书杳鼻尖一酸。
“荆总,她找到医院来了啊。”助理也看到了一楼的易书杳。
电梯滴的一声,到了十二楼。
荆荡没再看她,也没回助理的话,出了电梯。
“您好,往这边走。”十二楼有护士长在等着,微笑地说。
荆荡迈开长腿,表情淡漠地往那里走。
安排住进病房后,护士长拿着报表走了出去,荆荡想到易书杳那副着急难过的样子,喉咙发痒的干滞,他拿了烟,出去病房,准备去吸烟区咬咬解痒。
吸烟区里,他没点燃,放在嘴里干咬着。一个电话进来,荆荡按了接听。
一秒后,电话里传来连连道歉的声音:“对不起,荆总,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是映之影业的陈之汇,我感到万分抱歉。我们会全行业封杀——”
陈之汇是映之的老总。这个道歉,也还算是有诚意。
荆荡却没满意,他轻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威慑力十足:“我记得我两年前就跟所有人打过招呼,柠然出版的易书杳,最好都别碰。”
“是,是。这一点我们行业内都知道。今天那个人是前几个月刚在我们这里投资——”
“废话我不想听,解决办法最好让我满意,否则映之最迟下个月,会宣告破产。”荆荡挂了电话,嘴里烈得发涩,他摘了烟,扔进垃圾桶,手机滑到微信。
最上面的置顶,是一条孤独的小鱼的头像。
之前是有一颗很大很大的青柠果子的,现在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小鱼。
荆荡点进聊天页面。
那条关于她要还他两百万的微信,他早看到了。
却没有回。
两百万在他这里算不上什么钱,就像他想了七年,都不明白易书杳为什么要因为他没有钱,从而觉得他往后会过得很艰难。为了不让他掉下来,她竟然选择了分开。
她就是这样一个永远可以说走就走,理智大过感情的人。
只要她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就可以去做,哪怕这个事情会让她,或者让她身边的人受伤,她依然会做。
她只走正确的路,可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并非是正确的路才可以走。
有些路,就算苦一些,累一些,但有在意的人在,也是可以走的。
但她从来就不知道这些。
她只会拿她所谓的正理,杀死自己,也杀死别人的心。
所以,每次只要易书杳提钱,荆荡对她的恨意就会浓上几度。
可是在这些恨意里,又掺着好多分她今天宁愿遇到那样大的伤害,也不来找他的后怕和心疼。
可当她今天真的问她以后可不可以来找他时,七年的恨意上涌,逼迫着他只能那样回复她。
以及,今天,帮她挡刀的事情。
其实他那时候大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心脏和身体率先对他作出了反应。
大概是因为,爱易书杳是写进他生命里的基因。
恨易书杳是他在那一年丢了半条命,想要篡改的程序。
生命基因和篡改程序势不两立,彼此相生相克。
但在她危险来临的那一刻,爱她还是战胜了恨她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荆荡的恨意越来越浓。
他甚至开始恨自己,七年前都撞过一次那样疼的南墙了,现在为什么还要再撞一次。
这些复杂矛盾又难缠的情绪,像黑白灰的颜料,涂抹在荆荡的身体。
他短暂地闭了闭眼睛,拿根烟出来,没有点燃,狠狠地咬上。
好像咬的不是烟,是易书杳的心。
不过,她有心吗?
烟在荆荡的嘴里强烈地爆开,他磨着烟,一点一滴地磨碎,最后,闻到了一种很暗哑的味道。
十分钟后,荆荡离开吸烟区,往病房走去。
长廊上,易书杳就站在病房门口,红着眼眶看他。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她的脸色苍白,明显是淋了雨过来的,头发和衣服都淋湿了。
眼神可怜巴巴的,想靠近他又不敢,只能用期盼的神色看着他。
荆荡的心被可恶的小狗狠狠咬了一大口,疼。
他走过去,狠狠心没理她,拉开房门就要进去。
易书杳扯住了他的衣角。
荆荡掰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再次拉开了门。
衣角又被她拉住,她声音哽咽得嘶哑,在荆荡心间拉开一个撕扯得发疼的口子:“荆荡,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也已经不在乎我了。但是这次是你为我挡的刀,我只缠你这一次。你别不理我,别这样无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荆荡。”
荆荡看到她这样,心在滴血,疼得要死,爱和恨却还在拼命地交织,势必要分出一个高低。
半分钟后,他强忍着情绪,道:“先去洗个热水澡,衣服先穿我的,其他衣服你在手机上买。”
“你别管我好不好!”易书杳拉住他的手,仰头急切地问,“我想知道你的伤怎么样了?严重吗?有人照顾你吗?你疼不疼呀?”
荆荡望着她担心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又想到七年前她决绝地说要分开的场景。
爱和恨又都浓了几分。
当初分开的时候,她就应该料想过所有的一切。
并且,当初义无反顾说要分开的那个人,不是她吗?
现在又这么急干什么?
这七年来,她没有找过他一次。
但这七年来,他始终在关注她。
就连他来西泠,都是因为她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主动,他和她这辈子,是不是就真的再没有联系了。
所以,她现在这么关心他,到底有什么用啊。
这只会让他更恨她。
而且,她这七年,没了他之后,过得好像还是挺好的。
他没去派人调查她,没把商业的那一套用到她身上。
只是他了解她按部就班的人生,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毕业了之后去一家还不错的出版社工作。
光鲜亮丽。
没了他,她还是那个易书杳。他的存在与否,于她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可是他,没了她之后,却完全像坠入了悬崖,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荆荡,你说话呀,伤得严不严重呢?你是不是很疼?”易书杳见荆荡没说话,紧咬着嘴唇,抓了抓他的手,“我这几天都在这里,可以照顾你的——”
她的越是关心,越积累了他痛苦的情绪。
倏然,他用力地打断她:“易书杳,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句话像冰冻的果子,丢出来让易书杳和荆荡都猝不及防。
荆荡说完以后,也没想到自己说了这种话,喉咙发紧地看向她。
她明显一副特别受伤的样子,不可置信地退了一小步,然后眼泪疯狂地往下砸,可她好像以为他不喜欢和不在乎她了,还拼命地压着委屈的情绪,手指在发抖。
荆荡上前了一步,心疼得要命。
下一秒,他听见她说了一句更让他心尖发麻的话:“原来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已经成了负担。”
“没有,”荆荡嗓音微哑地说,“不是。”
易书杳当然知道他这只是在安慰她,她擦掉汹涌而至的眼泪,说:“但是你是因为我受伤的,就算我们是陌生人,我也是要照顾你的。这是我的义务。所以,这几天,还是让我照顾你吧,等你出院,我就放过你,好不好?你放心,我会乖的。”
荆荡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难受如针搅。
两分钟后,他说:“好。”
*
易书杳洗完澡以后,到了零点。
她穿上了他的一件白T,很大,穿在身上像裙子,到了大腿的位置。
他的休闲短裤穿在她身上,也很宽松,几乎到了小腿的位置。
她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病房里多了一张床。在荆荡那张床的旁边,隔了一段距离。
窗外电闪雷鸣,在下雨。
助理于窗台摆弄绿植,见到她出来,他指了一下她的床的位置:“荆总去外面打电话了。床摆在这里可以吗?医生说荆总还在观察期,照顾的人最好是睡在一间房。”
“我没关系,你问过他了吗?”易书杳有点难堪地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希望我离他那么近。”
“还没有问,”助理实诚地说,“荆总打电话一般要很久。今晚其实不太需要人看顾,很晚了,你可以早点睡。我先出去了。”
“好。”易书杳吹干了头发,荆荡还没有进来,她脱掉鞋,坐上了床。
今年的推介会算是结束了,阿禾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主编,主编给她发了消息,说给她放一天假。
后天是周六,双休。
所以假期一共是三天。
这三天,全用来照顾他吧。
这是最后,与他相处的三天时光了。
易书杳想到荆荡所说的放过他,她揉了揉心脏,今天晚上的药还没吃,她拧开瓶盖,捡了药吞进去。
窗外的闪电齐发,易书杳生病以来,更害怕这种天气了。
每次这种雷雨天,她不只会梦到妈妈和外婆,梦见次数更多的,是荆荡。
她的病会更严重。往往会在床上流泪呜咽个不停,拼命地想要抓住他,却总是徒劳。
心率会放大到她忍受不了的程度,背脊和手指发抖,她只能靠吃安眠药,睡着了才能继续入眠。
今天,她没有带安眠药的。
易书杳不希望荆荡发现她的异常,她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背对着他的床。
不知道什么时候,荆荡进来了,洗漱好后上了床。
灯全部关掉,窗帘拉得紧密。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两颗心却都是不安静的。
易书杳揉着不安分的酸疼兼并的心脏,说:“我不会睡得很沉的,你有不舒服就叫我。”
荆荡:“你睡你的,我没什么不舒服。”
“没关系,我睡眠现在很轻很轻,你叫一下我,我就醒了。”易书杳说。
“为什么?”很淡很淡的月色下,荆荡看向床上的小姑娘。她很瘦很瘦的胳膊露出来,脸也瘦了好多,脸埋在被子里,微微弓着腰,是那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他滚了一下喉咙,嗓音随之哑了一分,“你以前都睡得很沉。”
易书杳垂了垂眸。
那是跟他在一起睡的时候,她才会睡得很沉。现在她睡眠很差,也是因为他。
“不知道,”她说,“反正你不舒服就叫我,我本来睡在这里就是来照顾你的。”
“很晚了,睡觉。”荆荡隔了半分钟,说。
易书杳哪里睡得着。他就在离她一米不到的位置,呼吸那么浅,她也能听到。
她不敢睡,怕醒来就没有他了。
荆荡也没有睡,他望着易书杳睡觉的背影。
七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可是,她会走掉的。
他从来就抓不紧她的手。
那一幕海边的场景又浮现在荆荡的脑海里,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眼睛闭上了,心能闭上吗?
荆荡不知道答案。
也许是太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易书杳还是累得睡着了。
睡梦中,窗外的雷电闪个不停,她听着那惊人的雷声,吓得抓住被子,在又一声巨雷中,她又梦见了海边荆荡对她说“有多远滚多远”的场景。
易书杳啪的一声被惊醒,冷汗直流地骤然睁开眼。
手指已然在发抖,窗外的雷像火团一样滴炸开,她发现自己心率不正常地跳动着。
好像,又发病了。
易书杳颤抖着拿被子蒙住自己的脸,感受到黑暗中自己心脏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她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五指紧紧地抓着床杆,身体好疼好疼。
是那种控制不了,也无法抵抗的疼。
哪怕这里开着空调,冷空气肆虐,盛夏的热气漂浮,呼吸困难的燥感还是爬上易书杳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办法呼吸,鼻尖和嘴巴像被老虎生咬,撕扯得鲜血淋漓,接着长针刺进皮肤,将血管扎得涌出血,扯出皮肉,将心肺一点一点,痛苦地往外拖。
她耳朵里全是荆荡的声音。
“如果今天分开,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你和好。”
“滚,有多远滚多远。”
“不认识。”
“易书杳,让开。”
“易书杳,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些话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耳际,像恐怖的恶魔,每说一句,她的心肺就被人扯出来一些。
心脏和身体深处疼得发麻,易书杳疼得捂住耳朵,眼泪砸进脖颈,又顺着掉进胸口。
那些话还是在耳际,并且声音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她的耳朵逐渐失鸣,到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一片漆黑,空白,她掉进了深海,失鸣的耳朵嗡嗡地响,她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因着荆荡还在,她不想让他发现,哪怕现在都疼得超出了身体的极限,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弄出来。
从生到死,一切皆是静然。
可是,直到脑海里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开始是他勾着笑,将她拉到怀里。
易书杳很轻地眨了眨眼,试探地伸出双手,却没有碰到他的腰,才发现,原来这不是现实,只是她脑海里的画面。
她五指拼命地抓住了床杆,死死咬着嘴唇,然后,脑海里的画面,又变成了那天她十六岁的生日,他刚和家里打过架,脸上还有伤口,却蹲在路边,给她点上生日蛋糕,说,以后他每一年的生日,他都要陪她过。
十六岁那年的蜡烛好晃眼睛啊,晃得二十四岁的易书杳只有咬紧唇才没哭出来。
这个画面过后,又来到了那个她做了七年噩梦的海边。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红了眼眶,求她不要走,不要分开,他以后会有钱的,他们的生活不会很难过的。
每一次,梦到这个场景,易书杳都要疼死过去了。
最后,画面转成了刚才前不久发生的那些。
她红着眼眶敲他的车窗,打车一路追到医院,淋了雨,身体都要冰冷得晕倒了,来到他的病房前,却只得到一句。
易书杳,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这句话彻底把她的心杀死了。
她也想知道呢,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他,放过自己,放过他们分开的时间都已经是在一起时间三倍的感情了。
脑海里的场景逐渐虚无。
那种身体的疼感切实地再次冒了出来。
易书杳疼得清瘦的手腕冒出青色的细瘦筋脉,背弯得极其厉害,破碎得像被打坏的白珍瓷器。
她忍了十分钟,真的忍不下去了,她自救地掀开被子,看到了病床上的荆荡。
那种要命的疼痛感减轻了。
她开始蒙骗自己。
荆荡在的,他在的,他以后会一直在,别发病了好不好。
他会陪你很久很久的。
他会牵着你的手,笑着揉你的头,把你抱得很紧很紧,这辈子都不松开的。
别发病了好不好。
不好。因为,他离她好远啊。
他没有抱着她睡觉的,他已经跟她分开了,今天睡在一间房只是偶然。
再过三天,他们就永远见不到了。
易书杳捂着心脏,往荆荡的床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只要偷偷地摸一下他的手,就好了。感受一下他的体温,就能继续骗自己了。
千万不要再发病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易书杳努力地够了下荆荡的手指,完全够不到呀。
她在黑暗里,抓着床杆,又拼命地够了下。
忽而,“扑通”的一声,她的头不知道磕到哪里,从床上掉了下来,疼得她没有知觉。
荆荡被吵醒后睁眼,易书杳掉在了地上,好像是从床上滚了下来。
刹那间,他心慌了半拍,打开灯:“易书杳,你摔哪了?”
“荆荡,你在吗?”易书杳听见荆荡的声音后,像看到了救星。
她仰起头,看到那张总是出现在梦里,她好久好久都没再抓住过的人,很重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确认,这真的不是梦吗?
然后,她试探性地轻轻地,够到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属于活人的体温。
眼睛就此亮了一下,她委屈又崩溃地站起来,坐到他床边,抬双手抱住他的腰,脸撞进了他的胸膛,哽咽道:“荆荡,你终于在了呀。”
荆荡的心刹那间分崩离析,酥麻的热感流遍全身。怀里的人头发还是熟悉的栗子味,特别香甜的浓。
他紧绷着心脏,很重地咽了一下喉咙。
身体深处传来涩酸和心疼的滋味。
他很轻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指尖颤到麻木。
她抱得很紧很紧,眼泪一颗颗砸到他的衣服上,她边哭边说,“对不起,我想抱抱你,抱抱你就好了,你别赶我走,也别对我说难听的话。让我抱你一分钟,一分钟就可以了,别赶我走,对不起,对不起,你救救我好不好。就这一分钟,抱抱一分钟就可以,我会放过你的……”
荆荡的脖子被她箍得好紧,她的泪水掉到他的脖子上,凉凉的,刺骨,刺心,刺生命。
骤然间,他痛恨起那个对她说难听的话的荆荡,怎么可以这么恶劣,她听了那种话,会有多痛苦,多委屈。
以前那个喜欢对他撒娇,敢对他做任何事的小姑娘,现在却连委屈的情绪都要在他面前收,甚至连抱他,都怕他赶她走。
也许夜间是能够放大爱的。
尤其是易书杳这么抱着她哭,哭得荆荡也抬手抱着了她,把她慢慢地,用力地圈到了怀里,像圈住了世间他最珍贵的宝物,嗓音低哑地问:“是不是害怕雷声?”
“怕,我好怕,荆荡,我怕得要命,”易书杳感觉到荆荡在抱她,她好多年没有被他这样圈在怀里抱过了,她使劲地抱住了他,心脏窒息地哽咽道,“所以你别推开我,别让我滚好不好?你好凶啊,我好怕你。”
荆荡沉着一颗心没说话,只是很紧很紧地抱住了她。
第30章 迟来小鱼(十八) 爱恨了七年都激……
荆荡抱着易书杳, 易书杳在他怀里逐渐睡着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卷翘的睫毛。
荆荡蹭掉那颗眼泪,月色下,他看着她那张过分清瘦,刚刚哭得很凶的脸, 他把她抱在腿上, 一手搂着她脖颈, 一手圈着她腰, 他低头, 冷峻深刻的下巴放到她像纸片那样薄的后背,抱得异常的用力。
男人的手臂和脖颈在夜色下暴露着青筋,用力抱着她的同时, 他也在克制着。
好像在害怕他但凡抱得紧了,弄醒了她, 她就会摇着头地松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像掉下来的红月亮, 带着撕破一切的血腥味, 哭着对他说:“对, 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分开。”
说完这句话,她就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此后经年,连做梦, 留给他的都只有背影。
“救救我, 你救救我。”
易书杳睡着了也很不安分, 她好像知道有人在抱她, 又或者是七年前的习惯, 她双手也搂住荆荡,脑袋不停地往他怀里钻,手也疯狂地想要抓住什么, 最后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还带着点哭腔地,说一些似有若无的呓语。
“对不起,我好怕,我好疼。你别推开我。”
荆荡仰起脖颈,突出的喉结微微泛着红。
他大手护着她的脑袋,将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压了压,好像要将她整个人都贴进心脏,融进他的身体里。
一会儿后,易书杳睡着了,荆荡把她放到床上,看着她沉睡了过去,他毫无睡意,推开门去吸烟区,咬上了没点燃的烟。
刚才的那一幕,将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面对那样的易书杳,他好像没有恨,只剩下该死的爱了。
但这些爱,真的很该死。
就一定要爱吗?
当他看到她哭红的眼睛,抱着他说救救她,他的心就一定要疼成那样吗?
别疼了。
他应该要恨她的。
必须要恨她的。
只能恨她的。
可这样的她,到底怎样才能让他恨下去。
夜色漆浓,弯月清辉撒在身旁。
荆荡把烟扔了,回到病房,她还在沉睡的状态,背部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手紧紧地攥着被子,极其没安全感地将脸也蒙到了被子里。
荆荡走近,还能听到她细微地哽咽在说梦话。
他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拉开蒙住她脸的被子。
清冷的月色下,她在睡梦中也泪流满面,嘴唇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手拼命地抓着被子,细瘦的手腕伶仃至极。
荆荡的心刹那间好疼好疼,像有一把箭,穿过了他的身体。
比海边那个夜,更让他生不如死。
原来,还会有比那一晚,更让他心死的事情。
荆荡干涩地滚了滚喉咙,将她轻轻地抱到他怀里,她声音太轻,他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想妈妈和外婆了吗?”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又忍不住把人抱得很紧,喉咙滚出一句低哑的话,“可是,易书杳,我每天也是这样想你的。你可以像想妈妈和外婆一样,多想想我吗?”
大概是因为被抱着让她觉得温暖,怀里的少女呼吸变得沉稳,重新睡了过去。
荆荡抱着人没松,窗台上的散尾葵绿意盎然,他闭着眼睛,抱了她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曦光点到绿叶,他才发觉一夜已经过去。
荆荡把人揉进怀里,一分钟后,松开了她的身体,将人放到床上。
他走出了病房。
这一夜,是易书杳七年来唯一的好梦。
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
房间里没有人。
易书杳想起昨晚她发病的场景,似乎是哭着扑到了荆荡的怀里……而他,好像将她箍得很紧。
此时此刻,她还能回忆到他怀里炽热的温度。
他将她抱得那么紧,比从前的哪一次都要紧。
心脏都被他箍得发麻,要颤抖着跳出胸腔。
空气里的青柠味有点浓。
易书杳揉了揉眼眶,鼻尖酸楚地仰起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抱她呢?
她的心冷静不下来,半小时后,有人敲门。
易书杳紧绷着一颗心去开门。
助理拿着早餐进来:“易小姐,吃早饭吧?”
易书杳掩起失望的心绪,拉了一个清浅的笑容:“好呀,谢谢。”
“荆总工作很忙,今天应该都没有空回来,”助理道,“你忙你自己的。”
“可是他受伤了,还要这么忙工作吗?人会吃不消的呀,”易书杳着急地问,“今天就不能休息休息吗?”
“这些年,荆总都是这么过来的,”助理说,“等他忙完工作就好了。”
易书杳苍白着脸色哦了一声,是呀,这么多年,她不在他身边,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现在的关心,迟到了七年,有意义吗?
易书杳心疼地吸了下鼻子,踌躇了一会儿,然后犹豫地问:“他今天是去推介会了吗?推介会已经结束了呀。”
“你们结束了,影视公司这边还没有结束。”助理笑了下。
易书杳喔了一声,脸上都是忧心的表情。
“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好的,”助理看了眼手表,“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嗯,好的,你去忙你的。”易书杳勉强笑了下。
“行。”助理转身就走,拉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易书杳,她担忧地想着荆荡。
他还是病人呢,怎么就这么快要去工作了。
他忙起来会不会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休息。
想到这里,易书杳完全没有办法放心。
她踩上拖鞋去洗漱,打车去了推介会所在的会馆。
住的酒店就在会馆旁边,易书杳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回到酒店借用后厨亲手做了三个菜,另外煲了汤。
做好后,她领着饭盒到房间,阿禾的门紧闭着,大概是还在睡觉。
易书杳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身衣服,难得打扮了一下。
十一点,她拎着饭盒,就要出门。
门户忽然传来阿禾的吸气声:“杳杳,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呐?”
“啊。”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转身。她今天是捯饬了一下啦。
“太漂亮了吧,你今天还化了淡妆!”阿禾拉着易书杳转了一圈,“这条白色长裙好配你,美的和初恋一样,太好看了。”
“真的好看吗?谢谢你,阿禾。”易书杳更加不好意思地说。
“好看!”阿禾还是第一次见易书杳这样,怎么说呢,虽然书杳每天都打扮得挺精致的,但从来不像今天这样忐忑和在乎。
她就像一波无澜的水,在此刻忽然泛起了涟漪,夏风拂过,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以及那颗终于有点生机勃勃的心。
“那就好。”易书杳弯了弯眼眸,“我先走了,我给你点了饭,在桌上,你吃吧!”
“天哪,谢谢杳杳!”阿禾抱着易书杳亲了下,“你身上好香啊,哎,老实说,你是不是要去找荆总呐?你们和好了吗?”
阿禾觉得易书杳只有在碰到那个人时,才算真正活了过来,也才会有心气打扮自己。
易书杳抓着饭盒的手僵住,轻轻摇头:“没有呢。我只是给他送午饭,因为我答应要照顾他这几天。”
“还没和好你的状态就已经这么好了,要是和好了,你会不会以后就不要吃那些药了?”阿禾和易书杳是好几年的同事,有次无意撞见过她吃药,知道她有一些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
具体什么病阿禾不知道,但她直觉和那位荆总有关。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应该不会和好了。”易书杳看着时间逼近,从失落的情绪里回归,“我先走了哦,阿禾。”
“嗯嗯!”阿禾使劲点了两下头。
易书杳拎着饭盒去了会馆。
会馆中心,影视公司的推介会还在继续。海报和条幅挂满了一楼的大厅。但因着是中午,到了吃饭的点,厅内只留下几个善后的工作人员。
见到易书杳来,有人微笑地迎上去:“您好,小姐,推介会这边已经结束了,下午场的需要下午两点开始哦!”
“我不参加推介会,我找人,”易书杳礼貌地问,“请问今天上午,有见到述驲影业的荆总吗?”
“荆总……今天上午是有出席一下的,现在应该在楼上和各影视方聚餐,您可以直接联系他。不然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可以让您上楼。”
“好。”易书杳没再继续问下去,可她也不知道如何和他联系。
他会不会还像从前那样拒绝她……抑或者,毫不留情地无视她。
易书杳想起昨晚被他抱得用力的感觉,身体好像都融进他的心脏了,她放下饭盒,拿起了手机。
找到微信的置顶。
他微信头像是一个很大的青柠果子,好多年都没有换过。
易书杳在对话框输入:【荆荡,你吃午饭了吗?我给你——】
对话框的内容还没输完,身后传来一道男声:“书杳同学?你也来参加推介会吗?好巧啊!”
易书杳转过身,见到了从前那位追求了她四年的建筑系系草男生。
她对他的印象不深,但因为他锲而不舍的追求,她还是……记住了这张脸。
“我是徐亦扬,看来你又不记得我的名字了。”男生很阳光地笑了笑。
“有印象的……”易书杳保持礼貌地道,“我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事啊?我也要上楼聚餐,你跟我一起吗?”徐亦扬问。
“我找人。”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上去啊,我带你去吧,你一个人上不去。”徐亦扬说。
“太麻烦你了,没关系,我等等我想找的人。”易书杳不想麻烦他。
“你别觉得麻烦我,就带你一下而已,我又不会缠着你。”徐亦扬拿起桌上的饭盒走了,“这是你的吧?走。”
易书杳只好追上去,徐亦扬进了电梯,等她进来,他按上关门键。
“你到几楼?”他问。
“……”易书杳:“我不知道,我还没联系上他。你把饭盒还我。”
“我先给你拎着,这挺沉的,你拿不动啦。”徐亦扬问,“你找谁呢?今天到场的人我应该都认识。”
“你给我饭盒,我可以自己拎。”易书杳执着地伸出手。
徐亦扬觉得她好可爱,被萌得笑出声。
他从大一那一年对她一见钟情,火热地追求了她四年,还是没能打动她。毕业后的这两年,他进入父母的影业公司,成为了投资方,被人称一声“徐少”。
这两年来,圈子里不少漂亮女生,可这次再见易书杳,他还是觉得她最好。
其实她的长相不算特别特别美丽,和他接触过的娱乐圈的女生比起来,到底是要逊色一些的。
不过她真的很可爱,总能让他忍不住喜欢。
电梯到了徐亦扬的那一层,他拎着饭盒出去:“你先告诉我你想找谁,我再给你饭盒。”
易书杳简直想揍他,她只好追出去,生气地追上他:“你有点礼貌好不好?”
“你怎么还真生气了?”徐亦扬抓了抓脸,把饭盒还给她,“对不起,书杳同学。”
易书杳生气地接过饭盒。
走廊尽头的这一幕,落到荆荡的目光里,特别的刺眼。
他抓紧了手里的西装外套,修长的五指攥出青筋。
刚聚完餐的几位大人物围着想讨好的男人,笑道:“荆总,您不认识,这个是徐家的小少爷,他爸妈前些年投资了几个春节档的影片。这个女孩子很漂亮嘛,应该是他的女朋友。真般配——”
说着,这人走到徐亦扬前面,问:“徐少,你来迟了。这位是女朋友吧?真好,她还给你送饭呐?“
“不——”易书杳拿好了饭盒,抬起头,就撞进了荆荡的眼睛。
两双眼睛对上。
饱含了诸多情绪的一眼。
易书杳心慌,她很怕他误会。
荆荡想起了几年前在C大的城市,这个男生曾经在下雨天,送她回家。
那一场雨,他站在阶梯上,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地走出他的视线。
他抓着手里的那把伞,一不小心没拿稳,伞掉进雨里,沾了一地的泥泞。
那种阻滞的煎熬,酸楚和凶戾,隔了几年,又重燃在荆荡的心。
他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唯有那件被他攥着的西装外套,暴露出他此时的心绪。
“我正在追她!”徐亦扬惴惴不安地看向眼前那位居高位的男人,伸出手,“这位是荆总吧?幸会幸会!”
荆荡没搭理他,一眼都没看,路过了徐亦扬,也路过了易书杳,朝着私人电梯的长廊走去。
他的背影落在易书杳的眼里,矜贵又疏远,易书杳又想起了昨晚他紧紧箍着她身体的感觉,她喉咙泛酸地追上他。
无人经过的长廊,一个非常密闭的空间内。她拎着饭盒,急切地追上了他:“荆荡,我跟他没什么的,你别误会——”
荆荡想起她刚才和那个人一起出电梯打闹的模样,和那年的冷雨飘在他脸上的冰感,怒火让他打断她:“那是你的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误会不误会的,易书杳,你真的在意吗?”
他能管得了吗?
分开是她擅自做的决定,在他和她的这段感情里,她从来就是主宰者。
他只能听她的,也从来就管不了她,连背影,都只能看她跟别人的。
易书杳听了他这句话,手指开始要命地发颤抖动起来。
心脏揪扯起来泛出血丝,她眼皮发颤地看向他:“所以就算我跟他有什么,跟他在一起了,你也并不在乎,是吗?”
她早该知道的。
她为什么还要这么狼狈地叫住他呢。
都怪昨天的那个拥抱,让她迷失了。
是啊,他现在根本就不喜欢她,她为什么还要这么问呢。
真的好狼狈,好讨厌啊。
易书杳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不愿再听到他会要她命的答案,她没再说话,窘迫地转身走了。
可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他很凶地攥住了她的手。
他的嗓音很哑,哑得让易书杳心惊:“易书杳,这七年,你有想过我一次吗?你做梦梦到过我一次吗?那你又在乎我吗?”
这是一柄飞了七年的刀,径直捅进易书杳的身体,她想到他已经不再喜欢她,不再爱她,他已经决然地扔下了她,彻底地走出了这段感情,而她,已经想得他得了七年的病,累积了多日的委屈情绪骤然被这句话点燃,她音量提高,崩溃地看向他:“那你呢,这七年,你有想过我一次吗?荆荡,你又在乎我吗?我们分开这么久,你都没有想过我。可是我想你想得——”
荆荡的情绪亦被她点燃,这是七年后,他们第一次提起那段疼得不能再疼的往事。将这一切都撕破,透露出鲜血淋漓的本质。
他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墙上:“那是我提的分开吗?是我在给你一个承诺,说要给你一个家之后,没过多久就逼着你分开吗?是我在提出分开之后,马上就走,走得那样坚决,连一次头也没回过吗?还是我,在分开以后,决绝地跟你斩断了一切联系,连在哪里都不肯告诉你?就好像我们之前从来不认识,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一样。这些,都是我做的吗?”
荆荡心痛地看着她,“易书杳,你到底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还敢提起从前?”
易书杳被他抵到墙上,手腕被箍得不能动,她听了这些话,心脏当然也翻滚地疼痛起来。手指牵连着手臂抖动,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再一次犯病了。
而且这一次,她疼得十指连心,却仍旧要强撑着自己,痛不欲生地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我知道你疼。分开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荆荡,我但凡有一丝办法,我都会跟你继续走下去。但我不能看着你就那样掉下去呀,我不能那样自私呀。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希望你好啊。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看着你从以前那样恣意的人,跟我在一起之后连喜欢的东西都没有办法拥有。我会有多不舒服,多伤心,你知道吗?”
她每说一句话,就感觉喉咙口被堵住一把灰尘,到最后,她喘息着咳嗽起来,“我那时候年纪小,做事不成熟,是因为太喜欢你太爱你了才分开的,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了呀。但是我现在也知道你那时候会很疼,比我还要疼了,我真的知道了,对不起——”
剩余的精力再不能支撑着易书杳这样情绪大的说话,她咳得仰起头,那种疼如骨髓的痛又来了,她呼吸不上来,整个人意识出于濒临消失的境地:“我好难受,荆荡,我好难受。能不能先别说这些了,我没办法再跟你说下去了——”
“是,你总是没办法,没办法了就要跟我分开,没办法了这几年就都没想过,没找过我一次,没办法了就不跟我说下去了。从前的一切你都可以一笔勾销,忘记得明明白白。易书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你更轻松的人吗?”
荆荡爱恨两难地放开他一直箍着她的手腕,看着她那么难受那么痛苦的样子,他沉默了两分钟,然后深深地提起一口气,垂下了手腕,声音沙哑地说:“你既然这么难受,易书杳,我不强求你了。我放过你。你走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
衣角却被她拉住,她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不是的,荆荡,我现在的难受不是因为你,是我——”
她发病了,耳朵失鸣,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
却唯独听见他那一句不强求的话。
她疼得骨髓发颤,灵魂也在一点点被剥离,强撑着意识说:“情况特殊,跟你没有关系。你别赶我走,可以吗?”
荆荡慢慢地红了一点微弱的眼眶,声音很哑地说:“易书杳,我们现在这样纠缠下去有意义吗?”
她是他爱恨了七年都激烈的易书杳,而他只是她有过一段的甲乙丙丁。
“你觉得没意义是吗?”易书杳脑袋发晕,浑身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泯灭,她再也说不出话,摸了摸他的眼睛,“那我走吧,你别管我了。”
她拖着病体转身就走。她知道的,她现在再不走就会被他看见发病时候的模样。
她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早就不喜欢她的他承担这一份不属于他的因果。
可是身体不由自己做主,她的病是因他起的,和他说了这么多话,她早就支撑不住。
走了几步后,她拎着的饭盒掉在了地上,人也没站稳,抓着门把手跪倒在了地上。
虚弱地靠着门。几乎没什么意识了。
这一幕,落到荆荡眼里,他的心落空到万丈悬崖以下,大步朝她奔去,双腿蹲下来,着急地把她抱到怀里:“易书杳?”
易书杳极力保持着意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生病了,挣扎出他的怀抱,哽咽地哭道:“你别管我了,荆荡,你坐电梯下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别管我。”
下一秒,她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他大声喊了她的名字。
她从没见他那么急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