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前是我不好


    这日之后, 谢杞安当真没有再来过宋府。


    宋时薇自那日头痛后,没有在出现难受的情况,头上的伤也在逐渐好转。


    按理说春秋两季的区别还是有的, 但她在府上养伤,没有出过院门,便一直未察觉。


    这段时日, 宋时薇接触最多的人除了哥哥和母亲外,就是陆询了,对方每隔一日便要来府上瞧一瞧她。


    这日来时,宋时薇正在廊下悠闲吹风。


    她听到脚步声, 抬眼望去,笑了起来:“怎么又来了?”


    陆询听到她话里的调侃之意, 也跟着笑了下, 道:“你养伤,我来探病,自然要时常来给你解闷的。”


    宋时薇问道:“那我上回生病时怎么没见你来得这样勤快?”


    陆询表情微微变了下, 婠婠口中的上回生病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因为出发去西域要准备的事宜太多,所以只在婠婠生病期间来了一次,也只是坐了坐便匆匆走了。


    若当真能回到三年前,他一定日日陪在婠婠身边。


    陆询朝她望去:“从前是我不好。”


    宋时薇眨了眨眼睛,神色微诧,她道:“我只是玩笑, 并非怪你的意思。”


    陆询点头:“我知道婠婠并非怪我, 只是从前确实是我不好,我该多抽空来陪你才是。”


    时隔了三年的歉意,从他口中说出来, 带着几丝郑重与心疼。


    宋时薇只觉他今日怪怪的,她伸手在陆询额头上探了下,小声嘟哝道:“也没有发烧啊,这是怎么了?”


    陆询笑着将她的手拿下来:“好了,不说从前的事了。”


    他问:“今日如何?好些了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她后脑的肿包已经完全消下去了,淤血也散的差不多了,除非用力按着有些疼,其他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她问陆询:“明儿有空吗?”


    陆询自然点头:“有空,婠婠有事?”


    宋时薇撇了下嘴:“我都在府上待了十几日了,哥哥还是不让我出去。”


    陆询立刻反应过来,不由失笑了声,走到宋时薇身边坐下:“婠婠是想让我带你偷偷溜出去?”


    宋时薇纠正:“干嘛用溜这个字,就是出府散心。”


    她和陆询小时候没少这么一起约着出去,虽然被逮回来的次数也不少,但她显然没有挨过打骂,所以半点记性也没长。


    陆询道:“是我说错了。”


    他想了下道:“那明日去西街的安定坊如何?”


    西街的铺子大多是大族世家开的,里头的东西比起旁的街坊要更加精贵,去的人自然也要少些,而且陆家在那儿正巧也间书坊,倒是方便逛街累了歇息。


    宋时薇点头,她其实没什么想逛的,只是在府里待久了,想出去罢了。


    约好第二日出门时间后,陆询便去找了宋亭云。


    陆询道:“明日出去,婠婠肯定能发现不对的地方。”


    眼下已入春许久,百花开得正盛,比起深秋时节相差甚多,瞒是瞒不住的。


    宋亭云沉思了下,道:“婠婠一定会起疑的,问起来的话,你直说便是,委婉些透露,莫要一口气说太多。”


    他原本也打算近来找个机会告诉妹妹真相,就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候,明日倒也算正好,而且有陆询在,他也放心。


    宋亭云又叮嘱了句:“虽说伤养得差不多了,但千万也要小心些。”


    陆询道:“我心中有数。”


    *


    翌日,天光微亮,宋时薇便醒了。


    今日天气甚好,确实适宜出行,早膳后,她同陆询出门。


    两人说好先去西街陆家的书坊,宋时薇这些天在书房,总觉得纸笔书册都旧了许多,她印象里好些东西添置的时间并不久,最后想了想归结于从前去的店家不行,想着换一家书坊瞧瞧。


    路上,宋时薇同陆询说话,倒是没察觉外头的景致。


    陆询有些心不在焉,他从出门前就已经做好被婠婠质问的准备了,只是那些说词一直没有用得上。


    到书坊时,才刚刚过辰时。


    这个点,街道两侧的行人并不多,店家也还未全都开门。


    陆询昨日就已经派人同掌柜说了今日要来,故书坊早早就挂了牌子,开门迎客了。


    只是两人进到店内时,店中已经有了客人。


    “小侯爷,宋姑娘。”掌柜表情有些拘谨,迎上来分别打了声招呼,然后压了压声音道:“小侯爷,有客人来。”


    陆询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余光便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谢杞安。


    对方虽然穿着常服,但周身气魄甚是压人,走来时明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是山间的猛兽在盯着猎物舒展四肢。


    陆询一个激灵,当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宋时薇跟前。


    宋时薇:“阿询?”


    她也瞧见了对方,只是不知道陆询为何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位谢大人前阵子还来过府上找哥哥商量事宜,应当没什么冲突吧。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却站着没动,阿询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戒备的。


    陆询盯着面前的人,拧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谢杞安道:“小侯爷来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陆询:“今日恕不接待大人。”


    谢杞安朝他看了眼,抬手虚点了下店铺外的牌子道:“这书坊虽是陆家开的,可也并未说明,只许陆家的人来,何况已经挂牌迎客了。”


    他说完朝前又迈了半步,视线越过陆询,落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他问道:“宋姑娘以为如何,我能不能进这家书坊?”


    问出这句话时,谢杞安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许,他虽然已经快要嫉妒到面目全非,可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太出格的举动。


    那日,他不过是唤了她一声婠婠,她便头痛难耐。


    谢杞安盯着她:“宋姑娘觉得呢?”


    宋时薇虽说不知为什么对方要问自己,她和这位谢大人明明不熟,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仅有的一次对话还是那天对方在府上走错了路,可对方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十分熟悉她一般。


    她轻抿了下唇,道:“大人已经进来了。”


    她说完,冲对方笑了下,客气疏离:“我与阿询还有事,大人请自便。”


    谢杞安额角青筋迸起,眼底浮出一抹血色。


    他重复着念了一遍:“阿询?”


    宋时薇不想再同他说话了,对方明明认得陆询,一定知道她唤的是谁,况且她与阿询婚事早就定了,京中少有不知道的。


    她福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去了书坊里头。


    谢杞安下意识伸手要拦,被陆询挡在了跟前。


    陆询按住他的手,寸步不让,指骨攥得快要错位也没有吭一声,他道:“大人会吓到婠婠的。”


    谢杞安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从齿缝中溢出,警告道:“你与婠婠的婚约早就已经结束了,就算婠婠现在不记得,也休想重新回到过去。”


    陆询冷笑了下,说道:“我不会和大人一样,行趁人之危的事。”


    但如果他说清楚事情后,婠婠还愿意选他的话,那他也绝无可能再放手,这是上苍给他和婠婠之间的一次机会,一次忘掉从前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毫无私心。


    书架后,传来宋时薇的一声轻唤:“阿询。”


    陆询应了一声,收回手。


    他压着声音道:“谢杞安,三年前的婠婠根本不喜欢你,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若非当年西行的队伍出了事,你又怎么可能娶到婠婠。”


    他在旁边看得分明,婠婠于谢杞安,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他道:“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纠缠了。”


    第62章 阿询,我们成婚了吗?


    宋时薇唤了声后, 陆询走了过去。


    宋时薇眼神满是担忧,问道:“方才没事吧?”


    陆询摇了摇头,安抚道:“无事, 只是有些误会,婠婠先挑书吧,待会儿寻个僻静处我再同你说。”


    宋时薇有些奇怪:“同我说做什么?那些朝堂上的事你还是留着同哥哥说吧。”


    陆询没反驳, 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亲昵说话的样子透过书架映照在墙上,随着日光轻轻浅浅地晃动着,格外勾人。


    谢杞安静静望着这一幕,落下的眼帘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书坊的掌柜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盯紧这边,生怕这位谢大人会对自家公子不利, 好在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片刻后, 谢杞安出书坊离开。


    陆询耳侧微微动了下,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余光。


    宋时薇毫无察觉,连谢杞安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对方于她只是见过几次的陌生人,而且尚未婚娶,即便相熟也是该避嫌的。


    她只当是谢杞安与阿询在政事上有分歧,所以方才才回针锋相对。


    宋时薇挨个选了些,将选好的东西交给陆询捧着,不一会儿就在对方身上叠出了一层小山。


    陆询玩笑道:“婠婠再挑下去,我要捧不住了。”


    宋时薇朝他看了眼, 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合起手里的书拿上朝柜台走去:“已经好了,全在这儿了。”


    从书坊出来,时候尚早。


    宋时薇站在书坊门口, 歪头想着待会儿要去哪儿。


    她视线瞥过长街两侧树上新抽枝的嫩芽,愣了下,随即眨了眨眼,想着是不是自己摔坏了脑袋,连带眼睛也不好了。


    陆询见她一直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宋时薇喃喃了一句:“深秋怎么会有新芽呢?”


    话音落在陆询耳中,他抿着唇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静了片刻。


    婠婠终于察觉出不对了,只是他忽然没那么想立刻告诉婠婠这三年里发生的事,他害怕说完之后,婠婠会将这些天的好尽数收回去。


    他从前并不觉得喜欢之人在身边是什么难事,他习以为常地享受婠婠对他的好,直到失去之后才体会到旧时的弥足珍贵,可他九死一生回来后还是没有能抓住对方。


    眼下有一个能回到从前的机会,他私心难掩。


    陆询闭了闭眼,道:“我有些头晕,婠婠陪我歇息片刻吧。”


    宋时薇回神,朝陆询看去,立刻把树枝上的新芽抛去了脑后,她扶住陆询,回头朝书坊里唤了一声:“快来人。”


    陆询被扶到书坊后的小院坐下。


    宋时薇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便急着要去叫大夫。


    陆询唤住了她,他对上宋时薇的视线,里面明晃晃的皆是对他的关心,丝毫未加掩饰,担忧着急不见任何作假。


    他心口抽动了下,颓然抬手捂住了眼,他还是做不到骗她。


    陆询道:“婠婠方才说深秋怎么会有新芽。”


    宋时薇眨了下眼,想起来自己方才冒出的话,她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身子要紧,我去请大夫来。”


    陆询拉住她的手没有松:“我无事。”


    “怎么能没事呢?”


    宋时薇急了,她以为陆询不想让她走,便道:“那我让书坊的伙计去,只说一声就回来。”


    陆询仍旧没有放手,反而握住往身侧待了下,宋时薇毫无防备,身形一个不稳就往前栽去,被陆询接住后按在了一旁的圆凳上。


    他没再说自己的事,只是抬头朝着院里的角落扬了扬下巴:“婠婠看。”


    宋时薇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顺着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院角的石缝里冒出了几缕新出的嫩草,其中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若说方才街边的树枝,宋时薇还能用偶有异象来说服自己,眼下却不行了,那野花她虽然叫不出名字,却也知道根本不会开在深秋之际。


    宋时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原先被她忽视的异样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之前便觉得今年秋冬格外和暖,即便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却毫不刺骨,且一日比一日暖和。


    她今早出门时,青禾给她挑的衣物都是春日穿的。


    宋时薇眼睫颤了下,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百蝶穿花的纹样在眼底轻轻晃过。


    她拧眉,忽觉一阵难受。


    陆询自说完那句后,便守在一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生怕出了状况。


    眼下瞧见宋时薇难受,立刻便站了起来:“婠婠,难受就别想了,我们先回府,等回去后再想。”


    宋时薇慢慢摇了摇头,她并非是外伤带来的刺痛,只是感觉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忘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时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她拉住陆询:“阿询,我是不是病了?”


    她咬着唇小声问道:“现在不是深秋对吗?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陆询对上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心口忍不住揪了下。


    他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但又不想让婠婠一直被蒙在鼓中,两种情绪交叠拉扯,让他眼眶通红一片。


    他手放在宋时薇的肩头,先回答了最后那个问题,尽可能不刺激到她:“婠婠只是昏迷了十几日。”


    宋时薇张了张口,俨然不信。


    如果只是十几日,那现在怎么会是入春时节呢?


    可阿询不会骗她的,若当真要骗她,不答应同她出来便好了,又怎么会特意提醒她发现真相?


    她脑中混乱一片,理不出一点思绪,像是被困在囚笼中的鸟雀,惊惶迷茫。


    陆询将她抱住,安抚般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待到宋时薇呼吸平复下来后,才一点点向她揭开事实真相。


    怀中的人在他说完后,显得异常安静。


    陆询慌了神:“婠婠?”


    他将宋时薇抱起些许,视线在她脸上来来回回不停梭巡,哄着人道:“婠婠,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宋时薇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愣怔着道:“现在是…是元韶二十四年春?”


    陆询艰难地点了下头。


    宋时薇垂眼。


    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年,不,四年之久,只是她忘了其中的事,以为眼下还在元韶二十年秋。


    她想起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问宋亭云为什么没有去西域后,宋亭云看她的神色,她当时只觉得有些奇怪,以为是哥哥在庆幸她终于醒了,却没有想过竟然


    是因为她第一句话就暴露了不对之处。


    宋时薇问:“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


    陆询道:“太医说你不能再受刺激,所以便一直没有说,想着等你养好了伤再慢慢告诉你。”


    他后悔了,为什么没有再委婉些,没有再多暗示几番,让婠婠能接受得容易点,而不是现在这么难受。


    宋时薇贝齿咬着唇瓣,她想要记起这三年多发生的事,可无论怎么想,脑中都是空白一片。


    她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失措,忽然便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三年多里能发生的事太多了,可哪一件她都不清楚。


    宋时薇忽然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位谢大人。


    她印象中和对方并无交集,可是在她昏迷醒来后,已经见过对方两次了。


    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事实却在告诉她,这三年多里,自己同对方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对方不会特意来见她,甚至在第一次见时,唤错了她的名字。


    宋时薇道:“我认识他,对吗?”


    她没有具体说是何人,但是陆询知道她问得是谁。


    陆询咬了下牙,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他这一刻甚至有些惶恐,怕宋时薇会继续问下去,问她与谢杞安的关系,问他们成婚几载,他皆不敢回答。


    所幸宋时薇并没有问,她实在不知从何问起。


    她与那位谢大人在此前连话都未说过,即便是过了三年,又是从何相熟的呢?


    况且那位谢大人从宋府追到书坊,与她之间定然不是简单的认识,或许交集匪浅,可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时薇脑中混乱一片,她眉心拢着,化不开似的。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半晌,又忽然问道:“阿询,我们成婚了吗?”


    陆询薄唇上下抖了下。


    这个问题比起宋时薇问她与谢杞安的关系还要难以回答,他克制不住地想要点头,却做不到,可要他说没有,他更做不到,脖颈的青筋迸起,牙根快要咬断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答不上,无论是承认还是否定,他都说不出口。


    宋时薇心下了然,若他们真的成婚了,她屋内的陈设怎么可能还是三年前的样子,而且她便是受伤了也应该是在侯府养伤才对,不会还待在家中的。


    她从昏迷中醒来后,第一时间来看她的只有哥哥和母亲,她是还没有出嫁吗?可她明明早就和陆询定下过婚约了。


    宋时薇用力抿了抿唇,抖着声音问:“是阿询娶了别人吗?”


    陆询摇头:“没有,我怎么会娶别人。”


    宋时薇:“那为什么?”


    她想不起来,眼圈下雾气氤氲,眼尾的红痕在一点点加深,额角处一抽一抽地痛着,像是被人拿着石锤慢慢往上砸。


    陆询看在眼中,心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抱着人,慢慢哄道:“婠婠,别逼自己,想不起来便不想了,那些事都不重要,现在重来也都来得及。”


    他既在劝宋时薇,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选择忘掉了,那一定有忘掉的原因,不去想许是更好。”


    过了许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宋时薇道:“我要回府。”


    陆询点头:“好,我们这就回去。”


    第63章 谢大人是喜欢姑娘的


    马车上, 宋时薇阖眼轻轻靠在车壁上。


    她什么都想知道,但因为要问的事情太多,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马车自长街驶过, 车轮发出的声音慢慢盖过了她心口跳动的声响,车帘晃动,遮住了车外的日光。


    宋时薇轻声问道:“阿询, 我们为什么没能成婚?”


    陆询下颌绷紧,他顿了下,道:“等回去我再慢慢说给婠婠听好吗?”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央求之意,宋时薇眼睫抖了下, 慢慢抬了起来,她朝陆询望去, 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难过又无力的神色。


    宋时薇心口猛然一颤, 她还未见过陆询这般模样。


    三年前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对方做出这般无能为力的表情呢?


    她一时不敢深想,只点头嗯了一声。


    树上鸟雀发出一阵阵叫声, 欢快轻盈,可她心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靠着车壁慢慢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越想越能发现不对之处,明明破绽那么多,她却下意识的认为是理所当然。


    宋时薇望了眼马车一角摆着的书册,想到书房里的那些书册和三年前一般, 她三年来难道都没有再添过新书吗?


    怎么会呢?除非她这三年甚少待在府中。


    宋时薇呼吸错落了下,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记忆中破土而出。


    她飞快扼住自己的想法,不再继续往下想了,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去知道那些事, 可心底深处莫名升出几丝忐忑不安。


    马车到宋府时,还未到正午。


    宋亭云今日未去上值,留在府上,就是担心妹妹知道情况后一时承受不住,他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宋时薇从马车下来时,情绪已经比刚知道时平稳了许多,只是一时还未彻底接受。


    她四下张望,想从府上寻出些与记忆中不一样的地方,只简单瞧了几眼就发现了许多不同。


    宋府好似比从前衰败了许多。


    她愣了愣,难道是宋家出什么事了吗?可母亲和兄长皆好好的。


    宋亭云在一旁没有做声,等到了小院书房,关了门,兄妹两人坐下后,他才开口,将这三年多的事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些事让母亲来说更好,毕竟他这三年多亦不在家中,但宋亭云实在担心母亲和妹妹凑一起对着哭出来,所以还是自己来了。


    许是兄妹连心,血浓于水。


    宋亭云的话并不比陆询委婉多少,可宋时薇却接受得容易许多,只是在听到出使西域的队伍出使后,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宋亭云拍了拍妹妹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再多想。”


    宋时薇点头应了声。


    难怪她与阿询没有成婚,因为这三年阿询根本不在京城。


    宋亭云道:“还有一件,当年我和阿询被困失踪,宋家出事,你嫁给了谢杞安。”


    宋时薇眼睛慢慢睁大,她盯着宋亭云,觉得哥哥在同她开玩笑,但哪里有拿这种事说笑的。


    她愣怔在原处,良久后才找到声音:“我与谢大人?”


    宋亭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宋时薇张了张口,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在回来的路上猜想过许多可能,可怎么也想不要自己会嫁给对方。


    怎么会?


    宋时薇用贝齿咬了下唇瓣,唇上传来丝丝痛意提醒她此刻并非是臆想。


    她干巴巴问道:“那现在我与谢大人……?”


    宋亭云言简意赅:“已经和离了。”


    宋时薇没有觉得难过,只觉如释重负,轻轻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记得对方了,倘若当真是对方夫人,实在不知要如何相处。


    宋时薇除了惊讶之余还有几分不解,她问哥哥:“可我那时为何会嫁给谢大人?”


    宋亭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被他强压了回去,他磨了磨牙根对妹妹道:“当时宋家出事,大皇子欲要纳你为妾,对方趁你两难之际提出要娶你,这才成了婚。”


    他不大想给谢杞安说好话,又添了句:“总之是他趁人之危。”


    “如今已经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去想了。”


    宋时薇听话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不去想不代表谢杞安也不去想,今日出门她就撞见了对方。


    京城那么多书坊,单单西街就不只一两家,宋时薇不信今早遇见谢杞安是巧合,应当是对方特意在那里等她的。


    不过既然已经和离了,又为什么要再见面呢?


    宋时薇问了问,不过都被宋亭云三言两语搪塞回去了。


    宋亭云道:“我在外三年,并不知道你与谢杞安之间如何相处,不过我回来后,问你是不是和离,你立刻便答应了。”


    他语重心长地对妹妹道:“想来是这三年间过得不太愉快。”


    宋时薇哦了声。


    她把早上在书坊遇见谢杞安的事告诉了宋亭云,紧跟着就看到了哥哥脸色大变,问对方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宋时薇摇头:“他和阿询起了点争执,不过一会儿就解决了。”


    宋亭云嘱咐妹妹:“下次离他远些。”


    说完有些不放心,又特意将宋时薇失去记忆的事拿出来强调了一遍:“你出事晕倒,又忘了三年的事,皆是因他而起。”


    宋时薇这回认真记下了。


    她坐在椅子上安静整理了片刻思绪,将宋亭云方才说的三年里的事慢慢在脑中过了一遍,却并没有太多感触。


    她虽然已经知晓了这三年来大体发生的事,可无论是内心深处还是记忆中,都仍停留在三年前,就像是听完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戏文。


    这样的感觉十分玄妙,除去刚开始时的惊惧不定,眼下更多的是困惑。


    好在这三年真的没有太大的变化,母亲和哥哥皆好好的。


    她虽然成婚了一次,却也已经和离了。


    宋时薇默默整理完思绪,期间宋亭云一直没有走,也没有多言,只是坐在身侧陪她。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薇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宋亭云摇头:“太医说你忘了的那些事应当是不怎么愉快的,所以才不愿记起,至于何时能恢复,也许明日就能回想起来,也许永远都记不得了。”


    他虽说不喜欢谢杞安,却也希望妹妹能记起从前的事的,单单一个人忘掉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何时能恢复谁也说不准,只能听天由命。


    宋亭云安慰妹妹道:“记不起来也好,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就当做什么发生过。”


    宋时薇抿了抿唇。


    待下午,小院只剩她一人后。


    宋时薇将青禾叫到跟前,低声询问道:“我与谢大人成婚三载,过的如何?”


    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忘了这三年多来的事,想不起来暂且无法,但至少要先找到缘由。


    青禾如实说道:“姑娘与谢大人相处得很好,虽称不上恩爱夫妻,但也几乎从未起过争执,只和离前有过些许摩擦。”


    她说完想了想,又语气笃定地添了一句:“谢大人是喜欢姑娘的。”


    宋时薇问:“那我呢,我喜欢那位大人吗?”


    青禾沉默了会儿:“奴婢不知。”


    她没听姑娘说起过这种隐秘的心思,而且姑娘去宝华寺还是同小侯爷一起去的,大概还是同小侯爷更亲近些。


    但青禾又担心自己会错了姑娘之前心里的意思,所以便也未说。


    宋时薇从哥哥和青禾口中约莫拼凑出了一点印象,却也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因为对方所以才会忘记。


    她回想起早上见到谢杞安时的感觉,是有一丝防备与不安的。


    宋时薇想,大约是有些许原因在吧。


    第64章 我从前唤你夫人


    太医院内, 气氛头一次如此肃静。


    当值的太医皆在院外候着,谁也不敢先走一步,只等着随时被叫进屋内。


    屋里的情况并不似想象般的压抑难耐, 谢杞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一旁的桌上堆了不少古籍, 皆是太医院的众人挑选出来的。


    太医令陪在一旁,已经候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太医院里的这些书册他皆翻找过,并没有什么和宋夫人一样的病症, 若是有,他早就提出来了。


    只是谢大人并不信, 一定要亲自过目一遍。


    太医令看着那堆快要翻完的医书, 不禁一阵头疼,等谢大人发现找不到医治的办法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担心谢杞安一怒一下, 拿他们这些太医出气。


    他一把老骨头跟着折腾就算了,但太医院里还有不少青年后生,膝下还没有孩子呢。


    太医令提醒吊胆地等在一旁,一直到谢杞安翻完最后一本,所幸意料之中的盛怒并没有出现。


    谢杞安揉了把眉心,问道:“医书都在这儿了?”


    太医令点头,保证道:“全部都在这儿, 和夫人有些许相似的记载都挑出来的, 不会有差。”


    谢杞安半阖着眼,片刻后,他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宋时薇尽快恢复记忆?”


    他无法接受宋时薇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份客气疏离比起婚后让他更加难以忍耐。


    他等不下去,也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


    太医令额头浮出一层细汗,他沉吟了一番,竭力想出个法子:“大人或许可以带夫人去从前去过的地方,或是做些从前常做的事,许是能让夫人尽快想起来。”


    这办法有没有效果,太医令不敢保证,但先试着总好过谢大人日日往太医院来。


    他说完,忐忑不安地等了会儿,没听到吩咐。


    片刻后,谢杞安起身走了。


    *


    宋时薇用了两日左右,慢慢接受了自己忘了这三年多记忆的这件事。


    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因为眼下同三年前比起来区别并不大,就连宋家也在一点点恢复之前的地位。


    宋亭云瞧了她两日的脸色,觉得尚可,这才同意了她再次出府。


    宋亭云道:“多带些人,或者叫阿询陪你。”


    宋时薇应了,不过并没有去找陆询,她只是去护城河畔走走,顺道看一眼桃花,又不是什么大事。


    护城河畔的桃花开得早,眼下已经落了一层,不过近来并未落雨,桃树上还挂着许多。


    宋时薇是午后出府的,日光正暖。


    她带着帷帽,将马车的车帘挂了起来,和风吹入车厢,带着一点清清凉凉的暖意。


    青禾陪她一道出来,比她还要高兴:“姑娘许久不曾来河畔散心了。”


    宋时薇问道:“之前没有过吗?”


    她印象里,每逢春日,自己都抽几日来护城河畔走一走的,有时哥哥和阿询会陪她,有时是她一个人。


    青禾摇头:“姑娘有三年未来了。”


    宋时薇闻言,轻轻蹙了下眉,心里难得腾起一丝疑惑,她与那位谢大人成婚后过得如此不好吗,连出行散心都做不到?便不是恩爱夫妻,也不会如此苦闷吧。


    她心里疑惑,便问了青禾。


    青禾道:“大公子那时候没有消息,姑娘心思沉闷,便也甚少出来。”


    “不过谢府确实有许多规矩,姑娘如若要出行便得提早一日说,待谢大人点过头才行,姑娘不想麻烦,也就不怎么出府了。”


    青禾说完,宋时薇慢慢眨了下眼,她想象不出,那位大人家中规矩居然如此古板。


    在宋时薇听青禾说余下的规矩时,马车到了护城河畔。


    她从马车下来,抬眼望去,河畔桃花开得正盛,只一息功夫,她便将方才听到的那些抛去了脑后。


    许是日光和煦,护城河畔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宋时薇从桃树下走过时,枝头的花苞轻轻晃了几下,正好落在了她的肩头。


    青禾跟在姑娘身侧,将花苞捡下收拢在帕子里,待会儿到了桥上,可以将帕子里的花都抖进护城河中。


    宋时薇从桥上下来时,被一青袍男子拦住了。


    对方递了支带着桃花花苞的树枝,红着脸请她收下。


    宋时薇低头看着抵到自己跟前的花枝眨了眨眼,这是大恒的习俗,桃花花枝有爱慕之意,只是她今日特意戴了帷帽,没想到竟然还是有人会给她送花枝。


    她正要拒绝,就听到身侧传来一声低唤。


    “夫人。”


    宋时薇和青袍男子双双转头望去,就见谢杞安踱步走了过来,他视线在青袍男子的脸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那花枝上,问道:“公子这是何意?”


    青袍男子闹了个脸红,他看着并


    肩站在一起的两个,慌慌张张道:“我,我不知……”


    他缓了下,道歉:“我无意冒犯夫人,望夫人不要怪罪。”


    宋时薇轻轻摇了下头。


    青袍男子离开时还有些不舍,朝着宋时薇又看了两眼,最后懊恼着走了。


    谢杞安脸色不好,摩挲了下手上的玉扳指。


    待人走后,宋时薇侧身福了下道:“方才多谢大人解围。”


    她看着面前的人,隐约有些熟悉,却并不多,即便是离得这样近,她还是想象不出自己会同对方成婚时的画面。


    她想,自己当初做决定时,应当思虑了许久。


    谢杞安声音微冷,他长眉折起,语气带着莫名的严肃认真,对她道:“我并不是在解围,你就是我的夫人。”


    宋时薇眨了下眼道:“可那已经过去了,我已和大人和离了,不是吗?”


    谢杞安表情骤变:“你记起来了?”


    “没有。”


    “不过哥哥将从前的事都告诉我了。”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说道:“我受了伤,不记得同大人成过婚的事,所以之前才没有认出大人,大人勿怪。”


    谢杞安闻言,薄唇抿紧,绷成了一道直线。


    他按捺住想要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只是垂眸望着面前之人,片刻后,才堪堪移开了一点,只是几瞬后,眸光又重新落了回来。


    宋时薇抬眼回望,她可以察觉出这位谢大人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但哥哥有言让她离对方远些。


    她想直接离开,只是太过失礼了,于是问道:“谢大人可还有事?”


    谢杞安看了她许久,可其中除却客气再无其他。


    他垂眼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敛下眸里的晦涩,说道:“府上还有些未带走的旧物,你何时来取?”


    宋时薇不记得有什么东西,便道:“大人派人送到宋府就好。”


    谢杞安气息有些冷:“府上人手不足,腾不出空。”


    宋时薇想了想:“那我明日派人去取。”


    她说完这句,谢杞安身上的气息更冷了。


    宋时薇神色发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那个瞬间,面前这位谢大人好似要不管不顾强行待她离开。


    所幸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她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的威压比起其他朝臣要更为骇人。


    谢杞安唤了她一声:“婠婠。”


    宋时薇表情僵了下,她虽然知道自己和面前这个人成过婚,可自己的小名从对方口中被念出来,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她犹豫了几息道:“大人还是唤我宋姑娘吧。”


    谢杞安道:“我从前唤你夫人。”


    宋时薇心口提了下,有些发紧:“大人也说了,是从前。”


    她声音放得很轻,怕说出来的话激怒到对方,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这句话说完,对方就要生气了。


    谢杞安气息有些地,他察觉到了宋时薇的紧张,竭力克制住过激的举动,不想吓到她。


    他道:“不是从前,如果婠婠没有忘掉那些事,我们该和好了。”


    宋时薇愣住,哥哥说她当时立刻便答应和离了,若是能和好,那为什么会走到和离这一步呢?难道是吵架吵到和离的地步吗?


    她眼里惊讶难掩。


    谢杞安没有就这件事再多说,只道:“我问过太医,若是回去从前去过的地方,或许可以想起旧事。”


    他想让宋时薇记起来,无论记起来什么都好,哪怕记起是他们和离后那段不快的日子,也好过如今她看他全然陌生的视线。


    谢杞安道:“婠婠同我回一次谢府吧。”


    他朝她伸手。


    宋时薇眼睫垂了垂,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有一瞬间好似看到了自己将手放上去被对方握紧的画面,只是等她再去想时又记不起来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大人的夫人,去谢府并不妥当。”


    谢杞安目光暗了暗,却没有收回手,仍旧放在她的眼下。


    他道:“不去谢府的话,那便去别处。”


    “我与婠婠曾经去过的地方。”


    宋时薇用力抿了下唇,她并不想去,但面对对方递来的手,她下意识想将手放上去。


    谢杞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宋时薇轻声问道:“会耽搁很久吗?我若迟迟不回,母亲会着急的。”


    谢杞安道:“不会。”


    第65章 夫妻和睦,恩爱有加


    京郊, 云间别馆。


    宋时薇是独自同谢杞安来的,来之前她吩咐了青禾先回府和哥哥说一声。


    她吩咐时是当着谢杞安的面进行的,对方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提前将地方告诉了青禾。


    下了马车,宋时薇站在别馆前抬头望了眼,视线在牌匾上停了半刻。


    谢杞安问:“婠婠有印象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 听到对方对她的称呼还是有几分别扭,但也没再说,这位谢大人看着端雅清正,却并不好说话。


    她问道:“我之前来过这儿吗?”


    谢杞安嗯了一声, 脸上并未浮现失望之色,只淡淡道:“进去吧。”


    他带宋时薇走了一遍上回来时的路, 别馆的东家事先并不知道谢杞安来, 得到消息后,撇下正在陪同的贵客,赶了过来。


    “大人, 夫人。”别馆的东家见到人,先唤了两声,然后顺势问道:“大人今日是来……?”


    他问得有点紧张,最近云间别馆并没有出什么事,账本也都条目清晰,难道是他前日多贪了几瓶佳酿导致半日未开门迎客的事被大人知道了?


    可不应该啊,他耽误的是上半日, 本就没什么客人, 前一日留宿的贵客也都未醒。


    谢杞安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过了半刻才道:“今日只是陪夫人过来。”


    别馆的东家松了口气,脸上表情切换自如, 立时堆上了笑意:“可是夫人要查账?我这就吩咐人将别馆的账目都取出来。”


    “只是恐怕要等上一会儿,夫人同大人可要先去游湖?”


    宋时薇愣了愣,反应不过来,她朝身旁之人望去。


    谢杞安一直在看她,对上她略带恳求的眼神,喉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吩咐道:“准备好游舫。”


    东家立刻颔首应下,亲自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两人上了游舫。


    宋时薇坐稳后问道:“大人方才怎么不拒绝?”


    她听那位东家的语气,这所别馆身后之人应当就是谢杞安,只是她已经不是对方的夫人的,东家身为谢杞安的人,怎么不知道呢?


    她有些疑惑,不过方才并未开口,怕不慎说错了话影响到对方。


    谢杞安没有立刻回答,先抬手给她倒了杯温水,而后才慢慢说道:“这座别馆就是你的,身为幕后真正的东家,亲自前来查账,我为什么要拒绝?”


    宋时薇愣住。


    她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我的?”


    谢杞安点头。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口,视线望向湖面,像是在回忆什么事,几息后,他轻轻笑了下:“就在这艘游舫上,我送给婠婠的礼物,不记得了吗?”


    宋时薇来前只是听闻过此处,没想到来之后自己成了这座别馆的东家。


    她朝谢杞安望去,对方眼帘轻垂同样在看她,眼底并没有虚色,方才那些说的皆是实话,可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虽然已经信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求证道:“大人说的是真的?”


    谢杞安点头:“别馆的契书皆在府中,你生我的气,和离时走得急,便没有带走。”


    宋时薇没有察觉到谢杞安说起和离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微妙的停顿,她终于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和离了:“我与大人从前相处的如何?”


    谢杞安道:“夫妻和睦,恩爱有加。”


    他说的四平八稳,毫不心虚,语气中皆是笃定之意。


    宋时薇拢了拢眉,这和哥哥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她问:“那我和大人为什么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谢杞安垂着眼,没什么表情,但慢慢收紧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愉。


    他眼帘缓缓抬起:“皇上想让玉瑶郡主下嫁与我,郡主不可为妾。”


    宋时薇双眸微微张大了些,她从哥哥和阿询那里听说过朝堂上的几件大事,桩桩件件皆十分骇人,尤其是玉瑶郡主在宫宴上行刺一事。


    所以是她与谢杞安和离的背后另有隐情,并非夫妻关系不睦,是因为皇上?只是后来玉瑶郡主徒生事端,所以此事才未能成?


    她看到谢杞安在看自己,像是希望她能记起从前的事。


    可是她实在记不起来,无论是真是假,她都没法给出回应。


    即便对方所说的尽皆是真话,她也并不想再回头了,当初和离时自己做了选择,应当也已经想好了结果。


    宋时薇道:“若玉瑶郡主没有行刺——”


    “只是权宜之计。”


    谢杞安打断了她的话,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看着宋时薇,纠正道:“当初和离只是权宜之计,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宋时薇闻言,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抿唇坐着。


    片刻后,她眼睫一闪垂了下来,在眼帘下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她虽然忘了三年间的事,却无比笃定对方方才是在哄她,就在对方说她答应会回来那句时,她心口莫名跳了下,似有道声音在提醒她,她从未说过。


    这位谢大人为何要骗她?


    就在她低头沉思时,恰有另一艘游舫从旁边驶过,湖面水纹轻轻晃荡了下。


    宋时薇侧头看去,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只不过这份熟稔的感觉依旧只一闪而过,并没有让她记起任何事。


    “婠婠在想什么?”


    宋时薇回神:“我好像来过这儿。”


    谢杞安也看到了旁边的另一条游舫,眼底浮出些许笑意:“整个云间别馆都是你的,身为幕后的东家,就算平日不出面,也总该来过一回的。”


    他难得笑得真心实意,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情愫。


    他望着宋时薇,说道:“这三年你待过最久的地方便是谢府,回府小住一段时日,许是能记起来,便是记不全,也能想起些许画面来。”


    宋时薇犹豫了两息,轻摇了下头拒绝了。


    谢杞安拧眉问道:“为什么不答应?”


    宋时薇答不上来,她都同意和对方来京郊了却不肯去谢府,但她本能地不想回去,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何况方才对方哄她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她也并不全信。


    谢杞安没有等到回来,他起身绕过桌案,几步走到她跟前。


    宋时薇本能地往后缩了下。


    谢杞安停住了脚步,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倒几分,他抬首凑近,问道:“婠婠怕我?”


    宋时薇后背抵住游舫的舱壁,被困在半臂之前,距离实在太近了。


    她望着几乎要与她鼻尖相抵的人,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处推拒了下,小声催促道:“谢大人快起来。”


    面前之人无丝未动,又问了一句:“婠婠讨厌我吗?”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宋时薇和他对视,不许对方躲闪回避。


    宋时薇躲闪不开,只能抬眼望去,她虽然接受了自己与这位谢大人成过婚的事实,可印象里,对方仅仅是旁人口中提起的对象。


    那是她刚听过不久的形容——清正雅致,相貌极好,京中世家贵女仰慕者众多。


    她当时听完只是笑笑便过去了,眼下却如此近距离地贴近对方。


    这位谢大人确实样貌极好,可也威压极盛。


    宋时薇想点头,但又怕激怒对方,她正要摇头否认之际,游舫的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巨物撞上一般,只一瞬,整个船身便倾覆了过来。


    顷刻间,天旋地转。


    宋时薇瞪大了眼睛,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落进了水中。


    游舫自头顶翻过来,整个倒扣在湖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水花,而后一点点往下沉去。


    湖水翻腾,水底的泥沙被带起,浑浊一片,宋时薇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被游舫压在了下面,好在别馆的湖并不算浅,只要在游舫完全沉底前脱身便可。


    可宋时薇的水性并不好,只勉强通晓一点。


    就在她胡乱挣扎时,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而后一点点箍紧。


    湖水寒凉,但贴着她的这道身躯泛着热意,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裹紧了她的全身。


    宋时薇虽然害怕,却尽力克制住自己的动作,不给对方添乱,能这么快找到她的人只会那位谢大人,对方是第一时间就朝她游来了。


    她被对方揽着,极快地往湖底深处潜去,只要绕过游舫就能脱困。


    水光幽暗不明,宋时薇看不清水底的情形,只知道方才好像已经从游舫的一侧绕了出来,眼下只需浮出湖面便可。


    可胸口难耐异常,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时,身旁的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而后唇瓣覆上了另一片柔软,对方温热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一点点向她口中渡气。


    几个瞬息之后,她终于缓了过来。


    宋时薇还没来得及庆幸,便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正在慢慢失去力道,她心慌意乱,却又无能为力。


    好在对方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一直圈着她,直到浮出水面。


    宋时薇在浮出水面的一瞬猛地换了口气,可换完后却不见方才一直托着的人出现。


    她环顾四周,声音慌乱:“谢大人?”


    就在她想埋进水中看看时,旁边的水面动了下,紧跟着谢杞安探了出来。


    对方面色苍白,勉强抬了下唇,安抚似地冲她笑了下。


    温声问道:“婠婠无事吧?”


    第66章 大人该往前看


    湖面上泛起了些许暗红色的血水。


    宋时薇飞快摇了摇头, 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她鼻尖嗅到了腥甜的气息,努力靠过去,小心问道:“谢大人有没有事?”


    谢杞安唇角勾起, 笑意未散,他在水下精准的碰到宋时薇的腰身,长臂一勾, 将她带出了湖里。


    到岸上时,早有婢女在等着,捧着干爽的巾帕。


    湖面上其他的游舫都去了另一边,离得甚远, 不可能看清这里的情况。


    宋时薇只是略略擦了下脸上的水,便转头问身侧之人:“我闻到血腥气了, 大人哪里受伤了?”


    谢杞安对上她关切的视线, 心口微微跳动了下,他从来都招架不住宋时薇对他的关心与偏爱,哪怕自己现在在对方眼中仅仅是个陌生人。


    不过, 从刚刚起,也是有救命之恩的陌生人了。


    他道:“只是手臂被木屑划到了,并无大碍。”


    宋时薇闻言连忙朝他的手臂看去,果然小臂出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上面的水色比其他地方要更深些。


    谢杞安没让她就看,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件干爽的衣袍披在她的肩头,温声催道:“婠婠先去更衣吧。”


    宋时薇去了楼上的屋子。


    婢女伺候她更衣时, 问道:“夫人今晚要住下吗?”


    宋时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问她:“我之前来这儿住过?”


    婢女笑着点了点头:“夫人上回和大人来,便在这儿住了一宿,晨起更衣也是婢女伺候的夫人。”


    宋时薇唔了一声, 没有继续再往下问。


    婢女躬身退了出去,却并没有离开这一层,而是去了隔壁的房间。


    推开门后,她轻手轻脚走进去,跪在门边不远处:“大人。”


    屋内有些暗,帷幔遮挡住了日光,一时看不清身形人影,婢女也不敢抬眼细看,只安静地垂着头等大人的问话。


    谢杞安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慢慢敲了几下,声音幽冷:“都说了什么?”


    “夫人只问了奴婢上回来过的事。”


    婢女将方才的对方完完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丝毫不敢有遗漏之处。


    她说完,等了片刻


    没有等到大人说话,心口慢慢提了起来,额角也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就在她反省是不是自己遗漏了什么没有交代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大发慈悲的退下吧。


    婢女忙屈膝退了出去。


    屋内只余谢杞安一人,他靠着椅背,身影隐在暗处。


    今日他原本是想带婠婠回宋府的,只是婠婠不愿意,故此来了云间别馆,他事先并无吩咐,游舫翻船一事是在来时的马车上决定下的。


    他闭眼回想方才落水的一幕,慢慢想着每一处细节,此次翻船决定地太过仓促,不知道婠婠会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谢杞安阖眼回想了一遍,想好了几处不对劲之处的应对说词,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他心情并不算好,纵然宋时薇第一时间紧张关心了他,但还是没有让她记起近三年发生的事。


    看来云间别馆还不够,还需要再去别处。


    成婚三年里,他们一同去过的地方并不过,长久待过的地方除了谢府外更是少之又少。


    可惜,婠婠并不肯跟他回府。


    谢杞安揉了把眉心,将隆起的眉头抚平,脚步平缓地走了出去。


    旁边雅间的门被推开,宋时薇也走了出来。


    她听到动静,转头便瞧见了谢杞安,对方并未如她这般重新穿戴齐整,头发并未束起,披散在肩上,比之前平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宋时薇愣了愣,只觉眼前之人的这幅模样有些熟悉。


    她捂住头,身形轻晃了下。


    谢杞安已经伸手扶住了她,顺势在她腕间探了下脉,并无大碍。


    宋时薇没有察觉对方放在她腕上的手指,她模糊中似乎记起了一点谢杞安散发穿着中衣的样子,那似乎是晨起时的装扮,而自己在侍奉对方更衣。


    她从模糊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才发现自己一直被扶着,她抿了抿唇:“多谢大人。”


    谢杞安问道:“婠婠方才想起了什么?”


    宋时薇犹豫了下,没有完全言明,只道:“一点模糊不清的画面。”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难为大人陪我来此,可惜我还是没能想起从前之事。”


    谢杞安道:“无妨,可以去别处再试。”


    宋时薇朝他望去,在谢杞安眼中看到了几分固执的情绪,她问道:“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我记起来呢?”


    她莫名觉得对方情绪有些不对,便学着哥哥的说辞劝慰道:“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不如就彻底忘掉,不要再去回想,珍惜往后才更重要。”


    她说完,四下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谢杞安勾了勾唇,自嘲似地笑了下,问道:“这便是你的想法吗?”


    宋时薇只觉眼前之人像是在强压着什么,她后脊发凉,强忍住半退一步的动作,点了点头:“大人该往前看。”


    谢杞安打断道:“可我不想忘。”


    他看着宋时薇,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不想忘了我们成婚三载的事,亦不想你忘掉,那些记忆于我比往后的时日更为重要。”


    宋时薇被他眼中的执拗惊了惊,不可控地朝后退了一步。


    谢杞安像是没有看到,自顾自走近,他低头,目光垂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婠婠努力记起来一点,只需要一点,好吗?”


    他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但在指尖碰到前又停住了。


    谢杞安抬的正好是受伤的那只手臂,宋时薇嗅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她想到方才在湖中对方揽住她往上,向她口中渡气的举动,戒备渐消,心头生出几丝软意。


    她松口道:“我会去一次谢府,只是能不能记起来,我也不知。”


    谢杞安:“只要婠婠能来便行。”


    他笑了起来,问道:“婠婠什么时候得空?”


    宋时薇还是有些别扭,按她眼下的记忆,她从未去过谢杞安的府上,她皱眉拒绝了对方的陪同:“大人不必特意来接我,我自己会去的。”


    谢杞安并未勉强,点头应道:“好。”


    宋时薇见他应了,也跟着送了口气,她道:“我要回去了。”


    谢杞安格外好说话:“我送婠婠回去。”


    他没给宋时薇拒绝的机会,转身回了方才的房间,等再出来,已经衣冠齐整,原本垂落在肩上的发丝完全束在玉冠间,那一层清冷的寒意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宋时薇特意多看了几眼,可这回连一点模糊的画面都没有闪过。


    在云间别馆耽搁得有些久,等回到宋府时,已经暮色四合。


    宋时薇从马车下来,没再和谢杞安多说什么便匆匆进了府,好在今日公务繁忙,哥哥还未下值回来。


    青禾站在小院门口,时不时抬头看上一眼,等瞧见她身影后,忙迎了上去:“姑娘总算回来了,再不见姑娘,奴婢就要去派人去寻了。”


    青禾关心道:“姑娘想起来什么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


    青禾刚要可惜,忽然语气一转,奇怪道:“姑娘怎么换了身衣裳?”


    她记得姑娘出门时穿的不是这一件,是姜黄洒金的襦裙,青色的外褂,还是她亲手挑的。


    宋时薇一时有些难以解释,索性简单道:“游舫翻了。”


    青禾张大了嘴巴,杏眼瞪圆,惊叹道:“什么!”


    待听完来龙去脉后,青禾问道:“怎么翻的?”


    宋时薇顿了下,脸上浮出一丝懊恼后悔的神色来,她忘了问了,换了身衣裳后她本想问一问的,但是被那位谢大人的话带偏了思绪,之后便再没想起来。


    她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青禾这么一问,突然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好好的别馆中的湖,怎么会闹出翻船的动静呢?


    她记得自己上岸后,其他的游舫皆停在湖的另一侧,那撞翻他们的那艘游舫呢?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后竟然是谢杞安亲自救她上岸的。


    明明岸边早就有婢女候着,为什么没有人跳进湖中救人,那时候谢杞安已经受伤了。


    虽然对方说自己才是那间别馆真正的东家,但是宋时薇能感觉到明面上的那位东家对待谢杞安的态度更为谨慎小心,显然对方是谢杞安的人。


    所以,当时为何无人来救呢?


    宋时薇在脑中轻轻过了一遍今日的事,总觉得十分古怪。


    她不愿往那位谢大人身上怀疑,但还是不免多心,可即便是真的,对方特意弄沉一艘游舫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有理由救她上岸吗?


    在游舫翻沉之前,对方的举动还有些让她不愉的地方,可之后,就再无过分之举了。


    所以,谢杞安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故意受伤吗?


    宋时薇两道纤眉慢慢拧了起来,她想起之后的事,自己是因为对方受了伤,所以才会心软答应去谢府试一试看能不能记起旧事来。


    可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让她松口,实在太不值得了。


    宋时薇按下这些念头,许是自己多疑了。


    第67章 重新在一起


    翌日上午, 宋时薇去了谢府。


    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谢杞安,便没有再寻借口食言,虽然她对那位谢大人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减。


    不过宋时薇还是有些地方的, 所以她特意同哥哥确认过,今日有朝会,那位谢大人整个上午都不会在府上。


    到谢府时, 刚刚过辰时。


    祝锦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眼睛蓦然一亮:“夫人!”


    她昨日听大人说了,夫人近来会来府上, 她以为还要等几日,不曾想夫人隔日就来了, 她许久没见到夫人, 实在是欣喜。


    宋时薇眉心微拢了拢,脸上浮出一丝疑惑:“你是?”


    祝锦愣怔了下,迅速反应了过来, 神情有点难过:“夫人记不得奴婢了。”


    她方才忘了,夫人之前出事伤到了后脑,她一早便知道这件事了,但直到今日亲自瞧见方才体会到被忘掉是什么感觉。


    难怪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夫人记起从前的事,无论从前之事是好是坏,皆被遗忘要好。


    她被忘记尚且很难受,不要说大人了。


    祝锦的这些思绪在脑中飞快闪过, 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笑了下:“奴婢原来服侍过夫人,夫人有什么疑虑只管问奴婢,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时薇仔仔细细瞧了祝锦一会儿。


    她方才在对方眼中看到几丝明显的难受之意, 不过又很快被敛起,但她确实没有对眼前之人没什么印象。


    宋时薇心里莫名腾出一丝丝歉意,不过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了。


    她收回继续大量下去的视线,温声问道:“我从前住在哪儿?可不可以带我去瞧瞧?”


    祝锦点头道:“夫人随奴婢来。”


    宋时薇随对方移步到了主院,她站在主院门口,有瞬间的熟悉感,但并非是记起来了什么事,只是心底下意识觉得熟悉。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抬起朝整个院子望去,隐约觉得自己曾经确实在这里住过。


    祝锦见状也停了下来,悄声站在一旁,并未言语。


    片刻之后,宋时薇抬步道:“进去吧。”


    祝锦这才轻声问道:“夫人方才是想起什么来了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是有些熟悉,只是并没有想起从前的旧事。”


    祝锦有点可惜,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完全没有表露出来,她抿了抿唇道:“夫人随我进屋吧。”


    祝锦道:“屋里的陈设布置都和夫人从前在时一般,大人吩咐不许挪动半分,故无人敢动。”


    宋时薇闻言升出几分新奇,对自己从前住的地方。


    她先前皆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自己与谢杞安的婚事,并无什么实质的感受,直到步入这间屋子,方才有了确切的感觉。


    这间屋子的陈设比她想象得要更为华贵,却并不冷清,甚至透着些许和暖之意。


    宋时薇脑中浮现出那位谢大人的样子,端庄持重,冷肃严谨,和这间屋子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所以这里是她布置的吗?


    她慢慢眨了下眼,视线落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自己倚靠在上面翻书的画面一闪而过。


    宋时薇忍不住走了过去,伸手抚了下塌上的软垫,金线绣出的暗纹清晰可触。


    她看到桌子上还摆着妆奁,好似今早才用过一般。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问了问:“主院是只有谢大人在住吗?”


    祝锦一瞬就反应过来宋时薇想问的是什么,她点头:“自然是大人一人住在此处,大人身边从来未有过侍妾通房。”


    宋时薇闻言,不由愣了下。


    这些事她没有问过青禾,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位谢大人应当妻妾成群,哪怕目前府上没有夫人,侍妾也应当有许多的,所以她才不愿意前来,却不曾想对方内宅如此清冷。


    那她三年无所出,那位谢大人连纳妾的想法都没有生过吗?


    宋时薇拢了拢眉,有些不解。


    祝锦看出了夫人的疑虑,她道:“夫人同大人恩爱两不疑,自然再无需有旁人了。”


    宋时薇其实是不太信这句恩爱两不疑的,但也没有辩驳。


    她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祝锦颔首:“奴婢先退下了,夫人有事唤一声便好。”


    祝锦离开后,屋内只留她一人。


    宋时薇站在窗前,慢慢在屋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床榻之上,上面被衾齐整,但她脑中却浮出了另一幅画面。


    宋时薇眼帘轻闪了下,没有再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方才看到的妆奁匣子就在她手边的位置,抬手时碰到了上面铜制的钩环,拉开了一点。


    宋时薇看着抽屉里的碧玉簪子,只一眼便肯定了自己曾经戴过,她额角泛着几丝细微的疼痛之意,等抽痛过去后,她脑中浮出了些许琐碎的坐在窗前梳妆的画面来。


    可是再多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宋时薇在屋内待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唤祝锦,而是按着脑中的印象转去了书房。


    书架上书册格外齐整,好似特意归置过。


    宋时薇一排排扫了过去,在视线落到其中一排时忽然停住了,她拢了拢眉,总觉得这儿原本应当是摆了一方锦盒才会,不该什么都没有。


    不过她并未纠结,只停了片刻便又继续往下看。


    在看到倒数几排的位置时,宋时薇的视线滑了过去又重新移回来。


    她眉头轻轻皱了下,觉得有些违和,待多瞧了几眼后才发觉是有两册书的位置放颠倒了,她脚步轻巧地走近,想要将两本书换过来,只是在抽出其中一本后,她鬼使神差地翻了下。


    一封薄薄的信纸从书页中落了出来。


    宋时薇忙伸手接住,看到了最上面的三个字——和离书。


    她盯着信纸上的字迹定定看了片刻,她认得出来上面的字迹,皆是她亲手所写。


    她耳边好似响起了谢杞安的声音,对方在说:“我已经将和离书烧了,婠婠,我们没有和离。”


    宋时薇只犹豫了一瞬,便将折起的信纸摊了开来。


    祝锦找过来时,宋时薇正好从书房走出来,祝锦问道:“夫人怎么来这儿了?”


    宋时薇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她道:“觉得好似来过,所以就进来瞧了瞧,原来这儿是书房。”


    祝锦笑道:“书房里的书册都是夫人亲手整理的,大人谁也不信,只许夫人进书房碰那些东西。”


    宋时薇心里道了声难怪她觉得熟悉,一眼便瞧出了书册摆放错了位置,只是没想到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


    她对祝锦道:“我回去了。”


    祝锦愣了下:“夫人这就要走了吗?”


    她想留一留夫人,大人还没有回来呢,夫人来得早,那会儿估计大人还在宫里,派去递话的人没法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大人。


    祝锦道:“府上还有其他的地方,夫人不去瞧瞧吗?”


    宋时薇摇头,她连主院的里屋都去过了,却还是没有想起多少来,便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至于其他的地方,她也并不想去看。


    她想着那封和离书上自己留下的话,眼帘轻轻垂了垂。


    她总不会自己骗自己的。


    所以,昨日在云间别馆,那位谢大人口中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呢?昨日游舫的倾覆又有几层是故意的?


    她视线微垂,心里冒出些许淡淡的不愉。


    不过这点儿不高兴并不多,所以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祝锦也没有瞧出什么异样,她尽力劝了劝,宋时薇却执意要离开,她也就没有再拦,而且大人说过,一切按夫人意愿行事,她并不能僭越。


    宋时薇离开后,就直接回府了。


    才下了马车,便看到了陆询,对方焦急不安地站着,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烦心无解之事。


    宋时薇唤了他一声:“阿询。”


    陆询闻声抬头,见到是她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婠婠!”


    他拉过宋时薇,将人按在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婢女说你去了谢府,你有没有遇见谢杞安?”


    他从婢女口中得到消息后已经迟了,否则他定然会追上去的。


    谢杞安实在是阴魂不散,怎么撵都撵不走,连婠婠忘了从前的事,对方也还是紧紧缠着,而且竟然还趁机将婠婠哄去了他的府上。


    宋时薇摇头:“今日有朝会,谢大人并不在府上。”


    她说完,瞧了眼面前之人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对方方才在着急什么,宋时薇笑了起来,声音温婉可亲:“阿询这是在担心我?”


    陆询点头,他怎么会不担心,他怕婠婠被谢杞安三言两语的鬼话骗过去,而且他心中藏着一丝见不得光的期盼,他不想婠婠想起来。


    只是一点微末的念头,每次升起,他都会将这股念头压下碾碎,但无人时,又会重新升起。


    因为他知道,如果婠婠记起来,就不会再这样待他了。


    他舍不得,也不想放手。


    陆询看着宋时薇带笑的眸子,心口不可遏制地溢出丝丝缕缕的欢心和高兴,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陆询握着她的肩膀,表情郑重:“婠婠,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第68章 结亲


    陆询在问出这句话时, 并不敢肯定婠婠会答应。


    上次他剖白之后,婠婠当即就回拒了他,所以眼下他呼吸难免急促起来, 下颌在不自觉中已然绷紧。


    宋时薇轻轻抿了下唇,她道:“阿询,那三年里, 我同旁人成过婚。”


    陆询点头:“我知道。”


    他打断了宋时薇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话:“婠婠别用这样的理由拒绝我,你知道我不在意的,那三年不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


    “我知道你顾虑良多,可如今既然已经忘了那些事, 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呢?”


    “婠婠,我一直觉得你能忘掉这三年的事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宋时薇垂眼站着, 似乎在思量他的话。


    陆询有些等不急了, 换成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会比他更为焦急,他握住宋时薇的手,在对方抬眼时, 开口道:“婠婠,西域之行我回来了,我们成婚吧。”


    宋时薇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期盼与爱意,以及被掩盖之后依旧分外明显的恳求。


    她心中像是被一只手揉捏了一下,鼻尖涌起一阵酸涩之意,她记忆中的阿询永远意气风发,永远少年轻狂, 何时这般小心翼翼过, 她又怎么会不动容。


    更何况,在她记忆里,她就是阿询的未婚妻, 他们确实快要成婚了。


    宋时薇神色动了动,几息后轻声应道:“好。”


    陆询先是愣怔了下,旋即便是一阵汹涌而来的狂喜,他念了婠婠多年,以为彻底失去对方后,终于重新得偿所愿,怎么能不激动。


    他控制不住地一把抱起宋时薇,在原地转了几圈后,还不肯放下。


    “婠婠,我的好婠婠!”


    旁边的下人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朝这儿望了眼,正好撞上自家姑娘的视线,赶忙敛下唇边的笑意,飞快低下头不看了。


    宋时薇面上飞红,娇嗔道:“快放我下来!”


    陆询肩膀被锤了一下,分明没什么力道,他却疼得龇牙咧嘴,佯装难受道:“婠婠怎么这么狠心,下如此重手。”


    宋时薇道:“快松开,还有其他人在呢。”


    陆询抬起唇角笑着道:“看到便看到罢,往后还会看到更多,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抱起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若是可以,他希望能一直抱下去,永远不松开。


    就在两人争辩拉扯之际,旁边忽然传来几声轻咳。


    “咳、咳咳。”


    宋时薇猛地转头:“哥哥!”


    陆询也看到了,他松开手,终于将人放了下来。


    宋亭云这才走上前,他视线在两人之中来回扫了一圈,问道:“刚才在做什么?”


    宋时薇两颊彻底红了,她看也没看陆询一眼,只匆匆留下一句‘我先回小院’的话就走了,火急火燎,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一样。


    眼看宋时薇走了,宋亭云拿眼神询问剩下的那个。


    陆询没想隐瞒,他巴不得立刻昭告天下:“我和婠婠重新在一起了。”


    宋亭云先是一愣,随即问道:“妹妹答应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在自己回京后没多久,他便劝过妹妹,但是妹妹明显是不愿的,所以之后他也就没有再提过了。


    所以,这次妹妹怎么会答应?


    陆询点头:“婠婠答应了。”


    宋亭云并不蠢笨,他只略想了下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道:“是因为忘了那三年的事,所以才答应的,对吗?”


    陆询没有否认。


    宋亭云皱起了眉:“那如果以后妹妹她记起来呢,你要怎么办?”


    一个是他血肉至亲,一个是他多年好友,宋亭云自然是希望两人在一起的,但也不想等到之后有一日,有人忽然后悔。


    陆询只犹豫了片刻,便道:“婠婠对我还有情意,只是这几年顾虑深重,心结未解,所以才不肯答应,但这些心结已经没关系,即便成婚后再记起来也一样,因为心结已经解开了。”


    他低声说道:“子庆,我真的喜欢她,喜欢了许多年。”


    宋亭云在听到这句低喃后,便知道陆询心中亦不敢确定,只是对方将那点不确定藏到了最深处。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没再说话。


    陆询只低沉了一会儿,就又笑了起来,他实在高兴,同身侧的人道:“不恭喜我?”


    宋亭云挑眉道:“同喜。”


    *


    陆询自得了宋时薇颔首后,便立刻找人去算了吉日。


    他已经错过了三年多,如今连多一日也不想等,不过因着宋时薇曾嫁过人的缘故,这次婚事并未张扬,算是十分低调了,前面只是宋陆两家内部知晓。


    甚至连下人有些都不清楚,所以消息传到谢府时,已是三日之后。


    谢杞安这三日没有再去见宋时薇,怕在宋时薇面前出现得多了,惹了对方不愉,何况宋时薇才答应过来谢府,也依言来过了,虽然没有想起什么,但他还是高兴的。


    祝锦得到消息后,一瞬间便觉得后脊发紧。


    她不敢想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也不敢拖延分毫,只得硬着头皮去汇报。


    小楼内,日光洒在桌案上,四处散着墨香。


    谢杞安难得没有上值,待在这里,这儿是宋时薇还在谢府时时常会独自来的地方。


    自宋时薇离开后,他便时常会来此,那些宋时薇从前留下的字帖就散在他手边,是他用来聊以慰藉的药方,若非有这么一处,他大概一日都忍不了想要见到宋时薇的冲动。


    祝锦上来时,谢杞安正阖眼靠在椅子上。


    尽管来人脚步声已经放得很轻了,但谢杞安还是不悦地蹙了下眉,他眼帘未抬,仍旧阖着眼,声音无端暗哑:“什么事?”


    祝锦从心底生出一丝后悔来,她好像触了大人的眉头,早知该让陈连过来才是。


    但已经上来了,没有回头的选择。


    祝锦尽量选了温和的说词:“大人,陆家小侯爷要结亲成婚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面上毫无所动,表情连一丝丝变化都没有,好似并没有往心里去。


    祝锦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和宋家。”


    椅子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眼漆黑如墨,犹如压下的漫天乌云,狂风骤起,山雨欲来。


    祝锦只觉喉咙发紧,仿佛闻到了腥甜的气味,有一瞬间她想不管不顾转身逃开,不过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她在等大人的指示,但迟迟未能等到。


    就在祝锦快要,想抬头看一眼时,她听到一声冰冷刺骨的声音:“结亲?”


    紧跟着便是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祝锦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大人右手下的扶手从中裂了开来,木纹整个错开,露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祝锦骇然:“大人!”


    她仓惶出声,语调飞快:“两家尚未结亲,事情还有寰转的余地。”


    回答她的是谢杞安的一声怒喝:“滚出去!”


    祝锦连躬身都没有做,就仓促从小楼里奔逃了出来,她怕自己再多待一息,就要代替那扶手被捏碎了。


    等离开后,祝锦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她脸色煞白,缓了许久,然后吩咐下人谁也不得靠近小楼。


    她一句许久没有见大人如此动怒了,只怕此事不好收场。


    祝锦心里有些惭愧,她扰了夫人的喜事,但她不可能隐瞒不报,就算今日不说,大人最迟明日也会知道的,夫人和小侯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顺利成婚。


    大人在府上尚能控制住脾气,不会完全失去理智,若是在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但愿大人不会彻底失控。


    祝锦回头朝着小楼的方向望了一眼,心有余悸。


    小楼里,谢杞安在失控的边缘。


    木椅碎裂的木刺扎进手掌,整个掌心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却好似完全没有感受到一般。


    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不出片刻就汇聚成了一滩深色的印迹,血腥气刺鼻难闻,却在一点点刺激着谢杞安的杀欲。


    他一连几日忍耐克制着没有见宋时薇,怕她不愉,怕她生厌。


    可等来的却不是宋时薇想起过往从前的一切,而是她要和陆询结亲的消息,这消息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谢杞安自嘲地扯了下唇角,只一瞬就又落了下来。


    他脸色阴郁到了极点,似要滴出水来,他是不是该庆幸,宋时薇没有哄骗他离开京城,然后在趁此机会与陆询结婚礼成,那样他就一直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真的成婚了又如何?


    他一样会将人抢回来,扣在身边,让宋时薇再也跑不出去半步。


    那时候,无论是陆家还是宋家,他都不会再留任何一个人,他要敲碎她所有的念想,让她再见不到其他人,从此之后只能够在他身边。


    谢杞安甚至眼下就想要不管不顾,立刻杀了与之有关的所有人。


    但尚存的一丝理智在他脑中竭力拉扯,按住了他在暴怒边缘翻腾不止的戾气。


    宋时薇该庆幸,他知道时,她与陆询还没有真的走到大婚这一步,否则这世上就再无陆、宋两家了。


    第69章 婚期将近


    因为双方皆有意, 大婚的日子很快便定下了。


    大恒并没有什么成婚前不能相见的习俗,宋时薇同陆询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其实只是陆询觉得多了, 在宋时薇的记忆里,她觉得和从前并无两样。


    宋亭云一直担心谢杞安会有所动作,不过迟迟不见对方行事, 似乎是想通了,已经完全放弃再来骚扰妹妹,宋亭云乐见其成,他巴不得谢杞安再也别出现在妹妹跟前。


    宋时薇倒是没有想这些。


    她虽然接受了自己和谢杞安成过婚的事实, 但因为没有记忆,所以如若不是被特意提及, 她一般不会想起谢杞安来。


    自那日去过谢府之后, 她便将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既然已经不记得了,若还总困扰于从前旧事,那实在太过心累。


    宋时薇不想累到自己, 干脆就当做还是三年前,反正也没有什么缺失的,母亲和哥哥都还在,她和阿询也快成婚了,事情完完全全和从前一样。


    只是她这几日出门,给自己置备东西时,总是感觉有人在看她。


    宋时薇特意留心了几次, 却没发现有人跟着她的迹象, 她甩了甩头,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青禾见状也跟着回头望了眼,问道:“姑娘怎么了?”


    宋时薇蹙眉道:“好像有人。”


    青禾忙四下张望了一番, 不过也没瞧见什么奇怪的人,她道:“会不会是姑娘看错了,要不姑娘还是将帷帽戴起来吧。”


    虽说姑娘和小侯爷的婚事并未大张旗鼓宣扬,但是日子定下后,尚有往来的人家也陆陆续续知道的消息。


    姑娘从前和谢大人有过婚事,而如今朝堂上几乎算是谢大人的一言堂,且自从和离后谢大人身边再无添过新人,所以京中关注姑娘的人自然不少。


    青禾担忧不必宋亭云少,甚至还多些。


    她毕竟跟姑娘在谢府待过好几年,想到之前的事,她实在有些担心,好在谢大人没有阻拦的意思。


    青禾想,姑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和小侯爷成婚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隔几日便要喝一碗避子药。


    青禾心里想的事儿,宋时薇尚且不知,不过她还是将帷帽戴了起来。


    帷帽上月牙色的细纱落下,隔去大半探究的视线,宋时薇感觉好受了许多,之前一直似有若无地凝视已然消失不见。


    她抿唇笑了下,同青禾进了店里。


    长街对面,马车里。


    车帘轻轻落下,挡去了日光,也遮住了车厢内那半幅毫无表情的面容。


    马车四下的寂静与长街上的喧闹格格不入,好似被有意隔开一般,街上的行人皆绕道而行,无人敢靠近。


    片刻后,车厢里传来声音:“叫人准备吧。”


    随行的侍卫应道:“是。”


    宋时薇与陆询的婚期定在五月,陆询原本想要再提早一些,但再往前虽然是有吉日,只是太赶了,其他的事宜赶不上,所以最后还在定在了五月。


    婚期将近,宫中有喜,虞妃诞下位小皇子。


    听闻小皇子出生时,还伴着紫气东升的异象,以致元韶帝龙颜大悦,要宴请群臣。


    眼下虽是六皇子代为理政,但朝堂上的大小决断几乎皆要通过谢杞安的点头,六皇子只是明面上的储君,手中的权势还赶不上一个驻地的将军。


    朝臣眼里,谢杞安仍旧是元韶帝的人,所以此番天家的父子相争,妄图插手的朝臣并不多,毕竟元韶帝只是不临朝,并没有退位。


    这次,虞美人顺利生下皇子,立刻就被封了妃。


    六皇子的脸色实在不大好,一连几日上朝都少言寡语,群臣心知肚明。


    若是元韶帝一直建在,虞妃诞下的这个小皇子未必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虽说现在六皇子已经是储君了,但当初元韶帝中意的皇子从来都不是他。


    “十三弟当初出生时,丽妃那么受宠,也不见父皇要大摆筵席。”


    “如今这般举措,分明是在给虞妃生的那孩子铺路!”


    “本宫这个太子除了叫着好听,还有其他的用处吗?父皇宁愿信一个奴才,也不肯放权给我,这储君做着有什么意思?迟早有一日要交出去,还不如现在就不做了!”


    六皇子在东宫大发了一通脾气,砸得满室狼藉,可见气得不清。


    他砸完后,胸口急剧起伏,


    六皇子的侧妃劝道:“殿下消气,当初十三皇子那么受宠,那么多人看着,还不是没能活下来,之后的事如何,尚不好说,时间还长着呢。”


    “那小皇子究竟能不能受得住这天恩,谁又知道呢?”


    六皇子神色一怔,片刻后缓和了下来。


    是啊,就算父皇再怎么喜欢,只要人死了,那些宠爱也就不会有人记得了,当年十三弟去世,丽妃疯了一阵子,等恢复神智后,父皇还不是已经不喜欢了,这些年连一次也未去过丽妃的宫中。


    只要他慢慢将权势收拢在手中,等到时机成熟,要除掉一个尚且年幼的皇子还不容易,甚至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表露出一丝意向,自会有人去做。


    这深宫里,悄无声息死去的皇子公主还少么。


    只是这番对话没出第二日,就已经被谢杞安知道了,待六皇子反应过来时,侧妃已经被人带走了。


    谢杞安坐在正殿的太师椅上,神态自若地说道:“殿下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嫔妃,那微臣受累,便换一个地方替殿下管教。”


    六皇子双眼赤红,暴怒的边缘,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杞安对六皇子眼里的恨意毫不在乎,若不是元韶帝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也不会让六皇子坐到储君的位置上来。


    他道:“殿下处理好政务,替皇上分忧才是正事,至于其他的,殿下尚且不用操心。”


    六皇子怒气慢慢平复下来,他头脑尚且清晰,虽然侧妃最近确实是他的心头好,但还不至于让他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六皇子道:“父皇老了,谢大人为何不换一个人效忠。”


    谢杞安闻言眉梢扬了扬,有些意外六皇子会说出这番话,不过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效忠谁。


    谢杞安道:“微臣要的,殿下如今还给不起。”


    宫宴设在五月初,钦天监择的好日子。


    倒是没有和宋时薇的大婚之日撞在一起,不过确实是有些近的。


    元韶帝对小皇子的宠爱从筵席的规制上就能瞧出,能赴宴不止三品以上的朝臣,只要官至五品皆在受邀之列,连同亲眷一起。


    宋亭云亦是宾客的名单上,不过他没想过要携妹妹一道进宫。


    倒不是因为谢杞安,这事儿看着热闹,可毕竟如今的储君是六皇子,他不想卷进天子的父子相争中,所以能避则避。


    只是他没想到宋时薇和他一样,已经被放在了宾客名单上,还是虞妃亲自派的宫人。


    黄门来府上时,宋亭云正好也在,待人走好,他道:“妹妹和虞妃认识?”


    宋时薇摇头:“我也不知。”


    她即便认识,也是这三年发生的事,现在自然已经不记得了。


    宋亭云忘了这一层,一时哑然,想了想道:“既然是虞妃亲自派人来,不去的话倒是有些不合适。”


    宋时薇亦觉得如此,若是其他宫的娘娘,她尚能找借口推脱,但虞妃是小皇子的生母,宫宴有一半的风光在虞妃身上,她不去,实在有些不妥。


    宋亭云沉吟片刻,嘱咐道:“到时候你我一道去。”


    宋时薇点头应了。


    她回小院,特意就这件事问了下青禾。


    青禾:“姑娘同虞妃?”


    青禾想了想:“姑娘好似是和虞妃有些交情,但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只听姑娘夸过,说虞妃娘娘生得极美,如画卷上的富贵牡丹。”


    宋时薇闻言不由笑了下,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话了,但若当真这么说过,那虞妃的样貌应当比她形容的还要更甚一筹。


    第二日,她同陆询说自己要去宫宴的事。


    陆询忍不住皱了下眉:“婠婠一定要去吗?”


    宋时薇瞧见他神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那日有什么事要忙?”


    他们婚期将近,虽说具体事宜有旁人去操办,但也免不了有些细碎之事需要自己要做,倒是有些忙的。


    不过她问的时候就已经想了一番,宫宴那日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


    陆询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担心。”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但方才宋时薇说起要去宫宴时,他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了下,以至他忽然面色发紧。


    宋时薇笑了起来:“这么担心我?”


    她凑近,小声道:“那不如阿询扮做女子,到时候跟着我一道去女眷那边入座,怎么样?”


    陆询原本还有些发紧的面色被这句玩笑话打断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佯装同意道:“那我试试。”


    宋时薇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陆询穿襦裙外衫的样子,使劲咬了咬唇,才没有笑出声。


    她弯了弯眼:“还是算了,会吓到其他宾客的。”


    第70章 是我命宫人带你来的


    宫宴当日, 宋时薇和宋亭云一道出发。


    进宫前,宋亭云嘱咐妹妹:“你若是提早出宫的话,不用等我。”


    宋时薇点头应了, 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我要是先走了,那哥哥怎么办?”


    宋亭云笑道:“我出来之前已经交代过管家,待会儿府上还会再来一架马车, 就在小门后的巷子里等着。”


    他拍了拍妹妹的肩,哄道:“放心吧,难不成我还找不见回府的路么。”


    宋时薇嗯了声,心道自己莫不是也被阿询的忧虑影响了。


    兄妹二人进宫后便分开了, 女眷的筵席设在另一处,与男客并不在一个地方, 所以领路的宫人也不一样。


    宋时薇跟着宫人自宫道上走过, 视线落在两侧,轻轻打量着四下,认出来这是往落凤阁的路, 女眷的筵席应当设置在落凤阁了。


    她记忆里,上个万寿节,宫宴也是设在落凤阁的。


    虽然算是惯例,但宫中后位一直空缺,元韶帝此番设宴的地方倒是叫人不得不多想。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宫中嫔妃她皆是不熟的, 宋时薇只是略想了下思绪便掠了过去, 并没有放在心上。


    宫人将她引到宴客的地方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这会儿离开席还有段时间,故此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还未落座。


    宋时薇到时,虽没有什么打动静,但还是引得旁边的几个女眷朝她看了过来,不过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她没怎么在意,不过总觉得这些女眷似乎有些忌惮她,所以索性不凑近了。


    宋时薇朝着最上首的位置看去,那处还空着,也不知皇上会不会亲临,她曾在万寿节窥见过一眼圣容,气度十分不凡。


    听哥哥说,如今皇上身体抱恙,朝政皆为六皇子暂时处理,已是许久不在人前露面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唤:“宋姐姐。”


    宋时薇收回视线,侧头望去,见来人是闵文兰后,笑了下,颔首回了一礼:“闵四姑娘。”


    她回礼后,模糊间觉得这番情景像是从前发生过,只是上回万寿节上她并未同对方打过招呼,那应该是她忘掉的那三年里的记忆。


    闵文兰没察觉她的不对,笑道:“我方才没有瞧见宋姐姐,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


    宋时薇说了缘由:“原本是不来的。”


    闵文兰闻言,想了下道:“上回宫宴,虞妃娘娘也单独见了宋姐姐。”


    宋时薇完全没有这番印象,不过并未说出来,她失忆的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因为只是少了这三年的,而她这三年都几乎都在谢府,所以寻常察觉不到。


    不过闵四姑娘这番话倒是替她解了些疑虑,看来她确实与虞妃相熟。


    闵文兰见她没有接话,以为是不愿提虞妃的事,便换了个话头道:“我还没有恭喜宋姐姐。”


    宋时薇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道:“恭喜什么?”


    闵文兰笑道:“自然是恭喜宋姐姐和小侯爷的婚事,望宋姐姐与小侯爷永结同心。”


    宋时薇也跟着笑了笑:“借你吉言。”


    闵文兰见宋时薇高兴,自己也跟着高兴不少,只是笑意落下后又一阵难过,她慢慢垂下眼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宋大哥还没有要成家的打算吗?”


    闵文兰声音虽然轻,但宋时薇还是听到了。


    她其实不太清楚宋亭云与闵四姑娘之间的事,哥哥也从未在她跟前提过自己的私事,像是丝毫不在意。


    母亲因着哥哥失踪三年,所以也不怎么催促,只道人还在就好。


    宋时薇道:“哥哥他没有说过。”


    闵文兰闻言,像是意料之中,只是神色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寞了下来。


    宋时薇见状不免对宋亭云生出几丝不满来,她虽然不记得,但眼下情况大概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闵四姑娘等了哥哥三年,等到哥哥平安归来,结果却不见对方有所动作,简直比等的时候还要难受。


    她道:“等宫宴之后,我便去问一问。”


    闵文兰摇了摇头:“宋姐姐还是不要逼他了,我不想强求什么。”


    宋时薇道:“好,我不强逼他什么,只是问一问,无论问出个什么,我都如实转告你。”


    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有什么都不说,单单叫人空等着的,如若一直定不下心,不如早些放手,让闵四姑娘早做其他决定。


    宋亭云插手她的事的时候,什么都顾虑到了,没想到自己的事倒是处理得一团糟。


    宋时薇拢了拢眉,其实她多少知道些,虽然宋亭云没有说过,但兄妹连心,她亦能猜出些许。


    闵文兰低头小声道:“多谢宋姐姐。”


    两人又


    说了些旁的话,不多时,筵席开了。


    宋时薇在席间只浅尝了一点清酒,她想着陆询不放心她,所以小酒壶里余下的酒丝毫未动,后面侍奉的宫人许是瞧出来了,便给她唤了梅子汤。


    筵席过半,虞妃终于在人前露了面。


    宋时薇朝上首的方向望去,虞妃确实是生得极美,当得上国色天香几个字。


    她视线多停留了几息,恰好撞上了虞妃朝她看过来,对方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了个熟稔的浅笑。


    宋时薇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便也轻轻笑了下。


    虞妃离席后,不出半刻,就有宫人过来请她:“宋姑娘,虞妃娘娘请您往钟粹宫移步,娘娘说想同您小叙。”


    宋时薇并未觉得惊讶,方才在席间对视的那一眼,她便觉得虞妃会派人来唤她,只是没想到宫人的态度会如此恭敬。


    宋时薇心道,自己与虞妃的关系许是比她以为的还要更亲近些,否则也无法解释了。


    她起身随宫人去钟粹宫的路上,便想了,待会儿见了虞妃,要将自己失忆的事提早说了,瞒总归是瞒不住的。


    宋时薇想着事情,跟着宫人往前走,并未发现四下愈发僻静,如若她还记着,就会发现此处根本不是她前往钟粹宫的路。


    不多时,地方便到了。


    宫人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娘娘在等您,宋姑娘进去吧。”


    宋时薇不疑有假,因为此处宫殿虽然僻静,却布置得格外清雅。


    她穿过庭院,走至廊下,还遇上了从殿内退出来的内侍,对方冲她屈了下膝,行礼道:“宋姑娘安。”


    宋时薇轻轻拢了下眉,觉得有些奇怪。


    即便她与虞妃关系亲近,虞妃宫里的宫人却也不会待她如此客气,好似她才是这个宫殿的主人一般。


    宋时薇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到了,赶紧撇了开来。


    她迈进殿内,并未看到虞妃,她鼻尖闻到一缕檀香,是从偏殿传来的。


    宋时薇往偏殿瞧了眼,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抬步朝着偏殿走去,担心冒犯虞妃,所以她视线一直轻轻落在身前,没有抬起。


    待走到近前,宋时薇要开口问安之际,才抬了下眼帘,只是轻轻一抬便顿住了,因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虞妃,而是一个男子。


    她愣在原处,过了几息才找回思绪:“谢大人?”


    谢杞安抬眸,目光落在宋时薇的身上,一寸一寸慢慢扫过,宋时薇过得很好,虽然腰肢依旧纤细,并没有丰腴几分,却也能看出面色极佳。


    许是好事将近的缘故,面前之人的眼底眉梢都含着一抹春色,犹如三月碧桃。


    是他不曾见过的。


    谢杞安想到她是为什么高兴,眼底便阴郁了几分。


    就是因为要和陆询成婚,所以才会如此欢愉吗?因为成婚之人是心上人,所以那些清冷厌烦的神色从未在这张脸上浮现过。


    他们成婚三载,他却从未感受过她的偏爱与欢心,就连出事前,宋时薇对他亦是生疏客气的。


    他恨宋时薇如此不假辞色,连做戏也不愿,可他偏偏放不了手。


    他想要她,无论如何皆想要她。


    就算她恨他,也罢。


    宋时薇察觉到一点微末的不对,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并未看到其他人,不免起疑:“谢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虞妃娘娘呢?”


    谢杞安略略抬了下眼,说道:“这里不是钟粹宫。”


    宋时薇愣怔了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方是何意,待反应过来后,不由有些懊恼,早知道进来时多看一下匾额了。


    她飞快解释了句:“我不知道此处哪儿,宫人带错了路,这才走到这里的。”


    宋时薇无暇顾及谢杞安为什么在宫里,也并不想问,宫中辛密之事往往知道得愈少愈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去往虞妃那儿。


    谢杞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我命宫人带你来的。”


    “想要见婠婠一面如此之难,既然在宫外婠婠不肯见我,那便进宫见吧。”


    宋时薇眉头紧皱,直觉告诉她不能在此处久留,她飞快往殿外走去,可还是迟了一步,殿门当着她的面从外关合起来。


    日光被遮去了大半,整个殿内陡然暗了下来,寒意骤生。


    谢杞安慢慢走至近前,颇为可惜地叹了声,他道:“婠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要轻信一个宫人?”


    以至于他另外准备的理由一个也未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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