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九) 会幸福的……


    易书杳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她回抱住他:“你说什么呢,你以后当然会有我呀。”她说完顿了一秒,预有所感地问,“荆荡, 你今天跟家里闹这么大, 真就是因为他们想让你去国外吗?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的事能和你扯上什么关系?”荆荡说, “我奶奶觉得国外的教育比国内好, 坚持让我去国外, 我不想去,荆明谦就觉得他的威严受到了挑战,父母不就这样么。”


    易书杳想想也是, 父母都这样。但凡子女有半点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会觉得面子受损, 从而逼迫子女。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算荆荡这样说了, 易书杳还是觉得这件事, 并不会真的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怎么想都觉得, 大概,是和她有一点关系的。但是应该也只有一点吧,他自己也说了, 是因为自己想留在国内, 和她的关系不大。


    那她有一点关系就有一点吧, 只要关系不多就好。


    毕竟, 她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她希望荆荡能留在国内, 希望她和他能考上同一个大学。


    哎,说到考同一个大学。


    易书杳忽然又想起那次他说,她考哪里, 他就填哪里。


    抿了一下唇,她松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这件事情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我再问你一次,你今天和家里吵架,真的是因为上学的事情?而且你想留在国内,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不是因为我?”


    荆荡刚想说话,易书杳便开口道:“如果你骗我,我们,我们……”这件事在易书杳心里很重要,她的私心只允许荆荡的选择和她有那么一点关系,如果他主要是因为她的关系,错过了更好的前程,她绝对不会让他这样做。


    所以,她想了想,选择了最毒的一个誓言:“我们以后会分开一段时间。”


    荆荡听到这话就不爽地皱起了眉头:“易书杳。”


    易书杳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


    他的语气有点重:“你别把这种话挂在嘴边,行不行。”


    易书杳也觉得她这样说不好,可是她又真的不能接受荆荡因为她错过更好的前程,她便像是给恶犬揉毛:“对不起,我以后不这样了。但是你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荆荡初听她的那句毒誓觉得不高兴,但他其实压根不信这种东西,没怎么想就开口:“这件事真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是他自己愿意因为她,留在有她的地方。


    易书杳选择了相信,点点头,把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哦,十七岁生日快乐。”


    荆荡:“我不是不让你准备礼物?”


    “那你打包把我扔出去。”易书杳好不容易抿了一个笑容。


    荆荡跟着也勾了下唇,拿过她的礼物:“你以为我不敢?”


    易书杳凑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笑:“那你把我扔出去啊!”


    荆荡也凑她近了点:“哦?”


    易书杳更得意了,眼眸弯弯地笑了笑。就当她以为荆荡真的拿她没办法的时候,他猝不及防地亲了她一下。


    易书杳脑袋一愣,眼睛瞪得很圆。


    荆荡笑了一下,开始拆他的礼物,他先是拿起小鱼和青柠,毛茸茸的质感很可爱,摸起来也很舒服,想到什么,抬眼问:“所以你那会手受伤,就因为织它?”


    易书杳还沉迷于那个脸颊吻,脸红红地瞪他一眼:“谁让你亲我了!”


    “没谁,”荆荡说,“不让亲?”


    易书杳羞于和他讲这种敏感话题,心脏扑通地跳,慢吞吞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手受伤是不小心弄的,和织它关系不大。我还送了你一瓶香水呢,是你喜欢的青柠味,你喷喷看喜不喜欢?”


    “所以是让亲的吧,易书杳?”荆荡说,“本来想等毕业后再……”他直勾勾地眼皮撩着她,“好像忍不了那么久了。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们能接个吻吗?”


    易书杳脑子转不过弯,她只能将香水递给他:“……你试试。”


    荆荡攥住她的手:“不回答的话,现在就亲你了。”


    易书杳羞得将头埋在他身上:“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白地问我,我害羞呀。”


    “哦,”荆荡慢悠悠地扯起嘴角,“你害羞啊。”


    易书杳没出声,但他没打算放过她:“那你明年生日能接吻就点个头。”


    易书杳又锤了他一下,温吞地抬起头,而后乖乖地点了下。


    荆荡忍住现在就想亲她的冲动,滚了下喉咙,拿起了香水。这个牌子他没见过,看包装不怎么样,但他知道这大概是在她经济范围内,能给他买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香水虽然看起来一般,但应该没个一千下不来。


    一千,对她来说,是笔大数目了。


    “谢了,”荆荡说,“以后别买这么贵的。”


    “不贵,才几十块。”易书杳笑眯眯地哄他。


    荆荡呵了一声,没搭她的腔。


    易书杳看出来他知道她在撒谎了,默默地挠了一下脸,辩解道:“那你不也是一样吗?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啊,想把最好的给对方,你对我也这样,就不能允许我对你这样啦?虽然我没有什么钱,但我还是想把最好的给你。而且——”她顿了顿,说,“我查过你之前用的香水,要几万块,我买不起。所以这瓶香水对你来说也不是很珍贵的存在——”


    荆荡打断她:“珍贵,是最珍贵的。”他将礼物收好,想着再好好抱抱她——暑假十几天了,两人还是第一次见呢。


    因为开学有场含金量极高的数学竞赛,两人都在备考,荆荡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让易书杳分心,便没再见面,而是都在好好备考。


    于是这一天,两人待了一下午和一个晚上。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荆荡送易书杳回了家。


    在易家的门口,私密的阴影处,两人抱在一起。


    易书杳舍不得撒手,闷闷地说:“好讨厌暑假,如果天天上学就好了。”


    荆荡觉得好笑,揉揉她脑袋:“行了,想我就给我打视频,教你写题。”


    “晚上要一直打语音,不然我睡不着,”易书杳问,“可以吗?”


    荆荡点点头,说可以。


    易书杳便又抱了抱他,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荆荡站在树下,看着她进去,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来自荆明谦:【你自己说的从荆家搬出去,行李放门口了】


    荆荡勾了勾唇,拉黑了他,让司机送他回了自己名下的别墅。


    这里是他以前和朋友常玩的地方,每周有人打扫,衣服和洗漱用品也备着。


    荆家不知道有这个地方,都以为他离了荆家没地方住,以此胁迫他回家认栽。


    荆荡摁灭手机,开始觉得这个游戏还真挺有意思。


    *


    易书杳回到家里,家里气氛很凝重。


    易振秦和秦思仪坐在大厅的沙发,见到她回,易振秦不高兴地摆脸色:“你怎么才回?”


    易书杳不自在地扯谎:“堵车,有点耽误了。”


    “你今天去荆家了?”秦思仪说。


    易书杳抿了一下唇,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我们家现在本来就举步维艰,你还跟荆家那个老太太作对?她明摆着就看不上你,荆荡护着你有什么用?”秦思仪的话说得直白,一双清锐的眼在灯光下犹如枪把。


    易书杳愣了下。


    易振秦叹了一口气,还是不忍心将话说得太重,说:“你们的事荆家派人告诉我们了,我能看出来荆荡是真喜欢你……但是杳杳,喜欢不能当饭吃,我们家跟他们家差距那么大,荆家是肯定不会认你的。”


    易书杳垂下眸子,沉默了一分钟,慢慢地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赶紧和他断了。”秦思仪说,“荆家只要稍微对我们出点手,我们家生意就完蛋了,书杳,小祖宗,算阿姨求你了行吗?我们家生意现在真的是到了很难做的局面,房子都卖了好几套。”


    “我不可能跟他断的。”易书杳从来没有把话说得这样坚决过,但她同时也在思考,如果荆家真的针对易家的生意,那要怎么办才好。


    她思索着,还没把话说出口,就听到易振秦沉声道:“你太自私了,杳杳。你就不能为我们考虑一点吗?”


    自私的是她吗?


    也许,真的是吧。但人生在世,谁又没有自私过呢。


    她只能说:“如果荆家真的针对我们,我会想办法。但现在他们家并没有这样做,你们也不要提前透支烦恼,可以吗?”


    “你想办法?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啊?”秦思仪这些天周转生意筋疲力尽,今天还因为易书杳的事情不得不从国外赶回来,她不耐烦道,“如果你不断掉跟他的关系,那你从我们家滚出去好了。”


    “思仪,”易振秦觉得秦思仪这话说得太重,不悦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累,但你别对我女儿说这样的话。”


    “你女儿,你女儿,你只在乎你女儿,那我女儿呢,凭什么要卖掉她名下的几套房,你女儿的就留着,易振秦——”秦思仪有点崩溃地说,“我这些天真的连轴转得够了,你们家这点破事能不能尽快处理好,别来烦我了。”


    易书杳吞了下喉咙,她的心一向很柔软,此刻听着这些话,她也很不好受。


    原来,这条和他的路,一开始就得走得这么艰难啊。她都尚且如此,那荆荡呢,是不是更难。


    而且,他说留在国内,会不会被荆家认为,他是为了她留的。


    她都误会了,荆家大概率也会误会吧。


    易书杳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说:“我的那套也可以卖掉,我都可以的,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荆家真的针对我们的生意,我会想办法,但在此之前,我不会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烦恼。”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继续道,“我不会跟他断掉的,除了这个,你们想要我怎么做,我都行。从这里搬走也好,还是其他的,我都行。”


    “杳杳,你阿姨是在说气话,她现在很喜欢你的,”易振秦说,“这就是你的家,你哪也不用去。”


    易书杳顿在原地,沉默了良久,直到易振秦和秦思仪离开了客厅,她才转身上楼。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思绪很混乱,洗完澡是凌晨十二点。她坐到床上,眼睛有点酸酸的,给荆荡打了个视频过去。


    视频一接通,他没有在他家里,而是在一处她没见过的地方,房间依旧很大,只是摆放的东西并不多。


    “这是在哪里呀?”易书杳摸了摸屏幕里荆荡的脸,就好像在隔空摸他。


    “许之淮家,”荆荡随意道,“和他约了打游戏。”


    “打游戏有这么好玩吗?”易书杳撇了一下嘴,“也不知道主动给我打电话。”


    荆荡笑了:“分开好像还没一小时吧?”


    “可我就是很想很想你呀。”易书杳揉了一下眼眶,谁见了都心软。


    荆荡这颗冷硬的心也就为她软了软,他像被小狗的爪子拍了拍,招架不住地侧头笑了一下。


    易书杳看见他笑,心情好了一些,她盯屏幕一阵,说:“你今天被家里为难的时候,心里很不好受吧?”


    “怎么又提这个?”荆荡闲闲地抬眉,“没完了你。”


    “没有……我只是觉得——”原来,当自己亲身也感受到的时候,会这样不舒服。


    荆荡:“你家里难为你了,是吗?”


    “没有啊,”易书杳没想到她只是稍微提一下,就被荆荡发现了,她忙摇头,“哪会呢,根本不会的。”


    荆荡:“我跟荆明谦说过,他不会动你们家,你家里明天应该就会收到消息。”


    易书杳滞涩地说:“你还特意跟他说了呀。”


    他的心,原来可以细到这种程度。


    荆荡轻描淡写:“随口一提。”


    易书杳知道这不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他总是假装事情很轻松,很随意。


    可她在家里都被刁难成这样,他背负的,只能比她更多。


    易书杳不是不懂的,她总隐约觉得,事情不像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易书杳只能再三重申,“我不想我们的事,压力都由你来承担。”


    “我他妈到底能有什么压力,”荆荡说,“反倒是你——”


    他抬眼,看向手机里穿着白色睡裙的小姑娘,道:“什么都不想要,事情等我来解决就行。”


    “我没想什么呀,”易书杳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荆荡笑了,“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开学的竞赛,准备好了没?”


    说起这个,易书杳就想躲进被子里倒头大睡。


    数学竞赛什么的,对她来说真的太难了啊!


    “我只是一个陪跑的而已,”易书杳躺下来,将手机放到枕头边,她有点困了,揉揉眼圈说,“我想睡觉了,你不要挂电话。”


    荆荡嗯了声,洗完澡进卧室。


    偌大的别墅,就他一个人。


    他拿了支烟咬进嘴里,手机里响起她安静绵软的呼吸声。


    一支烟抽完,他又进了浴室。


    第二天,易家真收到了荆家的消息,甚至在生意上,荆家还扶了他们一把,将旅游业的一笔产业划给了易家,让易家成功地渡过了这次危机。


    秦思仪对易书杳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差没把她当公主。


    易书杳在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很多,虽然她向来不在乎别人对她的态度,但确实是感觉生活变得幸福了许多。


    剩下的一个多月暑假,她和荆荡最多隔两天就要见一次。约定在市图书馆见面。


    见了面就正常写题,晚上写完题就忍不住抱一会亲一下脸的。


    但到底还是没接过一个真正的吻。


    易书杳时常幻想和喜欢的人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总觉得荆荡的精神比之前差了一些,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下还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色。


    她偶尔问起,他就说晚上打游戏去了。


    易书杳便假装生气地揉揉他头发:“下次再让我见到你这样,我生气了啊。晚上就好好睡觉,别总是熬夜打游戏。”


    “知道了。”荆荡的认错态度难得良好,不过第二天见面还是依旧挺累的模样。


    易书杳为这事没少跟他闹。


    闹着闹着,高二开学,文理分班,两人自然都是学的理科,分在了尖子班。


    开学的第一天,两人在校门口见面,一块进的班级。


    哪怕是暑假,关乎易书杳和荆荡的帖子数量,都居高不下。


    自从那天校运会荆荡跑着去给易书杳送小鱼奖章后,全校磕他俩的人不计其数。


    开学那天易书杳走在路上,能察觉到不少人在看她。但她无暇顾及,毕竟,明天就要竞赛考了啊!


    第二天,高二年级组十九名同学坐上去省里的大巴车,参加为期两天的竞赛。


    易书杳和荆荡没分在同一个考场。


    两天的考试一划而过,晚上坐大巴车回去,易书杳坐在窗边,脑袋靠在荆荡的肩膀,她轻轻拉住他劲瘦好看的尾指,说:“好像考砸了,最后两道题都没写出来。”


    “那两道题对你来说确实挺难的,”荆荡在考场就知道她肯定没写出来,“超纲了。”


    “如果能在这种级别的竞赛里获胜,能被保送到国内一流大学,甚至能被保送到国外吧。”易书杳说。


    “能被保送上国外的C大。但挺难的。”荆荡初三的时候参加过这个竞赛,本想借机冲个c大的少年班,不过差一点,没有考上。


    “C大?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学校?”易书杳望了他一眼。


    “一般,”荆荡没说实话,“我更想在国内。”


    易书杳喔了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他明明很喜欢C大,但却要为了她留在国内。考了两天太累,她不知不觉躺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九月初,夜风有点凉。荆荡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睡着的模样乖得像毫无攻击性的小兔子,一只手还轻轻地圈住了他的胳膊。


    荆荡被萌得心脏软软的,拿出手机拍照,屏幕跳出一条信息。


    来自周真珺。


    【阿荡,你听话,就跟易家那个小姑娘断了行不行。你现在住哪里呢?我很担心你,你旁系的伯伯知道你不去国外,昨天上午开会的时候直接对你爸爸发难,说荆家还没有过这样的小辈。如果你执意要留在国内,老太太生起气来,荆家未来的家产真的不会给你一分钱。你何必呢,为了一个小姑娘,连这么多钱都不要。】


    荆荡划掉这条信息,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了易书杳。


    透过手机屏幕,看见她睫毛长长地垂着,安静美好地靠在他肩膀。他勾了勾嘴,拍下了这一幕。


    拍完之后,隔了半小时,他给周真珺回了条信息。


    【我的话之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现在搬出来也挺好的。我就想留在国内】


    周真珺秒回了信息。


    【你初三就想考C大,我是你妈妈,你还想糊弄我吗?你知道你自己有多想考C大的吧,你的梦想不是考C大吗?现在就想为了她,连C大也不去了。妈妈真的很心痛。而且你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你爸爸把你的卡都冻结了,你有钱用吗?】


    荆荡:【不用挂心】


    周真珺:【前一句话怎么不回应我?你现在太年轻了,都没见过世界,你不觉得现在做的决定太草率了吗?】


    荆荡懒得跟她扯,易书杳半睡半醒间抓紧了他的手。


    荆荡五指穿插上她的手指,握紧了手心,闭上眼睛。


    荆明谦前一个多月就冻结了他所有的银行卡,荆荡现在只剩下他自己的那笔钱。


    那笔钱足够他荣华富贵一辈子,但荆荡觉得远远不够。


    毕竟,他想要给易书杳一个很好很好的未来。


    所以暑期的一个多月,他都在看各种商业报表投资。


    挣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荆荡虽然聪明,商业头脑很好,但到底才刚过十七岁的生日,白天要陪着易书杳一块备考竞赛,晚上要处理投资上的事,确实有点累。


    但这点累对他来说没什么。他乐意。


    只要未来有她,能跟她一起走下去,他就乐意。


    可惜易书杳的心细,她整颗心除了学习,几乎全挂在他那里,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异样。


    这天早上,她来得早,七点半,荆荡踩着点到。


    他皮肤冷白,眼下的那点乌青就格外明显。一双对谁都冷锐的眼,偏偏看见她就不经意地勾了勾。


    易书杳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他走过来,没等他说话,她便轻轻地问:“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吗?”


    荆荡昨晚在弄一个投资,凌晨三点多才睡。


    他走到易书杳旁边坐下,习惯性地拿出一瓶热牛奶递给她,扯唇揉她脑袋:“没多晚。”


    “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只睡几个小时的话对身体很不好的,”易书杳心疼地蹭了下他眼下的乌青,“荆荡,你要听话呢,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荆荡捉住她的手指:“行,下次不会了。把牛奶喝了,待会凉了。”


    “你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易书杳有点气地把牛奶还给他,“都说了多少次了呀。”


    “不是说我下次这样你再生气吗?怎么现在就气上了?”荆荡觉得好笑地拧开牛奶盖,学她的语气助词,“易书杳你怎么出尔反尔呀?”


    “只准你出尔反尔吗?”易书杳看着他,“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喜欢打游戏呀。你是不是——”


    她咬住唇角,委屈地说:“没以前那么喜欢我了,所以不想给我打电话,宁愿打游戏。”


    易书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难受地扭开了头。


    荆荡觉得更好笑了,抬手挠了挠她下巴:“你萌成这样,谁会没以前那么喜欢你?”


    “那你经常熬夜打游戏,无聊了都不来找我,专找游戏呢?”易书杳更加委屈地嘟囔道,“谁知道你啊,你最坏了。”


    “那我不是怕你那会都睡了么。”荆荡捏谎地哄她,在教室里不好直接抱,他只能揉揉她的脸,语气难得认真,“我喜欢你,这辈子都最喜欢你,不会比以前的少,只会更多。”


    ④更新


    “喔。”易书杳望着他那双漂亮锋冷的眼,不自觉点了点头。


    而后来的几周,荆荡大概是为了给她安全感,经常给她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晚上。


    易书杳知道他没再熬夜打游戏了,他经常到了十一点就睡,手机里没再发出声音。


    电话会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他那边非常安静,到了后半夜才有点呼吸声,易书杳彻底放了心。


    但其实她不知道的是,他没出声的时候,也依旧在学着商业投资,每晚到三点多才睡。


    易书杳并不知道她那么那么喜欢的人,在为了她和他的未来,试图徒手撑起他们的十八岁。


    十一月份,竞赛结果出来,参加了竞赛的人可以在手机上查成绩。


    初秋的下午,易书杳输入学号姓名,打开网页的那一瞬,就看到了“竞赛不通过”的字样。


    她很坦然地面对了结果,毕竟数学不是她的强项。


    “我也没过。”岑绯不高兴地摁灭手机,她看向荆荡,“你过了吗?如果通过了,可以保送上国外的C大。”


    “没,”荆荡哂睫,“最后一道填空题写错了。”


    “你都没过,那我就放心了,”岑绯瞬间变得开心,“看来这个竞赛真的很难。”


    易书杳担忧地看向荆荡,她怕他难过,偷偷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的,题太难了,不是你的原因。你没有因为没通过竞赛不开心吧?”


    “没有,”荆荡说,“我本来就不想考国外。”


    易书杳紧紧下巴嗯了一声,五指穿插进他的手指,眼睛炯炯有神地说:“那我们一起考国内的。”


    荆荡看着她像樱花般那么明净的瞳孔,揉了下她的脸:“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嗯!”易书杳仰脸蹭了蹭他的手,“在我心里,你就是数学最好的人。”


    荆荡勾唇扯笑。


    易书杳也随之弯着雀跃的唇角,晚上的时候,班主任叫荆荡去办公室。


    一般来说,去趟办公室也就十来分钟,这次荆荡去了很久,直到下课,易书杳去上厕所回来,都看到荆荡还在办公室。


    他姿态略微显得有些懒散,高大的身形让窄小的办公室显得促狭,浓黑的发被穿堂风吹起,散落在冷白肤色的乌睫一侧。


    班主任的表情很严肃,不知道在跟他说着什么。


    易书杳忍不住停下脚步。


    六分钟后,她等到了从办公室出来的荆荡。


    “怎么了?”易书杳上前问。


    荆荡脑子里都是班主任的那些话,他不是听不进去,他也觉得有些遗憾,可是人生里总有一些东西比前程要珍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取舍,谁也不能左右他的选择。


    “没事,”刚好是第三节晚自习下课,荆荡去教室拿了两人的书包,和易书杳一块下楼,“竞赛考砸了,她有点生气。”


    “她生什么气啊,那竞赛考砸了本来就不开心,她还训你干吗?再说了这能算考砸吗,好像其他班也没有考上的呀。”暖黄色的楼梯间,人潮涌动,易书杳很生气。


    “随便她吧,我没怎么听,”荆荡搂着易书杳的胳膊,“这里人多,你小心看路。”


    易书杳压根无心看路,气愤地为他鸣不平:“你只是数学成绩好,又不是写题的机器,她凭什么训你呢?你又不是故意考砸的,她疯了吗?”


    荆荡还是第一次见她“骂人”,觉得新奇地挑了下眉,伸手掐了把她因为生气鼓起来的腮帮子:“你脾气这么大的,还学会骂人了。”他挑笑,“跟我学的?”


    易书杳没意识到自己骂人了,况且这也不算骂人吧……她可是很尊师重道的,只是班主任这次真的有点过分了。


    而且,她只要碰上他的事,情绪起伏就特别大。


    “我是怕你被她影响心情了,你要是不高兴了,最后哄你的人不还是我吗?”易书杳撇开脑袋,“反正我就是见不得你不高兴,只要你不高兴了,我也就很难受了。每次都是这样。”


    “好了,我真没不高兴,”荆荡把她搂进怀里,低头扯唇,“你能别难受不?”


    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秋意浓重的夜晚梧桐叶萧瑟,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易书杳仰起头,看见荆荡那双向来冷淡、目空一切的眼睛里点亮几分关切的在意,那份,单独只给她的在意。她像饮了几口温暖的咖啡,浑身包裹着热意,眼眸弯弯地笑了下,忽然感叹道:“你现在对我好好呀。”


    “我不是一直都对你很好?”荆荡大力揉了下她脑袋,力道有点轻微的重,“小白眼狼,现在才知道。”


    “哎呀,你什么意思呀,我一直就知道好不好,只是忽然想说……想跟你表白一下嘛,”易书杳站在一楼的走廊台阶,声音因为渐红的耳朵变小,“荆荡,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哦,我希望我们以后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下雨,也要撑同一把伞。我是个没有家的人,但我希望以后能和你有个家。”


    “不知道你突然发什么病。”荆荡冷白耳朵捎上红,像寒冬腊月绽放的那一缕红梅,让整个秋冬都变得肆意而热烈。


    “其实是我没带伞啦,”易书杳见他不搭理她的表白,不好意思又羞愧地给自己找补道,“你带伞了吗?我们一起打一下。”


    “……”荆荡耳朵上的那点红意被寒冷的夜色冻掉,面无表情地拿出伞,跟她一块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雨势渐大,走了几步有瓢泼的气势。


    水圈在脚下荡漾,雨斜着打在脸上,扑湿面颊。易书杳往荆荡怀里躲了躲,手揪住他的衣角。


    荆荡不爽她莫名收回去的表白,睨了眼她:“就抓衣角有用吗?”


    “啊?”易书杳也有点不爽他刚才不搭理她的表白,用点力气攥住他的衣角,“有用。”


    荆荡更不爽了,把手递给她:“抓这个。”


    易书杳抓过他的手,嘟囔:“你太凶了吧。”


    “嗯,”荆荡道,“对朝令夕改的人凶点很正常。”


    “朝令夕改!哇,”易书杳星星眼地说,“你终于记住这个成语了,不枉我的辛苦教导。”


    “……”荆荡真想揍她。


    又走了几分钟,暴雨如注,校园在夜色里变得冷寂。易书杳被冷得瑟缩了下,贴紧荆荡的肩膀,好在这把伞够大,快走到了校门口,她也没有淋湿。


    易书杳侧过头,正想夸赞荆荡的这把大伞,却看见他半个身体都在雨幕里,校服早就被雨浸湿,连鸦睫都挂着颗颗分明的雨珠。


    “你干吗呀,”易书杳心疼地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同时又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伞,“我自己也带了伞的,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你被淋成这样了,那我拿自己的伞好了。”


    “你不是说你没带伞?”在易书杳拿伞的时候,荆荡又将伞举到她那边。


    “那不是我跟你表白,你都不搭理我嘛,我只好给自己找补找补了,”易书杳拿出自己的伞,边撑开边小声说,“那我只能借口自己没带伞了,谁想到你能淋成这样。”


    荆荡挑了挑眉。


    所以表白是真的?


    她希望他们两个以后能一直一直在一起,然后有个家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荆荡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校园里似乎从未下过这样大的一场雨,易书杳着急忙慌地正撑着自己的伞呢,荆荡那把伞又撑在了她的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不是说以后下雨也要撑同一把伞吗?”


    “可是现在雨很大呀,我自己也带了伞。”易书杳仰头道,“撑同一把伞你会淋湿的。”


    荆荡:“那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疯了。”易书杳想笑。


    “胆子变大了你,”荆荡伸出手收了她的伞,将自己的伞全举到她那边,“都敢骂到我头上了。”


    “就骂你,”易书杳站在荆荡的伞下,为防他淋湿,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手也顺势挽上了他的手臂,“你不该骂吗?明明有两把伞,非要撑一把,是不是有毛病呢。”


    “下雨能够同撑一把伞实现了,”荆荡说,“以后有个家也能实现吧。”


    倾盆的雨打在耳边沙沙作响,昏黄的灯光浓郁秋意,沸热的空气像被挤压在手心,易书杳的心像被他那句话打中,一瞬间就漂泊出干涩又幸福的汁水。


    她感到害羞地低下头,脑袋靠在他的肩膀,悄悄地问:“你也想吗?”


    人潮晕染视线,易书杳紧张地吞咽了下喉咙,她很轻很轻地呼吸着。


    “你觉得呢?不然我有病是吗?有两把伞非得跟你挤一把。”荆荡笑了。


    “那我怎么知道你呀,你是有家的人,”易书杳声音轻了轻,“我没有家呢。”


    “谁说你没有?”荆荡搂紧了她的胳膊,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牵扯着她的心脏,“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就是一个家。”


    易书杳喉咙酸酸的,又荡漾着青柠水的清意,她的手本是挽着他的手臂,现在又改搂着他的腰,两人的身体很亲密地贴在一起,让原本湿润的雨夜,变成了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


    “那你要说到做到,”易书杳跨过脚下的水圈,裤腿沾上点水珠,看着他说,“以后得和我有个家,也只能和我有个家。”


    荆荡的伞始终向她那里偏着,他向来不喜做承诺,更喜欢用实际的东西书写答案。


    但对上小姑娘直勾勾的充满希冀的目光,他将伞彻底倒向她的那一边,自己的这一侧淋上暴雨,全身都湿透了,声音在大雨里也显得清晰而直击人心:“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懂吗?”


    “懂啦。”易书杳用力地搂紧他的腰,脑袋也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她看着被雨雾笼罩的校园,眼睛好亮好亮。


    荆荡那边更不用说,他那样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愿意将伞全部倾斜到她的那一边,犹如将所有的未来都送到了她的手上。


    这一晚的两人,心脏叮铃叮铃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甜蜜的声音。


    一直走到校门口的那几分钟里,他们听着雨声,都没说话。


    脑子里都在设想以后他们组成家庭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特别特别幸福吧。


    睡醒就能见到对方,晚上也一直一直能陪伴着对方,不要靠着手机才能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入睡,而是能够直接抱着对方,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要分开。


    大概是一种特别的心有灵犀,易书杳和荆荡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画面。


    然后又在雨里看向对方,视线蓦然撞上。


    易书杳没忍住耳红,心里充盈着世界上最美好的温热。


    荆荡则揉了一下她的头,不像以往那样的手法,而是有点轻柔的,带着他单独给她的温和,揉完以后,他耳朵也红地偏开了头,薄唇压不住地展开。


    这一刻,他们是真的都想和对方有个家。


    第22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十) ^^天台见……


    这天的晚上, 易书杳很久都没有睡,卧室里,她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戳开备忘录, 在上面写:【2018年11月7日, 我说想和他有个家, 他说他也想】


    今天恰好是立冬, 气温还是夏秋的感觉, 空气中飘荡着未降的暑意。


    易书杳写完便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啦,她又想到什么, 给荆荡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今天淋了雨,回家泡杯感冒药预防一下^^】


    两分钟后, 他回:【嗯^^】


    每当他复制她的颜文字,易书杳的心脏就软软的, 但她不相信他会真泡, 又打字:【泡了之后拍照给我看^^你一点都不乖的】


    十分钟后, 他发了一张照片给她。


    易书杳点开,是一张杯子里盛着感冒药水的照片,能看得出是现拍的, 照片的右下角还溺着点曝光过度的白色。


    可是……


    她放大照片, 发现露出的那一丁点背景, 似乎不是他家里, 反倒有点像上次他说他在许之淮家里的那块背景。


    犹豫了一会儿, 易书杳好奇地给他发了条消息。


    荆荡泡了感冒药从卧室出来,别墅的客厅里堆满了文件,他将感冒药随手放在桌子上, 坐在沙发研究今日各公司的股价情况。


    一研究起来他就很认真,手机有消息弹入也没看。直到滴答的一声,他微信唯一的一个没有被免打扰的账号发来了信息,他拿过手机,点开。


    易书杳的消息发了过来:【你没回家吗?】


    荆荡哂睫,拿过桌子上的感冒药准备喝。


    杯子里的液体凉凉的,摸起来一点也不烫。


    他不爱喝这玩意,泡它纯粹是为了易书杳。


    如今凉了,他更是懒得喝,随手就倒了,然后回复她的消息:【嗯,不想回】


    杳:【你家里人还在因为你不想出国而生气吗?】她配了一个小兔子哭脸的表情,萌死了。


    荆荡自动将小兔子代入成她,坐在沙发上往后仰,脖颈抵在沙发,双手抬高手机,懒洋洋地笑,打字道:【没,早好了】


    杳:【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后面配了个小猫瞪大眼睛疑惑的表情。


    荆荡迟早有一天真要被她萌晕,手指划着屏幕:【易书杳,你是好奇小猫吗?嫌家里烦,不想回】


    发完消息,他感觉头莫名其妙有点疼。


    嗓子痒痒的。


    看着有点像感冒的前兆。


    不至于吧?


    荆荡没放在心上,几秒后收到易书杳的消息:【哦,好吧,现在12点了,你早点睡,明天我想和你研究一下那套竞赛题】


    看到竞赛题几个字,他滚了下喉咙,今天班主任讲的话又浮现他耳边。


    他仰头闭了下眼睛,想到的是他以后和她有个家的场景,睁开眼,他回复了个好字,继续研究起了股份。


    凌晨三点半,他放下文件,起身往卧室走。


    太阳穴那里胀得发疼,头也有点又疼又晕的,荆荡只好泡了杯感冒药,一饮而尽。


    可惜,他已经感冒了。


    几个小时后,太阳穿过地平线,高悬天际。天白蒙蒙的,七点准的手机闹铃响起。


    荆荡睁开发沉的眼眶,摸到手机,身体很不舒服。


    大概是昨天淋了暴雨,晚了几个小时吃药,再加上这些天经常熬夜,引起了生病。


    操,还挺难受的。


    他想要不今天请假好了,又想到答应了易书杳今天要跟她研究竞赛题,便还是去了学校。


    不过荆家的司机被荆明谦收回,他只能临时打车,今天早高峰人特别多,加了上百块还是打不到车。


    等他到学校,已经是七点五十。早自习已经下了,到了大家吃早饭的时间点。


    比他平时到学校的时间点晚了半小时。


    他拎着在早餐店热好的牛奶,从前门进。


    易书杳坐在窗边,低着头在研究题目。像是有感召,或者是熟悉他的脚步声,她马上抬起了头,就那么半秒钟,她皱起眉,站起来:“你怎么了呀?脸色看起来这么差。”


    荆荡把牛奶递给她,揉了下后脖颈,强装淡定地说:“很差么?还好吧。”


    “我说了昨天淋了雨就很容易感冒吧?你非不信,”易书杳着急地让他坐下,问,“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有一点,但没这么严重,”荆荡扯起唇角,安抚道,“用不着你急成这样。”


    “我摸摸。”易书杳站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高热的体温像块烧开的铁,撞到她的手心。


    她心脏紧了下,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好烫啊,走,你跟我去医务室。”


    “还有一分钟上课了,”荆荡看向教室的挂钟,“现在怎么去?”


    “上课重要还是你身体重要?你体温好高,自己感受不到吗?”易书杳有点生气。


    “我感觉还凑合?”


    易书杳拉着荆荡的手往外走,几乎是强迫性质地带他到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把了把脉,后又拿出听诊器检查心率,眉头皱起来,问:“昨晚才睡了几个小时呐,都烧成这样了,睡眠还不足。”


    易书杳急急地问:“是不是要吊水呀?”


    “是,吊水是其次,重要的是以后一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精神状态有点差,心率也挺乱的。你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吧,经常熬夜到三四点?”医务室老师问。


    易书杳听着这些话,眉头高高皱起,抿着嘴角看向荆荡,而后又看向医务室的老师:“这么晚吗?他应该晚十一点就睡了的。”


    “你自己问他。”医务室老师叹了一口气,“把脉不会有错的。”


    易书杳咬白了唇角,眼神投到荆荡那里。


    荆荡避开她的目光,淡道:“那现在吊水吧。”


    老师见他油盐不进,只好帮他扎针吊水。


    同时,医务室进来了两个女生,高个子的那个扶着矮个子,脸上累得出了汗:“老师,她好像发烧了,您给看看。”


    “好。”老师帮荆荡吊好水,扶着矮个子去了隔壁的单间。


    很快这里只剩下了荆荡和易书杳。


    雨天,水汽潮湿,玻璃窗上划过阵阵水痕。


    银色的针头刺在荆荡冷薄的手背,吊水的瓶子连接着细小的管子,一滴滴地流淌着。他看着脑袋撇到一边、始终不看他的易书杳,眼皮低了低,用没吊水的那只手去拉了下她的手:“你干吗?”


    易书杳撇开他的手,背对着他站着,好像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荆荡抬了抬眉,自知理亏,主动开口道:“没她说的那么晚。”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易书杳气得厉害,医务室老师都那样说了,他熬夜的情况肯定比老师说的更严重,怎么可能没有那么晚,她说,“你都跟我打语音了,十一点以后你那边就没声音了,我还真以为你睡了呢,没想到还是没睡。可是,你不是都答应我了要乖乖睡觉的吗?”


    荆荡想随意捏个理由哄她,但看到她背对他站着,他心里很不舒服,再次伸手去拉她:“小事而已,你别因为这种破事不理我行不行。”


    “这是小事吗?我因为这个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健康呀,就像我管着你抽烟,不是因为我想管着你,是因为抽烟对身体不好呀,如果你以后不想我管你,你可以说,不用总是拿理由敷衍我,甚至骗我。”易书杳还是撇开了他的手,声音在雨天里弥漫,好似夹杂着闷冷的水汽,“我讨厌你骗我。”


    荆荡还是第一次被她撇开手,这才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他滚了下发紧的喉咙,强硬地勾住她的尾指,声音却有点滞:“没不想你管我。”


    “随便你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你也不爱听我的话,”易书杳坐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头始终偏着,“那我如你的意吧,我以后不会管你这些事了,抽烟也好,熬夜也好,我都随你。“


    一种迟钝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沉沉,荆荡的心脏紧了下,顿了良久,他看向她,重复道:“我真没不想你管我。”


    “那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呢?”易书杳回过头,眼圈有点儿红了,“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舒服,真的不想和你吵架,但是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呢,说了很多次叫你不要熬夜啦,你熬夜做什么呢?还是打游戏吗?你还学聪明了,十一点之后连话都不说了,就想让我觉得你已经睡下了,你这游戏能打高兴吗?”


    “没打游戏。”荆荡抬手蹭了下她的眼圈,“我有事在忙着。”


    “什么事情需要你每天都熬夜那么晚呢?”易书杳很认真地思考着,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荆荡不想再骗她,但也不想说实话让她压力变大,他鸦羽似的睫根根分明地垂落,轻轻地拨了下她的尾指,易书杳的声音响起来:“是不是跟你家里有关系?你昨天都没回家睡——”


    她看向他,拧着眉毛说:“你是不是因为跟家里吵架很烦,所以睡不着觉失眠呢?”


    易书杳曾经也有一段时间这样过,妈妈去世的时候,她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只能吃安眠药才能有一个好觉睡。


    “算——是吧。”在易书杳担忧的眼神里,荆荡只能这样模棱两可地说,“但也不完全是,可能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毕竟他们没对我怎么样。”


    易书杳能懂这种心情,她也不喜欢跟家里人吵架,每次闹矛盾了她都会焦虑。


    看来他也是这样。


    踌躇了一分钟,易书杳闷闷地开口:“你家里是不是真的很想让你去国外上学?”


    “跟这个没关系,”荆荡道,“我跟你说过了,他们只是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


    “可是不解决这个问题,你每天都失眠,我很难受呀,”易书杳想如果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好像只能让荆荡去国外上学,可是……他自己不想去,她这边也……


    只要一想到他去国外,会离她那么那么远,她便觉得喘不上气,心脏传来迟钝又沉闷的痛感,她红着眼睛,拉住他那只没打吊针的手,将其抵在她的额头前,她低下头,湿润的水雾流在了他的指缝之间:“可是我也不想你去国外。”


    这是易书杳第一次说出这句话,荆荡的手心凉凉的,她的眼泪总是这么容易刺痛他的心脏。


    他单手把她搂到怀里,低头道:“我不会去的,怎么样都不会去,我是有一点失眠,但这两天好多了,以后睡觉的时候和你打视频,你监督我,管着我,好不好?”


    易书杳的脑袋埋在荆荡的怀里,她的眼泪其实没有流得很凶,只是情不自禁又安静地滑落,她控制着不让它流,开口却仍是很滞涩:“真的好多了吗?那以后睡觉,我真的要跟你打视频的,你睡着了,我才能安心。”


    “好,可以,”荆荡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她的长发柔顺地摩擦他的手心,他说,“你别不理我就行。”


    “只要你乖,我当然会理你,”易书杳仰起头,愤愤地看着他,”你好不乖啊。”


    “会乖的。”荆荡擦掉残存在她睫上的水汽。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能让他乖了。


    一个半小时后,吊针打完,易书杳牵着他回了教室。


    正好是课间休息的时间,两人刚一落座,班主任就又站在窗口:“荆荡,你来一下。”


    “他生病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待会再叫他可以吗?”荆荡还没说话,易书杳语气温顺,话里的内容却没有很温顺地对班主任道。


    荆荡有点惊讶。谁不知道易书杳一向是最尊敬老师的乖学生,可她为了他,竟“顶撞”了老师。


    “书杳,这事挺重要的,如果你有空,也可以一起来。”班主任喜欢易书杳,对她语气温和。


    “不用她,我去就行。”荆荡眉心很凶地跳了下,他知道班主任要找他说什么事,起身出了教室,和班主任去了办公室。


    易书杳觉得有些奇怪。哎,他不是一向最不听老师话的吗?


    怎么现在这么乖,老师一叫他,他就去了?


    而且班主任都叫她一块去了,他竟然不想她去,为什么?


    易书杳怔怔的,起身去找岑绯。


    岑绯刚好也过来找她了,问:“他怎么样?退烧了吗?”


    “好一点了,”易书杳低了低眉,纠结着开口,“他家里的事情,我可以问你吗?”


    “杳杳你问我干吗呀,他的事肯定你知道得比较多呀。”岑绯不自在地帮荆荡瞒着她,其实她什么都知道,毕竟许之淮是荆荡比较好的朋友。


    “我觉得他瞒了我一些事,”易书杳犹豫地抿着唇,“但是我又不是很确定。绯绯,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告诉我可以吗?我不想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跟家里现在是不是闹得很凶?他跟我说,家里没对他怎么样,是真的吗?可是他为什么又不睡到家里,睡到许之淮家里了呢?”


    “许之淮家?”岑绯脑袋没转过弯。荆荡现在应该住在他名下的别墅里吧,据她所知,荆家现在断了他所有的的经济来源,他现在只能完全靠自己了。


    “对呀,他现在不是住在许之淮家里吗?”易书杳发觉岑绯的反应不对劲,她忙追问,“求求你了,绯绯,你都知道,是不是?”


    “哎呀,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岑绯受不了杳杳那种可怜小猫的表情,扭头道,“我不能跟你说的。”可是,她又很想说。


    因为,荆荡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但她跟杳杳说了吧,杳杳也解决不了什么,只能多一个人痛苦罢了。


    “所以他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像他说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吧?”易书杳敏锐地道。


    “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是,你也解决不了,所以就还是别知道了吧,总之你相信他就可以了,”岑绯安抚道,“他会为了你留在国内的。”


    “为了我?”易书杳不解又迷茫地问,“为什么是为了我留在国内。”


    岑绯完全不知道这是易书杳的痛点,她解释道:“他当然是为了你留在国内的呀,不然他肯定要出国的呀。”


    “为什么要出国?他不是喜欢在国内上学的吗?”


    “啊?”岑绯脑子飞快地转了下,她没想到荆荡瞒她那么深,连这个都没告诉她……他还真是一点压力都舍不得让她承担。


    “是哦,对啊!”岑绯急忙改口道,“他当然喜欢在国内上学,所以才留在国内的。”


    易书杳当然能看出岑绯的转变,无奈道:“绯绯,你别帮着他可以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不是欺负我呀,是在欺负他呀。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让他一个人担着,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为了他,你应该告诉我的。”


    “可是我也是你的好朋友,”岑绯温吞地说,“而且我答应他了,不告诉你的。你别难为我了好不好,荆荡如果知道是我告诉的你,他以后连朋友都不会和我做了。”


    易书杳想想也是,她不能这样为难岑绯。可是,除了岑绯,没人会告诉她了。


    于是,她只能退让一步,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荆家因为他不去国外上学,还在为难他,是吗?所以他有家都不能回;然后,他——”


    空气仿若凝滞了,易书杳艰涩地说:“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在国内上学,是因为我——才选择了国内。”


    “哎呀,没有啦,”岑绯不知道该怎么圆话了,“家里没怎么为难他的,他也不是为了你才留在国内。”


    易书杳难受地偏过头。


    她心里已然有数了。


    荆荡一定是被家里为难了,所以他才有家不能回,他大概也是为了她,才选择留在了国内。


    只不过他被难为的程度,以及她在他的选择里占了几成的分量,她尚且不知情。


    不过,看岑绯有意隐瞒的模样,他被难为的程度,以及她占的分量,一定不低。


    想到这里,易书杳的心脏被难受地折起了一个角。


    她脑子一团乱麻,恍惚中,她又问:“他是不是很喜欢C大?很想在C大上学。”


    岑绯想起荆荡为了上C大,初三那年努力成那样的情景,短暂地停了一秒钟,说:“但他没考到啊!那我也想在C大上学呢,那么好的学校,可是我也考不到啊。凭我和他的成绩,不能通过竞赛考到的话,高考也考不过去的。”


    他骗了她好多呐。


    易书杳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他就是很想上C大。


    “杳杳,你不要想太多了,他做什么都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岑绯很了解荆荡地说,“他是大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他才刚过十七岁的生日,可以不那么快做大人,可以一直在荆家当小朋友的。”易书杳慢慢地说。


    岑绯一时失言。她从出生起就活在上流圈子里,这个圈子里大多都是利益至上,就连她爸妈,也都是虚伪的联姻。


    她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感情,没见过两个人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而只考虑对方。


    这是一种怎样真挚的感情。


    岑绯难以理清。


    而就在岑绯和易书杳的对视中,教室里传来八卦:“班主任生好大的气,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


    有人问:“怎么了?她刚刚不是叫荆荡去办公室了吗?荆荡成绩这么好,她能生什么气。”


    “不知道啊,我刚刚路过,好像听到了竞赛什么的,是不是因为那个竞赛啊?他好像没过。”


    “可能是吧,但班主任没必要因为没过竞赛,生这么大气吧?”


    易书杳觉得很不对劲。班主任昨晚就生过一次气了,没必要今天再生一次气吧。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生这么大气?


    如果她真的因为荆荡竞赛没过,连着对他发两次火。


    易书杳也不允许班主任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


    于是,她跟岑绯说了一声她去办公室看看,便小跑着出了教室,来到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锁上了,站在门口,能听到班主任升高的语调:“荆荡!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办公室外围着一群人,全是来看戏的,但没人敢进去。


    易书杳敲了敲门。


    班主任气得连吞了一杯的水,语气不好地看向门外:“谁?我现在有事,你稍后找我。”


    “我,易书杳。”门外响起一道柔软又坚定的声音。


    荆荡原本站得懒散,心不在焉地听着班主任的训话。听见这道声音,他掀起眼皮,目光变得冷冽而在意。


    “治你的人终于来了,我就不信她会让你这么做。”班主任重重地放下杯子。


    “你答应过我的,不把她扯进这件事。”荆荡语气不好。


    “我反悔了,这是你的人生大事,我没办法看着你误入歧途。”班主任起身想要开门。


    荆荡拦住她,蹙眉道:“是不是歧途该我说了算吧,这件事你告诉她有什么用?她还能劝我改变主意吗?”


    “你别把我当傻子,你是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吗?我从高一起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你们期中考好了,我才让你们坐了这么久同桌。有时候为了成绩,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荆荡,你不能为了她,”班主任压低声音,“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


    “我不是为了她。”


    “那你是为了谁?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初三就想考C大,至今的梦想也是C大,现在你为了书杳,连C大也不去上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可能通过高考考上C大,这次是你唯一能够实现梦想的机会。”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荆荡懒得再说,留下一句“你别告诉她,不然我退学”便拧开门,拉着易书杳的手就走。


    易书杳蒙蒙地被他带着走,问:“她到底在生什么气啊,昨天说过你一次不够,今天还要再说一次吗?”


    荆荡说了句不知道,走廊里便传来班主任那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荆荡,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竞赛通过了,C大那边是可以保送的。”


    易书杳闻言一愣,扭头看向荆荡:“什么意思?竞赛你过了吗?”


    荆荡则是看向班主任,目光很冷。


    班主任被这个眼神吓到,但教书育人是她的职责,她没什么好怕的,便一身正气地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剩下许多看戏的人,所有人都没想到,荆荡竟然通过了竞赛,可以保送进C大了。


    众人眼神惊羡,纷纷发出赞叹声。


    只有易书杳忽然想明白了一切,浑身如坠冰窖。她紧紧地拽住荆荡的手,不由分说地上楼,穿过长廊,来到了无人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站在这里可以将全校的景色都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可惜易书杳此时没有心情看美景,她箍着荆荡的手腕,睁着眼睛,重复了一次:“竞赛你过了吗?”


    荆荡避开易书杳的目光,喉结一滚。


    “荆荡!”易书杳有点崩溃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回答我。”


    荆荡不知道该怎么说,道:“我说了我不喜欢去国外,想在国内。所以不想去C大,竞赛通过了对我没什么意义。”


    “是吗?既然对你没意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如果真是这样,你根本不用瞒着我吧?”易书杳将他的手腕都箍红了,她语气第一次这么沉,这么激动,“我是不是反复跟你说过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留在国内的,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错过更好的前程。现在你因为我,要放弃C大?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接受?我要怎么样,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最最喜欢的这个人,因为我,放弃了理想——”


    “你想多了,”荆荡打断她,“我不是——”


    “荆荡!”易书杳闭着眼睛才能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她的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飙出来,带着哭腔说,“你把我当傻子吗?都到了这份上,你还要否认?我是笨蛋吗?我有这么笨吗?”


    “不是——”荆当眉心发疼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你别哭。”


    “我也不想哭,但是我一点也没办法接受,”易书杳甩开他的手,双手捂住脸蹲下,泪水在双手奔涌,她哭着说,“你让我冷静一下,你为什么总是骗我啊?我说了我不喜欢你骗我,你总是骗我,你以为你短暂地骗过我就没事了吗?你知不知道,要是你真的为了我放弃C大,我要是很多年后才知道,我会恨死我自己的,我会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可是这跟你没关系啊,”荆荡也蹲了下来,她的哭声好刺耳朵,心脏被刺得发麻,他语气沉寂,“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是我想放弃C大,是我想留在国内,我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这一切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吗?要是没有我,你会放弃C大吗?你会留在国内吗?你会现在被逼得有家不能回吗?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我有关系,”易书杳抬起头,在一片阴雨连绵里泪光闪烁,“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我想这样做,是我自己的决定,”荆荡不退让地侧开头,“你干涉不了我。”


    “那我们就分开好了!”易书杳没有理智地扔出一句话,“分开了一切就好了,你可以去C大实现梦想——”


    “易书杳!”荆荡拉起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他看着她,心脏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却很轻地问,“你刚刚在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易书杳痛苦地低下头,“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不会跟你分开的,可是荆荡,你怎么能为了我,连梦想都不要了?”


    她的泪水不要命地往下流:“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世界上有无数个比我漂亮比我好的女孩子,你跟我不一样,你是荆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注定要耀眼,要被很多人很多人喜欢的。你不能因为我,错过更好的人生。”


    “我想错过,我不想耀眼,也不想被很多人喜欢,我只想要你喜欢我就可以了,”荆荡擦着她的眼泪,目光如炬,“你一点都不普通,你是我想抓住的那个人,你让我能够一直抓着你,行吗?”


    易书杳不愿意摇头,不愿意辜负他直勾勾的目光,可是,她做不到。


    她不想成为斩断他前程的侩子手,她会恨死自己,原谅不了自己的。


    但真的要让他去国外吗?


    那跟分开有什么区别?


    她跟他会天各一方。从此以后,她再也看不到那个会径直朝她跑来的少年人。


    她真的,愿意吗?真的,舍得吗?真的,敢说出那句不行吗。


    易书杳不愿意开口,她闭上眼睛,很紧地抱住了他,只能无措地叫他名字,像之前无数次的那样:“荆荡……”


    荆荡感受着易书杳的体温和拥抱,他懂她的欲言又止,就如他也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前程,而不要她。


    不可能的,再远大的前程,也比不过她朝他看来的一个眼神。


    他不能没有她。


    风好大,吹起两人抱在一起的衣角。


    荆荡很紧地回抱着她,强烈地感受到她和他的心脏此时同频——他们之间,没有人愿意分开。


    那就这样吧。


    什么前程,什么金钱,什么荆家,没有了都没关系。


    他都可以再去挣的。


    但若没了她,荆荡不知道去哪里挣,不知道该怎么活,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一份完整的心跳。


    “你别多想,也别怕,我来解决,都由我来解决,”荆荡一边抱着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你别哭就行,好不好?”


    易书杳说不出话,但此时她只想紧紧地抱着他,将自己的心脏交由给他。


    她的双手,紧得不能再紧地箍着他的腰。


    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直在她身边,她也才能一直找到有他的夏天。


    “好。”良久后,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眼泪流得很凶地说。


    天台上的风比哪里的都大,雨小小地飘下来,落在两人的眉睫、手臂和裤子上,他们紧密地抱在一起,借着一个柜子,躲开了监控。


    此刻,风雨飘摇。


    可是,那两颗想一直在一起的心,战胜了那个未知的十七岁。


    因此,这个夏天会比以往的更炽热,更坚定,更长久。


    就一直在一起吧,好不好?


    你听,路过的风吹响两旁的香樟。


    温柔地答了一个好。


    第23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十一) 我不能打……


    雨势渐大, 落在脸上模糊视线。初秋的风也萧瑟,点点滴滴的雨混着凉意,吹醒了易书杳。


    荆荡刚打完吊针,烧还没退呢!


    她亲昵地蹭了下他的脸, 牵紧他的手:“回教室吧, 待会你感冒加重了。”


    “现在想起我感冒了?”荆荡挑眉道, “不知道刚才是谁气冲冲拉着我上天台。”


    “哎!我不该生气吗?”易书杳问, “要不是听见班主任说, 我还不知道你想放弃C大呢。”


    荆荡现在想的依旧是放弃C大,他睨她:“我刚才跟你讲的,全白讲了是吧?”


    易书杳牵紧荆荡的手, 一步步穿过天台。


    风和矮白的云层落在身后,这一刻的天, 离他们是这样的近,好似背影和天都交融在了一起, 张开手就能碰到天际。


    当走过天台, 进去楼梯间的时候, 远处传来嬉笑打闹声。


    那里好闹,易书杳的心却好静。


    她摸到他手腕突起的小骨头,轻轻地按了两下, 然后抬头望向他:“我跟你一起考国外的大学。”


    不是问句, 也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而是毫无疑问的通知。


    是她刚才想了很久的答案。如果她跟他之间一定有个人要放弃一些东西, 她希望那个人是她。


    “我虽然考不上C大吧, 但是别的大学还是可以的吧,”易书杳怕荆荡不同意,故作轻松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身上, “国外也挺好的呀。”


    荆荡对上她亮晶晶的瞳孔,心肺似被人用大手揉了一把,他滚了滚喉咙,蹙眉:“不用你——”


    话还没说完,易书杳打断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你留在国内,第二个是我和你一起去国外。我不会让你放弃C大的,荆荡,你想都别想。”


    她语气坚定,威风凛凛:“你别真把我当笨蛋糊弄,你如果要放弃C大,那就连我一起放弃。”


    荆荡怒极反笑。


    “总之你明天之前做好决定。”易书杳决不让步。


    荆荡懒得理她。


    “其他的我还没找你算账——”易书杳接着问,“你是因为家里生你的气,才不能回家,只能住许之淮那的吗?”


    荆荡不理她,冷拽的一张脸任谁看了都觉得生人勿近。


    偏偏易书杳踮脚,戳了戳他的脸颊:“说话,理我。”


    荆荡敷衍地嗯了声。


    “我能理解你妈妈,她是想让你上C大,没关系的,等你明天同意去C大了,家里就不会生你的气了。”易书杳并不知道荆家生气并不为荆荡放弃C大,而是主要因为她的存在。


    “再说吧。”荆荡烦躁地揉了下头发。


    “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已经做好最好的决定了,”易书杳紧扣上他的五指,轻声说,“你听话好不好?如果考上C大的是我,你会让我放弃吗?将心比心呀,我不可能看着你做这样不理智的决定的。去国外对我而言,说不定还是更好的机遇呢。反正我又没有牵扯我的家人——”


    她短暂地停了一下,说出的话更轻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荆荡被女生柔软的手心包裹,像棉花那样蓬松温热,他反之强硬地扣紧她的五指,第一次沉默地一言不发。


    *


    晚上回到家,易书杳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国外留学的事宜。


    去国外比她想象的要困难,不过也处于能解决的范畴。


    两个小时后,她查完了资料,对国外留学有了初步的认知。


    其实,好像还挺好的。


    如果找到适合她的院校,也算是一段还不错的前程。


    最重要的是,她在国内确实是没有牵绊的家人,以后可以每年回来看看妈妈和外婆。而他能进C大,荆家就不会难为他了吧。她跟他也能好好在一起了。


    想到两人以后一起在国外的时光,易书杳拿笔在纸上温吞地画着圈圈。


    这些圈圈,像一个又一个带着甜味的气泡,好似在纸张上弥漫初夏的薄荷味。


    易书杳弯了一下眼睛,拿出手机,给荆荡发了条信息过去。


    【荆荡,荆荡,你做好决定了吧!明天跟我一起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说同意去C大哦!】


    【我已经在看院校了】


    过了半小时,荆荡没回信息。


    易书杳当他还在生气,又兴冲冲地拨了个视频过去。


    滴滴答答的铃声响起,视频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易书杳揪起眉头,他再气都不可能不接她视频的。她想到他白天的烧还没退,之后被她拉去天台,又淋了很久的雨……该不会,发烧又加重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易书杳抿了抿嘴唇,又连续拨了好几个电话过去。


    直到第六个电话,他那边才接起,语调模糊的哑地喂了一声。


    易书杳想得没错,荆荡的烧的确又加重了。他回家时倒觉得还好,坐在沙发上看着股份报表,看着看着倦意来袭,那种生病的感觉再次来临,直接睡在了沙发上,他这会能感受到自己体温高得吓人,但又没什么精力,连接电话都是强撑着接的。


    他身体好,从小到大还没这么病过。


    “是又发烧了吗?去医院吧,你身边有人吗?”易书杳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你现在住哪里?我现在来找你。”


    “不用你——”


    “地址!”易书杳拿起外套出了房门,直奔外面。


    荆荡觉得自己再这么烧下去好像真不行了,给她报了地址。


    “你乖乖的,等我来。”易书杳没挂电话,来到外面打车,去了世纪公馆。


    半小时的车程,她要听到他的呼吸声才安心。


    抵达世纪公馆,她付了车费,朝他的那栋独栋别墅跑过去。


    找到后输入密码,她飞速地推开,就看到客厅里,荆荡脸色冷白地睡在沙发,地上和桌上散乱了一地的文件。


    易书杳没见他皮肤这么白过,心脏被刺痛,跑过去见他状态这么差,皱眉道:“我们要去医院。”


    荆荡生病的时候显得有些乖,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


    不过等易书杳一边在手机上打着车,一边将他扶起来,她又没花什么力气,这人是撑着自己起来的。


    易书杳扶着他站起来,看到地上和桌上的文件是按日期分的,她拿起一张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东西。


    术语太专业,数据又太复杂,她看不懂。


    唯一能懂的是这大概是经济报表的文件之类,铺满了地面,应该是不小心被他弄下来的。


    所以……他之前总是三四点才睡觉,就是弄这些?


    他弄这些干什么?


    易书杳不太理解地又随手拿起了一张。


    上面有红色的公司印章,是股份的分成,写着荆荡这个月收益十万。


    ……难不成,他在挣钱吗?


    可是他家里这么有钱,他什么时候为钱烦过?


    易书杳放下文件,恰好出租车快到了,她给他穿了件外套,扶着他出门了。


    外面下了点雨,易书杳撑着伞,挽着他胳膊到了路口。


    两分钟后,出租车司机打电话过来,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请您另外再叫辆车吧。”


    易书杳没说什么,有些焦躁地挂了电话,着急忙慌地又重新打了辆车。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很温和。可今天荆荡发着烧,又下了雨,这么冷,她怕他病情加重。


    再叫车的时候,她始终蹙着眉头,急得不行。


    “急什么,”荆荡掀着眼皮,居然还笑了一下,揉了下她的头,“小事。”


    “我怕你难受,”易书杳鼻尖一酸地说,“你好烫,体温好高。”


    荆荡将伞往她那边别过去一点:“我还行,待会就到医院了。”


    等了五分钟,车打着双闪来了。


    易书杳的心终于定了些,扶着荆荡上了车。


    她上车之后,肩膀挨着他的,才发觉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半。


    雨天就是这样,烦死了。


    易书杳难受地拿出纸巾给他擦雨,擦着擦着,别过头,揉了下发酸的眼睛。


    “干吗啊你,易书杳,”荆荡扳过她脑袋,“趁着我不舒服就偷偷哭。”


    “没,我是想到你之前明明是不用打车,习惯了有司机的,现在要这样——”易书杳滞涩得说不下去。


    她好心疼他。


    像荆荡这样的天之骄子,就该永远高高在上呀。而不是连生病发烧到这样了,身边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如果不是她,他今晚会病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造成一切的源头,就是他因为她不去C大,导致荆家对他生气。


    是因为她呢。


    是她亲手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好在,一切还可以挽回。


    只要,他明天答应去C大,荆家就会原谅他的,荆荡也还是之前那个矜贵得不可一世的少爷。


    易书杳吸了下鼻子,抬手抱住了他:“会没事的,等到了医院,就没事了。”


    荆荡没想到易书杳是在为他哭,他冷薄的眼皮拢上,不太理解地说:“司机不司机的都行,你为这个哭什么。”


    易书杳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哭,她最近哭的次数好多,大概……是觉得自己影响了他大好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的话,他大概就会无比顺利地上C大,身后永远有荆家撑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病了还要冒雨坐冷冰冰的出租车。


    易书杳之前是坐过荆荡的车的,那辆无比豪奢的车里,冬天的时候暖气充盈,热乎乎的。


    他坐了十七年那样的车,怎么到了现在,就因为她坐不上了呢。


    易书杳是最怕影响别人的人,可是如今,她居然影响了最喜欢的那个人。


    她心里发酸,无比难过地抱住了他。


    荆荡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搂到了怀里。


    二十分钟后,医院到了。


    易书杳撑起伞和他一块下车,直奔急诊区,快速地挂了号,医生量体温的时候蹙起的眉居高不下:“都烧这么高了才送医院?再晚会人都要烧没了。”


    易书杳充满歉意,眼泪婆娑的。


    荆荡语气很淡很哑地对医生扯出一句话:“您给我治疗就行。”有的没的说那么多,小姑娘都吓成什么样了。


    他揉了揉她的手心,意思是说没事。


    “我是医生,我能不给你治疗吗?先去打吊针,再住院观察一下,今晚得把烧退了。”医生开出一张单子,招呼来一个护士。


    交完钱,护士领着二人去了打吊针的地方。


    荆荡的手背又像白天那样扎上针孔,液体缓缓推入他的身体。医院一片冷肃,他的头沉得厉害,视线略微模糊,乱七八糟的光影在眼前乱晃,但易书杳坐在他旁边,握着他另外一只手,他的心是定的。


    她总是能给他带来能量,就像一块充电宝和涂满他人生各色的颜料。


    有了她,他才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支撑他前进的力气。


    就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有此功效,也是挺神奇。


    “闭上眼睛睡会吧,好不好?”易书杳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睡会,我盯着吊瓶。”


    “你睡,我不困。”荆荡另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倒在他的肩膀。


    刚才交钱的时候用了身份证,这里的医院都跟荆家有点关系,不出片刻,荆家人就会知道他来了医院。他们是会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了,还是装没看见,温情还是绝情,他拿不准。


    这么多天没回去,他现在都不知道荆家是不是打算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


    不过他不在乎。


    易书杳是真有点困了,不过她强撑着不睡。荆荡是病人呢,她得照顾他。


    她摇了摇头,挽着他胳膊,边盯着吊瓶,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十分钟后,想起医生的话,她还是很害怕,轻声说:“以后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来,好不好?如果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荆荡就知道她被吓着了,嗯了一声,说:“知道,好。”


    这样的荆荡好乖好乖,易书杳偏过头,趁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


    亲完后,她害羞地低下头,脸红彤彤的。


    荆荡摸了下被她亲到的地方,带着少女青苹果似的甜香,他轻勾了下唇,准备亲回去,医院大厅里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刺耳声响。


    他不在意,易书杳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荆荡跟着她的视线,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


    周真珺搀着老太太,两个珠光宝气的人蹙着眉,在医院里找着什么。


    下一瞬,视线对上,老太太率先看见了荆荡,松开周真珺的手,朝荆荡走过来,等看见他身边还坐着易书杳,她眉头皱得更深,可走近又看见荆荡脸色发白,一副生病的模样,她又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心疼又生气地说:“非要跟家里作对,这下作对到医院来了吧!”


    周真珺比老太太慢一步,可眼里的关心更重,弯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严重吗?”


    “还行,”荆荡偏开头,“你们来干吗?”


    “我们来干吗?我们还是你的家人吧?你爸断了你的经济来源,你总不能连我们都不认了吧?”周真珺语气不好。


    坐在一旁的易书杳眼神一动,手指抓住了衣角。


    什么时候的事?


    就因为他不上C大,连经济来源都断了吗?


    所以,他需要每晚三四点睡,看那些报表什么的,是因为他缺钱?


    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跟她说的。


    而她那时候还在指责他熬夜打游戏。


    易书杳想起校医说的他持续熬夜已经好几个月了。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她咬紧了嘴巴,牙齿在湿润的唇上留下印记。心脏随之空了一拍,又酸又疼。


    “阿荡,我们都很关心你的,你妈妈知道你来医院之后,就二话不说和我一起来了,”老太太骄傲了一辈子,眼下不得不服一次软,到底是最爱的人,她语气沉重,“你离家这么久,也该知道没钱很难过日子吧。”


    易书杳的睫毛颤了一下。


    荆荡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火,有些事情他不能让易书杳知道,掀睫看了眼她们:“明天我找个时间跟你们聊。”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聊,你怕她知道?”周真珺望了望易书杳,“你为了她连C大都可以不上,还有什么是怕她知道的。”


    易书杳对上周真珺嫌恶的眼神,没什么波澜,从小到大,她不知道遇到过多少讨厌的目光。


    荆荡站起来,挡在易书杳面前,手背的针头扯了出来,鲜血渗透:“我们的事,你别扯她进来。”


    老太太赶紧拉开周真珺:“你别刺激他,好好说,”又忙朝最近的护士招手,“快来重新弄一下针头,出血了!”


    周真珺看见血控制不住理智,提声道:“荆荡,你到底为了她,还要做到什么份上。C大C大不上,荆家荆家不要,大好的前程,万贯的钱财,你为了她,都可以不要是吧?我们家这么多薄情的人,怎么养出你这种要人不要钱的深情种?!”


    深夜的医院安静,不少人被这句高声吸引,看了过来。


    易书杳深吸了一口气,又挡到荆荡面前,看着周真珺,礼貌道:“阿姨,这里是医院,需要安静一点的——至于C大,他会去上的。”


    “那荆家呢,他还要吗?”周真珺明显是动了怒气。


    荆荡想开口,被易书杳拉住了手,她不理解地说:“他会去上C大呀,怎么可能不要荆家。”


    周真珺毫不客气地点破一切:“你还真以为我们荆家因为一个C大会跟他生这么大气?一个C大而已,他有荆家做靠山,去哪里上学不是上?就算不上学,又有关系吗?重要的是,他为了你——”


    荆荡迅速地打断:“还没说够?”


    “怎么,你就这么怕她知道,你为了她拒绝联姻,然后扬言可以不靠荆家走出一条路?”周真珺眼里有泪花,却还是趾高气扬地看向易书杳,两句话在两秒内就跳了出来,“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他以前稍微咳嗽一下,家庭医生就上门问诊,今天下这么大雨——”


    “够了!”荆荡脸色冷得吓人,他这句话说得同样也很快,却还是没耐住周真珺急速的声音。


    易书杳早已如坠冰窖。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原来,C大不C大的都是幌子。荆荡不会因为明天答应去C大,荆家就会让他回去。


    他只有答应联姻,身边没有她,才能重回之前的人生轨迹。


    易书杳浑身发冷,不敢置信因为她,他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而如果不是荆家人今天来了医院,他还会继续承受下去。


    无论是C大还是荆家,他因为她,都打算放弃了。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愿意亲手打乱他的未来。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会让这样喜欢她和她这样喜欢的人,失去引以为傲的家族和一片光明的坦荡未来;也不可能让一个今天夏天还闪闪发光、会带着奖牌冲她跑过来的闪耀少年,变成一个会为钱烦恼而不得不熬夜挣钱的人。


    “我是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荆荡,你要考虑清楚,你爸爸那个情妇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儿子,荆家那些人会迎他家门的。他们宁愿选择一个私生子,也不会选一个不听话的人。”周真珺牙齿打战地说。


    荆荡哪还听得进周真珺的话,他看向易书杳。


    女孩子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嘴巴都被咬得发白,叫荆荡看一眼,就难受一分。


    他牵住她的手:“没这么严重,你别瞎想。”


    周真珺:“没这么严重?事实比这严重一万倍吧?如果你还要和她在一起,就等着把荆家拱手让人吧。你离开荆家之后,这三个月受的苦比这十七年都多吧,真不知道你——”


    “周真珺!”荆荡连名带姓地喊她。


    周真珺被震慑到了那么一点,不过话已说完,她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道:“你现在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她招来护士长,“开个VIP病房。”


    护士长分外恭敬地走过来。


    荆荡:“不用。”


    “用不用的你问她。”周真珺知道自己拿荆荡没办法,瞥了眼易书杳,就搀着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也是真老了,竟没再多说一句,也跟着走出了医院。


    护士长棘手地问易书杳:“是用升还是不用升?”


    易书杳滚了下闷热滞涩的嗓子,答:“用。”


    *


    vip病房在第六层,安静又高级,窗台上的绿植焕发着生机。


    荆荡站着,手背的针头已经重新扎了进去。


    易书杳站在窗台边,从进门起就沉默地没说话。


    荆荡知道她是被周真珺那些话影响了,过了十来分钟,他说:“你今天睡这里,有两张床。”


    易书杳嗯了一声,说:“等你打完吊针我再睡。”


    恰逢护士长进来,道:“我们vip病房有专人看着的,你们都可以先睡,滴完了我们会拆。”


    易书杳喔了一声,勉强拉了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你啦。”


    “应该的,”护士长望了荆荡一眼,“荆家的大少爷,其实你们刚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打声招呼的,现在我们领导都说我们办事不力呢,竟然让您坐在大厅。”


    “荆家的大少爷?”荆荡扯了下唇角,“我不是。”


    护士长目露疑惑,不过又想到刚才大厅里的争吵,识趣地没再说话,走了出去。


    易书杳将窗帘拉上,换上拖鞋,上了床。医院里的被子往常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因此,她很讨厌医院。


    可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的病房的被子,也是可以没有消毒水气味的。


    而是一股清淡的馨香味,盈在鼻尖,并不反感。


    “啪”的一声,荆荡关了灯,留下一盏床前昏黄的灯光,照着输液的瓶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像滚着一层冰霜。


    几分钟后,荆荡也坐到床角,在一片昏黄里,他偏头望着躲进被子里的易书杳。


    她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唯独脸藏了进去。半个小时她都没说话,大概睡着了。


    荆荡这样想着,下床抬手替她掖了下被子。


    可就在这时候,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你以前是的。”


    荆荡摸到被子上她哭湿的眼泪。


    原来她没睡觉,一直在沉默地哭。


    而她那句话,他也懂。


    她是在回应护士长和他的那句话。


    荆家的大少爷,他以前是的。


    “不重要。”荆荡把她抱到怀里。她小小的一团。


    易书杳抓着他的衣角,脸埋在他的怀里,沉默地抱了他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想了好多,心脏传来真切的、可以斩杀她一切情绪的痛感。终于,她控制不住地呜咽了一声,像小猫失去最重要的金鱼,双手搂住他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淌在他的衣服上,哽咽地哭了出来:“荆荡,如果以后没有你的话,我要怎么活呢。”


    这是自从懂事后的第一次,她不再是沉默地哭,可想她现在的难受程度,到底有多深。


    荆荡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揉了揉她的脸:“说的什么鬼话。你能别假设这种话?”


    易书杳掉着咸涩的眼泪,闷在他的怀里,紧紧的,紧得不能再紧,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他。


    她的眼泪像串成珠子,落在荆荡的手心,他伸手接住,凉凉的,似高山上的雪。


    他搂紧了她,声音因为感冒而变得很哑,低沉沉的:“就当今晚的那些话没听见,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和你一起上学。”


    易书杳没说话,只是很紧很紧地抱住他,声音哭得也很哑了:“那你之后要怎么办呢?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呀。我就希望你永远光芒万丈的。”


    荆荡低头看她:“神他妈光芒万丈,总之这一切是我自愿,我也能为此承担一切。”


    “可是我好像承担不了呢……”易书杳仰头看他,泪光闪闪的眼睛在月色下刺痛荆荡的眼睛,“我不想你每晚都要三四点才能睡觉,就为了多赚一些钱,你明明一直就是衣食无忧的人,凭什么因为我现在都要烦钱的事情了。我不想你变成这样,荆荡——”


    她鼻子一酸,哽咽地又闷进他的怀里,声音脆弱地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懂我的心情吗?我不知道呀,我以为你同意上C大,一切就好了。可是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原来只要我还在,我们还在一起,你就永远有家不能回。他们想怎么样呢,非要我离开你吗?可是我做不到呀,我只有你这一个家人了,除了你,没人愿意要我了。为什么非要我离开你呢,为什么都欺负我呢,我这个人还挺好的吧,挺善良的呀,对小动物也很好,从来没做过坏事情,可为什么我现在就想要一个你,想你能够永远陪着我,都这么困难呢。我感觉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呀。”


    易书杳的哭腔从来没有这样浓郁过,她这些话穿过荆荡的耳朵,像一把利刃,杀进了他的心。


    他低下头,胳膊箍紧她的脖颈,声音沙哑得像磨了好几层金属感的沙砾:“我从来没想着离开你,不离开的,谁说离开了?你别说这样的话,好不好?我能永远陪着你,能的。书杳,我能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


    易书杳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个宝宝,寻找到最合适的居住地,眼泪掉得非常凶:“荆荡,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呢,所以上天对我这样坏。妈妈和外婆都不要我了,爸爸有时候虽然对我挺好的,但我一直不知道他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对我有愧,还是说,他只是想弥补我妈妈。我真的分不清,其实我高一那年就接受了,我是个不配得到爱的人。但是我后来又觉得上天其实对我还挺好的,因为他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和你交心之后,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我永远记得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关心我的话。高一是我过得非常幸福的一年,当然现在也是,所以我真的舍不得跟你分开——”


    但是更舍不得的,是亲手打乱他本荣耀和炽热的人生轨迹。


    她绝不能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的人,拖下泥潭。


    “不分开,你不坏,你特别好,你是个特别好的人,”荆荡闭上眼睛,抱得她都好似融入骨髓了,“不用哭,真不用哭,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我们不会分开的。”


    这一次换到易书杳沉默地一言不发,她闭上眼睛,抬手箍住了他的脖颈,流了好久好久的泪。


    第二天,在易书杳的胁迫下,荆荡最终还是签下了同意去C大的保证书。


    签下保证书后,走出办公室,阳光弥漫,他问:“我跟你一起选国外的院校吧,你英语好,没问题。”


    易书杳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我下个月过生日哦,想好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了吗?”


    荆荡笑了起来:“你要十七岁了啊。”


    “嗯呢,十七了,”易书杳在阳光下眯了眯眼,“是大人了。”


    “十七算什么大人,小朋友一个,”荆荡拉住她校服外套的衣袖,“走,带你去吃饭。”


    “好呀。”易书杳笑眯眯地答应。


    荆荡觉得奇怪地扬了下眉:“今天不想着拒绝我了?”


    以往他叫她吃饭,她都总是拖延,因为她实在是不想吃蔬菜啦!每次他都给她夹一筷子,很讨厌的好不好。


    可是现在,她却讨厌不起来了呢。


    这天中午,她还主动地夹了两筷子蔬菜,吃进了嘴里。吃完后,她说:“我以后会乖的,你也要乖,好不好?”


    荆荡没听懂什么意思,不过易书杳没再解释了,她说:“今年你一定要陪我过生日,我们去哪里过呀?”


    “都行,看你,”荆荡说,“你过完生日就快放寒假了,今年寒假,我们可以在我那里见面吧?”


    “生日去你那里过吧,就我们两个人,不叫别人了,可以吗?”易书杳问。


    “行。”荆荡勾唇点头。


    晚上,易书杳回到家,第一次敲开了易振秦的书房。


    一个小时后,她从书房出来,眼泪糊了满脸。


    接下来的日子就过得很快了。


    温度一天比一天低,荆荡发现易书杳一天比一天乖了。


    她特别地黏着他,每半天就要去树林里抱一次,隔几天也会红着脸让他亲亲她的脸。


    抱抱我吧……亲亲我呀,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每次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荆荡就恨不得抱烂或者亲烂她。


    他骨子里对她有一种莫名的破坏欲,不过又因为舍不得而压制着。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好像预兆着什么。


    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易书杳主动抱住了荆荡,说:“明年下初雪的时候,你就在国外了。”


    “你也在,我们还是可以像今天这样。”荆荡勾扯嘴角。


    易书杳戳了下自己的右脸,红着耳朵说:“可以亲一下吗?”


    荆荡把人抱过来,低头吻上她的脸。


    这个吻有点重,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滚热得像开水。就光是亲了一下脸,她双腿软得都要站不稳,呼吸急促起来。


    荆荡听见她沉重的吸气声,胸腔也飞快地跳了起来,亲得更重了。


    易书杳舍不得说暂停,他也没说要停,于是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


    直到上课铃响,雪也跟着停了,他们拉着手穿过盛大的雪地,好似在雪里长生,十七岁永垂不朽。


    很快,就到了易书杳的生日。


    圣诞节,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穗子撒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易书杳这天穿了一件奶黄色的棉袄,很可爱很软萌,像一块蓬松的香甜面包。


    晚自习,岑绯首先帮她庆祝过一次生日。


    晚自习结束以后,易书杳和荆荡回了他的那栋别墅。


    从出租车上下来,名贵的小区里种满了进口红枫,在一片雪里红艳如火。


    荆荡撑着伞,易书杳挽着他的胳膊,无比亲密地靠在他的肩膀,特黏人。


    荆荡很受用她的亲昵,勾唇浅笑:“易书杳,你最近好像——”他偏头又笑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很黏我啊。”


    易书杳笑不出来,心里扎上密密麻麻的疼意,可对上他的笑,她将他挽得更紧,雪地靴踩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她逼自己扬起一个笑:“有吗?没有吧。我跟以前一样呀。”


    荆荡笑着噢了声,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将她牵进了家里。


    别墅的门合上,将寒冷和风雪都关在了门外,室内一片温暖。


    蛋糕和礼物都放在桌上,都是特意定制的款式。


    荆荡朝它们走过去,说:“今年蛋糕上还是印的你喜欢的戈薇,还有小鱼,礼物你拆拆看喜不喜欢——”话还没说完,被易书杳打断了,她声音是水那样的轻,却泛开青涩火热的味道:“我答应了你的,十七岁生日要接吻,你记得吧?”


    荆荡愣了一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一瞬后,易书杳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亲上了他的唇角。


    第24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十二) ^^……


    这一瞬间天旋地转, 两人的嘴唇碰到一起,以往所有埋藏的感情便喷涌而出。


    易书杳吻得很用力,她是那样一个含蓄温吞的小姑娘,亲起人来却这样笨拙而深刻。她亲着他的唇, 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胸腔起伏得格外快, 一下一下地撞击, 将她整个人都撞得腿软。


    她的鼻尖酸酸的, 于是亲得就更加用力,好像要将结尾都倾注在这一个吻上。


    心脏跳动得连耳朵都听见,她含上他的唇, 捧着他的脸改为箍住他的脖颈,呼吸很快变得急促, 轻喘了一下。


    也就是她喘了一下,荆荡反应了过来。


    她的喘息声像火山的熔浆, 掉在他的耳朵。他再也克制不住地低下头, 捧起她的脸, 呼吸很热很热地吻住了她的唇角。


    女孩子清甜的津液是桃子的味道,软而咬在他的唇腔。


    荆荡把她压到墙上,两具身体相撞, 他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含住她的唇角, 亲得有点重。


    她的主动于他而言, 无疑是最好的刺激。


    他浑身发热, 热得像火山的岩浆,一手搂着她腰,一手护着她的后脑, 低头的时候可以看见脖颈处清晰的青筋鼓起,血脉贲张。


    少年人的亲法永远是这样用力,好像接吻过后,就该会圆满。


    两人亲了半分钟,直到易书杳喘不上气,推开了压着她的男生:“荆……荆荡。”


    荆荡抓起她的双手举高,从她的唇腔里退出来,改亲她的唇角,呼吸急切地说:“停不了,再亲会。”


    他退了出来,易书杳能呼吸上来了,她看着他低头,薄薄的唇压着她的脸,浓密的眼睫扫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就好想哭,休息了半分钟后,她又主动地亲上他的唇角。


    荆荡轻而易举便被她刺激到,这一次不管不顾地将她带到沙发,亲了上去。


    两人坐在沙发,面对面地接着吻。他们交换的喘气声像一颗颗小炸弹,炸在耳边,激得易书杳体内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腿早就软了,脑子里一片混沌,唯有想紧紧亲着他的想法深刻而具体。


    她不想停,也没有停,越喘越想亲他,越呼吸不上来越想从他的嘴里汲取呼吸,她迫切地想尝一次他的味道,感受他最烧灼的体温,与他亲密地交融。


    男孩子总是要比女孩子的反应要大得多的,荆荡能感受到易书杳燃烧的感情,他想克制一点,可她这样主动,他克制不了,待她再含住他的嘴角后,他把她压到了沙发上。


    易书杳在混乱里看到自己被推到了沙发上,他近在眼前,眼神明亮,手撑在沙发,身体的热量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紧张地咽了下喉咙,被他压得不能动弹,可好像也没有很排斥,她望着他,只是很想哭很想哭。以及,再亲一会吧,亲亲吧,她想要他亲她。


    两人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易书杳还没有请求,他便压着亲了上来。


    接吻的声音在空气里焦灼,荆荡亲着亲着喘气声变大,又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亲着。


    易书杳坐在他的怀里,亦仰头承接他的吻。


    双手亲密地十指相扣,嘴角都被亲红了,眼尾逼红。


    亲了十分钟,荆荡听到她呼吸不上来的气息,逼着自己放开了她。


    易书杳侧过脑袋,缓慢地调整着呼吸。调整了一会儿,她看着他去了浴室。


    一会儿后,他从浴室里出来,换了身白T。


    易书杳迷茫地问:“你干吗去了?”


    “洗手。”


    易书杳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身前,抱住了他:“不亲了吗?”


    “倒是想亲。”荆荡意味不明地道。


    “亲亲我吧,我想你亲我,今晚亲一晚上好不好?”易书杳说完,便扬起了头,有点凶地占有了他的唇。


    荆荡闭了下眼睛,他的欲望是今夜的雪,而她是雨,雨雪是不能交融的,一旦交融就会无穷无尽。


    女孩子的唇惊人的软,她亲他的时候乖得要命,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仰起的脖颈线条漂亮,荆荡看一眼就喉咙发痒。


    他不是没想过两人接吻的场景,更坏的他都想过,可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这样热衷于这种可能在她眼里算坏事的举动。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热衷。


    荆荡睁开眼,将她拉到沙发,再次压着她亲了上去。


    这一次,他无保留,手背不再撑着沙发,而是牵着她的手,打开她的唇腔,亲得呼吸不畅。


    亲着亲着,他的手搂住她的腰,两颗心脏亲密无间地贴在了一起。


    下一秒,易书杳无意地蹭了下他。


    荆荡抓住她的手,嗓音低哑:“别蹭我。”


    易书杳靠在他的身上,感觉浑身火热,可那份难受的痛苦依旧消弭不了。她不能想以后的事情,一旦想了,心脏就抽疼。


    可这次亲得这样用力,又有什么用呢。


    反而只会让她更难受。


    但今天毕竟是过生日啊,也就这一次了。


    易书杳闭上眼睛,搂住他的脖颈,脸闷在他的胸口,声音滚烫地回:“再亲亲我可以吗?荆荡,求求你了。”


    “不能再亲了,”荆荡从她身上起来,“你乖,我给你过生日。”


    “我不想过生日,”易书杳抓住他的白T,眼尾红红地说,“我想你亲亲我。”


    “再亲下去,我他妈会想做别的事,”荆荡滚了下喉咙,去拿生日蛋糕。


    “那就做呀,”易书杳仍拉着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对我做。”不就是接吻吗,她想亲的呀。


    荆荡的胸膛起伏:“现在做不了,等明年你生日做。”


    “别等明年了,就今年吧,”易书杳想哭地说,“现在做可以吗?”


    “不行。”荆荡一口回绝。


    易书杳鼻尖酸得厉害,低下头,脸埋在膝盖上:“求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荆荡拿了生日蛋糕,给她一根一根地插上蜡烛,“来许愿。”


    “不想许。”易书杳仰头擦掉从眼尾飙出的一颗眼泪。


    “求求你了。”荆荡说。


    易书杳破涕为笑。


    “来,”荆荡关上客厅的灯,将插满蜡烛的蛋糕拿到茶几,“易书杳,许个愿。”


    客厅变得漆黑,唯有蜡烛的光亮晃眼睛。


    荆荡坐在易书杳的旁边,他的眼睛比蜡烛更晃她的心。


    易书杳忍住想哭的冲动,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下了唯一的愿望:


    荆荡要永远像十七岁的那个夏天一样耀眼。


    愿望许完以后,她睁眼,荆荡朝她吻了过来:“会实现的,我会帮你。”


    “只有你能帮我了。”易书杳边亲边哭地说。


    这一晚,两人到底还是没亲一整晚。不过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像很多天以前的那晚,两只手牵在了一起,十指紧扣。


    这夜的雪下了一整晚,不眠不休。


    第二天,易书杳醒来,手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看见荆荡正对她睡着,手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


    他睡得有些沉,滢亮雪水反射的光映在他的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具有安全感。


    在这一秒,易书杳忽然又舍不得跟他说再见了。


    或许,她一直都是舍不得的。


    怎么可能舍得呢,毕竟是这么喜欢的人。


    易书杳抿了抿唇角,抬手抱住了他,脸对脸地睡到闹钟响的那一刻。


    他抬手掐掉了闹钟,易书杳正准备睁眼起床,额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她的心瑟缩了一下,睁开眼,荆荡低头对她勾了下唇角。


    这种喜欢的人陪着睡觉,睁开眼就能被亲的感觉太幸福了,易书杳怔愣地搂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怀里:“荆荡……”


    “嗯?”荆荡抬高尾音地上扬。


    “没事,让我再好好抱抱你就成。”易书杳蹭了蹭他的胸膛。


    “哦,”荆荡想笑,“你还挺自来熟。”


    “对你当然熟啦!”易书杳被他逗笑,笑着笑着眼泪泛酸。


    她想,要不就别分开了吧。她如果真失去他,会死掉的。


    这一天,两人是走路上的学。


    雪下得太大,车进不来,好在没多远,在上课铃打响的前两分钟,他们还是到了学校。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得太晚着了凉,抑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了风,易书杳在上午就觉得不太舒服,头昏昏沉沉的,直到下午,她竟发起了高烧。


    岑绯看着外头沉沉的雪,急得不行:“大雪把路都封死了,车都叫不到,怎么办?”


    “再等等停雪就叫车。”许之淮说。


    荆荡摸了下易书杳的额头,好烫。


    他低头问:“现在很难受吗?”


    高烧来势汹汹,易书杳烧得意识模糊,听不太清人说话。


    “这样烧下去不行呀。”岑绯叫来了班主任,询问要怎么办才好。


    “呀,这么烫,”班主任俯身摸了下易书杳的额头,惊叹出声,“得赶紧送医院啊。”


    “但是现在大雪封路了,车进不来的吧。”岑绯提醒。


    就在众人焦急的时候,荆荡说:“我背她去。”


    “你怎么背?这么远,又这么大的雪,”许之淮第一个不同意,“你别把自己搞生病了。”


    岑绯是同意的,但又觉得荆荡会太辛苦。


    不过荆荡压根没考虑他们的意见,径直捞起趴在书桌上的易书杳,背了起来,一手撑伞,一手搂住她地往医院里走。


    这天的雪下得很大,飘飘洒洒地没完没了。


    易书杳攀着荆荡的脖颈,头好晕好晕,一睁眼,看见自己被他背着,走在了雪里。


    她难受得想吐,身体极不舒服,嗓子黏糊糊的不舒服:“荆荡……这是在哪里呀?”


    “你睡你的,到了叫你。”荆荡的大手托了下她的身体,“冷就抱紧我。”


    “好热呢,”易书杳犹如火烧,“我好热。”


    荆荡背她走了好几个小时,雪地难走,夕阳西下,沉入天际,漆黑代替了光明,夜晚的路更难走。


    易书杳的意识逐渐清醒了一些,很深的夜里,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头一阵阵的发晕、发黑,她攀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说:“世界上有发烧死掉的人吗?”


    荆荡嫌她说话难听,冷着脸说:“易书杳有我在身边,你有什么好怕的。”


    易书杳又逐渐听不到他说话了,眼睛沉沉地闭上了。


    等再睁开,她睡在了病房里。


    荆荡和岑绯守在她的床前。


    见到她醒,岑绯忪了一口气,拽着荆荡道:“杳杳醒了,你快去睡觉吧,背着她走了一晚上,又守到现在。”


    “没事,”荆荡俯身摸了摸易书杳,“还难受吗?好点没?”


    “好些了,”易书杳虚弱又急忙地说,“你快去睡觉!”


    “知道了。”荆荡此时才敢睡。


    他确实有点累了,睡到了隔壁的房间。


    “绯绯,你也去休息呀。”易书杳对岑绯说。


    “我休息过了,只有他守着你不肯睡呢,”岑绯挠了下脸,“你是不知道,昨晚那么恶劣的天气,他背着你走了一晚上,真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易书杳听了这话心里难受。


    “好在快过年了,他最爱的摩托车赛要来了,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个,今年他应该又可以拿金牌吧。”岑绯说。


    易书杳想起去年他赢了一块奖牌给她,她笑了笑:“一定可以的。”


    晚上,荆荡睡了几个小时又来陪她。


    易书杳牵着他的手,带点鼻音地说:“笨蛋,要是你出事了,我要怎么办呢。”


    “少想点有的没的。”荆荡道。


    易书杳吸了下鼻子。她早上想的不愿意离开他,到此刻,她又想,他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已经不是喜欢她的程度了吧,好像……是爱她呢。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易书杳喜欢他,就想他永远能够陪在她身边;但易书杳爱他,她便只求他余生顺利且功成名就。


    看来,那个计划还是要做下去呀。


    不能反悔和临时变卦。


    想到这里,易书杳又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怀里:“要抱抱。”


    荆荡笑着揉了下她的头发,把她搂到怀里:“小朋友一样。”


    易书杳抱紧了他。


    此次寒假是1月末,离学期结束还有一个月。


    易书杳很想日子过得慢一点吧,再慢一点。


    可惜日子再慢也有到头的时候。


    18年的1月中旬,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两人在树下接了个激烈的吻,还是荆荡拉开的易书杳:“你属狗的?咬到我了,这么凶干吗?”


    易书杳双手搂着他的腰:“对不起……我就是——”


    太想记住亲他的滋味了。


    “抬头,再亲会。”荆荡抬起她下巴,吻了上去。


    双方结束掉这个吻,易书杳喘着气问:“今年你会参加那个摩托车赛吧?”


    “不了,”荆荡说,“没时间。”


    “是放寒假的时候呀,怎么可能没时间。”易书杳不解道。


    “得忙别的。”荆荡道。


    直到两天后,易书杳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


    这天是体育课,易书杳生理期肚子不舒服,荆荡陪着她也没去上体育课,拿热水给她暖肚子。


    暖着暖着,易书杳睡着了。


    醒来之后,荆荡不见了,在走廊和许之淮说着什么。


    易书杳对荆荡有很深的分离焦虑症,尤其是这个月以来,她一边想对抗这种症状,一边又拿它没有办法。


    两分钟后,她去找荆荡,结果两人都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便听到许之淮问:“哎,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摩托车赛?”


    易书杳猜测了无数个理由,唯独没想到他顿了一小会,懒洋洋的笑了下:“没那个闲钱。”


    听到这,易书杳心脏一酸,趁着他们不注意回了教室。


    从这一秒起,她忽然很想日子过得再快一点吧。


    也许上天真听见祷告,后面的日子过得快了些。


    在离期末考的前两天,班里宣布在考试后会举行海边旅游。


    自愿参加的。


    易书杳本不想参加,但这天当她把决定告诉岑绯时,岑绯整个人都蒙了,而后眼睛一瞬间就红了:“你真的要这样做?他会疯的。我也会疯的。我舍不得你啊。”


    “我爸爸给我重新找了学校,离这里很远,在西泠市,你别告诉他,我只告诉你,以后我们可以再联系,”易书杳也红了眼睛,抱住了岑绯,“绯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我知道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做。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能因为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吗,你之前说的摩托车赛,他没有打算参加,你知道为什么吗?”


    岑绯哭了:“为什么?”


    “他说他没有那个闲钱。”易书杳很轻地说。


    岑绯也惊了,不过摩托车赛的确是很耗很耗钱。


    “如果我再自私一点,或许我可以任由他为我放弃荆家,但是,绯绯,我爱他,”易书杳咬住了唇角,崩溃地侧过头,“我就想他以后可以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荆荡,而不是因为没有钱,连最大的爱好都要放弃的笨蛋。我没办法无动于衷,我……”


    她掉下眼泪,声音灌进酸涩的水:“就这样吧,等考完期末我就走了,以后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杳杳……你何必呢,你心疼他,谁来心疼你呀,你有什么错,错的是唯利是图的荆家,”岑绯抱住她,哭道,“你好惨,荆荡也好惨,你们两个小可怜,我好难受啊。那海边旅行,你也不参加了吗?”


    “不了吧……”易书杳说。


    “参加吧,你不跟他说清楚,他不会罢休的,”岑绯哭得眼睛通红,“那我以后想你了可以去找你吗?”


    “我会找你的,绯绯,”易书杳说,“我们的关系不会改变的,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傻子,你才是那个最让我心疼的人好不好?我知道舍弃你跟他的关系,最舍不得的人,是你啊,”岑绯道,“做人还是要自私一点呀,你就当不知道他为你做了那么多呢,就稀里糊涂地跟他在一起吧,行不行?”


    易书杳摇了摇头:“绯绯,我没有办法。”


    这一天,岑绯哭了很久。易书杳也抱着她哭了很久。


    两天的期末考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海边旅行的这一天。


    早上依旧是来学校集合,坐大巴车去。


    早上,易书杳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班主任叹了一口气:“你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怎么好端端的要转学呢?”


    易书杳胡诌了一个理由:“家里的原因呢。”


    “好吧,你把这个表填一下。”班主任拿来一份转学申请表,“我明天跟学校交接一下。”


    “好,谢谢老师。”易书杳怕荆荡看见,放进了口袋。


    回到教室,班里已经在组织去大巴。


    荆荡、许之淮和岑绯在等她。


    许之淮还摸着岑绯的眼睛,问:“你这是失恋了?没见你和谁恋爱了呀。”


    “你懂什么!”岑绯撇开头,去牵易书杳的手,鼻子酸酸地说,“杳杳,我们走吧。”


    “好。”易书杳不知道今天要怎样和荆荡开这个口。


    上了大巴,岑绯和许之淮坐。


    易书杳和荆荡坐在一起。


    易书杳几次三番想开口,但刚开口,看见他朝她投来的眼神,她就又舍不得了,只能很紧很紧地牵着他的手,语调酸闷地说:“荆荡……我们等下不去看海了吧,找个没人的地方,亲亲抱抱好不好?”


    荆荡勾笑说行。


    “好喜欢你……”易书杳挽住他的手臂,眼睛酸得不像话,“爱你……”


    荆荡被她说得耳朵红了下,等到了海边,他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很凶地亲上了她。


    海水带来咸涩的味道,浇在易书杳的嘴里,她亲得更凶,双手搂着他,津液交换带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亲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溺毙在他的嘴腔,可还是更用力地亲他,亲得胸腔没有多余的空气。


    倏地,嘴腔里传来很淡的血腥味。


    易书杳像是骤然被撕裂开,呆呆地看着他嘴角又被她咬出了血。大抵,是少年人的恋爱总是带着点破皮的血感的。


    “小狗。”荆荡不在乎地摸了下唇角,再次疯狂地含住她的唇,声音微哑地笑,“这次记得轻点。”


    不知不觉间太阳就下了山,两人在海边亲了一下午。


    晚饭是班级组织的烧烤。


    易书杳没动,还在坐在荆荡的怀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与他接着吻。


    接完这个吻,她掉下一颗眼泪,砸在荆荡的脸上。


    “怎么亲哭了?弄疼你了?”荆荡问。


    “没有,不疼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些话。”易书杳抹去眼泪。


    “说。”


    “你要乖,荆荡,”易书杳不敢看他,只能闷在他的怀里,忍住哭腔,“要乖乖的。我想你乖乖的。”


    “对你够乖了。”荆荡拉她起来,“走,去吃烧烤。”


    “不想去,”易书杳坐在原地没动,“等吃完饭我还要找你说些事情。现在我们可以再抱一下吗?”


    “你现在说?我不饿。”荆荡眼皮低垂,笑。


    “等下再说,现在想抱。”易书杳站了起来,在海边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分钟。


    海水在翻滚,一颗心在下沉,另一颗心在悸动。


    今天的月亮好不圆,浅浅的一轮,很烦很烦。


    易书杳的泪水扑在荆荡的冲锋衣上,泯灭了这一年的夏。


    抱完以后,易书杳想去填表了。


    她便道;“你去帮我烤一点鱼丸,我现在想去睡一会,可以吗?”


    “行,我待会找你。”荆荡去了烧烤地。岑绯和许之淮也在。


    “杳杳呢?”岑绯观察着荆荡的表情,试探杳杳和他说了没有。


    “困了,去车上睡了。“荆荡拿了几串鱼丸。


    “杳杳不喜欢吃鱼丸吧?我记得鱼丸是你爱吃的?”岑绯问。


    荆荡挑了下眉,哦?好像还真是。


    他刚想开口,班主任就走了过来:“你们看见书杳了吗?她去哪了?有个表得交我来着。”


    “什么表?”荆荡随口问,“我待会拿给你。”


    “她没跟你说?”班主任道,“转学申请表。”


    岑绯没想到班主任这么快就说了出来,她赶紧道:“那个,杳杳在车上睡觉呢,我,我待会和她说吧。”


    班主任说了个好字。


    许之淮蹙眉:“什么表?转学申请表?易书杳要转学?”他扭头望向荆荡,“什么时候的事?”


    荆荡咽了下喉咙,没多想就去了大巴车。


    而易书杳也压根没在大巴车上,在去大巴车的路上,他就看见她蹲在月亮下,低着头捂住脸,好像在哭。


    荆荡朝她跑过去,叫了她一声。


    易书杳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荆荡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心脏都不跳了,几秒后,他找回自己的声音,道:“班主任说让你填个什么破转学申请表,”他抬眼,又顿了几秒,看着她说,“是她弄错了吧?”


    易书杳对上他的眼睛,她鼻尖酸得好厉害,扭头良久地没说话。


    气氛由此变得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荆荡的心脏很疼地抽了一下,带来无休止的阵痛感。他整个人都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手有点抖地把她拉起来,让她看着他,他又滚了一下喉咙,尾音有点轻:“你告诉我,是她弄错了。你没想转学的,对吧?你他妈好好的转什么学?你不觉得很扯吗?一定是她弄错了,对么?”


    “荆荡,你听我跟你说,好不好?你乖,”易书杳的眼泪滚了下来,她拉住他的手,“你乖,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荆荡看到她这副样子,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她的异常黏人,他的声音在沸水里滚了一遭,听上去好凶:“易书杳,你好好的转什么学?你发什么病?”


    易书杳被他凶哭,她只能抬手抱住他,哭着说:“你别这样好不好?荆荡,你别这样,我害怕。”


    荆荡的戾气控制不住,他拿开她的手,低头又问了一次:“你真的要转学?为什么?家里的原因?你爸让你转的?”


    “不是,是我自己要转的,我下学期就不来了。”易书杳死死地咬着唇角。


    冷水从头上浇下,荆荡的心现在比海水还要冷,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戾气,握紧拳头问:“为什么好好的要转学?你转走了,我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易书杳哭了很久,哭到呼吸不上来了,扭头不敢看他,非常轻地说,“分开吧。”


    “分开?你轻飘飘的两个字说得好轻松啊易书杳,”荆荡别过她的脸,一字一顿,每个字音都咬得很重,“你他妈说分开就分开?那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他妈要怎么办?我没了你,我要怎么办?”


    易书杳一言不发,只能咬紧牙关地流眼泪。


    “你张嘴,”荆荡盯着她的眼睛,心如刀绞,“说话。”


    “对不起。”易书杳闻到嘴里的血腥味,她的舌尖被自己咬破了,她语句发抖,哭得句不成句,字不成字,“荆荡,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还是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家里没什么钱,你家里这么有钱——”


    荆荡怒气冲冲地打断她:“易书杳,说点人话。”


    “是人话,也是实话,”易书杳崩溃地说,“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你就应该永远是天上的星星,不能因为我就掉了下来,优渥优秀的人生是你该走的轨道,你不能因为我,从此就偏离了轨道。我知道你会不理解我,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我觉得荆荡就是应该永远是天之骄子,而不是为钱烦恼,连你之前最喜欢的车赛都参加不了。我受不了了你这样,也受不了了你这样是由我亲手造成的。我真的真的,很痛苦。我不想你这样。”


    “你有病啊,我想走什么样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荆荡抬起她的下巴,“你看着我,易书杳,我说,你是我自己选的路,荆家那些财产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在我这里,最重要的是你,你他妈懂不懂啊!”


    “我懂,正因为我懂,我才更不能这样啊。你喜欢我,你愿意为了我放弃这么多,可是我也喜欢你啊,我就想你永远有用不完的钱,不必跟我一样为了钱而苦恼,荆荡,没有钱真的很难过的,我穷了很多年,我真的知道这个道理,”易书杳更崩溃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可以继承荆家的话,就一定要继承。未来的路会比你跟我在一起而好走一万倍。你的人生本来就该是轻松的,不要因为我而把你的人生搞得稀巴烂。”


    “我没了荆家,也会有钱的,我能不靠荆家也能把我们的家养得很好,你信我,好不好?”荆荡握住易书杳的手指,“跟我在一起不会很难过,会有用不完的钱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我。我没钱没关系,但你不一样,你本来就可以很有钱,不要因为我而走上另外一条难走的路。你懂不懂呀荆荡,我舍不得你吃苦,舍不得你坐出租车,舍不得你没钱用,我宁愿你不喜欢我,永远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趾高气扬,不懂人间疾苦。”


    这些话一句句砸在荆荡耳朵里,海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偏过头,问:“那你舍得我没有你吗?我没有你之后,会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会有多难受,有多痛苦,你都知道吧?”


    “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会冲淡一切。”


    “你他妈看着我再说一次,”荆荡转过头,红了眼睛,“你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你以后会忘了我。”


    易书杳望着他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滞涩地说:“我爸爸给我订了今晚的飞机,我今天就要走,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荆荡,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只能这样做。我爱你,爱到以后身边没有你,我也能接受。只要你以后能好,我都行。”


    “我好不了!”荆荡握住她的肩膀,“易书杳,你别这么对我,行吗?”他闭了下眼睛,然后沉重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易书杳的眼泪要在今晚流干了,她摇摇头,哭腔浓郁道:“那我没有办法呀,荆荡,你也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你之后,我就连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但是我不能这样自私呀,我不能在明明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之后会要面临这么大的困难,我还装作不知道地继续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我们分开,我也很痛苦——”


    她继续道:“其实我之前想过,要不要骗你,说分开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可是我发现我说不出口,我没办法看着你误会我,误会我们这段感情。我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或者说,是爱吧,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就像你为了我,失去生命也没关系,我也是可以为了你,失去生命的。如果有一颗药摆在我们面前,只要吃了的那个人可以活下去,我一定一定,会把那个药给你。”


    “你别他妈说些废话,”荆荡很不耐烦,也很决绝地打断,“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不恨你了吗?”他看着她,眼眶绯红,“易书杳,我更恨你了。你明明都懂,却还是要分开。”


    易书杳咬住了唇,血溅到了她的牙齿上。


    两人站在海边十几分钟,风不断地吹来咸咸的海水,在空气里蒸发,又在心脏里重生。


    良久后,荆荡又握着了她的肩膀,声音从来没这么轻沉过:“易书杳,我他妈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你坐上那班飞机,我们从此长久地分开,以后都见不到面。你以后会认识别的人,我以后也会和别人有一个家,就算这样,你今天还是要跟我分开,对吗?”


    这些话是锋利的箭,一把把直射在易书杳的肺里。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旦想到他以后身边会有别的女生,他会和别的女生接吻,会和别的女生有一个家,她就难受得喘不上气了。


    她没有办法接受,可更没有办法的是……


    易书杳沉默了半刻钟,声音已经因为哭泣而嘶哑得厉害:“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只希望你永远意气风发的,至于我,至于我们,可能相对于你对我的重要性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荆荡再次打断她:“你回答我,对还是不对。我只要你这一个回答。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他放开她的肩膀,“如果今天分开,我会恨你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你和好。我说得出,做得到。”


    时间就此凝滞了下来。


    咸涩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个会更令人难受。易书杳没有再开口。


    荆荡则拿出了打火机,背对着她点燃了烟,咬在嘴里,重重地吸了一口。可是心脏并没有因此缓过半分,还是那么疼,疼得他眼尾猩红。


    片刻钟又这么过去,荆荡已经连续抽完了四根烟。


    就在他拢着烟火,点燃第五根烟,星火点亮他冷峻深刻的下颌时,他听见易书杳颤抖地说:“对,今天一定要跟你分开。”


    烟灰就此抖落了一下,烧在荆荡的手心,烫出不轻不重的一个疤。


    他站在易书杳面前,突起的喉结随之滚动了一下,像帆过境,整个人带着侵略性,也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咬上了烟,笑得张扬又混蛋:“滚,易书杳,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


    易书杳红着眼眶,准备离开时又摸了一下他的手:“你乖乖的。”


    荆荡抽出手,对着她又吼了一次:“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真生起气来是很吓人的,易书杳被他吓到了,耳鼓都在震慑,她知道,这辈子,她和荆荡的缘分和感情就止步于今晚了。


    等以后再见,是会比陌生人还要恶劣的关系。


    说不定,以后连面,都见不到了呢。


    想到这里,易书杳又沉默地掉下好多颗眼泪。她抹了一下眼睛,说了个好字,抬步就走,一步步的,走出了荆荡的视线。


    荆荡望着她离开,眼眶猩红得要命。


    掉落的烟灰在手心烫了一圈又一圈,他像是没知觉,第一次,他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感觉。


    第25章 十七岁迟来的那尾鱼(十三) ^……


    易书杳填完转学申请表, 将表给了班主任。


    易振秦的车来接她去机场,行李都放在后备箱。


    易书杳坐在副驾驶,车窗外是飞速往后退的熟悉场景,她眼睛哭得通红, 手里攥着他前不久送她的生日礼物。


    是一条特别好看和精致的小鱼项链, 做工很独特, 银色的鱼和蓝色的海都做成了镂空的设计, 唯有外圈的“杳”字是实心的, 在昏黄的路灯下一照,晃得心脏都死掉了。


    易振秦知道易书杳心里应该挺难受,道:“我们家都去西泠, 那边生意好做一些。本来我还担心要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你正好想转学的话, 那就刚刚好。”


    易书杳满脑子都是荆荡,整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 她嘴唇发白地嗯了一声, 将小鱼项链攥得好紧好紧。


    硬朗的钻石在手心划开脆弱的皮肤,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易书杳感受不到丁点的疼痛感,她鲜活有爱的生命都留在了有他的海边,现在的她灵魂都出窍, 只有眼泪在不要命地往下流, 流得她满面, 无数颗眼泪混着死掉的心脏, 砸在她的下巴, 顺着流进身体的血液,最后蒸发在这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冬天。


    荆荡那边的状态比她更差。


    他没跟着大巴车回学校,一个人站在海边抽了无数根烟。


    烟头堆在沙砾上, 一点死灰复燃的迹象也没有。


    烟雾缭绕的沙滩,他背影落寞,曲起的手指将烟夹得很紧,手心烫了好几个疤,他完全感受不到,眼尾比燃起的火星要红上好多。


    实在是太疼了。


    心脏泛起酸涩抽痛的感觉,锋利的刀在上面磨来磨去,磨得他蹲了下来,将燃得正旺的烟头使劲怼在手腕上。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在感受到心里的疼感终于减轻了一点的时候,将烟头怼得更紧了。


    烟灰发出嘶嘶的燃烧声,手腕上的金鱼被烫得看不见,他仰起头,冷峻的喉结也磨得通红,猩红的眼在月色下看起来有点可怜。


    岑绯和许之淮原本站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看到这令人揪心的一幕后,赶紧跑了过来。


    许之淮抢走荆荡手里的烟,高声道:“你他妈干什么啊,不知道痛吗?有必要这样吗?”


    岑绯看见荆荡手腕被烫出的伤口,血肉略微模糊的一团,她惊讶地捂住嘴巴,泪花闪烁地说:“你别这样啊,你这样杳杳看了会心疼死的。”


    “你他妈少跟老子提她。”荆荡又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身上的那份冷硬令人心惊胆战。


    “好好好,我不提了。”岑绯被吓得不行,“那我们去处理一下你手腕的伤口吧,如果以后留疤就不好看了。”


    “走,去医院弄一下。”许之淮又摘下荆荡嘴里的烟,“走吧。”


    荆荡推开许之淮,没去医院,独自回了别墅。


    片刻后,烟头凌乱一地,沙发上还有她那天留下的栗子味气息。


    荆荡往后仰在沙发,脖颈青筋暴起,又将烟怼在手腕内侧,星火在皮肤上烧穿,滋滋滋的声音在空气中炸起。


    烧完一支烟,他去卧室,翻箱倒柜出她送他的那个生日礼物:小鱼抱着青柠的针织品。


    荆荡凶狠地将其砸在地上,小鱼却还是紧紧地抱着青柠。


    他拿过桌上的剪刀,将它们分开了,修长的五指抓着它们往别墅外的垃圾桶走。


    回来后,空荡的客厅随处可闻她的气息,手机在中岛台上亮了又灭。


    荆荡抽了一晚上的烟。手腕上的疤痕源源不断。只有这样,他脑子里才会短暂地没有那个人。


    接下来的这个冬天,他过得都是这般混乱。


    易书杳成了不可提的名字,杂乱无序的十七岁是痛苦的来源,他的生长痛来得迅猛而深远。


    成年的那个生日,KTV里声色犬马,好多个男男女女,荆荡坐在正中央,手腕上的金鱼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火烧过的皮肤,正处于恢复期。


    荆家上个月来求过他回家,荆荡没应,态度无比恶劣地让所有人都滚。


    后来十八岁零点的时候,岑绯小心翼翼地劝荆荡:“你回荆家吧,不然杳杳做出的牺牲有什么用呢,你们不是白白分开了?”


    “啪”的很响亮的一声,荆荡将盛满酒的杯子狠狠砸在地面,红色的液体溅在他的腿上,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我是不是说过,以后都别再提她!”他掀翻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杯子和酒瓶丁叮啷啷地滑落,碎在地上扎耳朵。明明是夏天,KTV的气氛却降到零点。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岑绯讲的这句话起了作用,荆荡高三去了国外后,也没再排斥荆家,十九岁那年生日,他成了荆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继承人。


    那年新闻媒体上他曾火过一段时间,有钱的富家公子,颜值又那么顶,很难不惹人遐想。


    但只有少部分人还记得,他的身边,曾经是有一个笑起来有梨涡的易书杳的。


    高中毕业以后,距离他们分开的日子有一年半了,易书杳高考考得特别好,超常发挥上了国内的top名校。


    毕业的那个夏天,正好是荆荡在网络上火起来的时候。


    她那天刚填好了志愿,夕阳西下,卧室里填满一层孤独的黄昏。她的人生已然没有了其他颜色,变成了黑白灰。


    心脏又开始莫名其妙地抽痛,手指也跟着颤抖,易书杳坐在床头,麻木地从抽屉里拿出上次去医院开的药。


    大大小小的药丸五颜六色,是一个又一个麻痹她情绪的工具。


    她没喝水,就干咽下去,然后手机就给她推送了荆荡的照片。


    那个博文的点赞量破万,照片是荆荡在C大开学典礼上拍的一张。


    他比之前高了点,瘦了点,五官更锋利更冷,穿着简单的黑T和旧牛仔,也更帅了,站在群英荟萃的一群人中央,突出得毫不费力。


    闪闪发光的,是易书杳想让他成为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可随后又有豆大的眼泪从瞳孔里滑落,手抖得好厉害,心脏抽痛得她从床头爬起来,跑去水池前,刚吃的药吐了出来。


    胃里反酸严重,她呕吐个不停,身体都被掏空了。


    这个病的生理反应是控制不住的,她不能听见或者看见一点有关于荆荡的东西,一旦看见了,病发会折磨得她崩溃。


    一年半的时间,她来到西泠,瘦了好多。


    从之前的八十七斤到了七十二,脸瘦了一大圈,两条腿跟竹竿一样,全家人都没见她再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其实谁都没有想到的,就连许之淮和岑绯都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离了对方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他们也没有在荆荡和易书杳面前提过对方的名字了,从十七到十九岁,枝繁叶茂的夏都过了两个,再浓郁的爱都会随着时间消磨掉吧。


    他们是这样想的,易书杳也是这么想的,可为什么都过了一年半了,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然后在夜里失声痛哭呢。


    药吃了好多盒,几个流程走下来,连医生都束手无策地摇头。


    易书杳还是爱他。


    爱到在大学里,她是计算机系有名的系花女神,追求者无数,论坛里有关她的帖子比高中那会多得多,可她从没对谁动过心,连看那些男生一眼,都没有兴趣。


    她整日待在图书馆,或者参加各种竞赛,奖杯牌子拿了无数个,高岭之花的名号在几所高校里都闻名遐迩。


    可是只有她的三个室友知道,杳杳明明是很可爱很软萌的小姑娘。


    她人很好,很温柔,也很善良,给学校里的流浪猫狗建了宿舍,号召很多人去保护小动物。她会给起不来的室友带早餐,会连夜带发烧的室友去医院,也会对所有人都帮力所能及的忙。


    温软但不柔弱,面对老师不合理的要求,她会不卑不亢地反驳。面对建筑系那个拥有很多女友粉的追求者,但凡追求方式影响到了她或者她身边人的日常生活,她也会不顾舆论压力,告知那个男生她心里有人。


    “是谁?”建筑系的系草男生声音发沉地问。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易书杳转身就走,“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了。”


    之后回到宿舍,她从白天睡到晚上,药瓶散落在枕头边,一粒饭一滴水都没吃,捱到第二天中午,还是室友发现她的反常,掀开她的床帘,问:“杳杳,怎么了?生病了吗?”


    易书杳拿掉耳塞和眼罩,从漆黑的梦里回到更漆黑的现实,眼泪糊在她的睫毛,她很用力才睁开了眼睛,迟钝地摇摇头:“我没事。”


    ……就只是,想起了那个人。


    三年半的时间过去了,梦里的他还是喜欢勾着唇揉她的头,接的那些吻还是炽热得像刚出炉的栗子面包,无数个有关他的镜头被封存在她的脑海,一天比一天清晰。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忘记这个不该记得的人。


    易书杳不知道,只是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世界,她总是无时无刻不想他。


    可是,她又不敢真的去打听他的境况,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忘记她了,不知道他的身边是不是有了别的小姑娘,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不太在乎他们十七岁这青涩又结局莫名的感情。


    她只能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无数遍。


    越是这样,她的精神状态就越差,大三下学期,她gap了半年,去有他的国外生活了一段日子。


    那半年,她每一天都在期待能够和他猝不及防地重逢,终于有心力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黑白灰也变成了彩虹的颜色。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始终没能遇见他。不过说来也巧,她当时生活的街上,过了两个月后居然开了一家卖各种各样小鱼装饰品的店铺。


    店名叫沐r。


    易书杳去那里逛过一次,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小鱼装饰品,她买了十几个,运气无敌好地碰上了幸运免单的机会。


    当她从店里出来,撞上了暴雪,她没带伞,只好在屋檐下躲着。


    雪下得好大,哗啦哗啦飘在地面,她莫名想起了那年发烧,也是这么大的雪,她被荆荡背着去了医院。


    啊……又想起他了。


    易书杳的心脏不受控地阵痛了下,随后身体传来难受的感觉,她得赶紧回租住的地方吃药了。


    可雪这么大,她环顾四周,没发现有卖伞的店铺。


    心脏疼感越来越强烈,一股冷冽的青柠味从身后若有似无地传来。


    这是荆荡的味道。


    刹那间,易书杳猛地回头看,头顶却突然出现了一把伞,挡住了她的视线。


    “书杳同学,好巧,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是那位建筑系的系草男生。


    “不用了。”易书杳没有再回头看。是啊,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荆荡的味道。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没事的,我就顺路送你一下,这么大的雪,赶紧回家吧,新闻已经发布了暴雪通知,在外面很危险的。”


    易书杳不想答应,可她现在必须得马上吃药,权衡利弊下便点了点头:“好吧,谢谢你。”


    被建筑系男生送回去以后,她赶紧吃了药,才缓解了心脏的不适感。


    第二天,她坐上回国的飞机,又碰上了那个男生。


    男生朝她打招呼,笑眯眯地很温润、阳光:“书杳同学,又见面了。”


    易书杳礼貌地点了点头,多的也没有了。


    下了飞机,男生要帮她拿行李:“女孩子拿不动这么多行李的,反正是要回学校,我帮你吧。”


    “我来的时候也是自己拿的,女孩子怎么就拿不动呢?”易书杳说,“我很谢谢你昨天送我回酒店,但是昨天是我很不舒服,必须回酒店吃药,所以才麻烦你送我的。你不用在我身上费工夫了,我真的——”


    她低眉说:“心里有人,放不下他,以后也不会喜欢别人了。”


    “那他呢?他还喜欢你吗?我了解男生,男生变心最容易了。”


    “那是他的事。”易书杳要面子地说。


    她没有回学校,而是从这座城市转机,回了西泠市。


    接下来的四个月,她参加了一个去山区教小朋友的志愿者活动。


    山区的环境很差,说得上艰难,可看到那些小孩子快乐的笑脸,又好像没那么难了。


    这里没有网络,晚上有些无聊,易书杳从小语文就好,晚上便打发着时间写起了网文。


    一开始没有人看,她就自娱自乐,每天写个两三千字,写了两个月后,那个随手发的网站,居然有编辑给她发站短要签约。


    签约就签约吧,签约了就有收入了,谁不想赚钱呢。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易书杳成了签约的作者,开启了每天晚上被写文治愈的日子。


    因为写文,她的痛苦可以诉诸于笔尖,状态比之前要好了很多。


    于是gap半年之后她就回了学校,重新开始读书。


    每天晚上可以写两个小时的小说,她很快乐,整个人慢慢地从一朵枯萎的小百合花变得明媚沉稳了很多。


    但这其实好像也只是表象而已,她每天晚上依旧会梦到那个不该梦到的人。


    不过状态总之是变好了些,自身的能量能支撑起上学所耗费的精力。


    大四毕业的时候,她是优秀的计算机毕业生,不过令很多人吃惊的是,她并没有进入计算机行业,而是凭借着还算看得过去的网文成绩进入了出版行业,回西泠市做起了出版编辑。


    这个行业是很不挣钱的,尤其是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


    易书杳上大学做了很多兼职,加上各类比赛的奖金,再加上家就在西泠,她能省去租房的开销,日子还是比很多应届毕业生要好过。


    易家的人对她好了很多,几年相处下来都产生了感情,有时候看上去也算一个家。


    但大学的室友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出版社做编辑,那真的还挺不挣钱的。


    易书杳弯着眼睛说热爱啊,热爱文字,热爱每一个动人的故事,钱是身外之物,能够养得起自己就行了。


    况且,她会成长的好不好,不会永远都是只有这点工资啦。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进出版社两年后,易书杳就策划出了爆款书籍,成了社里的“前辈”。


    今年夏天,她带着刚毕业的西瓜同学来参加一手带起的作者冰酿圆子的签售会,可是没有想到,在签售会结束以后,她会遇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而且,他好像已经认不出来她了。


    手腕上见证过他们爱恨的金鱼文身不见,十七岁的少年已然变成西装革履、受尽追捧的男人。冷而耀眼,高高在上。


    直到这时候,易书杳才明白,原来比恨她更让她绝望百倍的是,他忘记了她。


    前者证明他还在乎这段感情,后者说明她在他眼里已是过路人。


    青柠味留在空气,易书杳看着荆荡被众人簇拥出去,上了一辆她不认识却仍能看出奢豪的加长款汽车。


    她早已泪流满面。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