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一) 她的脸贴……
易书杳一时间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人,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两张人脸重叠在一起。
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脑子像炸开新年的烟花, 震惊又激动,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半天才叫出他的名字:“荆, 荆荡?”
“半个月不见, 连我名字都记不得了?”荆荡低头揉了下她的头发,嗓音像溺了梅子酒,笑得顽劣, “易书杳,你挺坏的啊。”
少年的大手实打实地摸在她的头顶, 他身上那种像夏天般清爽的乌木味道席卷在上方,易书杳退后好几步, 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像是在确认这人真的从滨海市到了港桂巷。
现在刚过零点不久, 烟火还在持续地放着。荆荡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高大的身形矗立,硬朗的下巴染上斑斓的烟花光晕, 他看着她, 大概是不理解她往后退干吗。
果然, 荆荡朝易书杳招了下手, 眉微蹙着:“怎么了, 说你一句坏还不乐意了?这么久不见,就一点都不想的是吧?”
几秒过后,易书杳还是离他好几步远。
荆荡真被她这行为弄得挺蒙的, 他正打算朝她走过去,没想到下一瞬,她忽然朝他跑过来,然后双手打开,抱住了他。
那个瞬间的冲击力于荆荡而言是致命的,女生的香气甜而不腻,葡萄柚汁与清香的栗子味朝他扑来。
她穿着薄棉袄,里面的白色毛衣有些厚度,连着他的冲锋衣,温度交融。
她的双手环抱着他,脖颈和脸都贴在他怀里,吸了下鼻子,声音软糯糯的:“是你不想我吧?”
荆荡的手在半空中抬起,想去抱她,但又很克制地抬在半空中,低头道:“你还挺会倒打一耙。”
易书杳笑了笑,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抱着他的动作太不合适,刚才她太激动了,所以才没忍住跑过来抱住他。
“对不起……”她很快松开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人。”
荆荡:“你这确认的方式还挺另类。”
“……”易书杳摸了摸鼻子,算账道:“那你还说你跑这么远是来找一笨蛋呢,你偷偷骂我,我都不知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易书杳伸手打了下他的手臂:“你特别坏啊!”
荆荡扯了一下嘴角,既不还手,也不反抗,任由她那三脚猫功夫打他。
易书杳也就是做做样子打他,打完之后好奇地问:“不过,你怎么过来的?”
“飞机。”
“不可能吧,”易书杳说,“你怎么可能买得到票。”
“私人飞机,不用买票。”
易书杳卡了一下词,哦,差点忘记了,他家里特别有钱。
“喔,所以你那时候说打完比赛没时间跟我发信息,是因为那时候就坐上飞机了啊,”易书杳酸涩地说,“我还以为你跟别人过除夕了呢。”
“我答应了跟你一起过除夕,就不会有别人。” 荆荡手机有电话打进来,他按了接通。
易书杳隔得近,听到手机里是司机小刘的声音:“酒店都被订满了,没房间。”
荆荡:“加钱,总统套房应该有吧?”
“我们港桂巷的酒店不像城里那么好,没有这个的,”易书杳给这少爷解释,“而且房间数量少,都住满了,今晚应该是订不到房间了。”
果然如易书杳所言,小刘也是这套说辞,荆荡便挂了电话。
“那你今晚睡哪呢?”易书杳苦恼地想着,“乡下就是这一点不好,地方很小,吃住行都很不方便。”
“面见到了,”荆荡倒是一副不怎么苦恼的样子,他就没为什么烦过,永远都游刃有余,“现在飞回去也行。”
“啊,不行。”易书杳立马否决道。
她才见到他,他怎么能现在就走呢。而且他刚飞过来,又飞回去,得多累呀。
荆荡乐了:“那我住哪?”
易书杳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合适的地方……哎,但是她家里不是挺合适的吗?就是可能会委屈他。
他应该还没住过那么差的房子吧。
其实那套房子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算差,只能说是正常,但对于荆荡来说,应该算是很差劲吧。
易书杳有些自卑地抿了抿唇,但为了留住他,她歪头道:“我家里可以吗?我没跟家里人一起住酒店,住我自己以前的家了,我前几个小时收拾过了,很干净的。家里就我一个人,也很方便。”
荆荡第一反应是拒绝:“你家?不方便。”他蹙着眉,揉了把她脑袋,“易书杳,你能不能对人有点防备心。”
“我对其他人肯定有呀,”易书杳弯唇道,“但是你现在只能睡我家了哎,我家有两张床,而且房间都打扫过了,你可以睡我家里的。”
荆荡思忖了几秒,没表态。
易书杳急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想什么呀,你是怕我像刚才那样又抱着你吗?我不会的,我不会……”她低声说,“对你做不好的事情的。”
荆荡挑了下眉:“哦?原来该有防备心的那个人是我。”
易书杳拉着他衣角往她家里走:“哎呀,你放心吧,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你飞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回家洗澡睡觉吧——哎,小刘是不是拿着你行李箱,他待会睡哪里?”
“他去临溪,你家地址发我一下,我给他,让他送完行李就放他假。”这次小刘是蹭了荆荡的飞机去港桂镇的临溪度假。
易书杳喔了一声,把地址发给了荆荡:“那他今天有地方睡觉吗?”
“他定了凌晨两点的大巴去临溪。”
易书杳点了点头,明白了。临溪是度假的好地方,每年都有很多人去那里。哪怕是凌晨,大巴都络绎不绝。
很快,易书杳带荆荡到了七十七号。小刘已经率先将行李箱放到铁门口。
荆荡拎起行李箱,易书杳拿着钥匙打开铁门,带着他穿过院子,拿另一把钥匙打开房间。
门开之后,易书杳拉开鞋柜,看到里面只躺着两双粉色拖鞋,呀了一声:“我忘记家里没有男士拖鞋了,”她拉开门要出去,“旁边那家小便利店还开着门,我去买一双。”
“不用,我带了。”荆荡拉住易书杳的胳膊,“行李箱里有。”
“喔……好。”易书杳忽然被他拉住胳膊,男生高热的体温骤然贴近,她后知后觉地心脏跳起涟漪。
荆荡待会要在这里洗澡,还要睡在这里,哪怕是两间分开的房,但一想到她跟他睡觉的距离这么近,他们要好几个小时都这么近地呆在同一个房子里,她心脏便扑通扑通地跳了。
哦,对了,想到洗澡。
易书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这里很久没住人了,只有我房间可以洗澡,你等下要睡的那个房间已经没有热水了。”
“行。”荆荡弯腰从行李箱拿出一双拖鞋换上,顺便拿出换洗的衣服,问,“那我现在去洗?”
易书杳点点头带着他去她的房间。推开门,她走进卫生间,帮他调了下水温,指了指袋装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之前家里用的过期了,只有这种袋装的。”
荆荡对沐浴露和洗发水无所谓,不怎么在意地嗯了声。
易书杳看了看他手里有浴巾之类的东西,说:“那我现在去打扫一下你待会住的房间。”
荆荡:“之前不是说打扫过了?”
易书杳心虚地说:“没呢,刚刚骗你的。我只打扫了客厅和我的房间,另外那间还没来得及扫。”她出了卫生间,“我现在去。”
“这么晚了,别弄了。”荆荡轻巧地拉住她的手臂,女孩子白腻的肌肤有些滑,他的手往下滑,意外地牵到她的手心。
两人的心都像是有蝴蝶在上面飞,带来阵阵酥麻的痒意。
荆荡咽了下喉咙,松开来,说:“我在沙发凑合一晚就行。”
“我收拾房间很快的。”易书杳飞快地走出浴室,走到另外一间房。
荆荡合上门,脱了冲锋衣,里面是一件黑T。他双手扯住T恤往上脱了下来,露出劲瘦有力的上身。
这个卫生间对他而言有些狭窄,他个子高,站直头就碰到顶了。
洗完头发,他拆了一袋沐浴露。香气很熟悉,是她今天身上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荆荡换上清爽的白T和运动裤,脏衣服打包进塑料袋,这里不方便洗,他准备明天都扔了。
卫生间里都是热腾腾的水汽,荆荡拉开门走出去,便碰到低着头木在客厅的易书杳。
小姑娘睫毛乖巧地往下耷,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她才木讷地抬起头,对着他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吗?”荆荡问。
“……就是……”易书杳抿了下嘴巴,指了指他待会要住的房间,“那间房原来是我外婆在住,我刚刚打扫的时候发现床板的木头都坏掉了,睡不了人。”
荆荡弯腰擦着头发,骨感白皙的五指在灯光下晃动,睫毛浓密地低垂:“说了睡沙发就行。”
“沙发比较小,你睡起来会很不舒服的,”易书杳望了眼客厅那个白色的软沙发,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要不你睡我的床,我睡沙发,我个子小,能睡沙发。”
“用不着,”荆荡睨她一眼,“你给我床被子就行。”
“可是真的会不舒服的,你太高了,沙发小。”易书杳说。
荆荡朝易书杳扫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却很有威慑力。
易书杳本质还是觉得她惹不起这位大少爷,认命地从房间搬来一床被子,只敢在铺被子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荆荡,你怎么这么专制呀。”
“知道我专制就行,我还没耐心,以后少说废话。”荆荡问,“懂不懂?”
“不懂,谁懂你呀?”易书杳愤愤地铺着被子,“看你今晚睡得不舒服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易书杳哼了声,铺完被子往自己房间走:“我现在去洗澡了,你待会有事就叫我,或者给我发信息,知道了吗?”
“遵命啊,”荆荡擦完头发,拿着手机坐到沙发,扯扯唇角,“祖宗大人。”
易书杳弯了个笑,关上门,拿着衣服去洗澡了。
卫生间里还有他残存的水汽。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她想象了一秒他洗澡的样子,脸唰地红了,接下来洗澡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想象。
少女时期的悸动总是青涩,易书杳洗完澡出来,不知道是水汽的原因,还是心动的原因,总之脸变得红彤彤的了。
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砸在地面很结实。
易书杳拿吹风机吹了头发,她头发长,吹完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新年的烟花已然停了,只能偶尔听见外面时不时放一点鞭炮。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她却一点都不困。只要想到荆荡就睡在她一门之隔的客厅,她就一点都不想睡觉。
甚至想出去跟他说说话,或者是不说话都可以。
只要她,能够待在他身边。
但是他应该很困了吧。
易书杳忍住想去找他的心思,逼自己关上灯,闭上了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边。她听了一会雨声,还是没能睡着,嘴巴倒是有点渴了。
水在客厅。
易书杳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荆荡没有睡在沙发上,被子也不在那儿,而是被放到了一旁的长椅子上。
易书杳猛地想到什么,抬头望了屋顶。
果不其然,那里漏着雨。
外婆还在的时候,客厅屋顶就时不时漏雨,需要请人来修。
现在这房子这么久没住了,自然更会漏雨了。
荆荡怎么不跟她说漏雨的事呢。
易书杳环视一圈找他的人,然后发现他站在了门口,手指夹着一点猩红,在吸烟。
哪怕她不喜欢他抽烟,也没有办法不承认,荆荡抽烟的时候很帅。
门开着,有一丝月光正好打在他的头顶,照得他侧脸锋利,轮廓分明。薄唇含着烟,熟练地过着肺。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呼吸也很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马上掐了烟,嗓音因为吸过烟低沉,泛着点金属过滤乌木的磁哑:“易书杳。”
易书杳慢吞吞地走过去:“你答应我了的呀。又抽烟了。”
“先站那,别动。”荆荡手动散了散烟味。
“我不,”易书杳也是天生的反骨,她走过来,从荆荡手里拿过掐灭的烟,气得张嘴想咬,“有那么好抽吗?”
“别咬。”荆荡从她手里拿回烟。
“你说吧,这十几天在家里,背着我抽了多少烟。”易书杳一套可爱风的白色睡衣穿在她身上,长衣长裤的款式,棉质的看起来就好柔软。像她这个人。偏偏爱装大尾巴狼。
少女威风凛凛地叉着腰,随手绑的丸子头在月光下像一颗樱桃。她眼睛盯着他,比常人要浅的瞳孔此刻很专注,好像誓要在他这里找一个答案。
往后的很多年,荆荡都深刻地记得这一幕。
易书杳鲜活得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子味汽水。冰镇的,甜美的,他喜欢的。
“那你呢,”荆荡说,“瘦了多少斤?”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眼前,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他低头道,“这十几天有哪一天是好好吃饭的?”
谈到好好吃饭这个问题,易书杳不吭声了。她讪讪地笑了下,说:“我是觉得啊,你只要不经常抽烟,一周如果只抽这么一根的话,其实还是可以的。”
荆荡将烟扔进垃圾桶:“我他妈半个月就抽了这么一根。”
“别说脏话呀,”易书杳拉长尾音,“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我就瘦了一点点而已。”
“只瘦了一点点?”荆荡刚才来找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她大概瘦了好几斤,现下他从下往上睨了眼她的身形,太过单薄,像一张随风摇曳的纸。
但并不是哪一处都单薄着,月光下,易书杳哪怕穿着宽松的睡衣,都能看到她胸脯鼓起,白色蕾丝的绑带系在两侧的肩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形状。
荆荡刚抽的那支烟在喉咙里产生迟来的缭绕烟雾,酥热极了。他又想起那一场梦境,午夜潮湿的青梅汁,她懵懵懂懂朝他看来的纯真眼神,和他侵略性质的眼神。
荆荡移开眼神,偏头看向窗外盛开得热烈的茑萝。
“好像也不止一点点?上次称了不到八十五斤。”易书杳天生不爱吃饭,在家里又没有荆荡管着,每餐就吃那么几口对付一下,自然很快就又瘦了下来。
“养了你一学期,放个寒假就又给我瘦回去了,”荆荡听着她这话有些来火,“易书杳,你挺能的。”
“哪有你能啊,”易书杳小声地反驳,“再说我不想跟易家的人一起吃饭,跟他们一起我就吃不下饭。跟你我才想大口吃饭。”
“开学了每顿都跟着我,听见没,”荆荡拎起她细小的手腕,“我再重新养一次。”
“好呀。”易书杳眼眸弯弯地答应。她喜欢和他一起吃饭,想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是跟他一块吃。
“噢,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势有变大的预兆,客厅漏的雨一滴滴击打在地面,奏的乐章意外好听。但再好听也没有让人想听下去的欲望,易书杳想到这个难题,一脸严峻地走到沙发处,问:“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说这里漏雨啊?还是我自己出客厅才发现的。”
荆荡睨了一眼漏雨的地方,漫不经意地说:“这有什么,我待会打一晚上游戏都行,你睡你的就行。”
“你肯定很困了。”易书杳担忧地说。但她又实在想不到他还可以睡哪里。
除非,睡她的房间。
她那张床是一米八的大床,睡两个人足够了。她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会空着,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易书杳知道他的脾气,要她直接说,他肯定不答应。
所以……易书杳灵机一动,示弱地说:“但是外边在打雷了,我不敢一个人睡觉,你可以不可以去我的房间打游戏。”
第14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二) 床上她……
荆荡:“你怕打雷?”
“怕。”易书杳这话是实话, 她小时候还不怕这个,自从妈妈和外婆相继都在一个雷雨天去世,她就怕上了打雷。因为她害怕电闪雷鸣的时候,上天又会收走她某位最爱的人。
荆荡噢了一声, 拿了手机进她房间, 顺手抽了把客厅的椅子。
“不用拿椅子了, ”易书杳按下椅子, “你就坐在我床上打游戏吧。”打着打着他应该就会想睡觉了, 到时候她再哄他睡下,他今天应该就还是能睡个好觉的吧。
荆荡睨她一眼,觉得荒唐地问:“坐你床上?”
易书杳拉起他的衣袖, 扯他进了房间,弯了一个笑:“我睡床的左边, 你坐床的右边,可以吗?”
荆荡被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不怎么大, 可以说得上是小, 放了张一米八的床就只能再放个衣柜, 连过道都显得有点挤。
不过这张床是挺大的,她如果睡左边,他坐右边的床角, 好像也不是不行。
“睡你的。”荆荡合上门, 坐到床的右边。
易书杳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遂脱了拖鞋上床, 将被子分他一半:“盖着, 待会着凉了。”
“不用。”荆荡靠着床头,两条长腿懒散地倚在床边,将被子还给她, “我挺热的。”
他是真挺热的。房间没开窗,空气静悄悄又热乎乎地流淌。这么晚了,他和她莫名其妙地待在一间房里,他感觉浑身跟着了火似的,抽了支烟也无济于事。
房间没开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声音。
偏偏易书杳又凑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将另外一床薄被甩给他:“那你盖这床,要是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她的脸仰着看他,手撑在床上,身体里的香气全跑了出来。
女孩子眼睛眨眨的,亮亮的,像碎了半颗的粉钻,闪闪发光。
距离好近。
乡下偶有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窗子没关紧,不止月光,凉凉的冬风也跟着溜进。
荆荡感觉这一幕和他之前做的那几场梦好像。迷离的,梦幻的,汹涌的。
他滚了滚喉咙,发现嗓子干干的,热热的,也很痒,痒到他想再多抽几支烟。
明明寒假这十几天他真没抽过一支烟,但见了易书杳,烟瘾就又被带了出来。
真烦。这小姑娘真够烦的。
易书杳见他望着她没说话,她又凑他近了一点,凶巴巴地说:“你听话呀荆荡,盖被子。现在可是冬天,要是一着凉,那可是你自找的。听见没——”
话还没说完,她的下巴忽然被荆荡的手抬住。
风静了一个拍节。
心也悄悄。
易书杳抬眼看着他。这才发现她隔他好近。
两人之间穿透着新年的月光,伴着二零一八年第一缕心动。
易书杳咽了下喉咙,想说什么。
他抬着她的下巴,清冷的光线像冰块,凛在他宽阔冷薄的眼皮。
荆荡右手撑在床上,另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她的手腕。他朝着她的方向低头。呼吸在加速,血液翻滚。
易书杳感觉眼睫毛很痒,心脏也痒痒的,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
荆荡感受到她的挣脱,像是有一根神经元单独被抽开,他立马松开了她下巴,低低道:“别瞎吵,好好睡。”
易书杳语气略微加重地噢了一声:“你困啦?”
荆荡把薄被盖到腿上,坐到床角,和她天南地北地分开:“我打会游戏,你别吵我。”
易书杳乖乖地喔了声:“ 那你待会打游戏的时候也别吵我。”
荆荡想笑:“谁让我来你房间打游戏的?”
“……”易书杳笑眯眯地翻脸不认人:“我不知道,我要睡觉了。”
她盖上被子,遮住了身体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余光看到他坐在床的右边,月光清凉地斜在他高大的身上,他的影子刚好落到她的手心。
易书杳收紧五指,好像要把他攥到手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无比雀跃,一点想睡的心思也没有。
但她又不敢打扰荆荡打游戏,她怕他一生气就又攥着她手腕,或者抬住她下巴,轻而易举地就固定住了她。
易书杳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真的离她好近喔,他的头往她这边偏的时候,她都感觉有只蝴蝶在她心尖展翅,把她整个人都弄得酥酥热热的。
哎哟,易书杳一旦想到这一幕,她的心脏就啪嗒啪嗒地跳。
她怀疑荆荡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毕竟这房间很静。他虽然说他要打游戏,但一点动静也没弄出来,空气静悄悄的。好在有外边的雨声,掩盖了心脏的震动。
易书杳一点儿都睡不着,朝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眼睛偷偷地瞄他。
他低着头在摆弄手机,应该是没打他平常打的游戏,懒散地看着屏幕,手指放在屏幕上无声地敲击。
是消消乐。
易书杳没忍住出声,轻轻地问:“你还爱玩这个啊?”
荆荡放下手机,眼皮低睨:“易书杳,你还睡不睡了?没打雷了,我去客厅。”
“哎,哎,哎,”易书杳马上闭上眼睛,“我睡了,我睡了,待会会打雷的,你别走。”
荆荡看着她闭上眼睛,确认她有在睡觉后,拿起手机继续玩消消乐。
其实他不爱玩这破游戏,无聊死了。但他如果要玩他平时玩的游戏,易书杳别想睡觉了。
思及此,在消完一局消消乐后,他瞥了一眼她。
她睡相还行,朝着他的方向侧躺着。眼睛是闭上了的,睡没睡着他不知道。
荆荡退出消消乐的游戏,又重新找了几个小游戏打着消磨时间。
时间消磨着消磨着,他有些困了,揉了下脖子。
不知道易书杳是什么神人,她灵敏地捕捉到,说:“你困了吗?困了就睡床的右边。我睡左边,不会有什么的。”
“原来叫我来你房间打游戏,是在这等着我?”她的把戏瞒不过荆荡,他后知后觉地挑个眉,“易书杳,你有点花招全往我身上使了是吧?”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的,易书杳挠了挠脸,破罐子破摔道:“那我还不是想让你睡会觉吗?我家现在就一张床了呀,你只能跟我一起睡了。”她抓起一个粉红色的玩偶,摆在两人的中间,像是人为地画了线,“这总可以了吧?你放心,我睡觉很安稳的,不会吵到你。”
荆荡有点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睡觉,不耐道:“我以前打游戏经常通宵,少睡几个小时不会怎么样。”
“那是以前,”易书杳掐了一把粉色玩偶的耳朵,“你知道熬夜通宵对身体的危害有多大吗?反正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不能通宵,要好好睡觉。听见没?”
荆荡向来是不服管的性格,我行我素惯了,谁有那个本事敢管在他头上。
易书杳也是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怎么敢管他的啊!
之前她敢管他抽烟的事,也是因为在他的默许范围内,但这一次,他可没默许她能管着。
易书杳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正准备跟他道歉,下一秒,她感受到床单往下陷,荆荡睡下了,他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像冰可乐混合着苏打水:“听见了,那你现在能好好睡了么?”
易书杳眨了眨眼睛,说了个好字,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嘴角却还弯着。
哎,这个人,今天怎么有点听话?
夜很深了,月亮躲进云层,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逐渐有静谧的呼吸声响起。
是谁的?
答案自然是易书杳。
也就她能够在他跟她在一张床的时候,都能睡着。
荆荡烦躁地蹙起了眉头。不是,就他一个人睡不着?
他跟吃了兴奋剂似的,身体的血液好像在加速流动,呼吸也热,燥得不行。
但易书杳是真睡得挺沉了,平稳的呼吸声不断,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很小声的呓语。
荆荡听见她的呼吸声更燥了,她房间好香,女孩子甜而清新的气味像橙花,往他身体里钻。渗进血液,骨髓都发痒。
好像只有靠近她才能止痒。
荆荡往易书杳的方向转了个身,侧头看着她。
呵。
她睡得比谁都沉。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头,长睫毛温软地耷落,脸小,五官却大,她本身就很白,整个人在月光下清滢,肌肤好像吹弹可破,像浸泡在茉莉花的露珠里。
她跟他隔开的那个粉红色的玩偶兢兢业业地站在那条三八线上站岗。
荆荡拿开那个玩偶,将它冷血无情地扔到了角落。
他朝着易书杳的方向直起身,伸手撩了下她的睫毛。
她很敏感,许是觉得有些痒,伸手拍了一下,半梦半醒地嘟囔:“荆荡,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蚊子,你注意一点。”
荆荡觉得她萌得要死,勾了勾唇,又很坏地蹭了下她的脸。
易书杳的手便很快地往自己脸上招呼,应该是在打蚊子。
荆荡怕这笨蛋打到自己,眼疾手快地挡住她的脸,易书杳的手就招呼到了荆荡的手上。
两人掌心合在一起,荆荡热意更甚,大冬天的手心出了点薄汗。他挺直的背脊弯了些,朝她的方向俯身,盯着她的脸。
几秒后,他想到易书杳那时发颤的睫毛,以及她下意识的挣脱。
荆荡没有下一步动作,抽出了手,背对着易书杳的方向,阖上了眼。
两个小时后,兴许是坐飞机太累,车赛也耗费了些精力,荆荡的困意若隐若现地来袭。但他的神志又很清明,介于将睡未睡的阶段。
外头的雨下得比之前更大了,还真如易书杳说的那样,雷也不断地往下打。
电闪雷鸣的,小姑娘也许是真怕这些。
但她哪像会怕打雷的样子?睡得这么死。
荆荡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在雷电交加的雨夜里,逐渐入眠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易书杳正在经历一场梦魇。
梦里,妈妈和外婆都站在雨里,她撑着一把伞,眼眸弯弯地叫她们过来躲雨。马路中央的车疾驰而过,一眨眼,易书杳就找不到她们了。
而随之出现在眼前的,是两张没有温度的遗照。
“妈妈,外婆……”易书杳的意识还没有清醒,耳边是不断轰炸的雷声,她的额头有汗渗出,脸色惨白,手不断地在动,想抓住什么。
荆荡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易书杳是真的怕打雷的。
她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低低的,小小的,听着很可怜:“好想你们哦,妈妈,外婆……”
荆荡的心肺像被小动物抓住,抓得他呼吸闷闷的,挺难受。
易书杳在梦里不知道她抓住了什么,但她感觉这个东西不是很牢靠,怎么她抓着没有重量呢?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一样。
于是她的手又不断地抓,过了一会儿,才抓到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
于是她便牢牢地抓住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抓住的是荆荡的手。
晨光熹微,他还没醒,似乎有些惧光,脸是朝她的方向偏的。
少年的眼角锋而冷,锐厉的下巴沾上一点日出的金光,薄唇的颜色有点深,冷又拽的气质凸显得恰到好处。
这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此刻竟然牵着她的手。
易书杳平躺着,白藕似的手臂朝着他的方向垂落,他强劲有力的手臂也朝着她的方向落着,在那条三八线的交界处,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她的手小,肤色很白,他的手大,是那种冷白。
两人的手牵得有点紧,日光聚焦在他们的手指,好似朦胧出一层浮光的跃金。
易书杳一时间没抽开手,直接愣住了。她花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她昨晚是和荆荡牵了一晚上的手吗?
这个认知“啪”的一声,让她的耳朵和脸飞快地烫了起来。而她和荆荡牵起的手,此时也更感受到男生大手掌心的温度,热极,像是径直滚到了她的心尖。
她不清楚她跟荆荡,昨晚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牵上手呀?是她睡觉不老实了,强制地抓住了他的手吧。
他应该是不知情的。
如果他知情的话,肯定会松开她的手呀!
毕竟,他冷拽顽劣,是被人追捧的天之骄子。而她比起他的光环来,又算不了什么。
但是她真诚,对人友好,学习成绩也还过得去,也有几个小优点吧!但是跟荆荡比起来,还是不够看呢。
易书杳深知自己和他的差距过大,虽然他昨天将他的奖牌送给了她,还坐飞机赶来陪她过除夕,但是他也只是把她当成好朋友了吧。
哎,她为什么要用“只是”这个词呢,她和他现在不就是好朋友吗?
她不是也只是想和他成为朋友吗?那为什么都成了好朋友呢,她潜意识里还要用“只是”这个词呢。
难道……她不只是想和他成为好朋友?
易书杳咬紧了嘴唇,她忽然想到爸爸和妈妈校园恋爱的故事。
哦,其实她是想和荆荡……谈恋爱的吧。
她好像,有一点,喜欢他。
好像,也不止一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荆荡不知不觉地闯进了她的视野,她的世界里,也多了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坏男生。
但他其实对她很好哦。
易书杳是能感觉到的。
但他这种好,是那种把她当好朋友的好呢,而是也想和她谈恋爱……或者说……喜欢她的好呢。
荆荡会……喜欢她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易书杳便将嘴唇咬得更紧了。
她无法抑制住心脏的跳动,怦怦怦!好像比过年盛开的烟花更甚呢。
不知道过去了几分钟,忽地,易书杳感受到荆荡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动。
她马上扭头看向他,他的眼睛还是闭着,还没有醒。
幸好还没有醒呀。
易书杳莫名怕他醒来发现,于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手,翻了个身,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的模样,心惊胆战地闭上了眼。
两分钟后,她忽然听到床的右边传来掀开被子的动静,大概是他醒了。
哎,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跟他昨晚是一块牵手睡的觉呢。
那她,是想他知道,还是不想他知道呢。
易书杳搞不清自己的想法,忍不住问自己。
嗯……应该是不想的吧。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那她岂不是就省了一个麻烦,就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就好了!
可是,他如果不知道他跟她一块牵手睡觉的事情,那她怎么知道他的看法呢。
他是不知道牵手了,所以没有撇开她的手;还是知道牵手了,但仍旧没有撇开呢。
如果是后一种的话……那是不是能证明,他对她也有一点不同于好朋友之间的好感呢。
应该是能的吧?
易书杳的牙齿轻轻磕在下嘴唇上,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含着略微沙哑感的颗粒般,很有质感的少年音:“醒了?”
易书杳指尖抖了下,假装刚睡醒地揉了揉眼睛:“嗯,刚醒。”
荆荡:“睡得挺好的吧?”他顿了一下,道,“有另外一个人在,你倒是睡得更好了。”
“没有,如果是别人,我会睡不着,”易书杳实话实说道,“但是因为是你——”她裹紧被子,音量小了些,“我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所以一下子睡着了。”
说完这句话,易书杳听到荆荡很浅地笑了下:“噢,那我还挺荣幸。”
易书杳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又咬了下嘴唇,小声问:“你昨天没睡好吗?是被我吵到了吗?我睡觉的时候没有意识,不知道对你做了什么。”
“睡得还凑合吧,”荆荡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酸。”
易书杳瞪圆了眼睛,看来,他不知道昨晚牵手的事情呢。那她也就不说了吧,她是胆小鬼,不敢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到时候,如果他不喜欢她,她跟他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即使是这样想了,易书杳还是有些失落地喔了一声,随口解释道:“那可能是床比较硬的原因吧。”
荆荡:“床比较硬?易书杳,你装什么?”
易书杳啊了一声,朝他的方向扭头:“什么?”
下一瞬,她便看见荆荡凑她很近,唇角扯起一个好看又懒散的弧度,语调随意,明显是放轻了,却又很戳人:“昨晚你不是抓我手了?”他说,“抓了不认账?”
第15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三) 不做噩……
抓他手了。
什么, 他竟然知道!
在荆荡的注视下,易书杳的心脏瞬间空了好几个拍节。她下意识地扭过头,慢吞吞地说:“有吗?那可能是我做噩梦,不小心抓到你了。”
“噢, 做噩梦了, ”荆荡学着她慢吞吞的语气, 薄唇轻扯着咬字, 他声音一贯冷硬, 一旦这样说话就听着很酥耳朵,“就抓我手了。”
明明他只是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但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听着这么臊呢?
她不自在地揉了下发红的耳朵, 头扭得更偏了,声音也低低的:“是呀是呀, 就是这样。”
荆荡盯着她,噢了一声:“那不做噩梦, 也可以抓我的手。”
易书杳猛地眨了眨眼睛, 把头扭回来, 她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荆荡说完那话就下了床,走出了卧室。
留下易书杳一人的耳朵还在回荡他的那句。不做噩梦,也可以抓他的手。
这话是什么意思?。
应该就是, 字面意思。
她不做噩梦, 也可以抓他的手。
喔, 喔!
可以抓他的手。只要, 她想抓吗?
应该是吧。易书杳语文成绩在班里第一名, 应该没理解错这话的意思。
想明白后,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唇角后知后觉地弯了起来。
新年的第一天, 就好开心哦。
看来二零一八年,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年。
*
那天因着易书杳早上得去和易家人一起去拜年,和荆荡没多久就分开了。
十点荆荡便坐上飞机,回了滨海市。
易书杳觉得有些抱歉,中午估摸着他应该下了飞机,给他发信息:【到了吗?不好意思啊,让你飞来飞去的,如果不是要拜年,我今天其实打算带着你一起逛逛港桂巷的】
荆荡五分钟后回了条文字和语音。
D:【刚到】
易书杳弯了弯眼睛,从棉袄里掏出白色的有线耳机戴上,顺便戳开那条语音。
他低沉带点冷拽的嗓音就滚着微弱的电流声,细密地钻进她的耳内:“明年过年,我和你一起回来。”
易书杳眼睛弯起的弧度更大,她大着胆子,在对话框输入:【那你要守信哦】
发完这句话,她顿了几秒钟,输入:【也可以不用等到过年啦,你什么时候想来,我可以随时陪你逛的!只要你想来,我就可以陪你的】
两条信息发了出去,易书杳立马摁灭手机,莫名其妙地呼了一口气。
等了几分钟,她有些不敢看荆荡的回信。
某些情愫在胡乱地跳。
易书杳又吸了一口气,戳开了手机。
荆荡还没有回信息。
她望着她发出去的最后一句话,血液有点上涌。
这句话是真心的,但也有些试探的意思在。
她此时像一只想被人类收留的小动物,满眼都是期待,却也只敢伸出小爪子拍一拍:哎,我可是对你很好的,只要你想来,我就可以陪你的。那你呢,你想不想来,想不想,我陪你?
倏然,屏幕里跳进两条信息。
这两条信息分别引用了她发给他的两条信息。
D:【易书杳,我对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失过信吧?】
D:【那我以后想去别的地方,你也可以陪我?】
啪嗒!啪嗒!
易书杳紧紧地握着手机,感受着自己心跳的频率。
她回复:【当然啦,只要你想,我就可以陪你】
荆荡发来一条语音。
易书杳兴冲冲地点开。
他带了点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行,我知道了。”
哎,他知道什么啦!易书杳想回复点什么问清楚,但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她跟他的聊天记录。
嗯……好像也可以看作好朋友之间的相约。
那么他回复一句知道了,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她根本不想只满足于和他做好朋友了!
易书杳苦恼地咬住唇角,猜想荆荡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那抓手呢,他说她可以抓他的手耶,这是不是能证明他不止把她当好朋友。
可是谁知道他那句话是不是随口一说,就算不是随口一说,只是抓个手而已,又能证明什么呢。
哎,真难想啊,比世界上任何一道数学题都要难。
易书杳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迎来了开学。
*
滨海市二零一七年的冬天还没下过雪,天气预报说今年大概率是不会下雪的。易书杳对雪没什么执念,二月末,春季开学。
新学期的第一天,气温很低,易书杳在出门的时候又跑去楼上在校服棉袄里加了件毛衣。
7点准,她踏进久违的教室,眼睛像扫描的机器一样找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新年新气象,教室里来了不少同学,他们一一和易书杳打过招呼:“书杳,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易书杳出门前抓了一把易振秦从国外带回的糖,一人分了几颗。
同学们笑着接过,易书杳也笑着点点头,自己抓了颗菠萝味的拆了包装,咬进嘴里。
荆荡还没来,她走到座位上,各种味道的糖果抓了一颗放他抽屉,然后好心情地等着他来。
又有半个月没见了,易书杳很想很想荆荡。这半个月虽然他隔几天就会打一次视频跟她讨论数学题,但隔着手机,缓解不了一点思念,反而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她更想他了。
七点半,许之淮来了,旁边还有一个长相明艳的女孩,她虽穿着校服,没掩盖住身上那份很具冲击力的气质。
“岑绯,新转来我们班上的,人可是华南的校花呢。”许之淮站在讲台上介绍。
那个叫岑绯的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的确担得上校花的名号。她白了一眼许之淮,扯着他衣角下来:“别丢人现眼。”
易书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会知道,岑绯未来会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许之淮被岑绯拉下来,走到易书杳面前,介绍得热络:“易书杳,这是岑绯,和我、荆荡是世交的好朋友。”说完,许之淮凑到岑绯面前小声说了句什么,岑绯便朝易书杳挑了下眉:“你好,我岑绯。”
易书杳弯弯唇角,掏出口袋里的糖分给两人:“新年好呀。”
岑绯接过糖,拆了含进嘴里,道了句谢。
许之淮对易书杳说:“我和岑绯先走了,今天城南那边还有场车赛,我们下午再来上学。”
易书杳点点头,说好。
许之淮拉着岑绯走了,走出教室,他道:“大早上非要来教室,就见她一面,现在又要赶去城南,值吗?”
“值,”岑绯想起易书杳给她拿糖时的眼眸弯弯,好看清新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蔷薇花,她说,“难怪荆荡会对她服软,要我也服。”
许之淮知道岑绯强势的性格,她和荆荡是一种人,都劣得不行。
许之淮闻言咂舌:“易书杳真是一个神人。”
被人叫做神人的易书杳此时正在专心致志地写数学试卷。一道难题攻克完,时间来到7点40。荆荡还没有来。
她今天带了手机,低头摁开屏幕,戳开和荆荡的对话框,没忍住迫不及待地输入:【怎么还没来?】
输完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于是又给删除,假装若无其事地关了手机。
八点准,班主任进来上第一堂课,班上人没来齐,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班长清点完谁没到,说:“许之淮,荆荡,好像还有一个叫岑绯的新生。”
“记上许之淮和岑绯的名字,荆荡是作为优秀学生被派去外省交流了,具体什么时候回不知道。”班主任说到“优秀学生”这四个字时有点“咬牙切齿”,荆荡抽烟打架无故旷课可以说得上无恶不作,就差谈恋爱了,但人学习成绩好,谁拿他都没办法。
易书杳听到这个,望了一眼旁边空落落的位置。
他要去外省,都没有提前跟她说的。但是许之淮和那个叫岑绯的女孩一定知道吧。他们是世交的好朋友。
窗户没关,乍暖还寒的时节,风扫进来冷得像下雪。
易书杳忽然有点羡慕岑绯。
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情,也许是有点小别扭,易书杳忍着一直没找荆荡,既没给他发信息,也没给他通电话。
直到第二节课下课,荆荡的消息发了过来:【后天能回】
易书杳在心里哼了声,在一秒内回复:【哦】
这个字单发出去冷漠,她不忍心,又发送了句:【好好学习】
隔了两分钟,荆荡两条信息跳出来。
D:【?】
D:【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
杳:【天天向上】
这边荆荡刚下飞机看见小姑娘这条信息,嘴角没忍住勾了下。
他又什么时候惹她了?
北桑市的气温比滨海市高,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荆荡拎着行李箱,跟带队的老师坐上一辆大巴。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摆弄手机:【怎么了?】
杳:【你去外省都不提前跟我说的,前天我们都打视频了,你都没说这个事】
杳:【还以为今天就能见面呢TT】
荆荡拨了下嘴角,回复:【今早临时才通知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后天我早点来,行么】
易书杳这边看见信息,才知道他原来是今早被临时通知的啊。那没来得及和她说是情有可原。
那她有什么好闹别扭的。
不过……闹也可以小小闹一下的。
许之淮和岑绯肯定知道这事,荆荡有时间跟他们讲,就没时间跟她讲。
易书杳戳屏幕:【好吧TT,但是你却来得及跟许之淮和岑绯讲】
这样说话是不是显得她太计较了。
易书杳不想变成这样小心眼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荆荡的占有欲空前的大。
她不希望他的事情,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她希望,她永远是他的首选。无论是分享信息,还是其他什么。
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看来,她不是只有一点喜欢荆荡,而是很喜欢很喜欢荆荡。
但是再喜欢也不要影响他。
易书杳将后句话删除,只发送了:【好>< 等你】
D:><
易书杳看见荆荡复制了她的颜文字,心脏被他萌得软软的,仅有的一点小别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午,第四节下课的铃声打响,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易书杳不想吃饭,担心后天荆荡的盘问,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了食堂。
没办法,她以往午饭都是跟荆荡一块吃。他不在,她就只有一个人了。
没想到的是,在食堂门口,许之淮和岑绯就站在那儿,两个人都颜值高,易书杳一眼就见着了。
而他们一见到易书杳,就朝她走了过来:“走,一块去吃饭。”
易书杳蒙了:“你们不是要下午才来吗?”
“还不是某人,”岑绯挽起易书杳的胳膊,“让我和许之淮抓着你吃饭。”
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太麻烦你们了,”易书杳抱歉地说,“不用了,我会好好吃饭的。”
“没事啊,反正我跟岑绯也要吃饭的,就顺道一块吃呗,”许之淮说,“不过荆荡他今天干嘛去了?”
易书杳一愣:“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许之淮说,“我跟岑绯上午不在,班主任怎么说的?荆荡也旷课了?”
“没,”易书杳说,“他作为优秀学生去外省交流了。”
岑绯:“我跟许之淮都不知道。”
易书杳:“班主任上午说了,你们不在。”
许之淮:“那班主任有说他什么时候回吗?”
“后天。”易书杳心虚地说,“我以为你们知道呢。”
那她还错怪他了。
“虽然我们和荆荡是最好的朋友吧,”许之淮说,“但他有什么事不会跟我们说的,也不会和其他朋友说,他这人挺独立的,基本不会主动联系人。”
岑绯高贵地点了点头:“他从没给我主动发过消息。”
“……”易书杳心想,这样的吗?
那他,对她,好像还真挺不一样的。
寒假里主动给她打过好多次语音和视频电话,虽然每次都是说讨论题目吧,但总归也是算他主动吧。
这顿三人的午饭,易书杳吃得还挺高兴的。
她发现岑绯人是冷艳了点,但她有种冷幽默,对她也挺好的。这顿饭吃完,她便和岑绯算是成为了朋友。
荆荡不在的第二天,易书杳上厕所都是和岑绯一起的。
两个人性格虽然天差地别,却莫名其妙地同频。
第三天,是荆荡回来的这天。
早上易书杳就起了个早,出门的时候还别了个卡其色的蝴蝶结小发卡。
岑绯一来学校就注意到了易书杳耳旁的发卡,伸手碰了下,真心地说:“好看。”
易书杳说谢谢绯绯。
岑绯:“荆荡今天什么时候回?”
“得下午,如果早的话是中午。”
“重色亲友的人,”岑绯翻了个白眼,“他都没告诉我和许之淮。”
“哪有呀,他让我告诉你们。”易书杳撒了个谎,其实荆荡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
“得了吧,这少爷根本不会这样做,不过杳杳你人也太好了,”岑绯摸了摸她的脸,“喜欢你。”
易书杳抱了抱岑绯:“我也喜欢你!”
临近中午,荆荡没回。
不过破天荒的是,滨海市居然下起了今年的初雪。
到了下午,雪停了。
整个学校都被一层白皑皑的雪覆盖,雪花晶莹剔透,别提多好看了。
下课的时候不少人出去散步,不过大多是小情侣,大家都说淋了同一场初雪,就能永远在一起。
易书杳听着这种不着调的话,脑子里出现的第一反应是,那她等荆荡来了,也一起去楼下看初雪吧?
哎,喜欢一个人真是能够让她变成笨蛋。
要是荆荡听了这种“淋同一场初雪,就能永远在一起”话,按他的性格,估计会骂一句傻逼。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
易书杳解完黑板上的题,偏头看着窗外的雪。
白茫茫的一片,真好看。
现在还能看到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大概是体育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有好几对男生和女生在漫步呢。
易书杳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她偷偷拿出手机,给荆荡发消息:【什么时候回?等下要不要一起去看初雪。】
哎,不行。
不能这样直白。
易书杳将这句话一一删除,删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声清澈又带点冷意的“报告”。
她心里一颤,猛地抬头看去。
男生没穿校服,穿了自己的衣服。黑色的限量版名牌外套,版型很好,宽松地套着,他本就白,穿上这件外套衬得他更白,高大又帅气。
光是站在门口,就是让人瞩目和心动的存在。
易书杳把手机放进抽屉,沉积了半个月的心脏开始运转,并且是超负荷的那种。
“回来了啊?”班主任露出一个笑,“进来吧,在昨天的交流比赛里拿了金奖,恭喜啊,将来方便保送了。”
荆荡:“谢了。”
班主任接着问:“不过其他人都是后天回,你怎么今天就回了?”
荆荡随口说:“那边太冷,感冒了。”
班主任看着他这一副怎么看都不像感冒的样子,也只好点点头。
荆荡便拿着书包进教室,走到易书杳面前。
全班同学听说他以后能方便被保送,艳羡的眼光都盯着他。
易书杳站起来给他让座。
荆荡落了座,看见抽屉里有糖,他捡了颗青柠味的拆了放嘴里,又将菠萝味的拆了:“谢了啊,你伸手。”
易书杳木愣愣地朝他伸出手。
接着那颗菠萝味的糖果出现在她手心,旁边传来荆荡的声音:“吃了。”
易书杳只有自习课才敢吃东西,她放进纸巾里包着,笑眯眯地说:“谢谢,我下课再吃喔。”
荆荡嗯了声,大力揉了把她脑袋:“好久没揉了,下课给我多揉几次。”
“下课再说,”易书杳笑着远离他一些,“荆荡,你现在认真听课好不好?!”
“好啊。”荆荡拿起笔,漫不经心地看向黑板,不过余光都在看着她。
毕竟,这一个月他就见了她除夕那一次,其他时候见面都在各种乱七八糟的梦里。
岑绯成了许之淮的同桌,就坐在易书杳的后面,她拿笔戳了下荆荡:“你真没意思啊,荆荡,眼里只看得见我们杳杳。”
易书杳耳尖红了一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被荆荡睨见,他语气懒洋洋的:“岑绯,你少说点有的没的。”
“哦,真没意思。”恰逢下课铃响了,岑绯和许之淮去楼下买饮料。
易书杳看向岑绯的背影,担心地说:“绯绯是不是生气了?”
“她能生什么气,”荆荡手臂长,一下子就伸出揉了揉她的头,“过来,离我近点。”
“……”易书杳还在担心岑绯,“你也要关心一下你的好朋友们。”
荆荡觉得好笑:“什么意思?你现在跟他们关系要跟比我好了是吧。”
“不是的,我跟你关系最好,”易书杳实诚地挠了挠脸,“我就是觉得,绯绯人挺好的,你别对她那么冷淡。都是好朋友嘛。”
“噢,知道了,”荆荡蹭了下她的脸,“那你离我近点。”
他的手蹭在她脸上,把她的脸弄得痒痒的,很热,很红。易书杳近乡情怯地问:“……离你近点干吗?”
“你管我干吗。”荆荡勾勾唇,笑得有点坏,不客气地离她近了些,伸手胡乱摸她的头,“又半个月没见了,摸会脑袋不算过分吧。”
易书杳觉得不过分,她甚至很想钻进他怀里抱抱他,渴望更近的距离。
可惜荆荡没说让抱,她当然也不好意思主动说这个。
就这么摸了五、六分钟的脑袋,上课铃打响。
荆荡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易书杳也嫌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这节课是自习课,有好几个人迟到了。学习委员在讲台上记迟到者的名字,有人打趣道:“就别记名字呗,今天下了初雪,人小情侣想去一起看雪,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此话一出,班里十分热闹。
“就是啊,听说初雪的时候,和喜欢的人一起淋雪,就能够一直互相喜欢呢。”
“都不容易,学习委员就别记名字了呗。”
易书杳捕捉到“喜欢的人”这个词,偷偷看了眼荆荡,打量他反应。
他反应淡淡的,拿了笔在写着什么试卷。
易书杳:TT
他反应怎么这么淡呢。不会是压根就是把她当成的好朋友吧,只不过是比许之淮、岑绯更要好的朋友而已。
易书杳愁眉苦脸地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凌乱地写上“初雪,喜欢,好朋友”这几个词。
写完后,她怕人发现,将这几个词涂掉,正涂得起劲呢,桌上忽然递来了一张纸。
易书杳没什么心情地拿了纸看。
上头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又漂亮,像是专门练过书法的小楷——
易书杳,待会下了课,一起看初雪吗?
易书杳抬起头,撞上了荆荡的眼睛。他唇角微扯,还朝她歪了下头。
第16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四) 可不可以……
易书杳的脑袋霎时间就空了, 手抓着的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长痕。
有一条神经元穿过她的心脏,带来哗啦哗啦的流动声,她咽了一下喉咙,有些不敢看他, 拿笔在纸上写:“看初雪?”, 将纸递还给他, 用眼神示意他看那张纸。
荆荡捻起那张纸, 睨了一眼, 漫不经心拿了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这边易书杳的手心都出了薄汗,她紧紧地抓着笔, 心想荆荡刚才到底有没有听见班里的起哄声啊?
大家都在说初雪是“小情侣”一起看的,是得和喜欢的人看的。
他知道这一点吗?
荆荡刚才在写题, 他写题的时候一般是比较专心的,是不是压根就没听见班上的这些话呀?
不然, 如果他听见了那些话, 此时再来问她要不要看初雪, 那他的意思不就是很明白了吗?
难道,他也对她不只是好朋友的感情吗?
易书杳的脑子迅速转动着,大脑也因为这些猜想而暂时缺氧——她只要一想到荆荡也有可能喜欢她, 她就感觉她的人生怎么可以幸福成这样。
上天真的要砸给她这样大的一个礼物吗?
易书杳不敢相信, 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荆荡将那张纸放到了她桌上, 还用手臂轻撞了一下她。
易书杳的心脏也被他撞了一下, 松松软软地化成了一杯夏天的柠檬水, 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气泡。
她低头看纸上的话。
他的字好看得出奇,笔锋独特,在纸上写的是:
是, 我和你,你想不想?
易书杳的视线在这张纸停留数十秒,这句话莫名带给了她一些力量。一些……勇敢表达自己的力量。
她舔了下唇角,抬起眼,侧头离他近了些,声音浅浅的,说:“想,和你一起。”
荆荡从喉间扯出一个好字:“等下课。”
易书杳点了两下头,把那张纸塞进了抽屉,拿起笔重新写题。
可这些题是无论如何都写不进去了,她脑子里挤满了一条条弹幕,叮咚叮咚地飘过。
——
“他写题的时候一定很专心,不会知道大家都在说看初雪是和互相喜欢的人!”
“但是看初雪这么浪漫,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一起看的话,一般都是跟喜欢的人吧?”
“对呀对呀,就比如她是喜欢荆荡,才会答应跟他一起看,要是别人邀请她,她才不会答应呢。”
“可是荆荡的心思真的很难猜啊,这个人坏坏的,谁能懂他!!”
十分钟后,易书杳才扔掉这些弹幕,写起了题目。但她莫名觉得这节自习课未免过得太慢,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手表,期盼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
终于,在易书杳的万分期盼里,美妙的下课铃声响起。
她又咽了下喉咙,嗓子干干的,整个人都变得很紧张。
待下课铃声响完,耳边响起一道低澈热耳的嗓音:“我没做噩梦,待会能抓你手么?”
易书杳的心弦“啪”地错乱开来,她懵懂地看向他,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啊?什么。”
荆荡扬了扬眉,说:“字面意思,很难理解?”
“不,不难,”易书杳起身,心脏像装满了新的电池,运转得格外快,“我们先下楼吧,下课只有十分钟。”
荆荡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灰色的围巾,站起来,长腿一迈跨过去,两人往门口的方向走,出了教室。
外边的雪停了,气温低得吓人。
长廊里飘进雪花,落在易书杳和荆荡的头发上,很快又化成水。
下楼的人很多,嬉笑打闹的,很热闹。
易书杳走在靠里侧的楼梯,荆荡走在外侧的,他认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人认识他,不停地有人和他打招呼,顺带着看易书杳的人也多了很多。
易书杳直到这时候,才有意识地发现,荆荡在学校里人气真的很高,无论男生和女生,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光芒万丈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这样高傲的人,真的会喜欢她吗?
易书杳陷入难捱的沉思,下了楼梯。
楼下的气温更低,冷空气无孔不入地穿插,她冷得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扯了下高领的毛衣,试图将冷气挡在脖子外。但是似乎是徒劳,雪后的冷是刺骨的。
易书杳被冻得双颊微红,和荆荡走在去操场的路上,受到了许多默默的打量和议论。
甚至,她都听见了那些话。
“那不是荆荡吗?上个月学校票选出来的校草。”
“什么校草不校草的,这都什么年代了,不过他真的好帅,学习成绩又好。学校里很多女生喜欢他吧。反正我们班的一大半都喜欢他。”
“他旁边的女孩子之前不是还上过学校的贴吧吗?刚转进来的时候,就因为长得好看,贴吧里都是她。”
“他们俩是要一起看初雪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养眼啊,要是这照片放到贴吧不得炸了。”
易书杳揉了下耳朵,试图将这些话挡在耳朵外。她想起刚才荆荡问她的话,关于能不能抓她的手。
她刚才是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恨不得他现在就抓她的手。
上一次抓手,还是半个月之前呢。
不过,既然他没再提及,她如果此时提的话,显得太不矜持了吧。
哼,她要矜持TT 嗯,就矜持一分钟。
如果他再不提抓手的事,她就提。
想到这儿,易书杳弯了下嘴角,一阵冷风吹来,又被冻得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拨了下高领毛衣,忽而一具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她,她的头发被一只手抓起来,脖子上贴上了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灰色的围巾。
荆荡的手抓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正在帮她整理围巾。
天上飘下晶莹的六瓣雪花,他低着头,凌厉的眉眼离她好近。漆浓的睫毛根根分明,挂上了一片雪花。
“你自己戴吧,很冷的,”易书杳踌躇地扯了下他的衣角,“荆荡,你刚才还和班主任说感冒了才提前回来的。”
“骗她的,”荆荡掀眼道,“为你赶回来的。”
易书杳对上他明亮的双眸,在他眼睛里看见完整的自己,停滞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喔。”
她心里乐开了花,仿佛有无数蒲公英的种子在盛开,擦过她的心脏,痒痒的。
“但是没有感冒,这种天也很容易冷的,”易书杳还是不放心,抬手想摘下围巾,“你的围巾还是给你带比较好。”
“担心我冷?”荆荡抬手制住了她的手。
易书杳刚想点头,她的手就顺势被他抓住,他懒淡好听的嗓音被雪花传送到她耳畔:“易书杳,抓你的手给我保下暖,不就行了?”
她的手被他抓住,或者说牵着更合适,他牵着她,牵得很紧,五指相扣的那种。
两人的手指都很长,亲密无间地穿扣在一起,掌心也合拢着,热意猛地交替在一起。
易书杳被他牵得很牢,肩膀也一上一下地并着。
每走一步,肩膀和手都互相摩擦,仿佛两颗心脏也在碰撞。
易书杳的指尖瑟缩了一下,有点彷徨地小声喊:“荆荡……”
荆荡被她叫得心痒,他心脏也跳得有些快,低头看她:“嗯?”
说来也好笑,他一个横行了十七年的混球,此刻竟害怕她松开他的手。
易书杳说:“那如果你冷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荆荡抓紧她的手心,扯了下嘴角:“噢,知道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操场。
操场上的一男一女比往常多很多,初雪降临,少男少女们在冰天雪地里牵着手,一边怕教导主任发现,一边又炽热地看着身边的人。
耳朵和脸都红了,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羞成这样。
易书杳的耳朵和脸也都红了,她拉了拉围巾,把下巴埋了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和他牵上了手,她还是不满足,她渴望更加亲密的距离,比如,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
她和荆荡拥抱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她真的,现在,特别想抱他一下。
毕竟,半个月没见,牵手压根缓解不了她浓郁的思念。
也许是真的太想抱了,易书杳反复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挠了下他的手心,叫道:“……荆荡。”
荆荡从第一次见面就受不了她这样的语气叫他,音量小小的,软软的,踩在他耳朵上,酥热极了。他眉心跳了跳,还没出声,就见到她咬着唇角,眼睛因着雪花飘进去,看起来有些湿润,又很亮,语气轻轻地问:“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怦”的一声,荆荡仿若听见有什么炸了开来。旋即有一股血液直冲他的天灵盖,带来滚热的气息涌进他的喉咙和身体。
明明这么冷的天气,他的心脏和身体却惊人的烫,像熔浆那样烧热。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易书杳见荆荡好几秒没出声,她忐忑地挠了挠脸,“我就是太冷了,想抱一下,也只是取暖而已,没有别的——”
话还没说完,她被他拉去了一棵树下,后背贴在了树上,后脑勺被他的手抵住,少年滚热的身躯朝她袭来,他低头抱住了她。
易书杳鼻尖一酸,这种有求必应的愿望,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实现过。可是自从遇到他,他每一次都会尽力满足她的愿望。
他好像带着许多礼物,只要她许愿,他就能实现。
易书杳吸了下鼻子,伸出双手,很紧地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好像听到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花在耳畔飘落,喜欢的人就这样抱着她,她弯了弯嘴角,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
抱了十几秒后,易书杳虽然还想再抱十几分钟都不嫌多,她怕荆荡不太喜欢,于是依依不舍地主动松开了他,脸热热地说:“谢谢你啊,荆荡。”
荆荡:“真谢还是假谢?”
易书杳仰起脸:“当然是真谢呀。”
“噢,要想真谢的话——”
易书杳歪了歪头,听着他的话。
荆荡又再一次抱住了她,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我冷,再抱一次,抱久点。”
第17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五) 夏天永不凋……
男生的胸膛坚硬而炽热, 像思春期高烧不退的一场梦。易书杳骤然被他抱住,脸因为惯性,埋进了他的怀里。
荆荡身上的冷薄荷味扑进鼻尖,她喜欢他的味道, 两只手轻轻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脑袋也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
荆荡感受到怀里的女孩往他胸膛处钻, 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 他喉咙一紧, 这下不止嗓子发痒,身体深处也在发痒。
有一股岩浆那么热的火,被她轻而易举地点了起来。
他抬起手, 使劲揉了两下她的头发消火,少年气的嗓音比平时略沉, 也略哑:“易书杳,别蹭。”
“没呢, ”易书杳吸了下鼻子, 双手发紧地环住他, “你不是冷吗?我就想抱紧一点。”
她这句话像一颗火种,将荆荡嗓子和身体的热意点燃,他滑了下喉咙, 手放在她的后脑勺, 带着她的脑袋, 往他的胸膛处压了压。
她的脸更加埋进了他的身体, 头发丝缠在他的下巴处, 荆荡闻到她身上清香的杏梨味,那么浓郁地扩散在周围,他闭了闭眼睛, 又带着她的脑袋往他怀里压了压。
“……嗯?”易书杳感受到放在她脑袋上的大手,那大手将她往他怀里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安地抓住了他的手,“荆荡。”
荆荡半个月没见她,思念早就化在了身体的每一处。只要靠近她,他便忍不住让她更贴近自己。
眼下他听见她叫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一会儿就好,行么。”
易书杳没再出声,眼下她反应了过来,也很喜欢这种拥抱,闭上眼睛用力地抱住了他:“嗯嗯,行。”
这也太乖了,乖得要命。
荆荡忍不住再将她的脑袋用力地揉进他的怀里,但怕吓到她,他便克制地只按着她的脑袋,没有用什么力气。但身体的每一处似乎都在叫嚣,他想靠近她,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仿佛只有很近很近地抱着她,身体的痒意才能被消解那么几分。
易书杳不是感受不到他的行为,她的脑袋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忽然,她意识到。
哎,他的体温这么高,怎么会冷?
其实他一点都不冷吧。他难道,只是想抱她吗?
跟她一样,其实,压根不是为了取暖,而只是,单纯地,想抱她。
想到这里,易书杳弯了弯眼睛。她明明没有吃糖,嘴里也像含了颗最爱的菠萝味糖果,甜意滋滋地传在口腔。
这一刻,她好像抓住了夏天永不凋零的秘密。
顿几秒,易书杳软糯地出声:“荆荡,你刚才说,是因为冷才抱我的,是吗?”
“嗯?”荆荡低头看她,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后脑勺,她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里了,他勾了勾唇,“是。”
“那我想说——”
“说什么?”荆荡问。
易书杳语气认真地说:“你不冷的时候,也可以抱我。”
哎哟。荆荡仿佛听见这样了这样的一声。他像被小动物萌萌的爪子使劲踩了一下,将他冷硬的心脏踩得像刚出炉的面包那样蓬松柔软。
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将她的脑袋用力地揉进了怀里,手臂也抬起了起来,箍在了她的脖颈,这一下好似将她融进了骨髓里。
漂亮冰冷的雪地里,两颗心脏频繁跳动,易书杳和荆荡都不冷,只能感受到紧密抱着对方的温度。
那么热,那么烫,像永不结束的夏天。
这样的拥抱太用力,荆荡又怕吓到她,克制地这样抱了几秒,便很快地松开了。
松开以后,他看见易书杳的头发乱糟糟的,是被他抱成这样的。
荆荡扯了扯唇角,低头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走,去上课。”
冷风迎面吹来,倒是不冷,可心脏空落落的,像缺失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
荆荡在心里操了一声,他是有病吗?刚抱完这还没一分钟,他就又想抱她了。
可是他都松开她了,连要去上课的话都说了,如果此时他再说抱一下,是真挺有病的。
于是,哪怕荆荡真的很想再抱她,但怕他克制不住,又再一次那样用力地抱她会吓到她,便强忍了忍,抓起她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迈步。
可是没想到的是,小姑娘没挪步,反而抓住了他的衣角。
荆荡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易书杳站在雪地里,圆而明亮的眼睛像是盛满了雪水,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角,语气有点可怜而无辜:“就不抱了吗?我还想再多抱抱呢,还没有上课,就不能再抱一小会吗?”
太他妈要命了。
荆荡几乎没有犹豫地,用力把她拉了过来,再次将她压在了树下,圈进了怀里。可是还没有彻底抱上,讨厌的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易书杳很烦地瞥了一眼铃声传来的方向。
荆荡觉得她这样特萌,揉了下她的脑袋,像是在揉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物种,克制的视线灼热地盯着她:“那下节课再抱?先去上课。”
易书杳当然只能乖乖说好。
荆荡便抓住她的手,往教室的方向跑去。
易书杳还是第一次被人抓着跑步,少年人奔跑卷起凛冽的乌木味,他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浓烈的眉在雪里浓墨重彩。
易书杳跑得气喘吁吁,但她很喜欢像现在这样和他牵手奔跑的感觉,就像是一部不会放映结束的带着柠檬味的电影,她和他都奔跑在十六岁这一年好似永不停的雪里。
但也许是天不遂人愿,两人原本预想的下节课的拥抱,因为临时的数学考试而实现不了了。
三节晚自习的下课时间,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脱不了身。
但越是这样,易书杳越想得到那个拥抱,心痒难耐地过了一整晚。
九点四十,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她舔了一下唇角,马上收拾好了书包,站在门口等荆荡。
荆荡两分钟后来了。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顺着密密麻麻的人流穿过长廊,下楼梯。
月光轻盈,下楼梯的人很多。
易书杳下意识地朝荆荡伸出了手,想牵着他。可很快,她便收回了手。
因为,她找不到可以牵他手的理由。
总不能莫名其妙就把手搭给他吧?
可是,今天白天他们都那样抱了,有一些情愫早就像蝴蝶那样,从挣扎的网笼里逃了出来吧。
但是——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理由。
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把手给他牵着。
然而,有很多东西,是不需要确切的理由的。
只要,她跟他想看的雪是同一场,想抓住的夏天是同一个,想牵手的理由是同一种。
于是,易书杳轻轻地甩了一下手,小心翼翼地挠了下他的手心。
挠第一下的时候荆荡没什么反应,易书杳呼了一口气。
是她力道太弱了吧,他才没发现的。
嗯,一定是这样。不然荆荡不可能不理她。
易书杳默默点头,又挠了一下他的手心。
这一次,她的力道加重了些。她还看见荆荡的喉结在月色下滚了一下。
等了几秒钟,她没有等来想象中的荆荡心领神会地牵住她的手。
哎?怎么回事呀。
难道她判断失误,荆荡并没有跟她存同一种心思?
可恶,她是不是上当了!
荆荡这个坏人,还是只是把她当好朋友呢?
易书杳的怒火涌现,她小发雷霆地又挠了一下荆荡的手心。
他依旧没牵住她的手。
哎呀!
易书杳偏头看向他。
他也正好偏头朝她看过来,扬了扬眉:“你再挠我,我可就忍不住在这抱你了。”
“……”易书杳抿了抿唇角,原来是这样啊。早说嘛。
她压住想笑的意思,朝他伸出手:“那现在偷偷牵不可以吗?你自己说的,我不做噩梦的时候,你也可以牵我的。你说话不算数的话,那我也收回你随时可以抱我的话。”
荆荡想笑:“易书杳,你要不要这么过分?”
“要,我就是一个很过分的人,怎样?”易书杳小小地哼了声,“反正你答应了我的,就得做到,不然——”
“不然?”荆荡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顺势扣上了五指,“怎样?”
“不怎样了,”易书杳清甜地笑了笑,“牵上了就万事大吉,我不惹你啦。”
哎哟,可爱成这样。真的叫人心痒得要命。
荆荡是真不能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就牵她,一牵她就忍不住想抱她,一抱她就忍不住想抱得更紧,一抱得更紧就忍不住再抱得更紧。总之无穷无尽,就想她的生命里永远地烙上他的印记。
而他的未来,也只想要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下过雪的地面比往日要滑,下了楼之后,荆荡牵紧了易书杳的手,以防她摔倒。
而易书杳则在一边走路,一边寻找隐秘的、适合拥抱的地方。她找了一路,都没发现太合适的地方。现在是下课,人哪哪都多,要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还真挺困难的。
难道今天就真的抱不了吗?
得等明天?
易书杳音量低低地说:“人好多呢,找不到什么树可以遮一下。”
荆荡一只手牵着她,另只手蹭她脸颊上的软肉:“那等明天?明天下课可以。”
易书杳不高兴地咬了下嘴唇:“……我都等了一晚上了。”
荆荡勾了勾嘴角,环视一圈,朝不远处的公告栏看去:“那里可以吧?”
易书杳杏眼一亮,说;“可以哎!”
“那还等什么,”荆荡拉着她的手往公告栏走,“待会你家里来接你,就没时间抱了。”
易书杳摇摇头,说:“不会的,易珍如平时都要磨蹭个几分钟,一般下课都是我得等她一会的。”
荆荡拉着她走到了公告栏,上面贴满了优秀学生的照片和上次期末的成绩。
易书杳眼尖一下子就在公告栏上看见了她和荆荡的照片,就在高一优秀学生代表那一栏。两人的照片离得有点远,不像现在,她和他的手都牵在了一起。
易书杳走到了公告栏的后边,昏黄的路灯穿过香樟的光影,将这里阻隔成一个密闭而黑暗的空间。
这里……真的很适合拥抱。
既没有人,也不会太被注意到。
易书杳雀跃地抓紧了荆荡的手心,偷偷抬头看向他。
荆荡对上她亮晶晶的视线,歪头笑了下,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易书杳撞进了荆荡怀里,心脏跳动的速度像是要跳出胸腔。她红着耳尖,伸出双手要抱住他。
忽而,易珍如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在身后响起:“易书杳,我们快回家吧,今天爸爸叫我们早点回去,他有重要的事和我们讲。”
易书杳慌乱地放下双手,和荆荡拉开一段距离,往后看去。
易珍如站在人群里,朝她招了招手:“哎,还真是你啊!你那里太黑了,我还以为看错了。我先去车上了,你快点来找我啊。我就等你几分钟,不来我就走了啊!”
易书杳松了一口气。看来她没看见荆荡。
易珍如说完便和朋友蹦蹦跳跳地往校门口走,没再看易书杳了。
这个拥抱又被打断,易书杳不高兴地磨了磨牙齿。
荆荡:“你们关系变好了?”
“也不算变好吧,就是上次除夕,我照顾了爸爸,她觉得我人还挺好的,就对我的态度好了点,”易书杳说,“她人不坏,就是性格骄纵了点。”
荆荡:“这人还不坏?”
“不坏吧,她最近对我还挺好的,我就原谅了她之前对我一些不太好的行为。”易书杳也不是大度,只是懒得计较,她清楚地明白,这些人在她生命里只是过客,没必要为一些过客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易珍如对她不好,她就反抗;易珍如对她好,她就心安理得地受着。
“哎,我们别说她了。”易书杳记挂着要拥抱的事情。
“行。”荆荡牵起她的手,睨了眼校门口,“既然你有事要早点走,那我们明天再抱?我先送你去校门口。”
易书杳眼皮颤了颤。哎,为什么啊!现在不是还能抱一分钟的吗!
今天看雪那会他也是这样,马上抱完就马上松开了,一点都不留恋。
难道男生就这样吗?
他一点都不像她,根本忍不了一点,也克制不了一点的。
所以,是因为他对她的那么一些好感,根本比不上她对他的喜欢吧。
不然,面对自己真正有好感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了吗。
易书杳垂下了头,丧气地眨了下眼睛。
“嗯?”荆荡见易书杳杵着没动,拉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事,”易书杳那会已经拉着他的衣角,让他多抱抱她了,这样的话她有勇气说一次,没有勇气再说一次,便摇摇头,“我刚没听见你的话,那就明天再抱吧,我都行的。”
荆荡说了声好,牵起她的手往学校门口走。走了半分钟便到了门口,易家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被一堆车挡着。
易书杳装作无恙地指了指对面:“我先走了。”
荆荡低头看着她:“明天再抱,真的行么?”
易书杳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说明天下课再抱的。她点了点头,不想暴露自己对他的过多喜欢,说:“行的,怎么样都行。”
说完,她主动松开他的手:“走了啊,明天见,荆荡。”
松开手之后,寒冷的风穿过手指的缝隙,没有他的大手包裹后,她浑身的温度很快降了下来。易书杳又开始抓心挠肺地想起那个本该有的拥抱。
可是,做人要有志气!
嗯。易书杳点点头,抬起头看向对面。
校门口旁边有几棵遮挡的参天大树,如果躲在树后,很适合拥抱呢。
志气,志气去哪啦!
易书杳挠了挠脸,昂首挺胸地往马路对面走去。刚迈开了一步,突然,一阵带有攻占性的风吹来,少年漆黑的外套衣角扫过她的校裤。
易书杳的手被人抓住,被荆荡带去了一棵香樟树后。
她被他压在树后,后脑勺像白天一样被他的手枕着。入目所及,是他那张好看得带着冷感的脸,和他朝她袭来的滚热身躯。
荆荡展开双手,强硬地抱住了她,将她抱得很紧,好像用了全部的力气:“不好意思啊易书杳,我刚发现我一秒钟都忍不了。”他嗓音低低的,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喜欢的小姑娘嵌入身体,“所以我们别等明天了,就现在抱吧。”
第18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六) 笨蛋小……
初雪的夜晚, 风凉凉的,昏黄的灯光下,心跳声震耳欲聋,好像将雪花咬得透亮。
易书杳的下巴放在荆荡的肩膀, 双手抬起来, 慢慢地围住了他的腰, 眼睛弯成一条缝:“好吧,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你说要明天抱,我才不得不走的。”
荆荡抱着易书杳,汲取着她身上的清甜味, 身体在此刻陡然鲜活。
“你少倒打一耙啊易书杳,”他揉了揉她耳朵上的软肉, “我刚才是怕耽误你回家。”
“那你现在就不怕耽误啦?”易书杳觉得耳朵痒,伸手捉住他的手, 五指牵上紧紧地穿插。
“这我他妈不是没忍住吗?”荆荡另只手抱着她, 冬季的校服厚, 他并没真正碰到她,相当于只是抱着她的冬季校服。但这样他也觉得很满足,雪花飘落在眼前, 如梦似幻, 今夜幸福得像一场梦。
荆荡从小到大, 虽生活优渥, 顺风顺水, 可从未执着地想要过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觉得幸福。
幸福……听起来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
可如今抱着易书杳,感受着她在他怀里的呼吸, 她毛茸茸的头发,她喷洒在他脖颈的热意,荆荡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如果,这种幸福能一直延续,就算让他失去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好啦,我知道了,你又说脏话,”易书杳拍了下他的背,凶凶地说,“荆荡,你教不会的吗?”
荆荡低下头,冷锐的下巴磕在她瘦白的脖颈,尾音拉长些许:“在你面前已经很少说了吧?”
“哪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凶我,”易书杳翻起旧账来毫不手软,“我可都记得呢。”
“你这么记仇的?”荆荡的下巴埋进她桃子味的长发里,“就凶了你那一次吧,那你揍我?”
“舍不得呀,”他弯了腰,易书杳伸手能摸到他的头发,她跃跃欲试地摸了上去,将其蓬松的头发插在手心,用力地揉了两下,“那就这样解个恨吧。”
荆荡笑了笑,最后两人抱了两分钟,都依依不舍地松开来。
易书杳见到他热灼的目光,说:“好了,我真要走了,明天再找个时间抱行吗?”
荆荡低头看着她,说:“行,说好的抱,别明天不记得。”
“是我该担心你不记得吧?”易书杳撇了一下嘴,“我可是一直都记得。”说完,她看向对面马路的车:“好了,不说了,我先走了,拜拜。”
“嗯,明天见,易书杳。”荆荡见她手腕上有两个皮筋,取了一个下来,戴在他手上,说,“这个给我了?想你的时候能摸会皮筋。”
“想我就直接给我打电话。”易书杳笑眯眯地往马路对面走去。
路上车流交织,荆荡看着她上了车,车很快开走,消失在夜色。
他看向手上的皮筋,上头还有只蓝色的小鱼。
她好像一直都挺喜欢小鱼的?皮筋是蓝色的小鱼,喝水的杯子是鲜红色的鱼,就连书壳都是成群的鱼队。
笨蛋小鱼。
荆荡低头摸了摸皮筋,嗯?这才过去几分钟,他就又想她了?
*
易书杳上了车,易珍如在后座玩手机。
司机发动汽车,十点到了易家。
易书杳和易珍如下车,进了家门,客厅里,易振秦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色难看。
“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讲?”易珍如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笑着问,“我妈去哪里了?”
“你妈回南城那边周旋了,”易振秦放下报表,“我们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
易书杳怔了怔。她来易家还没有一年,并不太懂生意上的问题,也不知道易家具体是在做什么生意。易振秦很少会把生意上的事情跟她说,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易珍如也了解得比较少,她做惯了大小姐,向来是只懂花钱,不懂赚钱的。
“啊,严重吗?”易珍如皱着眉问。
易书杳亦皱着眉,这总归是不好的消息。
“还好,你妈应该能周旋好。”易振秦犹豫了下,想说什么,但又没有接着说。
易书杳心细地发现了,说:“想说什么就说吧。”
易振秦看向易珍如,说:“如果你妈去南城那边周旋不了的话,生意上的资金链断了,我是想把你名下在市中心的那几套房子卖了,看能不能回拢一笔钱。”
“我们家现在已经需要靠卖房来做生意了吗?”易珍如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懵懂地问,“这么严重吗?”
“还好,我是说如果你妈周旋不了的话,如果能周旋好,就用不着。”易振秦又看向易书杳,“今年上半年我也在市中心给你买了套房子,如果你秦阿姨周旋不了的话,可能也得卖掉。”
易书杳不知道易振秦给她买了套房子,但她知道不是自己出的钱,房子被收回去也是她做不了主的,说:“是你买的,你可以决定。”
易振秦点点头。
“我也可以吧……先把那个什么断掉的资金链给补好吧,房子什么的可以等以后再买,”易珍如叹了口气,坐到易振秦的旁边,“爸,你也别太烦心了。外婆家在南城那么厉害,拿笔钱出来应该很容易吧?”
“那都是以前了,如如,”易振秦说,“南城以前确实是你外婆家独大,但这些年荆家也开始在南城做生意,很快就占了市场不少份额,现在算是和你外婆家平分秋色吧。”
“荆家?”易珍如翻了个白眼,“他们家在我们这一家独大还不够?还去南城发展干吗?”
“南城过去几年没有发展起来,现在旅游业势头很好,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做?”易振秦苦笑道。
“真讨厌啊荆家,”易珍如说,“那他们家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有钱了?能在海城排第一吗?”
“何止海城,”易振秦说,“在淮南海城四区都能排第一了。不过如如,做生意的事情你不懂。荆家和我们家没结仇,去年荆家老太太生日,我不是还带着你们去祝寿了吗?他们家对我们家还算好,毕竟利益一致,现在只要资金回笼,我们还能跟他们家一起做旅游业的生意。荆家是愿意拉我们一把的。”
“那荆家还算个好人吧?”易珍如天真地说。
“生意场上没有好人和坏人,只有利益。你外婆家毕竟在南城盘踞那么多年,荆家也是因为你外婆家的原因,愿意帮我们。”易振秦看着手中的报表,“幸好我和你妈结了婚,不然易家在我手里要玩完了。我到现在才知道你奶奶说的对,结婚得门当户对,相比于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如娶一个像你妈这样的人。”
易书杳紧了下嗓子,没出声。
易振秦说完才想起易书杳还在这,连忙岔开话题:“杳杳,你饿了吧?要不要吃份宵夜?”
“不用了,”易书杳摇头,“我先上楼了。”
“嗯,行。”易振秦说,“早点休息。”
易珍如喋喋不休地问:“那荆家这么有钱,得什么家庭才能配得上啊?不过他们都这么有钱了,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了吧?“
“越是他们这样的家族,就越得靠联姻来更上一层楼,荆荡是你们学校的吧?”易振秦说,“他爸妈也是联姻。未来他也一定得娶和荆家实力相当的人。”
易书杳的眼皮低了低,往楼上走去。
“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人生多没意思啊,”易珍如撒娇地说,“爸,你以后会让我和喜欢的人结婚吧?”
“再说吧,如如,”易振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你奶奶那边,我做不了主。”
易书杳上了楼,关上门,将他们的对话阻隔在了门外,那些话却还是萦绕在她的耳朵。
是哦。
她和荆荡之间……差距好像一直挺大的。
易书杳之前没想过这么多,因为她不太确定荆荡是不是喜欢她。
但经过了今天,她似乎,大概,也许能确定了吧。
那么,她和他就不得不面对家庭差距太大这个严峻的问题了吧。
未来,易书杳是想和他一直走下去的。如果不可以的话……
她想象了一下未来没有荆荡的生活,鼻尖猛地酸了下。
能不能不要这样呢。
上天好不容易赠予她一份来之不易的礼物,她只有他了,也只想要他了,能不能不要这么残忍,收走她最想拼命留住的那个人呢。
眼泪顺着睫毛啪嗒地往下流,砸在易书杳的脸颊。她抬起脸,拿手擦去眼泪。但一想到荆荡未来有可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就好难过。
心脏像被人用力地揉着,又酸又胀的,挤压着她为数不多的还想活下去的期望。
在妈妈和外婆陆续去世后,易书杳的人生陷入了灰暗之中。她麻木地办完葬礼,麻木地被易振秦接到海城,再麻木地上学。
灰色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黑白的,什么事情都引不起她丝毫的情绪波动。
易书杳仿佛一个被人提着走的木偶,她什么也不想要,什么都得过且过。活着很好,死了也没关系。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很坏的人。
他是很坏,第一次见面就凶哭了她。可是后来,他却对她那么好。
他会冒雨给她买最喜欢吃的菠萝味面包,他会在她被易珍如欺负的时候站在她这一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也会低头给她擦眼泪,然后拽着她的衣角说,他们现在是朋友了。
十六岁生日的那一天,他即使打架受了伤,也要赶在零点前给她过生日;除夕那一晚,他穿过一千多公里,将他比赛得来的金牌,亲自挂到她的脖子上。
而今天的初雪,他为了她提前回来,牵着她的手,给了她那么热烈的拥抱。
于易书杳而言,荆荡像一把锋利的长刀,劈开了她被乌云笼罩的十六岁,带着她走到了闪耀的太阳里。所以,她的未来,是一定要有他的。
荆荡不能缺失在她的生命里。一定,不能。
可是,如果真的当现实的问题横亘在她和他中间,她好像一点解决的办法都没有。
易书杳无力地闭了闭眼睛,迟钝地洗了个澡,洗完澡后翻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盒子里荆荡送给她的奖牌。
她低头摸了一会儿,揉了揉眼圈,手机亮了。
荆荡打来了视频电话。
易书杳眼皮一颤,慢吞吞地拿过手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泛红的眼圈,抬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一片黑暗里,只有他的头像在跳跃地熠熠发光。
易书杳鼻尖酸酸地按了接听。
一秒后,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荆荡的声音在房间响起:“易书杳?怎么没开灯,现在就睡了?”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满了从小到大的奖状。不单是学习上的竞赛奖,还有各种各样的Al机器人赛、机车极限挑战赛和一些易书杳听都没听过的奖杯。
“怎么不说话?”听她没回话,荆荡凑屏幕近了点,黑T没遮住劲瘦的锁骨,比常人要深邃的瞳孔很明亮,就这样亮亮地盯着她,勾人得要命。
易书杳难过的心情在一秒内烟消云散,很乖地笑了笑:“关灯是因为我回来洗完澡就睡啦,今天有点困,睡得比较早。刚刚在犯困呢,你呢,你是刚洗完澡吗?”
“是,”荆荡重新坐回电竞椅,“刚洗完澡,还挺想你的,就打视频给你了。”
“喔,”易书杳的唇角甜滋滋地翘了起来,“这样啊。”
“打扰你睡觉了,那你要不要挂电话?”
“不要吧,”易书杳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将手机放到枕头边,这样她就能听到他的声音,好似耳语,“我也想你了呀。”
“噢。”荆荡的头往旁边侧了侧,唇角勾了起来。
易书杳看见他勾起的唇角,她也忍不住笑,说:“你没有打扰我睡觉,我就一直盼着你给我打电话呢。”
荆荡顿了几秒,说:“你心情不好吗?”
“啊?”易书杳愣了下,“没有的。”
“少装了,”荆荡撩眼皮道,“刚刚为什么哭?”
易书杳咬住唇角,低头闷声说:“没什么大事啦,就是一些小事。”
荆荡:“什么事?我能帮你解决?”
易书杳摇头道:“家里的一些事情,”她不想烦他,便笑眯眯地说,“已经解决了。”
荆荡:“怎么解决的?”
“……”易书杳只好撒谎,“哎呀,其实也不是家里的事情。就是每个人在晚上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想很多事,但是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很高兴,所以你已经帮我解决了这个事呀。”
荆荡:“你在想什么,能想到哭?”
“以后上大学的事,我在想考哪个大学,担心考不上呢,”易书杳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荆荡,你以后考哪个大学呀?”
“我都行,”荆荡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吧。”
易书杳的脸红了,说:“什么叫看我吧?你没有特别想考的大学吗?”
“没有,”荆荡说,“只有特别想一直牵手的的人。”
他的语气认真,眼神里的侵占性透过手机屏幕,抵达易书杳的心尖。
她把手机拿开,弯了弯唇,笑完后将手机重新放回面前:“噢,那这个人很幸福哎。”
“既然觉得幸福,就不要因为考个破大学都哭成这样,”荆荡扯扯唇角,说,“你考哪个,我就填哪个,懂了么?”
“喔,知道了,”易书杳笑得脸颊露出两颗小梨涡,清甜又醉人,她打开房间的灯,拿过那个装他奖牌的盒子,亮给他看,“看,我为了装你送给我的这个奖牌,特意买了个盒子,这个盒子上面有金色的小鱼,是不是很可爱?”
荆荡望一眼盒子,两条金鱼在盒子上游来游去,挺鲜活,笑:“可爱,”他问,“这么喜欢鱼的?”
“喜欢啊,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鱼,小鱼最可爱了!”易书杳翘唇道,“我恨不得每天睁开眼就见到小鱼呢,每天都想见到它们,所以我的水杯呀,书壳呀,还有你这个盒子,所有对我来说很珍重的东西,我都会想用跟小鱼相关的。”
荆荡:“你每天都想见到小鱼?”
“是啊,见到小鱼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易书杳语气雀跃。
荆荡开玩笑:“那你把它文手上。”
易书杳笑了一声,音量提高些许:“你别说,我还真想过。但是文身太疼了,我怕疼。”
荆荡:“那文我手上?”
易书杳笑:“你别开玩笑了,逗我很好玩吗?”
荆荡:“挺好玩的。”
两人就小鱼这个话题,天马行空地聊了一会,后来又乱七八糟聊了些别的。十一点半,易书杳有些困了,整个人还是很兴奋。她和荆荡聊天就这样,越聊越想聊,根本不想停下来。
毕竟真的太幸福了,她人生里这样幸福的时刻,总是格外稀少,所以她也格外珍惜。
聊到十二点整,易书杳早就关了灯,趴在床上,她眼睛迷迷糊糊地想闭上,却又舍不得闭。直到她听到荆荡打了个哈欠,才担心地说:“呀,快睡觉吧,很晚了。不聊了吧。”
“你想睡了?”荆荡也关了灯,靠在床头,支着腿,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让易书杳发现,“行,你挂了。”
“我不想挂呢,但你想睡觉了吧?”易书杳问。
“还行,不怎么想睡觉,”荆荡拿开手机,吸了一口烟,“想和你多聊会。”
两人又聊了会,凌晨三十分,易书杳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她睡觉一向睡得沉,从不做梦。
今晚破天荒地做了个很吓人的梦,梦见荆荡在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后,家里让他认识了未来的联姻对象,荆荡很喜欢她,然后和易书杳提出了分开。
雨下得很大,他撑着一把伞,像往常那样揉着易书杳的头:“我不可能真和你在一起的,易书杳,你别太天真了。我不可能为了你和家里反抗的,就这样吧,我撑伞送完你最后一段路,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梦醒的那一刻,易书杳睁开眼。
日光朦胧地撒进屋内,她怔了十几秒,揉了揉眼睛,发现上面有没干的泪水。
不知道是昨晚的,还是今早因为那个梦刚流的。
易书杳想起梦里的荆荡,委屈地拿纸巾往眼睛擦去,小声地嘟囔:“好坏啊荆荡。”
枕头下忽然响起一道略低的,因着刚醒嗓子泛点哑的声音:“易书杳,我哪坏了?”
“……”易书杳蒙圈了,掀开枕头。
手机就躺在那里,屏幕显示这通视频电话打了接近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和他打了一整夜,她睡着之后,荆荡没挂电话。
易书杳直接问:“你昨晚怎么不挂电话?”
“挂了电话还能听见你一大早就骂我吗?”
“不是的,”易书杳忍不住笑了,“是昨晚做了个梦,你在里面很讨厌。”
荆荡:“我怎么你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挺讨厌的,”易书杳掀开被子起床,“我要去洗漱了,学校见呀。”
荆荡几秒没出声,在易书杳拿起杯子洗漱的时候,他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了,上午不去学校了,下午见。”
易书杳拧开水龙头的手一顿,担忧地问:“感冒了吗?哪里不舒服?那你赶紧盖好被子睡觉。”
“头晕。”荆荡说,“好。”
“还笑得出来呢,肯定是昨晚我们聊太久,你没好好盖被子,”易书杳纠结地说,“你要是很不舒服,下午也别来了。好好休息一天吧,今天上课的笔记我帮你抄一份,然后晚上打视频教你——不过,如果下午情况变好了,你还是来学校吧。”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我想你啊。”易书杳压低了声音,语气羞恼。
“不是昨天才见过?”
“……”易书杳挂了电话:“那你以后别来上学了,我一点都不想你。”
这边荆荡望着挂掉的视频电话,哂笑了一声。
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大。
*
一个上午,荆荡确实没来。易书杳孤独地望着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主要是昨晚的那个梦,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
易书杳怕它成真。
下午,学校就上学期期末的考试成绩作出表彰大会,全体同学得去操场,易书杳和荆荡都在年级前五,要一起上台领奖学金。
奖学金有两千块钱,这点钱不够荆荡吃顿饭的,但对易书杳来说是笔不小的钱。
易振秦每个月是会给她一笔钱作为生活费,易书杳没动过,全存了起来。她不敢用,用着也不安心,现在用的钱都是外婆给她留的。
不是很多,易书杳花得很省。
两点,全体学生排着队伍前往礼堂。易书杳在女生里还算高,站在比较后面的位置。
班主任来找她:“荆荡今天请假了,你是他同桌,待会他那份钱,你替他领了。”
易书杳点点头,说好。
班主任嗯了声,拍拍她的肩膀:“替荆荡跟你说声谢谢。”
易书杳赶忙摇头:“老师,用不着。”
“也是,你跟他关系比我跟他的近。”班主任笑了下。
易书杳因为这句话咳了几句,摆手道:“没呢。”
“你们好好学习就行,将来考个好大学,”到了礼堂,班主任拉开门,道,“你数学会差一点,他数学好。他语文会差一点,你语文好。你们互相学习,期中考你数学进步了,他语文进步了,你们就继续坐同桌。”
易书杳眨巴眨巴眼:“好呀。”
班主任笑了笑,走到班级队伍前面:“咱们班的位置在A区,过来,坐下。”
易书杳随着队伍坐下,所谓的表彰大会流程多,一个小时下来枯燥无味。她撑着下巴,在想荆荡。
他给她发了信息,说今天下午会来。
易书杳坐在礼堂下方,正准备回信息,班主任走过来:“易书杳,陈枝先去礼堂后台候着,马上要到领奖学金的环节了。”
易书杳起身,和陈枝一块到了后台。
后台很大,挺宽敞的,还有椅子。里面稀散地站了八个人,应该都是高一年级待会要领奖学金的,就只差荆荡没来。
易书杳面对陌生人挺腼腆的,她走到后台的门口,门是关着的,她倚靠在门上,给他发消息:【你快来哦,马上要领钱了】
发完信息,易书杳想着待会能领到的两千块钱,她要用来给荆荡买生日礼物。
他的生日在7月,7月7日,恰好是节气小暑。
她买什么生日礼物好呢?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啊。毕竟,他的家境那么好。
易书杳仰起头,忽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梦。那个,讨厌的梦。
想着想着,她便觉得,自己和荆荡现在好像走在一段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桥年久失修,随时都有断掉的风险。
就像梦里荆荡说的那句话一样,她和他家境差距那么大,真的会有未来吗?
既然没有未来的话,那现在还要开始吗?
易书杳沮丧地挠了挠脸,那种难受的感觉又缠上了她。她低下头,紧紧地咬住了唇。
心脏跳得很慢,呼吸也慢慢的,仿若处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
突然,“嘎吱”的一声,对面的门口传来拧把手的声音。
易书杳看向对面,门打开,一阵穿堂风过,荆荡走了进来。
和他四目相对的这一瞬间,易书杳鼻尖莫名发酸,一时间怔在这,没开口说话。
荆荡是学校的红人,那八个高一年级的人都认识他,纷纷和他打招呼。
他随意地点了一下头,径直朝易书杳走来。
明明就一上午没见,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的第一反应就是很想抱他。
她心脏又酸又软的,手已经按耐不住地抬了起来。
她真的……现在很想被他抱进怀里,很想很想。
而荆荡明显和她的想法一样,他刚走到她面前,便道:“跟着我。”
他拧开了一张门,率先走了出去。
易书杳随后走了出去,跟着他穿过一条黑暗的长廊,他又拧开了一张门,走了进去。
易书杳不知道礼堂后台还有这种地方,她跟着走了进去,心脏既忐忑又兴奋,见到他面的那一秒起,坏心情就消弭了。
“把门关上。”荆荡走进之后拉上窗帘。窗帘拉上,日光被关在外面,房间里透出一股朦胧又暧昧的气息。
易书杳喔了一声,把门关上,顺便还落了锁。
落上锁的那一秒,她被人抱住,男生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
易书杳鼻尖更酸了,她转过身,也抱住了他,脑袋躲进他的怀里,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嗓音有点难以察觉的委屈:“荆荡……”
“嗯?我在。”荆荡听不了易书杳这样的语气,他揉着她后脑勺抵近他的胸膛,“怎么了?气还没消啊祖宗。”
“什么气?喔,你说早上那个啊,我没生气,知道你是逗我的,”易书杳闭着眼睛,很紧地抱着他,“再说了,你不来上学,我怎么办?”
她就又变成一个人了。
妈妈和外婆都走了,他不能再走了。她只有他了。
荆荡察觉到易书杳有点不对劲,他扳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低头问:“怎么了?从昨晚起你就不对劲。”
“没有啦,”易书杳摇摇头,快速地重新扑进他的怀里,“快点再抱抱我嘛,待会老师叫我们去领钱就没时间了。”
女孩子扑进怀里的时候,心脏跟着共鸣地颤抖。荆荡半信半疑地挑了下眉,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头:“行,有事就和我说,我们一起解决,别给我瞎想。”
这句话给了易书杳说出来的勇气,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该怎么说呢。思考了一会儿,易书杳还是决定说出来。
正当她准备开口的一秒,头顶掉来荆荡的话:“易书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呀?”易书杳抬起头。
荆荡把手伸给她:“你自己看。”
易书杳好奇地接过他的手:“看什么?”
“手腕。”
易书杳的眉心跳了一下,有些蒙地挽起他的衣袖。
少年的手腕强劲有力,青色的血管粗壮地暴露在眼前。而手腕之上,与其形成明显反差的是,那儿文了两条小鱼。
是,她最喜欢的小鱼。
两条小鱼交缠在一起,一条大一点,一条小一点。活灵活现的,是一个精致的文身。线条刺进了他的皮肤,颜色深得好像这辈子都洗不掉。
易书杳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你干吗呀?真文上了?疼不疼呀?”她咬上唇角,抬起头看他,语气带上点心疼的微弱哭腔,“很疼的吧?”
“还行,你以后想看小鱼就来找我,”荆荡好笑地低头,“你哭什么?小事而已。”
“不是小事的,”易书杳吸了下鼻子,脑袋蹭进他的胸膛,“你总是把我随口一说的话放在心上,荆荡,你现在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了。”
荆荡真觉得这就是一件小事,易书杳这么可爱,这么美好,就该值得全世界都对她好。
他不希望他只是做了一点微乎其微的小事,她就感动成这样。
不应该的,他喜欢的小姑娘就应该收获全世界最多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点小事,她就说他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
荆荡心疼地抬起手,把她很紧很紧地箍进怀里。
他想,他以后得对她比现在好百倍,才能改掉她这个毛病。
易书杳感受到荆荡抱她的力度比以往哪一次都大,她摩挲着他手腕上的小鱼,越发舍不得有朝一日他们会分开。
那跟要了她半条命有什么区别。
易书杳双手箍着他的腰,哭腔还在:“荆荡……你以后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你这又是什么破毛病,”荆荡蹙着眉,把她往怀里摁,“老子不跟你在一起还能跟谁在一起?”
“可是我们家境差距好大,”易书杳问,“你家里会同意我们以后在一起吗?”
“我喜欢你,跟家里同意不同意有一分钱关系?”荆荡仍蹙着眉,“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只会牵你一个人的手。手腕上的这条鱼,我只给你一个人看,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易书杳需要的,也就是他这样的一句话了。
她像把最甜的糖果咬在嘴里,连续喔了好几声,然后想起他的第一句话,弯着唇,仰起了头:“哎,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喜欢我,谁喜欢我?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次吗?”
荆荡没想跟她说这种话的,也就是觉得她太笨,顺口说了出来。他现在不肯说了,摁她的脑袋到他怀里,冷白的耳尖泛起一丝薄红:“闭嘴。”
“才不要呢,”易书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说,“我也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喜欢你,荆荡——”
她顿了一下,忽然拿起他的手腕,亲了一口小鱼,仰头看着他:“只要你别放开我的手,我永远都喜欢你。”
小姑娘的杏眼明亮而闪耀,炯炯有神地盯着他,好像要把他心脏盯穿。这一刹那,荆荡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重,心跳声像新年的烟花那样此起彼伏地响起。
易书杳亲完后耳朵红得可以当颜料,她放下他的手,低头抱住了他,像只小猫一样羞怯地躲在他的怀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荆荡拍了拍她的背,莫名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歪头笑了下。笑完之后,他朝她低头,很坏地靠近她发红的耳朵:“你是知道我待会要亲你,才躲这么快吗?”
什么。他要亲她?
“啪”的一声,易书杳听见自己心肺鼓动的声音,她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始终羞得没抬头。
她被他荆荡抱得很紧,自己也紧抱着他,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荆荡尖锐的喉结滚了一下,随后,他说:“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让亲啊?”
“……”易书杳破碎的语音从喉咙里紧张地挤出来:“没,没有吧。”
“没、有、吧?”荆荡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与他的眼睛对视,他弯下了腰,整张脸暴露在易书杳面前。
他的眼睛冷锐,此刻却微弯着,敛起浓锋的眼尾:“那是让亲还是不让亲。”
“荆荡,你好讨厌啊,”易书杳脸红得不想看他,又想往他怀里躲,“早知道就不亲小鱼了。”
“亲都亲了,以后它只为你游了,”荆荡不让她躲,伸手揉着她的头,笑容在纯白色的窗帘下顽劣,“你以后也只能喜欢我一个人,听见没?”
“没听见!”易书杳愤愤地偏开头。
荆荡轻轻地啊了一声:“没听见?”他的声音在模糊的空气里低沉,“那亲一下,亲一下就听见了。”
易书杳愣住了,下一秒,她看见荆荡朝她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亲完后,他朝她勾勾唇,低笑了一声,“易书杳,你现在听见了吗?”
第19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七) 十七岁昭告……
易书杳被亲完后蒙蒙的。窗户开了一半, 拉紧的窗帘被外面的风吹着,像芦苇那样飘荡。偶有日光透过窗帘,在木质的地板折射出一道拉长的影子。
她和他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也被拉得好长。易书杳的长发随风飘扬着, 荆荡的短发被蓬松地吹起, 两人的发丝挨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静止, 落针可闻的安静蔓延在空气。
易书杳很重地眨了下眼, 整个人都呆住了。
荆荡此时还弯着腰, 就那样凝视着她。
易书杳摸了下被他亲到的额头,似乎还能摸到他嘴唇的味道,是那种凛凛的雪松味, 夹杂浓烈的冷琥珀,很好闻。
她反应过来后看向他, 马上捂住了脸:“荆荡!你亲了我这辈子就只能喜欢我一个人了!”
荆荡一根一根掰开她捂住脸的手,女孩子像洗净的核仁般的清澈眼睛露了出来, 他勾唇:“知道了。”
荆荡的笑太有诱惑性。
易书杳眩晕地点了点头, 伸手朝他拉钩:“那拉个钩。你只能喜欢我, 我也只能喜欢你,要是没做到的话——”
荆荡:“易书杳,你还能再幼稚点?”
“你不想拉钩吗?”易书杳问。
“我只喜欢你这件事, 用不着拉钩, 我也能做到。”荆荡说, “懂么?”
“喔, ”易书杳弯着眼睛说, “那你还挺乖的。”
荆荡拿手指蹭了下他刚才亲她的位置:“你不也挺乖?”
“……”易书杳的脸本来就红,又因为他这句话更红了,她打了一下他, 飞快地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出去了,“谁理你!”
荆荡抬手蹭了下嘴唇,勾了个少年气的笑,跟上了她。
*
两人上台领了奖学金,一人两千。
易书杳很高兴,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想荆荡生日的事情。
他不爱吃蛋糕,她就不给他买了,选个好一点的礼物吧。他穿的衣服,用的东西都贵,这两千根本派不上用场。
她只能很认真地想他会喜欢的,她又能负担得起的。
进教室的时候,荆荡去了卫生间。易书杳站在走廊上,在栏杆处撑着下巴想,她除了给他买个礼物外,还要亲手织个什么给他。
想到他收礼物的模样,易书杳便感觉心脏暖暖的,幸福感像一个又一个小气泡般,冒了出来。
夕阳西下,橘调的颜料将天空染成火热的橙色,飞机划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这一幕像极漫画里的场景。
易书杳弯了弯眼,从此刻起期待起了荆荡十七岁的生日。
十七岁呀,是最珍贵,最可爱的十七岁。
而他的十七岁,是专属于她一个人的。
想到这,易书杳眼里出现了明晃晃的笑意。她情不自禁抬手摸了下额头,那个,他亲过的地方。
那里热热的,烫烫的,还存留着他的味道。
她今天竟然亲了他。
他今天竟然也亲了她。
这两个认知太有冲击力,易书杳脑子里冒出这两句话,还有些晕晕的。
她弯了弯唇角,然后捂住了脸,从指缝里看向那轮暮色下的太阳。
明明它就要跌落了,她却觉得它还是那么生机勃勃。
风也清新,树也磅礴,一切都是这么好。
易书杳揉着脖颈垂下头,轻笑出了声。
身后体育委员拿着一沓运动会报名表进了教室:“春季运动会预报名啊,想参加的来参加。”
岑绯和许之淮看见易书杳在走廊,出来找她,岑绯笑着问:“要报名吗?”
“我就算了吧,我挺懒的。”易书杳天生气血不足,不太擅长体育运动。
许之淮笑道:“听说万米长跑比赛拿了第一,能获得好多奖品。”
“对,我刚也看见了,杳杳你不是喜欢鱼吗?奖品之一就是限量版的小鱼奖章哦,特别可爱,”岑绯偷偷拿出手机,给易书杳看学校发出来的奖品,“我不喜欢小鱼的都很喜欢这个,它可以在夜晚发光。”
易书杳看见小鱼奖章的第一眼就哇了一声,星星眼地说:“这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鱼宝宝。”
荆荡出了卫生间,便看见三个熟悉的脑袋围在一起看着手机。
他走过去,揉了其中一个最可爱的脑袋:“你在看什么?”
“发出来的奖品。”易书杳抬起头。
“万米长跑比赛拿了第一能获得一个小鱼奖章,挺可爱的,”岑绯说,“荆荡,你要不要给我们杳杳跑一个?”
“哎,不用了,也没多可爱。”易书杳飞速摇头。
“你刚还不是说太可爱了,眼睛都亮亮的。”岑绯笑。
“那也不要呀,”易书杳又摇了摇头,“真不要。”
岑绯看向荆荡:“听见没,人家说想要。”
“我没有,别瞎听绯绯说,”易书杳拉着荆荡进教室,“走了,荆荡。”
荆荡被她拉着进教室,问:“不是喜欢?为什么不要?”
“一万米多累呀,那么热的天,我才舍不得。”易书杳实话实说。
“还挺懂事。”荆荡抬手蹭了下她额头。
额头,是刚才亲吻过的位置。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目光撞在了一起。
然后又纷纷别过头,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
晚上,易书杳还在被子里回味这个额头上的吻。她激动到睡不着,郑重其事地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一条:2018年3月5日,周一,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写完这条备忘录,她关了手机闭眼睡觉,突然想到什么,“腾”的一声,坐起来给荆荡发了条信息:【对了,今天班主任说期中考试,你的语文得有进步,我的数学得有进步,我们才能继续坐同桌】
信息发了出去,显示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钟。
都这么晚了吗?
易书杳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圈,惊讶自己因为他的一个额头吻,而念念不忘到了这个时候。
她今天也亲了一下他的手腕呢,不知道他会不会念念不忘到现在还没睡呢?
应该不会吧,只有女孩子的心思才这么细腻,荆荡才不会呢!
他说不定现在都在打游戏了,哪像她一样把她和他的感情看得这么重。
易书杳默默谴责了荆荡三十秒,放下手机睡了。
“叮”的一声,手机响了。
易书杳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在黑暗里眯着眼睛打开,划开屏幕。
D:【行,我知道了】
D:【你还没睡?】
咦,他居然还没睡。
易书杳在手机屏幕上戳字:【没睡着呢,在想你生日的事情,你不是也没睡吗?为什么?】
这边荆荡十二点前在打着游戏,不过输了好几盘。但输了游戏他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笑的模样。
跟他打游戏的朋友不能理解,说他有病,输了游戏还这么高兴。
荆荡笑骂了几句,低垂着眼眸,看自己手腕文的鱼。
一条大的,一条小的,游成一排,紧紧地靠在一起。
就像他跟她。
荆荡偏头笑了笑,而后关了电脑,洗个澡上床。
脑子里都是她低头亲他手腕的样子,睫毛很长地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激起一阵战栗。
从手腕到身体。
他睡不着,起床抽了根烟。月色掉落一地,家里不太安静,能听到有人吵架的声音。
来自楼上,是周真珺和荆明谦。
荆明谦有意要接怀孕的徐念芷去新买的宅子,周真珺不同意,跟他闹。
荆荡后来又拧着眉头让周真珺离婚。都闹到这份上了,不离婚是等着干吗?
周真珺还是不愿意,为了自己年少的喜欢。
荆明谦也不同意,因为老太太给自己施压,说离了婚,家族失去周真珺周家的靠山,生意上的好处失去了很多,他没法担这个责。
两方都不想也不能离婚,于是僵在了这里,整天吵架。
荆荡习以为常,抖落掉烟灰,又吸了一口烟,过肺的那种,然后收到了易书杳的信息。
小姑娘还没睡,说期中考试得努力,不然以后做不了同桌。
他回了信息,说好,她又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
十六、七岁的年纪,哪禁得起她的一个吻。
哪怕是手腕,也足够让他身体内的血液横冲直撞。
两秒后,荆荡给易书杳回信息:【我生日还早着,不用你买蛋糕】
易书杳秒回了消息:【知道你不爱吃蛋糕,我不买,我买礼物】
他回:【礼物也用不着,别给我花钱】
杳:【你过生日哪有我不买礼物的道理?我都想好买什么了,就拿奖学金买,不会花我自己的钱】
D:【奖学金不是你自己的钱?我用不着你给我买礼物,那天你能来陪我过就行了】
易书杳假意敷衍他:【嗯嗯嗯,我不买了,到时候空手来陪你过生日】
D:【要是带了别的,连你一起打包扔出去】
易书杳咬了下腮帮子,戳屏幕:【哦哦哦,今天下午才和我说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现在又要把我打包扔出去。荆荡,你好狠的心呐^^】
D:【把你打包扔了,也还是只喜欢你一个】
闪动着红色光芒的信息撞进易书杳眼里,她闷声笑了下,回复:【好啦!晚安,明天要努力学数学了,你教我哦】
他回:【行,以后我对语文上点心】
荆荡所谓的上点心,也是真的上了心。从那天起,他没再把语文课当成写数学和物理的最佳时间,而是认真听起了课。不过语文重在一朝一夕的积累,多听几节课用处并不大。
好在他有易书杳,她语文功底好,时常能教他怎么学语文。白天他俩就一直学,晚上了荆荡还打视频问易书杳怎么写作文。
易书杳教得仔细,几乎是把从小到大学到的语文拿分点都教给了他。
荆荡亦然。白天给她做提分的数学题集锦,晚上他拿试卷回去批,批完了给她视频讲。
两人底子不差,又聪明,几个月下来进步当然很大。
但谁也没想到这么巧,期中考试总分一样,并列年级第一。
成绩单刚下来的时候,易书杳在年级第五名到第十名的区间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一圈没看见,皱着眉往十名开外找。
还是岑绯过来捧着她的脸,兴冲冲地指着第一名的位置:“第一名耶,杳杳。”
荆荡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随后就是她的名字,两人的分数一样,都是第一。
易书杳睁大了眼,扫着自己的成绩。
语文142 数学131 英语143 物理90 化学92 生物95 政治89 地理91 历史86
她之前数学总是在110飘荡,现在数学提了将近20分,名次自然就上来了。荆荡跟她一样,不过他语文没有提20分那么夸张,毕竟语文不是一朝一夕能快速变好的,之前是105的样子,现在是115,但他这次数学考得好,是满分。
“你们怎么考的?”岑绯望着自己年级第十的名次,陷入沉思。
“我才要问你们是怎么考的吧?”许之淮在倒数第三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抓狂地问道。
“许少爷,请问您在乎这个成绩吗?”岑绯问。
“都是要出国的人,为什么我考倒数第三,人家考年级第一?”许之淮仰头望天。
“谁要出国?杳杳你以后要出国?”岑绯惊讶地问易书杳。
“我不要呀,”易书杳摇头,“我从来没这个打算。”首先当然是她负担不起这个费用,其次是她并不向往国外。国家这么好,她很热爱这片有着强大生命力的土地。
“是荆荡要出国,他们荆家哪个在国内上过大学的?都是去的国外,”许之淮问,“岑绯,你不知道?以后你不也要去国外吗?你们岑家怎么可能让你在国内上大学,路都给你铺好了的。”
“也是,”岑绯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根本不想出国。”
“由得你想不想的?家里给定的,怎么可能拗得过。”许之淮倒是看得开,他过了这么多年富家公子的生活,理应一切都听家里的。而且国外有什么不好?有岑绯和荆荡,跟国内差不多。
“没想跟家里拗,只是主观意愿不想,”岑绯摸了摸易书杳的手,“舍不得杳杳。”
易书杳轻声问:“你们都得出国啊?”她顿了一下,问,“荆荡也是吗?”
“八九不离十吧,估计高三上学期就走了,”岑绯抿了一下唇,拍了拍易书杳的手,“但我觉得他可能为了你会留在国内。”
易书杳觉得自己没有这样大的能耐,但她又想到荆荡那晚跟她说的,她考哪里他就填哪里。荆荡的话总是有很大的说服力,他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易书杳点了点头,朝岑绯笑了一下:“再说吧,还有一年呢。”
许之淮摇摇头:“我看不一定,他家里挺难搞的,涉及到这种大事,他奶奶松不了口的。”
易书杳对这个奶奶有印象,那天就是她让她去篮球场找荆荡,她才和荆荡见了第一面。
“也是,他奶奶很难搞,”岑绯也摇了一下头,“看着挺和善,其实大事从来没有松过口。荆荡不是一直想让他爸妈离婚吗?他奶奶没松口,这事就一直没成。”
许之淮:“也不只是他奶奶吧,这事挺复杂的,他爸妈也离不了。不过我们有钱人都这样,除非以后不靠家里,就自由了。”
“怎么可能不靠家里,”岑绯说,“反正我没这个勇气,我就想靠家里养,顺风顺水一辈子。”
易书杳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搭腔。考第一的喜悦被冲淡了点,但她还是很相信荆荡,只是如果对他来说,去国外比在国内要好的话,她做不到让他陪她留在国内。
但如果他真去了国外,她的身边就再也没有一个荆荡,光是想到这里,易书杳的鼻尖就发酸了。
氧气仿若全部被抽净,她好似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玻璃罩子里,浓郁的窒息感将她包裹。
……
两分钟后上课铃打响,荆荡和高三篮球队打完篮球,拎着一大袋子东西踩着点进了教室。
易书杳看见他就弯了眼睛,把成绩单放他桌上,笑眯眯地说:“我们能一直坐同桌了。”
“知道。”荆荡刚也看了成绩单,他进去座位,揉了下易书杳的脑袋,将袋子放到她桌上。
又是一袋子吃的,什么都有,易书杳爱吃的菠萝味面包、巧克力、果冻、肉铺,都是买的贵的,一袋子加起来价格不菲。
“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上周才买过,”易书杳咂舌,“还没吃完呢。”
“不是吃得差不多了?”荆荡拿了成绩单来看,“你就数学差一点,其他科都考得挺好的。”
“我数学还差吗?我都进步了20分哎,”易书杳为自己鸣不平,撇嘴道,“你就不能夸夸我吗?”
荆荡挑了下眉:“祝贺你拿第一的礼物都买好了,还算不了夸?”
“喔喔,”易书杳拆了块巧克力,甜滋滋地咬开,“原来这是庆祝礼物呀。”
“这不是,这就是日常补给,”荆荡扯了扯唇,“还在路上,过两天能到。”
“你别给我买贵的,”易书杳道,“听到没。”
“不贵。”
他每次都这样说,可是易书杳到手的礼物都挺费钱的。她有样学样:“如果超过一百我就连你一起打包扔出去。”
“一百?”荆荡买的这个礼物比一百还要多加两个零,他对易书杳一向很大方,就想把钱都砸她这里,三天两头给人家买礼物,借着各种不同的理由。
“对啊,一百已经很多了吧?”易书杳说。
荆荡拖长尾音啊了一声,在小姑娘威胁的眼神里,他说“是”,道:“没超过一百,就一破手链。”
易书杳没这么傻,她估计这手链得两百块吧?
“以后不要给我买了,我都用不着,我不喜欢这些手链项链什么的,”易书杳说,“买了也是浪费。”
荆荡:“给你买不是浪费。”
“荆荡!你现在一点都不听我的话了。”易书杳愤愤地起身,站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我不喜欢你了!”
荆荡:“我喜欢你就行。”
易书杳拿他没办法,只能用力揉他的头发:“那你过生日我也会给你买礼物的,我已经挑好了。你别想把我打包扔出去。”
“别超过一百。”
“嗯嗯嗯,”易书杳的预算是一千左右,她这些年都没买过这么贵的礼物,但对方是荆荡,她就想给他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就几十块。”
荆荡嗯了一声,去抓她的手:“一节课没牵了,给我牵牵。”
易书杳此时是站着,有几个同学看见他朝她伸出了手,她赶忙撇开他的手,坐下耳红道:“现在是教室,你别太光明正大了,刚刚都被人看见了。”
荆荡噢了一声,拿件校服出来盖在两人腿上,他伸出手,穿过校服在私底下牵住她的手:“那我偷偷牵你。”
男生的手很大,被牵住的感觉很安心,易书杳心脏扑通跳,眼睛也弯了下:“别被别人看见就好啦。”
走廊外人潮拥挤,教室内嬉笑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就这样偷偷牵着手,直到上课也没松开。
从这以后,她和他就经常偷偷牵手,尤其午睡的时候,九十分钟都不松开。
几天后,学校的论坛忽然多了些他们的帖子。
荆荡在论坛的帖子本来就很多,直到一张偷拍的照片,让他和易书杳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照片因着是偷拍,有些模糊。
夜晚的校园路上,长相甜美的女孩子绑着马尾,手里拿着瓶青柠味的饮料冲高大的男生笑。男生长得冷硬,隔着照片,都能看得出冷拽的气质。
但那张照片里,他却站在她对面,弯腰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瘦弱的肩膀,一只手还抱着她的后脑勺,掀起薄唇,摸着她的头发,好像在摸世界上最珍贵的星月。
照片的氛围极好,道路两旁的樱花开得正盛,路灯昏黄,一点粉色点缀其间,拥抱的两人眼睛都弯弯的,青春又暧昧。
这张照片一出,瞬间血洗了学校的论坛。
但毕竟使用论坛的人不多,可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很快很远,一个下午就传到了别的学校,不少人发出感慨:这也太配了,请问我是NPC吗?
帖子下的评论大多是正面的,很萌很萌:【女生好可爱好可爱啊,好瘦呀,被男生抱在怀里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耶】
【男生是荆荡吧?这个人在学校很有名气,不少人喜欢他,没想到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呐】
【我知道他……我表妹在淮南上学,学校里都有人喜欢他。^^这张照片一出,不知道多少女孩要心碎】
【这张照片真的太校园青春了吧,好像就是在拍电影……啊,娱乐圈也没有这么干净纯真的女演员,和气质这么突出另类的男演员。】
【能磕吗,这能磕吗?真没想到那么冷的荆荡喜欢起人来是这副样子……好纯爱啊,没救了,谁来给我上呼吸机……】
一个下午,论坛里的帖子不计其数。
易书杳很快跟着荆荡也成了学校里的红人。下了第一节晚自习,她拿着瓶矿泉水和岑绯一块去看荆荡打球。
荆荡人气高,看他打球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恰好一局球局结束,易书杳还在犯愁怎么给他把水送进去,没想到女生们看见她,都纷纷退让开来,给她留了一条路。
别说岑绯惊讶,易书杳都惊讶地挠了挠脸。
哎,怎么回事?
露天的球场里,冷调的白炽光下,荆荡穿着件宽松的白T,手里拿着球,青春朝气十足。
易书杳拿着矿泉水,要朝他走过去,他已经把球给别人,朝她走了过来。
一道光束打在他身后,他像踩着光朝她而来。
易书杳站在原地,一下子就想起了初见的那一晚。
那一晚,他可凶了。
这一晚,他径直朝她而来,懒洋洋地接过她手里的水,笑得耀眼:“来看我打球啊?”
“没有,路过而已。”易书杳笑盈盈地说。
荆荡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水,喝完后拧紧瓶盖:“那还挺巧。”
易书杳笑着瞪他一眼:“什么时候打完?明天上午的升旗仪式,学校让你拿稿子讲个话。”
荆荡嫌麻烦:“凭什么?”
“你期中考试第一呀,我也要去,我们一起。”易书杳问,“你不想去吗?不想去我和老师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跟你一起?”荆荡歪头笑了下:“那行,我去。”
“哎,你这也太双标了,一个人去就不行,有杳杳了就去,”岑绯说,“就这么喜欢我们杳杳啊?”
易书杳抓住岑绯的手:“没有啦。”
荆荡拉了下易书杳的衣角,扯唇道:“有。”
“……”易书杳打了下他的手,错开话题:“不过今天真的好奇怪,大家干嘛给我让路。”
“我也觉得奇怪……”岑绯蹙眉道。
荆荡懒得想那么多,扬了扬下巴:“走,回教室。”
“就不打啦?这才打多久。”易书杳问。
“不打了,”荆荡对她说,“今天不是还没抱你?”
岑绯不知道那么冷拽的一张脸是怎么讲出这种话的,讲得她都想找个人谈恋爱了。
她很知趣地先回了教室,直到上了课,荆荡和易书杳才一前一后地回了教室。
今晚的月亮轻盈,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弯清浅的冒着粉红泡泡的水。
岑绯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愿望:你看,这两个人就这样分不开,以后就让他们一直在一起吧。
*
次日的升旗仪式,阳光明媚。
易书杳和荆荡身为期中考试的第一名,在台上讲话。易书杳性格稳妥,弯着眉眼拿着份稿子在念。荆荡则没备稿,想到哪句说哪句。
两人穿着校服站在一块,背后是蓝天白云,五星红旗在上头飘扬,别提有多惹眼。
不知道谁又偷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论坛,又引起了一波新的讨论。
再加上之前的那张照片,两张照片不仅在校内的论坛火了,社交软件上也过了万转。
但转发评论的人一多,难免就有了不太好听的评论。
帖子还是易珍如转发给易书杳的。
明天就是运动会,易书杳没报名参赛,正悠哉游哉地跟荆荡视着频。
她戳开帖子,没想到赫然在帖子上看见了她和荆荡的照片。
一共两张,一张是晚上她和荆荡抱在一起的,一张是那天在升旗仪式。
易书杳有些蒙,往下翻了翻。
1L:【好甜啊啊啊,说实话我很磕……】
4L:【荆荡看起来就很喜欢易书杳,两个人在一起跟拍青春电影似的,太般配了】
12L:【易书杳看起来也很喜欢荆荡吧,互相喜欢,真的好幸福……】
19L:【长得又这么好看,成绩又这么出色,都是年级第一,荆荡的家境还那样好,这是什么小说情节吗?】
易书杳看到这些善意的评论,唇不自觉弯了下。
那边荆荡看见她盯着手机傻笑,乐了,拿出手机记录她:“看什么这么乐?”
“没,就是一个帖子。”易书杳不好意思把帖子转发给他,继续盯着手机,但很快又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评论。
34L:【说实话,看着是挺配的,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荆荡的家境,根本不会这样觉得】
35L:【楼上什么意思?求解码】
36L:【两人家境悬殊得天差地别,荆荡都不会在公开场合对易书杳好的,也就只能像图1那样在私底下抱抱了】
37L:【好像是这样,这两人都没在公开场合被拍下过什么亲密照片……大少爷可能只是想玩玩吧hhh】
49:【是这样的,不是都说他俩在一起了吗,在公开场合荆荡好像从没表达过对易书杳的喜欢】
50L:【这是学校,你要他怎么表达?拿个喇叭喊说喜欢易书杳啊?没脑子的人能不能别招笑】
57L:【50L才是真招笑吧……比如明天就是校运会啊,是公开场合。如果是真的喜欢,男生揉下女生的头都算表达喜欢了吧,又不是非要拿喇叭喊】
91L:【别想了,荆荡不可能在公开场合表达喜欢的,他不会让他家里人知道的。他们这种豪门肯定都要联姻的,哪能娶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孩】
……
易书杳一路扫下来,嘴角的微笑早就凝固。但她不是为自己,是为荆荡。
她不喜欢别人这样恶意地揣测他,凭什么呀?
她这么这么喜欢的人,要遭到这样的揣测。
于是,易书杳一边跟荆荡视着频,一边点进论坛,给管理员发了信息表明身份,让其尽快删除。
管理员很快也删了相关的帖子。
但也就是这一操作,又将易书杳推向了风水浪尖。
第二天的运动会开幕式期间,不知道是谁在论坛里爆料,说易书杳昨晚联系了管理员删帖,所以今天帖子全被删干净了。
之前还磕易书杳和荆荡的部分人觉得她心虚,相关的帖子起了一个又一个。再加上开幕式的时候,易书杳和荆荡都站在各自的队伍里,没怎么说过话,更多的人觉得之前的帖子说对了。
荆荡因为家里的原因,在和易书杳“地下情”。
但熟不知的是,易书杳偷偷拿出手机,就看见了荆荡给她发的消息:【到队伍后面来牵个手】
杳:【不来了吧,待会开幕式就结束了,忍一会行吗?】
D:【忍不了】
杳:【你乖一点】
D:【?】
D:【乖不了】
阳光刺眼,易书杳打字:【今天我们都没有报名参赛,有三天的时间可以牵手^^抱抱】
D:【你怎么知道我没报名】
开幕式结束,男子一万米的长跑比赛率先开启,一批批参赛的同学套上了号码服。
队伍解散以后,荆荡不见了,易书杳一边找他一边给他发信息:【你没有报名呀,你在哪呢?】
人潮涌动,大多数同学都在观万米长跑的比赛。
易书杳跟着人群,到了跑道周围。
第一批万米长跑比赛的人已经在过赛前检查,陆陆续续地来到跑道。
滴答的一声,易书杳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
D:【等我四十分钟?】
荆荡发了信息就放下手机,来到了跑道前。
“嘭!”的一声,枪声响彻跑道。
学校里传来沸腾的加油声,易书杳看见信息后,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看向了跑道。
在一群黑压压的人头里,荆荡套着“16”的号码服,跑在二、三名的位置,在人群里极其亮眼。
灼热的阳光下,那个正在奔跑的少年,比太阳更炽烈。
易书杳不可思议又吃惊,如果没听错的话,这好像是一万米的跑步。
他……怎么会参加这个。
难道……
易书杳想起那个小鱼奖章。
该不会,他参加这个,就是想拿第一名,送她小鱼奖章吧?
可是,这可是一万米的长跑啊,他得跑多久,得多累。
日光刺在眼皮,天气高温不下,易书杳鼻尖传来一阵酸劲,她的眼圈浮上一点红。
手也紧紧地抓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荆荡,一圈又一圈,她屏住呼吸,甚至都忘记了眨眼。
他长跑并没有太多经验,大概是第一次跑万米,跑了两千米之后就落了下乘,跑到了五、六名开外。
易书杳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能不能拿到小鱼奖章,一个破奖章而已,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他不要太累了。
易书杳想让他弃赛,现在场上也有好几个人弃赛了。
等到跑到五千米的时候,她看见他脸上挂了晶莹的汗水,场上将近一半人都弃了赛。
易书杳不忍心他在这么热的天气跑这么久,他已经跑了二十五分钟了。
肯定特别特别累。
于是,易书杳走到观赛区最近的位置,在荆荡跑到她这边的时候,她更清晰地看见他被风吹得鼓起的衣角,双手摆动暴起的青筋,因为奔跑而被汗珠渗透的锐利喉结,她冲他大喊:“别跑了吧,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奖章的。”
烈日下,荆荡冲她笑了一下,几秒钟就又跑了出去,一下子离她好远。
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也确实掉了几滴眼泪,心里盈起一股巨大的被填满的感觉,整颗心脏仿佛被他的笑灌满,然后再也放不下其他。
三千五百米后,跑道上的人少了三分之二,但荆荡没有长跑的经验,落到了第七名。
易书杳和岑绯替他喊着加油,还有很多很多女生和荆荡的朋友们也在喊着加油。
论坛的帖子又起了一批,大家都在猜荆荡为什么要参加万米长跑比赛。
所有的理由都出现了一遍,但难以服众。
最后,有人弱弱地猜测:不会,是为了易书杳吧?
这条评论发出来不到两秒,遭到了一致反驳。
【为了易书杳,你问问易书杳自己知道吗?没脑子吗?但凡用头发想一想,都知道荆荡不会在公开场合这样吧。】
【对啊,都偷偷摸摸的地下情了,还能是为了易书杳长跑?】
【太招笑了,你怎么不说荆荡参加长跑是为了拿第一,然后把奖章送给喜欢的人呢?比小说还小说,没救了,你快去把手机里的言情小说删了吧】
……
易书杳丝毫不知道论坛的血雨腥风,她的眼里只剩下荆荡。
原以为荆荡会因为体力不足,落到第八名,第九名。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跑过六千米后,他竟然超过了第七名,成了第六名。
场上的欢呼声变得剧烈,人山人海的声音都是荆荡的名字。易书杳的声音被泯灭在人群里,但她喊得比谁都认真,眼眶也红红的。
到八千米的时候,荆荡连续超过了第五名,第四名,身影跃到了前面。
场上的喊叫声可以说是震耳欲聋,易书杳认识到荆荡的人气,她嗓子喊得有点哑,没再喊了,而是抓着衣角,紧紧地盯着他。
八千米,八千五百米,九千米,越往后,别人都是跑得越慢,荆荡却越来越快了。
原来,他之前跑得那么慢是在保存体力,就是等着最后一刻冲刺。
就剩最后一千米了,荆荡现在是第三名的位置。
场上的加油声越来越大,好像要把整个操场都掀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易书杳忽然有一种直觉,有没有一种可能,荆荡是真的有可能拿到第一名。
不,他一定是第一名。
她瞪圆着眼睛看他,在最后五百米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二名,离第一名只剩一个人的距离。
场上疯狂地喊叫着,但第一名是体育生,荆荡大概率超不过了。
拿第二名也很好了,易书杳无论他拿到什么名次,哪怕是最后一名,她也会用力地抱住他——
谢谢你,总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你,愿意对我这么好了。
而且,在我说过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这么好的人之后,你并没有因此看轻我,反而对我更好了。
这种情谊难得,也无比地珍贵。
最后,还剩下三百米。
荆荡又要路过易书杳了。
在他跑过来的时候,她冲他笑,眼眶却是红的。
隔着些距离,荆荡看见易书杳眼眶红了,女孩子在阳光下身影单薄,脆弱得像一只掉队的小鱼。
小鱼,她最喜欢的小鱼。
“唰”的一声,荆荡加快了步伐,心中再无杂念。
只记得那晚在港桂巷她的家里,她牵了他一整晚的手。
忽地,他超过了第一名,亲手撞开了终点的红线。
场上的闹腾声达到鼎沸,荆荡听见好多人叫他的名字,但他独独只看向那个人。
还朝她挑了个眉,笑。
易书杳激动得不能自已,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抱住他。
但毕竟这是学校,抱的话太过招摇,而且,对荆荡不好。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如果被他家里知道了,他大概会引火上身。
万米长跑的奖章是当场发放的,有无数个奖章任荆荡选择。他登上高台,话筒放在他薄唇边,发放奖章的学姐问:“可以选十枚哦,要哪一个呢?”
台下目光无数,荆荡像站在聚光灯下,他看向桌子排列成行的奖章,弯下腰,只拿了那枚小鱼的。
大家都惊讶,他怎么只拿了一枚。
学姐也问:“还可以拿九枚哦。”
荆荡的嗓音经过话筒,微弱的电流声响彻操场,带着磁沉的,还有些跑步后的性感的喘声:“拿一枚就行。”
他拿了那枚小鱼的奖章,放进手心。
学姐举过话筒,问:“只拿一枚够了吗?你拿的这个好可爱哦,似乎是小鱼呢,你是喜欢小鱼吗?”
荆荡扯唇:“凑合吧。”
学姐不解地问:“那拿小鱼奖章干吗呢?”
易书杳离台子比较远,站在蓬下的阴凉处。
几秒后,她听见那道低沉又富有少年气的声音说:“送人,有人喜欢。”
学姐好奇地问:“谁?”
荆荡像是懒得再回话,放了话筒下台。
不少人注视着他,但他习惯了这种天之骄子般受人仰望的生活,无视了这些目光。
易书杳的耳边还在回放着那句“送人,有人喜欢”,她低头,有点羞恼地笑。
这人原来真的是要送她啊。
跑了一万米,累了这么久,就为送她这个奖章。
易书杳又揉了一下眼眶。
她想,为什么有人的爱意会这么热烈,热烈到她不自觉将对他的喜欢越来越多。
但是,易书杳没想到的是,少年人的喜欢,一向是喜欢昭告天下的。
当她再次抬起头,就看见荆荡看向她,在学校很多人的目光里,他眉眼浓烈,沾染着明媚的日光,朝她跑了过来。
第20章 夏末游来一尾鱼(8) 他朝她跑……
空气好似投入闪亮的碎星, 这一年的悬铃木被夏季燥热的风吹得熠熠生辉。
很久以后,易书杳都记得这一幕。往后那没有他的七年,她时常梦见被高温浸泡得发绿的水杉叶,和荆荡朝她跑过来时乌亮又漆清的双眼。
像被雪水洗净, 他看她的眼神隔着那么多道人潮, 也直抵她的双眼。
心脏也像被打劫, 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回音。在这一刻, 在今天, 在那七年,在往后的无数个晴天里,始终响彻耳际。
操场里的无数道视线将易书杳钉在这里, 她是个有点内向的人,以往都受不了这么多的目光。但此时, 她不再在乎别人,只紧紧地攥着衣角, 看着那个人跑到了她面前。
“易书杳, ”荆荡带着跑后的喘气声, 伸手把小鱼奖章递给她,磁沉的尾音上扬,清亮鲜活得像金鱼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跳跃, “我又帮你收集了一条小鱼啊。”
易书杳感动地接过奖章, 她低头摸了摸来之不易的小鱼, 珍贵地攥进手心, 随后抓起他的胳膊, 着急地说:“你很累吧?我扶你到阴凉的地方休息。”
“还行吧,不累,”荆荡抓了抓头发, 大少爷洁癖重,“就是出了很多汗,等下去明真洗个澡。”
明真是这里最好的高端酒店,易书杳之前路过那儿,都被那里的奢华惊讶,从未走进过一步。
但她对荆荡很舍得,一边牵着他往休息的地方走,一边说:“运动后得等半小时才能洗澡,等下我和你一起去吧,你是为我跑了一万米,我请你去那里洗一次澡。”
荆荡跑完万米后当然很累,累得都要虚脱了,现在却因为被易书杳扶着,像充了电般地满血复活,还被她这话逗乐,笑得胸膛直颤:“我还第一次听说请人洗澡的,易书杳,你挺有意思。”
他的笑燥耳朵,易书杳刚想嘟囔一句回嘴,看见他跑了这么久头发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
她将他拉到阴凉的香樟树下,拿了个垫子让他坐下,心疼地说:“还说不累呢,你赶紧休息。跑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累呀。”
荆荡刚坐下,她就跑到不远处拿了瓶矿泉水回来,坐在他身边,让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喝口水缓一下。”
荆荡笑着靠在她瘦弱的肩膀,沉溺的香气扑鼻,他反应过来后又抬起头:“我头发上有汗,待会弄脏你了,我靠着树坐会就行。”
“我不会被你弄脏的,”易书杳用点力,把他的头重新按回她的肩膀,“你动什么呢?”
荆荡的脑袋被她固定在她的肩膀,他笑:“你挺霸道啊易书杳。”
“没你霸道呀,”易书杳拧开瓶盖,把水递给他,“喝几口缓一下,但别大口喝。”
“好。”荆荡接过矿泉水,先是听话地小口喝了几口,但耐于太热太渴,没忍住大口喝了起来。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易书杳看见他脸上满是晶莹的汗,冒汗的喉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眼圈又有点红了:“慢点喝,待会呛到了。”
荆荡听出她话语里不明显的哽咽感,放下水睨了她一眼,女孩子眼眶像涂上一层番茄红,他蹙眉,抬手蹭了下她的眼睛:“你干吗?”
“讨厌你,你烦死了,”易书杳撇过脑袋,哽咽感明显了几分,“就为一个小破鱼跑这么久,你干吗呀,我都说了没有很喜欢,不用你跑这么久,这么热的天呢,”她说着说着,眼睛有点雾蒙蒙的了,咽了下喉咙,“谁让你跑的?你真的太烦人了。”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的吗?那会岑绯拿手机给你看,隔着照片,你眼睛都亮了,”荆荡转过她的脑袋对着他,拿出带有菠萝味香气的纸巾,蹭她的眼睛,,“只要你喜欢的,我就会拿给你。”
“我虽然喜欢,但那点微乎其微的喜欢,根本算不了什么呀。”易书杳鼻子酸着说。
“怎么不算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很多?我能拿到的为什么不拿给你?”荆荡觉得好笑,比之前要熟练几分地抹她的眼睛,“又不用你跑,你瞎哭个什么劲。”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穿过香樟的叶子,在草坪上投射小颗小颗的光团。易书杳眼睫挂着泪水,薄薄的眼皮很红,牙齿轻轻咬在下嘴唇,提高了几分音量,哭腔变得浓郁了:“那我心疼你啊,一万米很好跑吗?都跑了快五十分钟,要是中暑了怎么办?我没有很喜欢那个奖章的,也不是一定要。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什么破小鱼的我都可以不喜欢。”
荆荡短暂地愣了一瞬间,她的话穿进他的耳朵,像一弯清浅的甜水,浇在他滚热的身躯,让他一下子消解热意,心脏却热热的,往外冒着柔软的温水。
他低低地笑了声,拍着她的肩膀哄了一阵,哄着哄着让她坐在了他身前,那块垫子让她垫着了,还让她靠在他的胸膛,然后他低头,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说:“之前叫它可爱的小鱼,现在叫它破小鱼。”
“这重要吗?你不要搞不清楚重点好不好?”易书杳软软糯糯地靠在他的身前,几乎是半躺在他身上的姿势,仰起头看到他冷峻的下巴和直挺的鼻尖,还是在掉眼泪地说,“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要因为我喜欢什么,就费这么大劲去得到它。我不喜欢这样呢。”
“好好好,行,”荆荡拿纸巾蹭掉她的眼泪,“别哭了,我真没多累。区区五十分钟,换你一个笑,不是很值得?”
“我笑了吗,那我现在在哭呢,”易书杳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打了打他的手,“我在哭呢,你以后再这样我也会哭的。”
简直萌得没边。
荆荡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整个人都埋在他身上了,他心痒难耐地搂起她的脖颈,让她的脸抬了起来,在她被阳光照得发光的左脸和右脸停留十几秒,难忍地说:“易书杳,你别找亲。”说完,他亲上了她的额头。
这个亲法有点重。总之不是上次的那种。隔了好几个月,他再次亲上她的额头。
易书杳呼吸静止,像是溺毙,双手无措地捏着衣角,感受到头顶粗重的呼吸,和他还在亲她额头的唇角。
易书杳下意识地挣扎了下,却被他箍得更紧,他强硬地不让她逃,呼吸又重了点,全喷洒在她的皮肤。
他抱着她好一会儿,最后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不算吻的额头吻,将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她轻轻缓缓,很让他心安的呼吸声:“再哭就接着亲你。”
易书杳反应过来后就没再挣扎了,她想说她能接着一直哭吗,她想他一直亲她。那这样也太不矜持了,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于是她便只拍了拍他的头发,让他靠在她的怀里,好奇怪,明明这么热的夏天,和他贴得这么紧,她也没觉得热和粘腻,只觉得好幸福。
有种冰块撞进梅子酒的清爽感,心脏被一种柔软的物体填满。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的怀抱,她总有一种预感,以后她和他再难有这样的时刻。
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大概,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妈妈和外婆的离去,让易书杳觉得世界上很难有一直会陪着她的人。
她不安地将荆荡搂紧了,双手箍着他的脖颈,脸靠近他的呼吸声,只有感受着他的存在,她才能有种身边还有他的实感。
“怎么了?”荆荡掀起眼皮,“抱这么紧不嫌热?”
“你热吗?”易书杳轻轻地问。
“不热。”
“我也不热,再抱会可以吗?”易书杳揉了揉他的头,习惯性地躲进他的怀里,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命运找到。
荆荡其实很喜欢她这样无时无刻地黏着他,他勾唇说了声行,看见她像小动物一样依偎着他,他又低头,侧着唇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下亲得不重,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一个额头吻。
她在他怀里笑,唇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好让人心软。
像是鬼使神差,又像是一直很想说的话,荆荡忽然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别分开,行不行。”
“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荆荡是个懒散、坐在上位太久的人,他从没说过这种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抱了她很久,他嘲弄地扯了一下唇,这次不是嘲弄别人,而是嘲弄自己:“只是觉得,我好像以后不能没有你啊易书杳。”
这句话的语调说得很轻,却在易书杳的心里很重地响。
她慢一拍地仰起头,看了他一分钟,每一秒都被时间拉得很慢很慢,好像停滞不前。
良久后,她慢吞吞地红了眼圈:“我也是呢。以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荆荡受不了易书杳哭,把她抱在怀里:“别哭,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易书杳,你信我。”
偌大的操场人潮拥挤,夏的蝉鸣不断,论坛里因为荆荡当场给易书杳送万米跑步得到的小鱼奖章而热火朝天。可是这些好像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两人坐在一棵生长了一百零九年的香樟树下,风过耳朵,将少年和少女的校服吹得鼓动。
两颗心脏在同频地震动,万米之外的南加山脉,飞过一只勇敢的粉色蝴蝶。
易书杳的眼泪水都蹭在他的校服上,她点了两下头,破涕为笑地说:“我当然信你啦。”
就这样好不好,就让她和他这样一直抱着,睡觉也不分开。
可是,可是。
两分钟后,荆荡拉起了地上的易书杳,带她去了校外的明真。校运会期间对学生进入校门的管控没有那么严格,再说荆荡一向来去如风,谁敢管到他头上,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易书杳。
荆家早有人将干净的衣服送到了酒店前台,走在去酒店的路上,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你以前去过这里吗?”
“去过。”荆荡说。
“喔,那住一次要多少钱?”易书杳踌躇地说,“我怕我没带够钱。”
荆荡乐了,牵着她的手进了明真的大门。
酒店装潢高奢,易书杳小声说:“一千块够了吗?你带钱了吧?不够的话算我借你的。”
荆荡:“一千?给我的预算这么多?”
他还记得她之前去小卖部买几块钱的饮料都要可爱地对比一番,然后找出一瓶既好喝又实惠的。
“看起来就很贵。”易书杳不是没跟着易家去过好酒店,几百上千,甚至几千的都很多,像明真这种连锁的高级酒店,估计没个一千下不来。
“不贵,”荆荡牵着她到了前台,“甚至免费。”
“嗯?”易书杳还在疑惑中,便听到美丽的前台姐姐叫了荆荡一声“少爷”。
“顶楼。”荆荡说。
“好的。”前台拿出一张特定的金卡,递过来,“给您。”
荆荡接过金卡,拿过前台递过来的一个冷硬的白色袋子,牵着易书杳坐上去顶楼的电梯。
观光电梯往上升,易书杳好奇地问:“真的不用钱吗?是你朋友或者亲戚家开的吗?”
“我家开的,”荆荡轻描淡写,“这家酒店的名字是各拿了我爸妈的一个字。”
易书杳的眼睛瞪圆了一些,虽然她一直知道荆荡家里很有钱,但明真居然是他家开的吗?
她无声地咂了一下舌,羡慕地说:“那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恩爱吧。”
“没有,商业联姻而已,”荆荡说,“上次你生日,我打架,就是因为荆明谦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还怀孕了。”
易书杳完全不知道这些,电梯到了顶楼,她跟他出去,小心翼翼地挠了下他的手心:“很多事情都是我们管不了的。你不要把他们的事情看得太重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好不好?”
“只是替我妈妈觉得不值,但她也挺不争气,”荆荡已经看开了,只是轻轻飘飘地说了句,“我知道我家里以后也会给我安排联姻的人选,但我只要你。”
易书杳喉咙紧了一下,仿佛冒开酸酸的,又甜甜的果汁味。
他拿了卡打开顶楼的套房,套房里有好几个房间,阳光充沛,大片的落地窗玻璃仿佛将整个城市都框了进去。
“你自己玩会手机,累了就睡会,待会有人会送吃的上来,我去洗澡。”荆荡换上拖鞋,拿了袋子往浴室走。
还没迈开一步,手被她攥紧了:“荆荡……”
他回头,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脏突了一秒:“我他妈去洗澡,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谁要跟你进去看你洗澡啊!”易书杳被这句话弄得耳朵臊红,“荆荡,你在想什么啊!”
荆荡揉了下发红的耳朵:“哦,那你喊我干吗。”
“我是想说……”易书杳抓着他的手,大着胆子问,“你真的会为了我,拒绝那些联姻对象吗?你家里会不同意的吧?如果家里不同意,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荆荡顿了好几秒,好像不太能够理解她这些问题。隔着灼热的日光,房间里倒是冰凉的十八度,他声音有点浅,很淡很淡的那种,听着还有点点冷:“易书杳,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是吗?”
易书杳不知道荆荡为什么会忽然生气,她懵懂地攥紧了他的手:“怎么了?”
荆荡的心脏被猫咬了一口,有点刺痛。他哂睫:“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耻。如果我以后想走商业联姻的路,我不会亲你。”他看上去难得有些伤心,冷锐的眼角深又邃,“既然亲了你,我就认定你了,你竟然还觉得我不会拒绝联姻?”
“我没有这个意思的,”易书杳不想看到这个冷冰冰的荆荡,急得快哭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呀,我只是担心你家里如果不同意的话,那你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对不起,荆荡,我真的不能够接受没有你的生活。”
荆荡是真生气了,但面对这样眼泪汪汪的易书杳,他狠不下心真跟她生气,说:“酒店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没等我们出这个酒店就会有人跟我家里人说我今天带了一个女孩来这里,”他道,“我从没想瞒着家里,也没有想过家里会同意我不走商业联姻的路。”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点大。易书杳缓了很久才想明白。
她忽然开始埋怨自己,如果,她家里再有钱一点就好了,能够再跟荆荡门当户对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考虑这么多东西,也不用承担一些他本来不需要承担的东西。
吸了下鼻子,易书杳揉了揉眼睛,心脏有股钝钝的阵痛感。
荆荡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可怜得要命。他一把将她捞过来,抱进怀里,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两具身体似乎都嵌在一起了,他抱了好一阵,还能听到她轻轻的抽泣声,他威胁道:“再哭就真亲你了,听到没。你是哭包吗?”
易书杳一开始没说话,荆荡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就听到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本来不想哭的,但是你知道你说的这个对我的诱惑有多大吗?”
荆荡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易书杳往他的怀里钻了钻,耳朵羞红:“没什么!”
“喔,”荆荡慢悠悠地问,“亲你啊?”
“没有!”易书杳羞得一下子松开了他,转过身去,“你快去洗澡吧,别磨蹭了。”说完,面子薄的她没什么脸再跟他说话,迈开腿想躲一会。
没想到手那么快就被他攥住,荆荡毫不费劲地抓着她细白的手腕:“这里就这么大,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易书杳挣扎了下,他没松手,反而加大了点力气,她便再挣扎不开,只能乖乖朝他回头。
结果就看见他弯下腰,视线已经与她持平,一双眼睛勾着她望着。瞳孔里含着点从落地窗投进的细碎日光,显得那双好看的眼睛很专注,似弯着一泼冷月,他平时很冷,现在看着少了几分凛冽感,多了几分扯笑的感觉。
易书杳一瞬间心脏乱跳,不敢动弹:“……干,干吗?”她咽了下发痒的嗓子,看见他朝着她脸的方向,低下了头。
哎,他,他是要亲她吗?
怎么这么近,看着不像额头的位置啊。
难道,他是要亲她的脸吗?
易书杳紧张地又咽了下喉咙,胸腔啪嗒啪嗒地颤抖着,她指尖发麻,一想到他待会要亲上她的脸,她便感觉双腿发软,整个人都要站不稳了。
下一瞬,荆荡搂紧了她的腰,那张勾魂摄魄的脸已然在咫尺之间。
易书杳慌乱地闭上了眼睛,被他搂到的地方紧紧绷着。
时间像被关进一个名为雀跃和不安的宝盒里,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好刺激,她的皮肤都战栗。
一秒,二秒,三秒。
想象中的感觉却没有到来。
易书杳耐心等待着,头顶传来他胸膛颤笑的声音:“闭眼睛干吗?等着我亲你?”
易书杳睁开眼。
荆荡拿走她发顶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一个塑料小壳,随手扔进垃圾桶。
易书杳刚才还真以为他要亲她呢,她像从高崖坠落,窘迫又失落地摇头:“才没有啊,谁想了?反正我没有。”说完,她气鼓鼓地松掉他的手。
他却还是紧攥着,丝毫没有松手的意味。
易书杳懵懂地抬起头。
他已然低下头,嗓音低低的,笑得很坏:“我有,刚才的确是想亲你来着。”说完,他的腰弯得更下,下一秒,易书杳的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真的亲了一下她的脸。
*
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响,易书杳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她时不时摸一下左脸那个被亲到的地方,眼颊弯弯的。
哪怕开了十七摄氏度的空调,空气也十分热。
荆荡在浴室里洗澡,他让她坐到隔壁的房间,她没听话,等他进了浴室就进了这个房间。
她拿出手机的备忘录,记录下:2018年5月5日,星期六,立夏这一天,他亲了我的脸。
记录完易书杳便摁灭手机,双手撑着下巴看向浴室。
她莫名想到他洗澡的模样,脸烧红成一片,又拿出手机玩起了消消乐。
她以前不爱玩这种游戏的,是看荆荡在玩,她便忍不住玩。
忽然,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来自岑绯。
绯绯:【杳!快看论坛的帖子,你和荆荡现在真是火起来了】
易书杳其实有点烦那些论坛的帖子,她不喜欢别人胡乱猜测荆荡,慢吞吞地回复:【我待会看】
消息发了出去,岑绯甩了条帖子链接过来。
标题写着:【校运会的小鱼奖章,是他用四十五分钟跑出来的爱意。卧槽,易书杳和荆荡都有同人文了】
易书杳蹙着眉毛,百度搜索了一下什么叫同人文,回复岑绯:【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岑绯秒回:【还不是因为之前很多人觉得荆荡对你不够喜欢什么的,结果他今天居然为了你跑了一万米,还当着全校的面,跑过去给你送小鱼奖章,论坛里磕你俩的帖子多得数不清】
易书杳回复:【没有人再随意猜测荆荡了吧?绯绯,其实我不太喜欢别人说荆荡的坏话】
岑绯:【哎哟,没有啦!现在大家都很喜欢你们呢,说你们是那种势均力敌的cp!哎,我又想到荆荡高二下学期可能要去国外上学的事情,杳杳,你要不问问他吧,看他之后是不是会陪你留在国内?】
易书杳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她回复:【我不问了吧……他怎么样,我都支持他。】
她不想以喜欢的名义将他绑在身边,也舍不得他真的就要去国外,所以,她无条件相信他,支持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但到底喜欢一个人是自私的,易书杳不是什么伟大的圣人,她只是一个想要爱的女孩。
如果……他在国内和国外上学对他的助力是一样的话,她还是希望他待在国内。
毕竟,她真的,受不了没有他的日子。
“嘎吱”的一声,浴室的门被推开,水汽扑腾地涌出来。
易书杳摁灭手机,抬起头。
男生没穿上衣,上身肌肉匀称,力量感得明显,能看出健康的锻炼痕迹,下身穿了条黑色的运动短裤,水珠沿着劲瘦有力的腹肌滑入腰际,若隐若现的线条看了让人脸红心跳。
他抬起头,表情诧异地抬了抬眉,很惊讶她为什么坐在这。
而易书杳早就捂住了脸,腾的一声站起,背对着他:“你怎么连衣服都没穿!”
荆荡嫌浴室太热,想出来穿衣服,他手上拿着宽松干净的白T,一边套进去,一边蹙眉:“我不是让你坐隔壁沙发?”
“那你也不能不穿衣服就出来!”易书杳的脸红得不像话,脑子里都是他没穿衣服的样子。
“下次不会了。”荆荡三下五除二地穿好了衣服,见她还木在那里,走过去挠了一下她的脸,“穿好了,转过来。”
易书杳听话地转过来。
他刚洗过澡,身上都是好闻的青柠味。空气里都飘荡着果子的清香气。
易书杳忽然知道她要给他的生日礼物织个什么东西了。
她弯着眼眸,温软地抱住他,脸埋进他的白T:“荆荡……”
荆荡低头望着抱住自己的她,心软成一滩水:“干吗?”
“不干吗,就抱抱你呀,”易书杳双手环住他的腰,额头蹭他的白T,跟猫似的,“喜欢你,抱抱你。”
荆荡忍住亲她的冲动,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把人抱进了怀里:“知道了。”
接下来的运动会,还剩下两天半。两人在教室写完一套题后,便会找个隐秘的地方抱一会。有时是在那棵百年的香樟树下,有时是遮天蔽日的草坪上,有时是狭窄的楼梯间。
偶尔抱着抱着擦出了火,荆荡也会亲亲她的额头和脸。但最多也就是这些地方了,至于其他地方,他没亲过。
易书杳有时候很好奇他为什么不亲她嘴巴呢……那里应该才算真正的接吻吧。
是哦,她和荆荡,还没接过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吻呢。
易书杳想象了一秒两人接吻的样子,腿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浑身发起了热。她停止想象,连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劲。
校运会结束的那个晚上,易书杳在网上买的毛线团到了。足足两大捆,一捆是青色的,一捆是金色的。
她打开手机的教程,学着穿针引线织起了给荆荡的生日礼物——一个他喜欢的青柠,以及一条金色的小鱼。
两者织在一起,是小鱼抱着青柠的图案。
易书杳知道他喜欢青柠味的东西,便选择了青柠。小鱼则代表了她。
小鱼抱着青柠,便是她抱着他^^。
接下来的两个月,易书杳在学习完后便会抽出一个小时织这个。
④更新
她之前从没织过东西,刚开始织得很慢,还不小心刺破了手指,荆荡第二天在抱她的时候便看见了她被针扎到的手指,问她这是被什么划到了?
易书杳打马虎跳过这个问题,荆荡没放过她,蹙着眉说让她以后记得长眼睛。
他就是这么坏的一个人,易书杳气鼓鼓地扭过头,说知道啦,我以后会长眼睛的,长眼睛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揍你。
那会是在无人的音乐教室,监控早坏掉了,夕霞烧红成靓丽的绯色,白色的窗帘染上青涩的赤色,荆荡站在桌前,易书杳坐在椅子上,假装扭头不理他。
荆荡就坐在了桌上,一双长腿点地,凑近她,扬起一个轻笑,说,行啊,你揍我一下,我亲你一下,挺公平。
那时候易书杳真以为他要在教室里亲她,捂起了脸,说,教室里不能亲,影响不好。
荆荡特坏,看着她说反正没人看见。
易书杳挺不坚定的,说是哦,反正没人看见。
荆荡就笑她,说她这个人没立场。
易书杳羞恼地拉过窗帘,气得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亲完后她整个人都蒙了,羞得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
荆荡那会比她更蒙,这还是她第一次亲他脸,他眼睛很亮地摸着被她亲到的地方。
愣了几秒钟,才去看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橘红的阳光照在女生毛茸茸的头发,她瘦高的身形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白皙的手臂像一节藕,点亮他狂跳的心脏。
这一幕,荆荡记了很久。
原来他的心脏会跳得这样快,他这么冷硬的人,也会一个不到一秒的脸颊吻,一把拉起她,躲到窗帘后,捧着她的脸亲起了额头。
他很喜欢亲她的额头,在这之前,他总共就在酒店里亲过一次她的脸。之后的依旧都是额头吻。
那一天教室窗帘后的额头吻,易书杳被亲得腿软,攥着他的衣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他的呼吸也有些重,喘气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不知道和这个热恋的夏天比起来,哪个更让人心动。
或者说,荆荡才是易书杳心动本身。
日子就这样清清甜甜地过,像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她和他在每一个长久的对视和拥抱里,无数次幻想毕业后能够正大光明地接一个真正的吻。
6月25号这天考完期末,正式进入暑假。易书杳在暑假的这十几天紧赶慢赶,终于在荆荡的生日前,织好了青柠和小鱼。
7月7号,小暑时节,荆荡十七岁的生日到了。
荆家很重视他这个生日,在这一天请了很多海城的权贵。荆家老宅挤满了人,都来祝荆家唯一的少爷生日快乐。
谁都想攀上他,也都知道他今后是荆家的继承人。
易书杳是和岑绯一块来的,荆荡原本想去接她,被易书杳拒绝了。
在车上,岑绯好奇地问:“杳杳,你为什么不让荆荡来接你啊?”
易书杳紧张地拎着给荆荡的礼物,除了青柠和小鱼,还有一个她斥巨资——1500块买的一瓶青柠味的水果调香水。是shto的品牌,对于易书杳来说是真的价值不菲。
“感觉他过生日,应该挺忙的吧。”易书杳知道今天来的人会很多,他爸妈和奶奶都在,她不想搞特殊,给他家里人留下坏印象。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他今天就把她当作普通的同学来对待。
所以,自己还是自卑的吧。
易书杳忽然咬住了唇角。
她其实很害怕面对他的家里人,她也知道自己在家世这一块,根本配不上荆荡。
于是,她希望她今天是默默无闻的,希望那天酒店里的监控没有被荆家人看见,没有人知道她跟他的关系。
自卑的易书杳低下了头,十一点,她和岑绯抵达了荆宅。
易振秦和秦思仪还在周旋易家的生意,没有时间来。不然就凭易振秦巴结荆家的劲,今天保准会来。
“这人也太多了吧,半个海城的有钱人都来了,”岑绯对这些权贵熟悉,吃惊地说,“荆荡的面子可真不小。”
荆宅古色古香,人工铺成的草坪上摆满了桌子。
在有钱人的世界里,阶级果然是更分明的。一部分人只能坐在草坪上,一部分人能进内堂,少数一部分人能坐进中心的桌位。
中心地带在荆宅的二楼,最豪华的那个展厅,摆了六桌。全是海城最核心的权贵和与荆家有大量生意来往的合作对象。
岑绯的爸妈也来了,不过虽说两人是世家,最近的生意往来没有那么频繁,便被安排在了内堂,不在二楼的那个中心展厅。
岑绯当然只能跟着爸妈坐在了内堂,易书杳跟着岑绯,也坐在了内堂。
内堂的桌子也很多,一样的奢华高级。有很多漂亮女生跟家里人结伴而来。
易书杳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么多这么多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都出现在了这。
她再一次,直观地发现,她和荆荡,还真是……
易书杳抿了抿唇,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低头。
D:【在哪】
易书杳的心情马上好了起来,回复:【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跟岑绯坐在了一起,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荆荡没在热闹的二楼看见易书杳,冷着脸问荆明谦:“你把岑家安排在哪儿了?”
“岑家?”荆明谦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态度温和,“最近和我们生意上往来不多,安排在内堂。”
荆荡转身就走。老太太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奶奶,阿荡哥哥这是去哪呀?”坐在老太太旁边一个打扮贵气漂亮得像公主的女孩问。
“他找岑绯,岑绯是他朋友。”老太太喜欢这个女孩,她是锐明银行的独女,今年十六,是老太太属意的联姻对象之一。
“只是,朋友吗?”周稚宜垂眸问。
老太太不是看不出周稚宜喜欢荆荡,她拍拍周稚宜的手,笑:“你放心。”
周稚宜羞怯地低头笑了下。三年前,她在宴会上对荆荡一见钟情,喜欢了他三年。
“奶奶,你说什么呢!”周稚宜装糊涂,不愿意承认这点少女心思。
“奶奶可没说什么。”老太太对她很有耐心。
不一会儿,荆荡回了,手里牵着个很惹眼的小姑娘。那姑娘是属于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又没什么攻击性。
五官长得很清新,尤其那双杏眼,圆圆的,泛着少女感的光泽。身形很瘦,单薄得很,不像富家女,但她身上又有股很执拗的特质,像长于悬崖,被雪花浇灌而生的蔷薇,很吸引人。
“这是岑绯吗?”周稚宜有点伤心地问。同为女孩,她自然能看出荆荡一定是喜欢“岑绯”的。
老太太还没说话,真岑绯就来了,跟老太太打起招呼:“奶奶好,我是岑绯,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的,”老太太心里不悦,没表现出来,自然地跟岑绯打起了招呼,然后看了眼易书杳,“你是?”
荆荡想开口说话,被易书杳先开口打断了,她很有礼貌地说:“奶奶好,我是易书杳。”
“哦,易家的。”老太太对她更不感兴趣了,但面子上仍过得去地说,“我记得你,之前我过寿,你来过。你父亲今天没来吗?”
“他在国外,赶不过来,让我过来代表易家出席。”这么多人看着,易书杳没怯场,很是大方。
但没人知道,她背地里牵着荆荡的那只手,都要冒汗了。荆荡则勾笑着看她。
“好孩子,”老太太笑了笑,“那就坐吧。”
易书杳和岑绯落了座。
荆荡跟在易书杳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盒她爱吃的菠萝味曲奇,海城这么多权贵看着,他摆明了想让所有人知道易书杳的存在。
老太太脸色一沉,先前酒店的事情她已知晓,这么多天按下不表,是以为荆荡就是私下玩玩,没必要管。
可今天荆家来了这么多人,跟他私下玩玩的性质不一样。
但也正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多,老太太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发作,又只能收起脸色,准备等下宴会结束,她再好好跟荆荡讲清利害关系。
现在,她只能先敲打敲打易书杳,假装和颜悦色地问:“书杳,你父亲打算让你到哪个国家留学?”
这点把戏在荆荡眼里不够看的,他早就决定在他生日这天摊牌。因为他知道,此时是最好摊牌的时候,他想早点绝了家里以后想让他联姻的心思,但刚想开口,被易书杳抢先,小姑娘不卑不亢地开口:“暂时没有留学的计划,我觉得在国内上大学挺好的。”
说到这里,易书杳想起荆荡高三可能要去国外留学的事情,睫毛垂了垂。
“就在国内?国外要好很多吧?”老太太看向周稚宜、岑绯,最后又看向荆荡,笑:“这里坐着的人,好像就你留在国内。”
易书杳不是听不出老太太话里话外的意思,但她尊敬老太太是荆荡的奶奶,不想说过分的话,便只想温吞地笑一笑敷衍过去,可令场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荆荡淡淡地开口,随意的一句话像一记炸雷,响彻整个荆家。
“我以后也会留在国内,她不会是一个人。”
荆明谦坐在另一席,亦听见此句话,拧着眉朝荆荡扫过来:“荆荡,说话注意分寸。”
老太太一开始当然没将荆荡的话放在心上,不满地瞥了眼荆明谦:“我跟他说话,用你插什么嘴了?”
荆明谦从小就不受老太太待见,他知道老太太把荆荡看得比他重得多,一时间迫于老太太威严,没敢说话。但他不敢说话,不代表荆荡不敢开口说话。
这人没怕过什么,看着老太太,私下里握紧了易书杳的手心,说:“我不去国外。”
老太太了解荆荡,他语调是懒洋洋的,但这话是再也不会改变主意的那种认真。她气得愣住,拿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边咳嗽边说:“阿荡!”
岑绯离老太太最近,忙拍着老太太的背。荆明谦也赶紧过来拍背安抚老太太:“您别生气。他要是真敢不去国外,荆家的财产我不会给他一分钱。”
老太太是真疼荆荡,但她是生意场上走了一辈子的人,心冷起来也是一瞬间的事,咳了几声好转过后,她抚开荆明谦的手,看向荆荡:“你跟我进祖堂再回话。”
老太太尽量在人前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让人上了菜,先把生日宴会进行下去,然后让荆荡跟她去了祖堂。
易书杳留在了人声鼎沸的席间,看着荆荡离去的背影想追上去,又想起刚才他低声对她说的那句:“我会解决,你吃你的饭。”
她有点没太反应过来,刚才荆荡和老太太的对话,差不多整个席间都听见,传得沸沸扬扬的。等不到明天,海城一定也会传遍。
易书杳不知道荆荡怎么会在今天跟老太太提起这个,她也没想到他会真的留在国内。
是,为了她吗?
还是觉得国外没有什么好的,所以权衡利弊一番后,选择留在了国内。
易书杳不敢乱猜,脑子蒙蒙的。她不想自恋,但她莫名有一种直觉,荆荡选择在今天跟家里摊牌,是不是因为今天来的人多,一旦摊了牌,事情就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
荆家的祖堂,列祖列宗在上。
荆荡和老太太进来,他蹙眉道:“一点小事有必要来这里?”
“这是小事?”老太太气得不行,“你跟我说,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荆荡语气淡淡:“奶奶,你应该很清楚。”
他的话,没人能更改。
“荆荡,你别以为荆家就你一个独子,没人能奈何得了你,”老太太语气很重,“你应该知道如果想继承荆家的财产,去海外留学是我们的传统,毕竟我们家在海外的产业不少,你舅舅现在也在海外。”
“所以?”荆荡说,“国内大学的教育现在已经进步很多,比国外差不了多少。我难道就一定要去国外?”
“你跟我都清楚,是留在国内还是去国外只是一个幌子,最重要的是,”老太太的眼睛明朗,沉声说,“你以后继承了荆家的财产,当了荆家的话事人,是要跟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的,这样荆家才能屹立不倒。”
荆荡:“不联姻我也能撑起荆家。”
“荆家从来没有这个先例,我也不会让你成为这个先例,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叔叔伯伯一大堆,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荆家,如果你不联姻,你继承不了荆家,没人会同意。”
“那就不继承,”荆荡有自信不靠家里也能走出一条大道,语气很淡,“我并不是非要这份家产。”
“混账!”祖堂的门被推开,荆明谦闯了进来。
周真珺拉住了荆明谦:“这是祠堂!”
荆明谦气得想揍人,拳头也是真的朝荆荡挥过来。
荆荡没设防,刚转过头,脸上就挨了一拳。
在他十七岁生日这一天。
荆明谦这一拳打得狠,荆荡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
“你打他干吗!”周真珺被吓哭了,跑过去看荆荡出血的嘴角,“没事吧?”
“你养的好儿子!”荆明谦怒火熏天,“为了一个易家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好好的家都不要了!”
荆荡原本没想还手的,毕竟这是在祠堂里,但这句话轻而易举点燃他的怒气,反手就给了荆明谦一拳,下手很重地一声闷响,响彻祠堂。
荆明谦连连后退,撞上了祠堂的牌位。
轰的一声,桌子上的贡品滚到了地上。
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周真珺去拉了架,心疼地摸上荆荡的嘴角:“疼吗?”
荆荡扭开了头。
老太太看着混乱的局面一时失语,既着急又难受。她闭上眼睛几秒钟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杵着拐杖走到荆荡面前,沉默几秒,语气颤抖:“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为了她,跟家里作对成这样?”
“我有信心,不靠他妈的联姻也能让荆家继续在海城站稳,荆家在我手里,不会比现在差。”荆荡随手抹掉嘴角上的血,“但如果你们非要我联姻,那我是会为了她放弃荆家的财产。”
“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这是头一次,老太太打了荆荡一巴掌。
荆荡可以躲,但他没躲,沉沉地捱下这巴掌,嘴角的血又溺了出来,他轻轻揩掉,浑不在意地看向荆明谦:“我劝你不要动易家的生意,不要把主意打到易家身上,你要是敢,我不会让你好过。”
荆明谦被荆荡冷冷的目光震慑到了,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如果他真动了易家,荆荡是真有千万种方法不让他好过。
荆荡说完以后,抬脚要走。
“阿荡,你别为了一个小姑娘跟家里这么闹,”周真珺连忙拉住他,“你现在还年轻,根本不懂感情的,等你以后大了,见多了别的更好看的姑娘,你会知道今天为了那个小姑娘跟家里作对,特别的不值得。你过惯了少爷的生活,根本不懂没钱到底有多难过——”
荆荡蓦地打断她:“那你呢,你也是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他,你现在不喜欢了吗?”
“他”指的是荆明谦,在场的人都明白。
周真珺一时间哑口无言。
荆荡懒得再多说话,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不要荆家一分钱,也可以搬出去,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奉陪到底。”说完,他走出祠堂,几乎算是决裂般地剖白了心意。
少年人总是决绝的,可也正是这份勇敢的决绝,撑起了未来的第一步。或许有时候,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要权衡利弊,才能做下一个不吃亏的决定。
但十七岁的人不会这样。
他们只会为当下的心意,选择一条最想走的路。
哪怕艰难,哪怕会被冠上笨蛋的标签,但这份少年心气,弥足珍贵。它像一把带有锯齿的刀,能够斩断一切,也能再生万物。
这一刻,荆荡为自己的心动买单。他跨出祠堂的那一秒,阳光明媚,夏风燥热,终于,真的夏天要来了。
“荆,荆荡……”易书杳被岑绯带着来了祠堂,刚抵达这里,她便看见荆荡嘴角沾血地出来。
她眼泪一下子飙了出来,跑到他面前:“怎么弄的,就因为你说你以后要留在国内,他们就打你了吗?”
易书杳心疼到难以呼吸,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竟也二话不说,推开了祠堂的门,想给他出口气。但被荆荡攥住了手,他扯唇:“没多大事,先帮我处理下伤口?”
他不想让易书杳扯进这趟混水。
易书杳哽咽了下,她红着眼眶让岑绯找酒精和棉签来,随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让他先坐下。她轻轻查看他的伤口,鲜红的血迹蔓延,她沉默了会,带着点哭腔开口:“他们是不记得你今天生日吗?你今天过生日呀。”
易书杳忍不住哭,紧紧地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膛,泪水不断地打湿了荆荡的衣服,边哭边说:“今天可是你十七岁的第一天,对不起……疼不疼?”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荆荡抹去她的泪,“不疼,真不疼,你别哭了。”
易书杳没办法不哭,她哽咽着先拿湿纸巾轻轻地擦去他嘴角的血,边擦边掉着大颗的眼泪:“我就是要跟你说对不起呀,一定很疼吧,他们打这么重。”
他嘴角上的血擦不完,擦去了之后又有新的蔓延,她的眼泪也像断开的珍珠,一颗一颗无声地掉,最后崩溃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闷声地抱住他,睫毛挂的泪水就掉在了荆荡的脖颈,冰冰凉凉的,让他的心脏揪了起来,有些难受。
易书杳眼泪扑朔:“所以就是因为你说你以后不去国外,惹他们生气了吗?”
荆荡道:“算是吧。”
易书杳仰起头,望了他几秒,问:“那你留在国内,是因为想留在国内,还是因为——”她吞了一下喉咙,继续道,“我的原因?”
荆荡不想让她承受那么大的压力,简单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想留在国内。”
易书杳放心地抹掉眼泪,认真地说:“那这样最好。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关系而选择一个不那么好的选项,我会觉得这样很不好。”
荆荡嗯了声:“真跟你没关系。”
“那你和你家里现在变成这样子,你还是想在国内上学吗?”易书杳又问。
“当然,我很早之前就做好决定了。”
“可是你们关系闹这么僵……”易书杳设身处地地说,“你会很难受吧?你家里人都在你生日这天打你了,他们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都说不准的。”
“易书杳,你能不能少担心我?”荆荡蹙起眉,使劲揉了下她的头,“说了没事,没听见吗?”
“那我担心你呀,”易书杳吸了下鼻子,“我怕你家里以后又像今天这样打你,我……我很难受。而且你爸爸还说以后不给你财产什么的,是真的不给你了吗?虽然我觉得有没有钱都是一样的,但你不一样呀,你过惯了那种富家生活,要是突然没钱了,会很不习惯的。”
荆荡:“他就是嘴上说说,还能真不给我钱了?”
而且他压根就没想着荆明谦的那点钱。
易书杳听到他这样说就放心了。她刚想开口说话,岑绯带着东西来了。
“谢谢你,绯绯。”易书杳慌忙接过她手里的棉签酒精创口贴等东西。
岑绯说了声没事,担心地看着荆荡。她了解他的性子,如果家里真反对他跟易书杳,哪怕跟家里决裂,他也无所谓。他手里有钱,从小到大比赛赚的,数不清的奖学金,以及拿那些钱投资的其他公司股份。
这些钱荆家不知情,而且加起来多到荆荡不用荆家,也能够维持他一辈子少爷般的生活水准。所以荆荡完全有底气不靠荆家,也能走出一条闪耀的康庄大道。
可荆家的那笔家产……到底远超过他现在手里的钱。
几乎不可拿来作比较。
“你自己想清楚,”岑绯拍了拍荆荡的肩膀,“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说完,她给他俩腾地方,转身走了。
易书杳拿起酒精,拿棉签沾湿,揪着心给他的伤口消毒:“有点疼,你忍一下。”
这点伤口对荆荡来说不算什么,但看着她担心得要命的模样,他好像变成一个可以怕疼的人,心脏仿佛淌着温水,勾唇道:“行。”
易书杳看见他笑就想哭,带着哭腔嘟囔了声笨蛋,很轻很轻地给他消毒。
荆荡看着她在哭,薄唇动了动:“今天我生日,现在许个你别哭的愿望,我就这一个愿望,你帮我实现,行么?”
易书杳的心脏酸涩成一团,被一只手掌揪来揪去,她拼命咬着唇嗯了一声,消毒完之后给他贴创口贴。贴完之后,她抬头看他,撞进他漆黑深沉的眼。
她又想哭了,拼命忍着,揉了揉他的头,凑到他身前,脸埋进他的脖颈,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忍着哭腔说:“今天你生日呢,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的——荆荡,生日——”
祝福的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被他抱住。男生高大的身躯灼热,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
他说:“今天过生日,好像不是很快乐,但以后有你,我就快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