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永远不会爱你
宋时薇听他说完, 静默良久。
成婚三载她确实甚少将心落在谢杞安身上,因为家中忽变,她几乎无暇再顾及其他。
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太少, 不说恩爱夫妻,便是彼此生厌也不会到他们这般生疏客气的地步,也是因为谢杞安从未说起过这段往事,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心中另有其人,她刻意维护那道疏离,便是为了日后对方寻回心上人后能轻易离开。
只是宋时薇不知道谢杞安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若是知道, 大约会有所不同。
喜欢一个人本不该如此,隐瞒至深。
但这三年她确实被他照顾得十分周全, 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比起从前宋家鼎盛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些都是谢杞安一手置办的。
在她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对方一点点摸清她的喜好, 只是为了讨她欢心,那些藏在细枝末节中的事现在想来都是谢杞安喜欢的表现。
宋时薇慢慢想了会儿,发现就连马车的靠背有几个都是按照她的习惯去布置的。
她眼帘微垂,轻声道:“那大人应当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谢杞安沉默。
他自然知道,宋时薇想回宋府,想同他和离。
宋时薇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轻轻问了句:“为什么?”
谢杞安:“如果放手, 婠婠就不会回来了。”
“可这样, 我永远不会爱你。”
“景濯,放我回去吧。”
这是宋时薇第一次唤他的字,原本生疏刺人的话平生几分亲昵, 明知是毒药却还是想要一饮而尽,以解口中干涩。
谢杞安额角青筋迸起,他犹豫几息,终于艰难说出了一个字:“好。”
他说完这个字,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好似用了全部气力。
宋时薇大骇,忙去叫府医来,她忘了谢杞安尚不能动气,情绪起伏太大会刺激残毒侵入心脉,那个好字是她逼他应下的。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旁人,可却从来没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哪怕是对陆询,大都也是基于自小的情谊生出的爱意。
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意几乎将她淹没,紧紧裹挟在她的身侧。
谢杞安撑住一口气,吩咐陈连:“送夫人回去。”
他可以答应了放手,但绝无与她和离的可能。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上那道浓烈粘稠的视线,心口剧烈震颤了下,这三年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以为可以轻易抽身,可最终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浅不明的烙印。
宋时薇没有再说道别的话,她敛下视线,转身离开。
屋内响起陈连慌乱的呼喊声。
过了片刻,陈连从屋内出来,脸色仍是不好,他看了眼宋时薇,欲言又止,大人做的决断他向来没有插嘴的余地。
宋时薇抿了下唇,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他如何?”
陈连抹了把脸,摇头道:“府医还在施针。”
这次,宋时薇终于彻底回了宋府。
徐夫人见女儿回来,倒是没有太惊讶,只稍微问了问便没再多言,插手太多反倒不好,何况她也实在弄不清女儿和景濯的感情。
宋时薇并未多关注谢府,她回来后一切照常。
倒是青禾知道谢杞安就是当初她与姑娘在幽州隔壁那户人家时,震惊地不知说什么好,实在是惊叹不已。
大人要是早告诉姑娘这些旧事,哪里还用得着如此折腾,到现在还不是分开了。
青禾小心翼翼问道:“姑娘真的彻底放下了?”
宋时薇笑了笑:“你想回谢府?”
青禾赶忙摆手,她只是忽然知道了这段前缘,有些可惜罢了,就跟姑娘和小侯爷一样,都怪叫人惋惜的。
五日后,消息传来,谢杞安重新上朝。
宋时薇知道这件事时正在习字,闻言笔尖一颤,落下了一团墨。
她还记得谢杞安重伤在床的样子,五日时间恐怕才将将能起身走路,竟然已经重新上朝了,如此不要命实在世间罕见。
宋时薇只想了下并没有放在心上,谁料午后小憩,她就梦见了谢杞安在朝堂上吐血的样子。
惊醒过来时,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时薇闭眼缓了缓心神,自从知道谢杞安对她有意,那段感情可以追溯到从当年在幽州时的那段日子,她便总是会想起。
她以为自己能彻底放下,不去问不去想,但还是低估了那三年的时日,即便克制住不曾心动,有些事却早就成了习惯。
她喝了半盏温水,缓过心神,没有强求自己去忘掉,也没有刻意去记起。
晚间,日头还未完全落下。
婢女捧着一盒糕点进了小院,送到她面前:“谢大人送来给姑娘的,问姑娘喜不喜欢。”
婢女将糕点放下,笑着道:“大人的马车就停在东侧门,叫奴婢问了姑娘的话后再回去趟复述一遍。”
宋时薇看了眼,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看见了里面的云片糕,还热着。
她盯着那云片糕看了片刻,也有些想笑。
吃了一片后道:“还算合口。”
婢女瞧着姑娘没反对,福了下身去回话了。
宋时薇待婢女走后,将云片糕放在了手边,这还是谢杞安头一次从外面带东西给她,而且还是这种寻常的糕点。
她以为谢杞安就算要给她送东西,也会送些华贵之物,就像之前的那匣子东珠。
宋时薇倚在矮榻上翻书,手边的云片糕慢慢少了些许。
青禾从外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这盒糕点,问道:“姑娘什么时候叫人去买的?”
宋时薇唤她过来:“尝尝。”
青禾欢快地道了句谢,吃了两片后道:“是西街王记的糕点吧,奴婢之前去买过,不过姑娘什么时候也喜欢了?”
她印象里姑娘不爱吃这些,偶尔上街也只是尝尝就算了,平日想不起来也不会特意叫人去买。
宋时薇道:“谢杞安让人送来的。”
青禾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姑娘说了什么后赶紧四下打量了番,可惜什么也没瞧见,她道:“谢大人不在吗?”
宋时薇道:“他没有进府,只是让人送了这盒糕点来。”
青禾闻言,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
她第一反应是姑娘在说谎,旋即就赶紧把这念头给仍脑后去了,她怎么能怀疑姑娘呢,再说谢大人的事,姑娘也没必要瞒着。
她左想右想,觉得谢大人大概是忽然开窍了,开始学着像寻常夫妻那样哄人了。
青禾凑近了些,问道:“姑娘怎么不问问大人身体还没好为什么要去上朝?”
宋时薇瞧了她一眼,反问:“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我问了做什么?”
说完这一句,宋时薇继续翻书去了。
青禾杵在一旁,抿嘴想了会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
第二日晚间,酉时左右。
谢杞安的马车仍旧停在东侧门,吩咐婢女将食盒送了进来,这一回里头放的不是云片糕,是樱桃毕罗。
宋时薇照旧收了,尝了一口对婢女道:“尚可。”
她对吃食没有什么特意的喜好,无论糕点的做工是不是精致,她吃着都觉得差不了多少。
青禾这回全程瞧见了,惊奇不已:“大人为什么不进来?姑娘不许?”
宋时薇摇头。
青禾想了想也是,就算姑娘不许,依大人的性子还不是想进来便进来,难不成大人真的转性了?
一连几日,没到下值的时候,宋时薇都会收到一盒糕点,每一次都不同。
不止青禾,府上的下人都快习惯了,前几次还觉得新奇,之后再看到就都不怎么在意了。
宋时薇这几日吃的糕点比从前一个月里吃的都要多了,她想着要是谢杞安再继续送,她还是说不喜欢吧,再这么吃下去牙要吃坏了。
第二日,许是休沐的缘故,食盒到得比平日早些。
宋时薇看了眼,对婢女道:“送回去吧,就说我不喜欢。”
话音落下没有等到婢女回话,宋时薇抬眼,看到谢杞安从外走了进来,对方因为重伤清减了些许,不过比起分开时已经好了许多。
谢杞安慢慢走近,他已经有许多日没有见到她了。
他放她离开,是因为知道强留她在谢府只会越来越消磨原本的情谊,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放手。
之前他有伤在身,不愿身上的血腥气惹她烦心生厌,故此一直没有进府,他可以不见她,但是要让宋时薇知道他一直都在。
谢杞安的视线落在一旁碰都没有碰过的食盒,问道:“婠婠还没有打开,怎么知道不喜欢?”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方表情平淡,并不似生气也没有难堪。
她道:“吃了许多日的糕点,有些腻了。”
谢杞安笑了下:“我猜也是,所以今日送来的不是糕点。”
宋时薇微愣了愣,她没想过谢杞安可能还会送别的来,所以才没有打开,她眼睫闪了下,有些不好意思。
谢杞安将食盒提起,放到了一边:“既然婠婠不喜欢,我下次再送别的来。”
“我会重新学着爱你,所以婠婠不要拒绝我。”
第52章 哄婠婠高兴
自宋时薇答应后, 每一日都能看到谢杞安。
除了晚间不留宿宋府,对方就差把整个家给搬过来了。
起先青禾还有些紧张,生怕对方又将姑娘强行带走, 后来见姑娘不在意,便也不在意了。
宋时薇并非不在意,她只是还未理清自己的思绪, 要如何去面对谢杞安,他们成婚三载,虽然冷漠生疏,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是原先误会众多, 谁也往前不了一步,如今误会忽然间全部解开了, 有了往前的可能, 她一时不如要如何去对待。
谢杞安并没有为难她,非要她给一个结果。
对方如他说的那般,慢慢靠近, 试着用寻常人的方式重新爱她,除了每日来陪她外,并没有其他越轨之举。
宋时薇在这几日都快吃遍长街两侧的小食了,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每回下值回来,都会记得给她和哥哥带些小玩意。
冬日暖阳,难得的晴天, 无风无雪。
宋时薇在廊下翻书, 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绒毯,阳光撒下来,她有些昏昏欲睡。
片刻后, 便真的睡着了,等再醒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睁眼间,看到身旁朦胧模糊的人影,她半点没有惊讶,几乎习惯了谢杞安会过来。
宋时薇瞧了眼天色:“大人今日不用上值吗?”
她刚刚小憩睡醒,嗓音柔软温吞,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亲昵,好似缠绵间的低语。
谢杞安指尖微动了下,他嗯了一声。
他是两刻钟前来的,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宋时薇身上,如同豺狼眼中的贪念,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一错不错,若宋时薇醒来的那一瞬便能清醒过来,一定会被他看她的神色吓到。
谢杞安眼帘轻垂,敛下眼底肆无忌惮的欲望,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唤了声:“婠婠。”
他从前从不敢轻易唤她的小字,怕暴露自己的欲望,更怕吓到她。
早在幽州时,他就知道她的小字了,他从陆询口中亲耳听过这两个字,陆询唤她婠婠,温柔缱绻,光明正大,每一次都衬托出他阴暗无光的内里。
宋时薇才醒,听到自己名字后弯眼轻轻笑了下。
谢杞安喉间一动,他走近,俯身凑到她的身边,伸手抚上她放在身前的柔夷,而后动作顿住,朝她望去。
宋时薇看着对方的样子,莫名想到了那些王孙公子狩猎时,身侧等着下一个指令的猎犬,她抿了抿嘴,压下那点微不可查的笑意,道:“大人,我的书还未看完。”
几息后,谢杞安松开手。
他没有直接移开,而是拿过她手中的书,而后命人另取了一张椅子来,在她身旁坐下。
谢杞安问:“婠婠先前看到哪儿了?”
宋时薇想了下,摇头道:“不记得了,大人从头念起吧。”
谢杞安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念了起来。
他念书时语调轻缓温和,不急不躁,熟稔地好似已经将书册上的内容背下来了,一册书念完,对方嗓音依旧清透。
宋时薇朝他望去,有些好奇地问道:“大人从前有为旁人念过?”
谢杞安摇头:“婠婠书房里的书,我皆看过。”
宋时薇愣了愣。
她想起,从前每次回府,对方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她的书房,她那时候以为他喜静,又不愿待在她卧房里,所以才躲去了书房。
宋时薇问:“为什么?”
谢杞安笑了下,道:“只是想看看婠婠从前都念过哪些书。”
他想知道关于宋时薇所有的事,尤其是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时光,可儿时的东西多数不会保存那么久,除了书册,所以他才会想要从书房中窥探她的过去。
只是每一次看到她与陆询之间点点滴滴,都会嫉妒到面目全非,却又无可奈何。
谢杞安并未明说,但是宋时薇还是听懂了。
她想起自己书房里的那些书册,还有从未收起过了旧物。
那时候哥哥和阿询同时失去消息,她伤心过度,怎么可能会将书房的东西收起来,之后更是再也没有翻动过。
所以每一次回来,谢杞安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进她的书房的呢?
宋时薇:“大人从未同我说过。”
谢杞安嗯了声:“是我不好,往后绝不会再瞒着婠婠了。”
他没有半点为难之色,一切皆是心甘情愿。
宋时薇朝他望去,细细看了会儿,说道:“那劳烦大人再为我念一本吧,我眼睛酸胀难受,看不了。”
她说完,等他去书房。
谢杞安却并未站起来,他侧身凑近,对上她的视线,几乎要贴靠在一起了。
宋时薇呼吸一滞,皱着眉刚要问,就听他道:“婠婠,闭眼。”
她盯着谢杞安看了几息,阖上眼帘,片刻后,眼眶四周传来轻缓按压的动作,对方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帘,指骨沿着眼窝深处慢慢轻揉。
两刻钟后,他才终于停手,止住了动作。
宋时薇眼睫抖了下,想睁开。
却被谢杞安止住了,他掌心虚虚落在她的眼皮上,温声道:“婠婠闭眼听吧,待会儿再睁开。”
他不想让宋时薇看到他眼里毫无遮掩的欲望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躺在他的面前,温顺柔和,毫无防备,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谢杞安轻缓了下呼吸,一点点平复着自己的欲念。
他此刻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乞丐,面前明明摆着珍馐佳肴,琼浆玉露,他却不能伸手,不能有任何动作。
一旦他忍耐不住,肆意侵袭,那他和宋时薇的关系就会再次回到从前。
他想要的不止是她的人,还有那颗心。
他见过她同陆询说话时的样子,温和带笑,眼中盛着的全是彼此,他想取而代之。
宋时薇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睫颤了下,没有睁开。
纤长的睫毛划过谢杞安的额掌心,他克制不住地想要俯身吻住躺在摇椅上的人,额角青筋迸出,他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几息后,闭了闭眼,起身去书房取书。
宋时薇原以为他会取一本闲书来,毕竟她常看的都是些游记话本。
却没想到,对方取来的是一本佛经。
她在听他开口念第一个字后,倏然睁开了眼,眼底尽是疑惑不解:“大人好好的,怎么找了本佛经出来?”
她书房是放了几本经书,不过是平日里用来抄写习字用的。
谢杞安面不改色:“静心。”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对他温和亲近,毫无防备。
他不想打破现下的相处,却并不信自己的克制力,在遇上宋时薇的事上,他从来做不到冷静自持,只能用经书静一静心神。
虽说用处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宋时薇哭笑不得,她抿了抿唇道:“那大人还是回去吧。”
果然,谢杞安拿着书册的手顿了下,僵在原地,两息后他起身后:“我去换一本。”
宋时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大人陪我手谈一局吧。”
她掀开身上的绒毯,准备起身一道去书房。
谢杞安下意识想要抱她,身子已经俯下来了,动作却又顿住了。
宋时薇瞥了眼他的动作,唇角抿了抿,她抬手轻声道了句:“大人扶我一下。”
谢杞安这才伸手握上了她的腕间。
书房里,窗前的罗汉床上已经摆好了棋盘,宋时薇执黑子先走,她落子落得有些漫不经心,并不在意最后的输赢,不过到最后仍旧胜了。
“大人让我?”
谢杞安没有否认:“哄婠婠高兴。”
第53章 趁人之危
谢杞安如他说的那般, 无论做什么皆是为了哄她高兴,只要她一个细微的蹙眉,谢杞安就不会再继续下去。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 宋时薇就习惯了每日酉时之后会见到对方,她察觉到自己习惯了后,倒是没有不许谢杞安再登门。
谢杞安不会停止爱她, 哪怕她要求再过分,对方仍旧愿意忍耐,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结果,既然如此, 她试一试接纳他的爱意也无妨。
腊月底,宋时薇有些伤风, 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大节将近, 不光府中事务繁多,就连宫里的事也多了起来。
谢杞安偶有不能来的时候也会派陈连替他送东西来,临近大节, 长街两侧热闹许多,能送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宋时薇身体不适,准备早早休息。
她洗漱更衣后,已经快临近戌时了,本以为谢杞安今日不会过来,没想到对方踏着月色过来了。
因为是从六部衙门直接过来的,谢杞安仍穿着官服, 绛色的官袍罩在身上, 在溶溶月色下另有一番风情。
宋时薇对皮相容貌不算看重,此刻也不禁闪了神。
玉瑶郡主喜欢他再正常不过,对方样貌极佳气势出尘, 若非谢杞安主动说明,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对方和幽州那个单薄削瘦的背影联想到一处去。
她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道:“大人这么晚才来,我要休息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今天朝堂上,魏临帝大发雷霆,连带他也跟着被训斥了一通,若非留着这老皇帝还有用,他绝不会让对方活过今晚。
他从宫中出来时,戾气横生,原本不打算来见她,但心燥难平,唯有见到宋时薇才能安抚下他急躁不定的内心。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不会多留,打扰她安睡休息。
宋时薇见他如此,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好说话。
她想了想还是让婢女上了茶,索性天色尚早,就寝也不急于一时。
待茶水端上后,宋时薇问:“今日朝会出事了?”
她难得向他主动问起朝中的事,可谢杞安却并不想说,不想让那些事污了宋时薇的耳朵。
但宋时薇主动开口,他不想就这么拒绝,若是对方之后再也不问了,他又该怎么办,谢杞安想了下,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一二。
宋时薇听完,原本想要附和几句,只是小腹处陡然涌出一阵热流。
她脸色倏然一变,顿时白了白,这几日受了些风寒,她精神不济,把来葵水的日子给忘了。
谢杞安的视线本就落在她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
“怎么了?”
宋时薇按着小腹:“有些不舒服。”
谢杞安了然,他们毕竟做了三年夫妻,他打横将她抱起,送到塌上。
“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就看见紧跟在婢女身后进来的宋亭云。
谢杞安脸色未变,毫不惊讶,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宋时薇放到塌上:“难受吗?要不要叫婢女再送个手炉来?”
宋亭云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中快要冒火了。
他从幽州赶回来,原本想着给妹妹一个惊喜,没想到猝不及防看到了谢杞安。
宋亭云大步走里了过去,一把拉开了谢杞安,横眉倒竖,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在什么?又想问婠婠做什么?”
一旁,宋时薇小声唤了句:“哥哥。”
宋亭云扭头:“不许说话!”
宋时薇抿了抿唇,不吱声了,她也没想到哥哥会突然回来,还撞见谢杞安抱她的一幕,哥哥去幽州前,她和谢杞安才刚和离分开。
短短月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想了想索性不解释了,还是留着让谢杞安同哥哥说吧。
谢杞安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宋时薇在哥哥的瞪眼凝视下没有吭声,眨眨眼算是应了。
将人赶走后,宋亭云搬了张圆凳坐在矮榻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说吧,怎么回事?”
宋时薇小声道:“哥哥怎么不去问他?”
她原以为能逃过一劫,结果宋亭云根本没有出去送人的意思。
宋亭云揉了下额角,对妹妹道:“你知不知道当初谢杞安娶你时说是为了报恩是假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帮过他,根本没有什么报恩一事?”
他原本并不想说,只是眼见着妹妹有心软动摇的迹象,他总要提醒一番,总不好到真的出事后再追悔莫及。
“我不知道谢杞安为何会娶你,但他一定另有所图。”
宋亭云道,他在幽州赈灾时就已经得知宫宴上发生的事了,大皇子命丧当场,宫中一连失去两位皇子,他不行其中没有谢杞安的手笔,这个人太过危险,无论如何他都不放心将妹妹交给对方。
宋时薇听哥哥说完,犹豫了下,还是将近来发生的事从头至尾都说了一遍。
宋亭云起先得知妹妹被关在谢府后勃然大怒,而后就听到幽州那段旧事,一时惊诧不已,兄妹二人反应皆一样,愣怔了好一会儿。
“那户人家的儿子就是谢杞安?”
宋时薇嗯了声:“我那时在幽州其实没有见过他,所以一直没有认出来。”
宋亭云更没有见过,他只有些许微末的印象,若非妹妹说起来,他早就将那一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听妹妹说完,只觉有些荒唐:“所以,谢杞安口中的恩情不是父亲的,而是你的?”
宋时薇点头。
宋亭云腾地站了起来,原地走了几个圈后,又转回来道:“不要见他了。”
宋时薇想都没想,便应道:“好。”
宋亭云狐疑地朝妹妹望去,总觉得其中有诈,他皱眉确认道:“你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
宋时薇嗯了声:“我见与不见都好,只要哥哥能拦住人,我便不见。”
宋亭云:“……”
第二日,宋亭云进宫述职后便早早回了府。
他特意在前厅等着谢杞安过来,果不其然,酉时后不多久,管家便来告诉他,谢府的马车到了。
宋亭云冷哼了一声:“还真是及时,一日不差。”
“请谢大人进来。”
管家应声去请人,却没能将人请去前厅。
谢杞安下了马车直接去了宋时薇的小院,他大步走到屋内,撩袍坐下后问道:“今天好些了没?”
宋时薇正在打香篆,闻言抬了抬眼,问道:“大人在紧张什么?”
谢杞安呼吸微不可查地滞了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而且确实并没有旁人能瞧出来,只是到了宋时薇面前,好似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无所遁形一般。
他确实在紧张,宋时薇在乎兄长,会因为宋亭云的一句话轻易转变态度。
这个世上,除却宋时薇外,他并不在乎任何其他人。
对于宋亭云,只是其他人中的一个。
但是宋时薇在乎。
谢杞安道:“我以为婠婠今日不愿意再见我了。”
宋时薇点上檀香,待青烟慢慢升腾起后,才说道:“只要大人想要见我,总会有办法的,我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她一直都知道谢杞安的放手并非真的放开,她虽然回了宋府,但谢杞安日日都能见到她,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方只是默许了她离开谢府,她从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杞安哑然无言。
许久后,他开口问道:“婠婠不想再见我了吗?”
宋时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大人,不必如此紧张,大人默许了的事,也是我默许的。”
谢杞安倏然抬起眼帘,朝宋时薇望去,他撞见那片清凌凌的眸中,其中一如往常的清透坦荡,好似他的任何心事都无法在其中遁形。
他突然起身,走到宋时薇面前,抬起那方精巧的下巴,颔首落了下去。
唇瓣一触即分,似蜻蜓点水,只轻轻碰了碰。
谢杞安看着她:“这样婠婠也默许吗?”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一声可以的清咳打断了。
宋亭云在前厅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人,待管家来回话才知道谢杞安根本没打算来见他,而是直接去了妹妹那儿。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无处发,又撞见对方轻薄妹妹,简直要气死。
宋亭云深吸了口气,先是不轻不重地瞪了妹妹一眼,而后冷冷望着屋里另一个人,开口道:“我有事要请教谢大人,还请谢大人移步。”
谢杞安没有理会宋亭云,又问了一遍:“婠婠默许吗?”
他执意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宋时薇顿了一息,慢慢点了点头。
谢杞安唇边勾了下,他克制不住心头的欢愉,也不想克制,当着宋亭云的面,又印下了一道吻。
宋亭云额角青筋骤然迸起,若这儿是校场,他已经提枪了。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之际,谢杞安终于放开了手,转身走到他跟前,擦肩而过时,略一颔首道:“宋大人,请。”
两人没有去前厅,直接在宋时薇的书房坐下。
宋亭云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谢大人当初既然想要报恩,为什么不直接出手相助,非要娶婠婠?”
“谢大人明知婠婠那时候已经有了未婚夫,还提出那样的交换条件,居心何在?”
喜欢又如何,他可以肯定那时候的妹妹对谢杞安绝无好感,谢杞安不过是趁着宋家出事借此提议,这番举措与大皇子又有何异?
对方口中喜欢又能有多金贵?
宋亭云见他不说话,嗤笑出声:“我
以为谢大人有多高尚,不过趁人之危罢了。婠婠心善单纯,不会如此猜忌于你,可事实便是如此。”
他道:“谢大人应该也不希望我将刚才那番话说给婠婠听,还请谢大人以后不要再登门了。”
他说完,书房内静了半晌。
片刻后,谢杞安开口道:“是,我是趁人之危。”
宋亭云愣住,他没想到谢杞安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他半眯了下眼:“谢大人是何意?”
谢杞安朝他望去,手指沿着玉扳指慢慢转动了一圈,他道:“我喜欢婠婠,想要她,所以主动上门求娶,有何不可?”
“若是像宋大人一样行事,那只是浪费三年时日,就如宋大人与闵四姑娘一般。”
宋亭云快气笑了。
他分明是在说对方和妹妹的事,谢杞安却强行扯到他的身上。
宋亭云刚要开口,就听谢杞安道:“宋大人之所以如此反对,不过是觉得我行事乖张,树敌众多,婠婠在我身边太过危险。”
他撩起眼皮:“我能护住她三年,亦能护住她一生。”
第54章 婠婠想要他?
大节下, 谢杞安待在宋府的时间愈发长久。
自那晚后,宋亭云暂时止住了一言不合将人轰出府去的举动,不过见到谢杞安仍旧没什么好脸色。
徐夫人倒是怜惜对方无父无母, 态度十分慈爱温和,不过也是因为徐夫人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知晓了先前对方心中另有其人的事是个误会, 所以才会如此。
宋亭云没在母亲跟前戳穿他,只是日常不待见。
谢杞安全然不在意,他眼里只有宋时薇,宋府于他来说像是个巨大的蚌壳, 他只能瞧得见其中那颗闪闪发亮的珍珠。
年节后,多数朝官休沐在家。
虽说大皇子是在年前宫宴上出事的, 但毕竟是新年, 不可能拦住百姓毫不庆贺。
谢杞安比其他人要忙些,原本那次受伤,朝官以为对方一夜间失了圣心, 没想到伤势好转后,圣上又重新重用嘉赏,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冷意。
只是原先预备在节前定下的储君人选又拖延了一次,三皇子和大皇子接连出事,朝官就是再心急,一时也不好再提立储一事。
太和宫,殿内。
元韶帝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两鬓花白, 精神颓败,全身上下皆透着一股暮气,丝毫不见帝王的意气风发。
元韶帝坐在龙椅上, 沉思良久,现在便是朝官不提,他亦要考虑储君人选了,他道:“爱卿觉得朕该立哪个?”
谢杞安道:“臣盼着陛下万岁无虞。”
元韶帝这一回没再朗声放笑,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从太和宫出来,谢杞安问一旁的大黄门:“这两日发生什么事了?”
大黄门道:“奴才昨儿没留意,让人转了空子,三皇子的陈情书被下面的一个小畜生送到了皇上跟前,皇上看完将奴才们都撵了出去,独自待了许久。”
谢杞安拨弄了下手里的串珠:“那个人呢?”
大黄门道:“已经被奴才处理了。”
谢杞安嗯了一声,留下一句仔细当值,随口出了宫。
出宫路上,陈连压着嗓子问道:“大人,要派人除掉三皇子吗?”
谢杞安道:“暂时不动。”
他虽重新被皇上重用,但皇上对他的怀疑并未减少,大皇子死时他就在当场,即便中毒后九死一生,元韶帝还是会怨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他。
他暂且还不能动三皇子,以免加重皇上的疑心,待到虞美人诞下皇子,就可以动手了。
从宫中出来,马车往宋府驶去。
他之前便是在宋府被叫走的,当时他正在给婠婠研墨,不知道这一去一回,那些墨还够不够。
谢杞安想着研墨的事,周身的戾气渐渐消散开来,只是等他到宋府,却没有见到人。
待问过府上下人后才知道,宋时薇出去了。
“姑娘和大公子去城南逛庙会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谢杞安原地顿了两息,折身回去马车:“去城南。”
年节后的庙会该是热闹无比,奈何眼下时候尚早,街道两侧的人并不多。
不过也是因为人还不多,马车能顺畅地驶进来,宋时薇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眼,撇嘴道:“这么早出来,连摊贩都才寥寥,有什么可逛的?”
宋亭云丝毫不觉人少,他道:“先吃饭。”
他难得趁谢杞安入宫不在府上,把妹妹拐出来,就是为了让对方离妹妹远点。
他那天虽说得了保证,但还是不想把妹妹交到对方手上,等过了元宵,陆询从南疆回来,看谢杞安还怎么在妹妹跟前做戏。
宋亭云阴恻恻地想了一番,已经脑补出对方被抛弃后的样子了,只觉心口畅快了不少。
宋时薇浑然不知哥哥在想什么,若是知道,大概会告诉哥哥没可能的。
她这会儿道:“我还不饿,吃不下什么东西。”
宋亭云想了下也是,再说待会儿饿了在庙会上一样可以填饱肚子,他道:“那便去茶坊歇一歇吧,大节下的新排的曲目不少,应该还没有听过吧?”
宋时薇摇头,府上的戏班子排的新戏她还没听过呢。
宋亭云道:“正好哥哥也没听过,今日听一回。”
宋时薇瞧了他一眼,没戳穿,哥哥什么时候喜欢听戏了,她估计府上的戏班子里的那些人,哥哥连人脸都认不全。
两人进了茶坊,在二楼的雅间坐下。
雅间正对着戏台的那一面是开着的,只要坐在栏杆前,楼下戏台上的人便一览无余。
宋时薇倚栏而立,瞧着台上的装扮俊俏的小生,嗓音清透漂亮,她正想着待会儿走时要不要给些赏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台上小生唱破了一个音,好在茶客的注意力都被牵了过去,并未察觉。
宋时薇也跟着望了过去,瞥见了一抹腚青色的衣袍。
顺着衣袍往上,是那张熟悉好看的脸。
宋亭云站在妹妹身侧,看到来人后咬牙啧了一声,只觉额角在隐约作痛。
谢杞安抬眼,朝二楼望去,直直看向宋时薇。
对视了几息后,是宋时薇先移开了视线,她还没有叫人围观的喜好,再站在雅间前,楼下茶客的视线就落到她身上了。
片刻后,雅间响起了叩门声。
陈连在外面道:“夫人,大人来了。”
宋亭云听到这句话腾一下站了起来,猛地拉开门,朝叩门的陈连瞪去。
陈连毫不在意,等着宋亭云吃人的眼神,笑着打了个招呼:“原来宋大人也在,我们大人来找夫人,宋大人要不要去别处转转?”
回他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滚。”
宋亭云黑着脸,重新落座,不去看妹妹那边,眼不见心不烦。
楼下的骚动已经平复下来,台上的小生继续唱曲。
宋时薇:“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来看你。”
他在宫中沾上的不愉与戾气,在见到宋时薇那刻便尽数消散了,只余些许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走到宋时薇身侧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楼下的戏台上。
过了片刻,谢杞安问:“婠婠喜欢?”
宋时薇笑着嗯了一声,转头问道:“大人不觉得好?”
谢杞安不觉得,他对听曲唱戏并无兴趣,只知道宋家养了一个戏班子,是从前鼎盛时留下的,虽说后来走了不少,却也有不肯走的。
他陪着宋时薇听过几次,但并未见过她表现出多喜欢,便以为宋时薇亦不感兴趣。
他斟酌了下用词,道:“尚可。”
宋时薇道:“他嗓子极好。”
谢杞安点头应了一声,台上的人确实嗓音清亮。
一旁,宋亭云忽然开口道:“妹妹若是喜欢这个小生的话,不若待会儿结束派人去打听一番,若是合适就将人带回府上,日后听戏也方便。”
他视线一转道:“不巧今日出门我和妹妹都没带人,劳烦谢大人派个人去问问,如何?”
话音落下,雅间一时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陈连恨不能自己刚才真的滚了。
谢杞安慢慢拨弄着腕间的珠串,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婠婠想要他?”
他声音听着与寻常无异,仿佛只是问了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是宋时薇知道他生气了,她不用看便能听出来。
宋时薇朝台下望了眼,点头:“想要。”
她偏过头去,问谢杞安:“大人愿意给吗?”
两人对视了几息,谢杞安抬手在她鬓边轻轻抚了下,将落下的一缕青丝重新理顺,慢慢说道:“婠婠换个想要的东西吧。”
他恨不能将宋时薇藏在府上,再也不露面于人前,又怎么会允许有旁人分走她的喜爱。
哪怕他知道宋时薇口中的喜欢只是因为对方漂亮的嗓子,但是他依旧避免不了的心生嫉妒。
那独占的欲望在心底扭曲攀长,从未停过。
他看向宋时薇,眼中的神色仍旧平淡,却已经想好了,若是婠婠一定要台上那个人,那他可以松口,但绝不会允许那个人活过明早。
血色的狠戾自心口蔓延,短短几息间,他就已经决定要用何种方式让对方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所幸,宋时薇并未坚持。
她只是笑了下,便道:“那大人替我给些赏银吧。”
陈连猛地松了口气,只觉自己遭了一通无妄之灾,下回他还是在外面守着吧。
一曲终了,谢杞安退下腕上的珠串,吩咐陈连送下去。
宋亭云在旁边瞧见,冷哼了一声:“谢大人当真是舍得。”
他没看错的话,那珠串应该是御赐之物,就这么随随便便赏给一个唱曲的人,也不怕被圣上怪罪。
不过照圣上之前赏赐宠臣的手笔,恐怕都不记得有赏过这么个小玩意了。
谢杞安道:“不过身外之物。”
宋亭云见不得他这幅样子,瞥了眼妹妹正在喝茶后,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道:“谢大人还是大度些为好,不过是个唱曲的,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大人可不会次次都在一旁。”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冷肃:“事后再除。”
宋亭云额角跳了跳,他赶明儿就给家里的戏班子添些新人,看谢杞安怎么拦!
妹妹又不是真瞧上了什么伶人,对方连这点儿小事竟然也要管。
谢杞安抬手给宋时薇添了些茶水,待台上戏声重新响起后,才缓缓开口道:“闵四姑娘金相玉质,秀外慧中,可为皇六子妃。”
他说得轻描淡写,里头的威胁之意却毫不掩饰,明晃晃地表露出来。
宋亭云先前愣了两息,而后猛地站了起来:“你敢!”
谢杞安:“宋大人大可一试。”
第55章 婠婠再陪我片刻
宋亭云反应过大, 惊了一旁的宋时薇。
不过她只听到后面没头没尾的两句话,疑惑地朝两人望了眼,问道:“哥哥在说什么?”
宋亭云没有应声, 还是谢杞安温声回道:“没什么,是宋大人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没有忙完,正要去办。”
宋时薇不疑有他, 忙道:“那哥哥快去吧,别耽误了事情。”
宋亭云按了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缓了下心绪,对妹妹道:“我有事先走一步, 你早些回府,我会告诉母亲庙会戌时前结束的。”
宋时薇闻言便要起身:“那我同哥哥一道回去吧。”
谢杞安拉住她的手对宋亭云道:“宋大人安心去忙, 我会送婠婠回去的。”
他圈住宋时薇的手腕微微施力, 按住了她起身的动作,说道:“我甚少来庙会,今日难得抽出了些空闲时段, 婠婠陪我待一会儿吧。”
他语气和缓,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宋时薇被蛊惑着点了下头。
宋亭云咬了下牙根,转身出了雅间,临走时同方才下去打赏小声的陈连撞上了,又瞪了对方一眼。
陈连有苦说不出,他想劝劝大人,那可是夫人的兄长, 惹急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 大人定然不会听他的。
宋亭云走后,再上来的几位伶人唱得曲子便有些一般了。
宋时薇待了片刻便有些意兴阑珊,她放下茶盏道:“大人不是要去庙会, 这便走吧。”
两人从茶坊出来,夜色正浓。
长街两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锣鼓声,格外喜庆。
这是宋时薇第二次和谢杞安一起逛庙会,上一次来还是因为她想打听西域的情况,那时候她还在祈祷哥哥能在西域过得好些,不曾想不久后就有了哥哥的消息。
前后两次逛庙会的心境截然不同,宋时薇心头轻快,问道:“大人有什么想要买的吗?”
谢杞安没有立刻就说,只道:“我有些饿了,婠婠陪我吃些东西吧。”
宋时薇跟着谢杞安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坐下,摊主过来招呼人,她抬头一眼便瞧了出来,对方便是上回在庙会上卖馎饦的。
摊主也认出了两个客人,相貌登对又衣着不凡,想要不记住都难,忙说了几句吉祥话:“祝大人和夫人平安大吉。”
宋时薇没出言反对,只是笑了笑。
谢杞安眸中神色微动,他朝她望去,白雾朦胧间好似看到了独属于他的神女。
他从前偶有空闲时,都会阖眼在脑中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书房最深处有许多张她的画像,皆是他亲手画下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不用担心她看出他盛满贪欲的眼底。
不知看了多久,宋时薇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大人,怎么了?”
谢杞安道:“婠婠今日很高兴。”
宋时薇点头,说道:“上次来庙会,我还不知道哥哥在哪里,这一次,哥哥已经回家了。”
她搅动了下手里的汤匙:“大人那时候就已经有哥哥的消息了吧?”
谢杞安顿住。
宋时薇望向他手上的动作,心下了然,只是她不知道原因:“所以大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望着谢杞安:“哥哥对大人并无威胁,哪怕是这几日的无关紧要的争执,也都是大人占据上风不是吗?”
“大人明知我有多在乎兄长,那时候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那时候一直以为是因为长公主和三皇子的缘故,所以谢杞安不允许她去见陆启南,可当初逛庙会时,她还没有去过公主府。
她这段时日刻意没有插手过哥哥和谢杞安之间的事,甚至有意推动了下,哥哥在乎她,所以对谢杞安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真的出过手,而对方亦没有多认真。
她察觉不到谢杞安对哥哥的敌意,只是纯粹的不在乎罢了。
可当只是一个消息,那时候她也并没有求他。
谢杞安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你在乎。”
他垂眼看着面前的汤碗,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当初的理由:“从边关到京城,长路迢迢,不一定能走到终点。”
尽管没有全部说清楚,宋时薇仍旧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当初,谢杞安是真的没有想过出手相助,又不愿让她担心,所以才要极力瞒下,不想让她提早知晓。
她不敢想,如果哥哥当真在边关回京城的路上出了事,会如何?
谢杞安会一直瞒下去,还是会在多年之后告诉她?
宋时薇轻轻缓了下呼吸,试图平复下起伏的心绪,然而毫无作用,她起身快步往外走,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只是暂且不想看到对方。
谢杞安闭了闭眼,起身跟了上去。
摊主刚要唤人,就看见桌上放着的碎银,登时闭了嘴。
宋时薇沿着庙会两侧的摊子往外走,她心绪翻涌不定,最好寻一处僻静之地缓上片刻,可四下人声鼎沸,热闹无比,就连来时的茶坊也坐满了客人。
她折身进了一条小巷,还未再往前,就被握住了手腕。
谢杞安唤了一声她的小名:“婠婠。”
宋时薇默了下,将手甩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大人不必跟着我。”
谢杞安没有应,他道:“庙会人多,鱼龙混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的,婠婠,我送你去无人的地方。”
宋时薇站在原处,身形未动,她不想回头看到他。
小巷中,黑暗无光,好似隔绝了外面庙会上的喧闹声。
谢杞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错了。”
他低头认错,没有再替自己找寻借口,只是简单说了三个字,他心甘情愿在她面前俯首,即便重来一次他仍然会选择隐瞒,但他惹了她不高兴,就要装出悔改的样子。
那些卑劣欺瞒是揉进他骨缝中的东西,他抹除不掉,也不想抹掉。
他从始至终,只要宋时薇一个人的安好周全。
谢杞安还在继续,他嗓音低哑:“是我的错,我不该欺瞒,不该对宋亭云的事无动于衷。”
宋时薇在听到哥哥名字时,身形终于动了动,她差点忘了在自己求他出手后,谢杞安也答应过哥哥平安回京。
她知道谢杞安是故意提起这句话的,但还是气消了许多,无论如何,对方都帮过哥哥一次。
她抿了下唇,转身道:“走吧。”
谢杞安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拿她没办法,若宋时薇还不肯跟他走,他也只能陪她在这里耗着了。
好在他的婠婠一向心软,又固执良善,不肯让旁人吃亏。
哪怕是他。
谢杞安陪着宋时薇上了马车,却并没有直接将她送回宋府。
马车朝前驶去,宋时薇撩起车帘朝外望了眼,问道:“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谢杞安没直接回答,只道:“还未到戌时,婠婠再陪我片刻。”
宋时薇放下手中的车帘,没有再问,算是默许了。
马车朝着皇城驶去,最后驶入宫门。
宋时薇这才慌张起来,宫中静谧安宁,她压着声音问道:“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谢杞安竖起食指抵在她的唇上,温和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笑意,似乎在配合她小声说话,他道:“待会儿婠婠就知道了。”
马车似入无人之境,一直到摘星阁前方才停下。
宋时薇被他扶下马车,谢杞安托着她的手,领着宋时薇拾阶而上。
摘星阁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建筑,足有九层,站在最高处能俯瞰大半皇城,凭栏远眺,目之所及皆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远处的护城河蜿蜒盘绕在皇城脚下,河面上飘着的花灯犹如星光。
宋时薇忽然明白了为何几个皇子为了储君之位要争得头破血流,只是半个皇城,便可引得人心变动,又何况整个天下?
冬夜的寒风吹过,谢杞安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她肩上。
肩头一沉,暖意瞬间包裹住全身。
谢杞安站在白玉栏杆旁,同她一起朝远处眺去,突然问道:“婠婠想要吗?”
宋时薇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嗯?”
就在她要追问时,远处,漫天的烟花陡然炸开,漂亮的花火在夜色中铺出了一副绚烂的盛景,似神明落笔,绘出的画卷。
宋时薇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她仰头望向夜幕,眸光中倒映出繁星与花火。
谢杞安只是第一眼时看向了夜色,之后的视线便一直落在身侧之人上,那转瞬即逝的绚烂不及她半点,无人知道今晚照亮皇城半片夜色的烟火只是为了博佳人一笑。
他愿意捧上整个天下,盛到她面前。
第56章 我只要你
元宵前, 宋时薇收到南疆来的书信。
陆询在信里说,兄长在南疆已经安稳下来,日子并不似想象般那样艰难, 自己大节之后就会返回京城。
这封信应当是对方在年前写的,算起来,这会儿陆询应当已经动身启程了, 快的话,不出正月就能见到对方。
宋时薇没将陆询来信的事告诉谢杞安,也没有特意瞒着。
谢杞安本想装作不在意,但忍了两日,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经意间问道:“婠婠近来可有收到什么书信?”
宋时薇正在习字, 闻言眼也未抬:“大人不必试探我, 可以直说。”
谢杞安顿了下道:“陆询要回来了。”
宋时薇点头:“嗯。”
她抬手,谢杞安顺势替她换了张新纸,看着落在纸上的笔触平稳顺滑, 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有所波动,是不是意味着她并不在意陆询何时回来?
谢杞安想问她如今对陆询何意,但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牙根紧了紧,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大不了待陆询回来后,他着人给对方多安排事务,抽身乏术, 也就没机会来见婠婠了。
他将刚写满的纸张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晾着, 又将先前已经晾好的都一一叠放好。
宋时薇落完最后一笔后停手,抬眼问道:“大人近来清闲无事?”
这几日,谢杞安下值的时间比往常要早许多, 要不是对方身上穿着官袍,她险些以为谢杞安一直是在休沐中。
谢杞安应了一声:“朝中安稳,的确不忙。”
但是他来,是因为陆询的信。
在宋时薇看到那封信前,他就已经看过了,信是直接送到他手中的,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让人送去了宋府。
年节后,他自觉与宋时薇亲近了不少,比起从前,宋时薇已经甚少与他客气了,那一直占据在两人间的疏离也在慢慢退去。
他想知道宋时薇会不会将收到来信的事同他说,但是并没有。
谢杞安按了下指骨,告诉自己无妨,只是一封信。
他可以让陆询在回京的路上出些事,然后扣住对方,亦或直接除掉,陆询不是宋亭云,婠婠应当不会太过在意。
谢杞安半眯了下眼,脑中恶念陡生。
一旁,宋时薇突然开口道:“大人不想陆询回来吗?”
谢杞安陡然一惊,抬眼望去,笔直地对上了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对方目光凌凌,好似要将他由内及外完全看透一般。
他方才生出的恶念无所遁藏,谢杞安下意识否认道:“没有。”
宋时薇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我信大人。”
她将刚刚抄写完的佛经排好,放在谢杞安手中:“大人近来有些心烦气躁,多念佛经可以静心神。”
谢杞安皱眉,那股客气疏离之意又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口:“婠婠。”
宋时薇转头嗯了一声,语调上扬:“什么?”
谢杞安顿了下,说道:“婠婠不用唤我大人,可以直接唤我的字。”
宋时薇闻言并没有拒绝,她略想了下就答应了,不过说道:“我一时改不了口,大人容我适应些时日。”
谢杞安无奈点头。
*
陆询是正月最后几日到的京城,他公务在身,能去南疆送行已经算特例了。
从南疆回来后,陆询修整了两日,不过来见宋时薇时依旧有些风尘仆仆,比起当初从边关回来时没好上多少。
宋时薇蹙眉问道:“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吗?”
陆询摇头:“舟车劳顿在所难免,过些天就养回来了。”
他陪宋时薇在园子里散步,陆询道:“年前走得匆忙,本想和你道别的,伯母说你有事脱不开身,便没来得及说。”
宋时薇闻言,敛了下神色。
她还记得陆询离开京城时的那幕,满天飞雪,她被谢杞安按在马车里深吻。
宋时薇轻垂着眼帘,说道:“是我思虑不周,所以才没来得及送行,你和大哥平安便好。”
她说话时,陆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他知道她当时在谢杞安的府上,伯母并没有瞒他,但是那是他实在诸事缠身脱身不得,所以才没能去见她。
他原想,若这番回京,宋时薇还在谢府,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接出来。
兄长如今远在南疆,他孤身寡人,谢杞安没有再能威胁他的把柄。
两人闲话间走到避风亭,宋时薇在亭内坐了下来,眼下还未入春,避风亭四下挂着帘子,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宋时薇问他:“公务可还适应?”
陆询回道:“是有些不适,但勉强可以应对。”
他朝亭外望去,园中的树都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只一株梅花还开着艳红色的花瓣。
陆询看了会儿道:“这株晚梅好似许多年前种下的了。”
宋时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亭外的梅花,那是她特意央母亲寻来的梅树,种下时哥哥和陆询都在。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笑着道:“头两年迟迟不开花,还以为不成了,当时你和哥哥还说要砍掉重新再种一株新的,没想到第三年就开满了。”
陆询也记的,跟着笑了起来:“万幸没有动手。”
宋时薇提醒他:“还不是那段时间正巧你摔了,扭到脚后被关在家里,不然哪里能留到现在。”
陆询嗯了一声:“是要等一等,是我太急躁了。”
他朝宋时薇望去,眸色微动,正要说话。
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亭外就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婠婠。”
亭中两人一齐转头,小道尽头的廊下,一道褚色的身影正不徐不疾顶风而来。
陆询眉头紧皱,还未开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谢杞安走到亭中,极为自然地在宋时薇身侧坐下,他将拿着的手炉递了过去:“青禾担心你受凉,我便顺道带了过来。”
宋时薇伸手接过:“有劳大人。”
她出来时忘了拿,但今日算不上多冷,青禾绝不对为了这点事跟谢杞安说的。
宋时薇瞧了眼谢杞安的神色,对方表情如常,分外自然,甚至在她看过去后笑了下,温声询问道:“怎么了,婠婠有事要同我说吗?”
宋时薇摇头,收回了视线。
一旁,陆询忽然开口道:“谢大人今日下值得格外早。”
谢杞安道:“府衙无事,自然早。”
他掀了下眼皮:“倒是小侯爷,既然是休沐那边好好在府中歇息,养足精神报销朝廷,也算对得起朝廷发下的俸禄。”
陆询脸色难看:“我平日做什么还轮不到谢大人指教。”
谢杞安轻嗤了一声,正要开口,便被打断了。
宋时薇给他倒了杯茶,十分满,茶水快要从杯子里溢出来了,她道:“茶水快凉了,大人趁热饮下吧。”
谢杞安眼帘落下,望着面前的茶盏,茶满赶客,宋时薇是要他离开。
可方才分明是陆询是开口的,凭什么要他走?
他盯着茶水望了几息,压下心口的妒意,没有再分辩,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杯的茶水在他手中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茶盏放下,杯中的茶水已经降到了七分满。
他没再看陆询,只盯着宋时薇,说道:“明日无事,南山的晚梅开得正盛,婠婠与我同去吧。”
宋时薇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大人可寻旁人作陪。”
谢杞安下颌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蜷起又松开,手背上青筋迸起,像是心口突然冒出的无名火光。
他看向宋时薇,眼眸渐深:“婠婠。”
原本缠绵亲昵的两个字从齿缝冲溢出,像是在出言威胁。
他可以接受宋时薇不爱他,但对方亦不能爱旁人,可摆在他面前的是明晃晃的偏向,她为了陆询会撵他走,会拒绝他的提议。
谢杞安原以为自己能克制住心绪,接受陆询出现在她身边的情况,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他做不到。
他语气生硬:“我只要你。”
宋时薇无动于衷:“我明日另有其事,大人自行安排。”
说完这一句,宋时薇便起身出了避风亭。
亭内只剩两人。
谢杞安沉下脸,冷声道:“离她远点,不要再来宋府了。”
陆询哼笑了一声:“我若不肯呢,谢大人这次又打算拿什么威胁我?是侯爵的封号还是我的性命?谢大人就不怕婠婠知道了后,愈发不想理你吗?”
他道:“谢大人知道婠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阴狠毒辣,睚眦必报,就是你从来不敢在婠婠面前表露出来的那些。”
陆询对上谢杞安阴鸷幽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下:“谢大人只管出手,我接招便是。”
回应他的是谢杞安骤然加重的呼吸。
陆询挑眉笑了下,出了亭子,朝宋时薇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脸上得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若婠婠当真不愿再和谢杞安有关系,又怎么会忍受对方出现在她身边,那些对他的维护是他们幼时的情谊。
他方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一半说给谢杞安听,另一半是说给自己的。
他亦是心乱难定。
第57章 我喜欢你
陆询追着宋时薇到了小院外。
宋时薇听到脚步声, 回头站定,问道:“还有什么事,不是已经说好了明日去进香?”
陆询笑了下:“婠婠走得这么急, 我就下意识跟过来了。”
宋时薇道:“我瞧着你和谢大人互相有事要说,这才先走一步的,好留地方给你们说话。”
陆询表情扭曲了下, 像是吞了只臭虫。
他摇头否认:“只是公务上的几件事,方才已经说完了。”
他看着宋时薇,心思几转,最后下定了决心, 开口道:“婠婠,我有事要同你说。”
宋时薇闻言, 朝他望去, 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
陆询原本的设想中,他要等明日进香后再说的,漫天神佛的注视下, 他不会有任何一句谎话,否则便如吞针。
但是他等不到明日了,方才的事让他心下慌乱无比。
他想立刻就告诉婠婠他心中所想,他已经迟了三年,眼下一时一刻也不愿再耽搁。
陆询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他道:“我喜欢你, 婠婠, 从儿时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三年前是我失言在先,没能赶上我们的婚期, 婠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余生往后,我都不会再食言了。”
他以为自己会羞于启齿,但话到了口边,无比顺畅地说了出来。
无需在哪,也不必准备,只要开口就行。
他微微垂首,站在宋时薇面前,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心口鼓噪跳得飞快,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攢紧,后脊绷住犹如一柄弯弓。
宋时薇沉默良久,她先前已经隐约猜到陆询要说什么了,她不想听,但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果。
她声音轻缓,慢慢道:“佳人尤多,阿询,不必执着我一人。”
陆询长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拒绝?”
他长眉折起,表情苦痛难捱:“婠婠明明对我还有情义,我们还能回到三年前,这三年中的事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不可以吗?”
宋时薇垂着眼:“可三年里,我已经成过婚了。”
陆询道:“没有关系,我不在乎,那不过是一场意外,如今意外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事皆可以回归正轨。”
他语气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服面前的人,向对方证明,他真的不在意。
宋时薇道:“可是我在乎。”
她抬起眼帘,说道:“发生过的事无论如何也无法抹除,永远都会留在记忆里。”
她没法做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办法去赌人心,往后余生太过漫长,总有片刻的
瞬间会记起从前。
母亲和哥哥都以为她一直还记着陆询,但当初她答应谢杞安的时候,就已经放下了。
是她先变了心。
她飞快道:“你我之间的婚约已经过去了,不再作数,阿询也早些放下。”
陆询绝不承认,他上前一步,抓住宋时薇的手,不许她避开:“我放不下,婠婠既然能给谢杞安机会,为什么不能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宋时薇顿了下,她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便陆询被打断了。
他抢白道:“别说。”
他不想听婠婠亲口承认变心。
他宁愿不听。
宋时薇不想逃避,也不愿让陆询继续对自己抱着没有希冀的感情,她唤了声:“阿询,我——”
陆询抢白道:“明日上山进香,我会面壁问心学着放手,婠婠给我些时间。”
他眉间隐隐带着几分央求,宋时薇没有忍心逼迫他,慢慢点了点头。
陆询大步离开。
宋时薇在原地站了片刻,听到脚步声。
她转头望见谢杞安,声音冷淡地问了句:“大人怎么还没走?”
谢杞安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耐,问道:“婠婠之前说明日有事,是和陆询一起出去?”
宋时薇嗯了声:“上山进香。”
她心下实在有些累,不想同谢杞安多说,回了这一句便要转身回屋,她道:“大人自便吧。”
谢杞安站在原处,眼下阴霾遍布。
翌日晨起,天色暗沉。
青禾伺候梳洗更衣时,问道:“今儿天色不好,姑娘还要进山去吗?”
宋时薇瞧了眼窗外,确实不是很好,日头还暗着,灰蒙蒙的,像是在天上蒙了一片厚实的麻布。
她道:“待早膳后,再瞧瞧看,若是落雨便不去了。”
早膳之后,云层散开,日光散了下来。
陆询到府上时,正好宋时薇刚换好了出门的衣裳,他上下看了眼,温声道:“婠婠今日穿得格外素净。”
宋时薇朝他望去,对方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丝毫不见昨日离开时的愤懑难受。
陆询对上她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没什么。”
陆询笑了下:“我答应过婠婠要试着放下的,不会再纠结于过去。”
他昨日回去想了许久,是他思虑不周,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乎,那三年就不存在,但怎么可能呢?
他做不到就这么放手,不过既然婠婠希望他放下,那他便试着演一演放下的样子。
他对宋时薇道:“早些上山,正午前许是能回来。”
宋时薇点头应道:“好。”
两人出发去往宝华寺。
已经出了正月,寺中香客并不多。
宋时薇之前在佛前祈愿,盼哥哥平安归来,如今哥哥已经回家,她是来还愿的。
因为宋亭云有事在身,所以托了陆询陪她一道过来,其实她一人也可以,只是哥哥不放心,再加上昨日陆询话,宝华寺正好有一面问心壁,可供香客勘破迷惘。
入了寺后,陆询将她送到殿前,便独自去了问心壁。
宋时薇在殿前的香炉里点上了一炷线香。
她垂首跪在佛前,眼帘阖起,将哥哥已经平安抵家的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待一炷香燃尽,方才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宋时薇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下,小臂被人托起,绛色的衣袖晃动交叠,闯进了她的眼帘。
宋时薇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她往外走了几步:“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手还悬在半空中,虚浮着她迈过了大殿的门槛:“婠婠祈愿的时候是我作陪,还愿时也当有我在才对。”
他实在忍受不了让宋时薇和陆询结伴出来,昨日宋时薇对他的态度让他彻夜难眠。
他不知道陆询都说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就此放弃。
宋时薇听到他的话,莫名想到了当时亦在宝华寺的长公主和三皇子,当时谁能想到不出半年,长公主和三皇子双双出事。
她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抛去脑后,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下。
宋时薇拧了拧眉,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抬头朝天上望去,天色又暗沉了下来,乌云聚拢在一起,好似下一刻就要落下倾盆大雨。
谢杞安道:“怎么了?”
宋时薇摇摇头,收回了视线。
或许是她想多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今日天气不好。
她道:“我已经还愿了,大人可有要祈福之事?若是没有,便同我去寻阿询吧。”
她没将人赶走,反正再怎么撵人也是无用的。
谢杞安自是没有要进香的打算,他从来不信这些,只信自己,神明无用,在他最无能为力时,施以援手的并非上苍。
他拢了下衣袖道:“好,我陪婠婠一道。”
问心壁在宝华寺的后山,位置僻静无人,正适合审视自身。
宋时薇到时,便看见陆询端坐在整个画壁的正中,正阖眼凝思,平日里温和带笑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周身肃穆宁静。
宋时薇止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打扰。
身旁的人却像是完全没看到陆询般,径直朝前走去,宋时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半拢着眉轻轻摇了摇,满脸的不赞成。
谢杞安顺势停住了脚步,乖乖站定。
他敛下视线,方才瞥过陆询时眼中的嫌恶之意全然未加掩饰,他不想让宋时薇看见。
谢杞安俯身凑近,耳语道:“婠婠要在这儿等他吗?”
宋时薇点头。
谢杞安紧了下牙根,说道:“若是一时半刻悟不出来怎么办?我瞧着小侯爷不太聪明的样子,恐怕要耽误上许久,不如我送婠婠先行回去,等小侯爷悟出来,再自行回府。”
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询问道:“婠婠觉得如何?”
谢杞安声音压着并不大,不过习武之人耳清目明,这个距离足够对方听见了。
他就是故意的。
谁让对方偏要在婠婠面前装模作样,他倒要看看对方待会儿还坐不坐得住。
宋时薇摇头拒绝了,她本就是和陆询一道来过,怎么可能和对方一起回去,她看向谢杞安,用气音说道:“大人等不及可以先走。”
谢杞安没放弃,继续劝道:“快要落雨了,山路难行,婠婠还是先下山吧。”
他想了想,贴心表示:“婠婠若是不放心,我回头再派人来接小侯爷。”
宋时薇冲他竖了下手指:“大人闭口少言。”
谢杞安薄唇慢慢抿了抿,表情落了下来,当真没再开口。
问心壁前,陆询勾唇不客气地笑了下。
第58章 他难得低头服软
问心壁前, 寂静安宁。
陆询没让宋时薇等太久,一刻钟后便起身了。
他无视谢杞安,走到宋时薇跟前, 温声问道:“婠婠等了许久?”
宋时薇笑着摇了摇头,盯着他看了会儿:“问心壁的作用如何,有感悟吗?”
陆询想说没有用, 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勉强点了下头。
宋时薇道:“那便好。”
一旁,谢杞安不知两人说的是什么,又不肯被无视, 随口插话道:“确实是个静心的好地方,小侯爷心乱的话可以时常过来, 待上十天半个月说不定能清心寡欲。”
陆询抬眼:“谢大人朝政繁忙, 又兼刑部之事,倒是适合常来。”
谢杞安道:“不劳小侯爷费心。”
宋时薇不想听两人吵嘴,她眼皮又跳了几下,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说道:“回去吧,天色暗下来了。”
陆询点头:“好。”
来时,是两架马车,走时,亦是两架。
虽然谢杞安强烈表示可以顺路送她回去,陆询待会儿还要去府衙, 但宋时薇还是没有上对方的马车。
谢杞安从陆询回来就开始按捺自己的脾气, 足足忍了好几日,终于快要忍不下去了,他拦在宋时薇跟前, 问道:“婠婠是觉得我的马车不好?”
宋时薇揉了揉额角,不想节外生枝:“大人马车很好。”
谢杞安道:“那为什么不肯让我送你?”
宋时薇皱眉:“大人!”
她脾气是好,却也不是全然没有,谢杞安这幅样子总让她觉得自己面前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深宅大院里无理取闹的妇人,她深吸了口气,脸色冷了下来:“劳烦大人让开。”
谢杞安站在原处,丝毫不让:“我送你回去。”
他面色亦不好,心口里窝着的火气找不到发散出去的口子,越积越多。
两相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陆询出声圆场道:“婠婠,既然谢大人执意要送你,那便让谢大人送吧,我待会儿还另外有事,可能来不及送你了。”
他并不着急,只是不想看婠婠和对方挣扎,自己却插不进话,何况以退为进,婠婠只会觉得谢杞安太过固执,不近人情。
宋时薇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是不是耽误了时候?”
陆询摇头,语气关切贴心,尤为善解人意:“无事,婠婠快些回去,别半道着了雨。”
他说完,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宋时薇下意识跟着陆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谢杞安扣住她的手,眼里愈发冰冷,语气亦是不善:“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宋时薇蹙眉朝他望去,抬手甩开了对方,俨然也是生了气,不悦道:“大人不要同妇人家一般无理取闹。”
谢杞安愣怔了一息:“无理取闹?”
他嘲讽似地勾了勾唇角:“婠婠说我无理取闹?我确实是,婠婠这么聪慧,难道看不出我是在拈酸吃醋吗?”
他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冒了出来,又被强压了回去:“陆询回来几日,婠婠的心思便全落在他身上,有顾及我的感受吗?”
之前宋时薇对他的态度分明有所松动,那日摘星阁上,宋时薇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只是陆询回来后全都变了。
他原本便不是真心实意要放手,又怎么可能看着事情脱离掌控无动于衷。
若是无理取闹能将宋时薇哄回来,那他可以每日都试一次。
谢杞安看向面前之人的眼底,想从中找出些许对自己的爱意与温情,可看到的却是一片冷意。
宋时薇问他:“我为何要顾及大人的感受?”
她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几乎未加思考,只是为了出气:“大人明知道我心思如何,却还是不顾我的意愿行事,这就是大人说的爱我?”
谢杞安被问得愣了下,片刻后他缓下声来:“婠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与陆询同进同出,却不能有半点怨言吗?”
宋时薇:“今日是大人非要跟来的。”
谢杞安顿住,过了几息才说道:“婠婠的意思是,我若不来便看不到了?”
宋时薇撇开脸:“我要回府。”
她说完这一句,便独自上了马车。
谢杞安在马车外站了许久,直到有雨滴落下才闭了闭眼,压下周身的戾气,待上了马车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肃整清正的样子。
他低头,温声认错:“是我不对,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的。”
“婠婠原谅我一次,好吗?”
宋时薇向来吃软不吃硬,加上方才一个人在马车里待了片刻,气已经消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多言了一句:“大人不必在意我和陆询之间的事,我待他与哥哥一般。”
谢杞安手指收紧,宋亭云排在他前面,现在陆询也排在他前面。
就算不是男女之情,也叫人嫉妒万分,宋时薇对陆询的维护并不是作假。
他没有表露出来,宋时薇是不可能再妥协退让的,能够给出这句承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道:“可是我会嫉妒,会控制不住想婠婠会不会对他心软,会不会被他哄去,会不会不愿再见我。”
他难得低头服软,眼尾落下的样子格外少见。
宋时薇不可遏制地心软了一瞬,她道:“我昨日已经拒绝过他了,阿询也答应过会放下,今日的问心壁,便是阿询主动要来参悟的。”
谢杞安闻言,眼底露出了抹意外之色。
他确实没有想到陆询去问心壁是因为这个,但并不信对方真的放下了,若是如此,方才怎么可能那样行事。
但宋时薇说拒绝了,便是真的拒绝。
他知道她的性子,不会犹豫的。
谢杞安薄唇慢慢勾了下,只是笑意还未浮起,耳边陡然想起了利箭破风的声音,箭尖擦过脸颊钉在车厢内壁上,力道之大带动着整个马车都颤了颤。
他脸色骤变,第一时间踢开车厢里的暗格,将宋时薇按了进去,只来得及交代一句不要出来,便闪身出了车厢。
刀剑相撞发出的一道铮铮颤声,像是要刮破耳膜般尖利刻骨。
宋时薇眼前一片漆黑,在被推进暗格前,最后一眼便是谢杞安被划破的面颊,鲜血飞起溅在车壁上。
再之后她便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一丝震动也感受不到。
谢杞安被一群人包围在马车前,他藏在腰间的软剑此刻握在手中,已经划开了两个刺客的喉咙,雨水冲刷下,脸上的血痕凝出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落,鲜血映衬下,犹如玉面修罗。
他并没有多紧张,但凡出行,暗卫一直跟在身侧。
几息后,埋伏在四周的此刻被暗卫尽数斩杀,各个手提长剑朝他聚拢过来。
谢杞安冷声道:“不留活口。”
暗卫领命:“是!”
只是这一回,谢杞安俨然低估对方背后之人的决心,一拨杀尽,又出现另一拨,源源不断,似是今日一定要将他斩杀在此处。
谢杞安凤眼半眯了下,吩咐暗卫:“先杀开一条路。”
他要先将马车送出去,暗格虽然不惧刀剑,但是却不能久待。
半刻钟后,他提过一个暗卫将对方推上马车,语气飞快下令道:“下山回府,不得耽误。”
他意在先将婠婠送走,自己留在此处牵住刺客,只要马车到府上就安全了,之后的事,无论是陈连还是祝锦,都知道该如何办。
只是谢杞安没想到,背后之人要杀并不是他,而是宋时薇。
刺客中只留下几人纠缠,余下的尽皆追着马车而去。
谢杞安心口猛然凝起,全然不顾自己的命门是不是暴露在对方眼底,只身冲向欲要拦住马车的刺客。
雨幕骤然变大,刺客奋力一击,完全不顾自身性命,唯有宫中死侍会如此行事。
马车倾倒,车厢沿着山腰翻滚而下,落入山底。
谢杞安目眦欲裂,眼底一瞬间猩红充血,呼吸猛然停滞,耳侧的声音尽数消失,马车翻滚落下的一幕如一把重锤砸向他的心口,天际无光。
刺客趁他分神的一颗,刺出手里的利剑,穿透了谢杞安的胸口。
他身形微动,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下一刻,利剑抽出,谢杞安像是察觉不到痛意,剑锋挑起瞬间划开了眼前之人的喉咙,鲜血飞溅而出,混着雨水洒在他身上,犹如在世修罗。
马车里,宋时薇不知待了多久,车厢忽然动了起来。
她慌慌张张蜷缩起身子,只是还不待她稳定心神,马车的车厢传来一阵巨颤,紧跟着便是天旋地转。
下一刻,她便晕死了过去。
第59章 昏迷不醒
大雨倾盆, 山林一片白雾。
谢杞安身上的血水已经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豆大的雨滴顺着脸颊滚落,啪一下砸在地上。
半山腰上刺客的尸首早就被陈连带人清理掉了, 干净利落,无一活口,但翻下山的马车却迟迟没能找到。
就在陈连犹豫要不要劝大人停歇片刻, 前方传来高喊声:“大人,这里有发现!”
谢杞安大步走去,马车残骸散落在地上,已经四分五裂。
他身形晃了下, 视线顺着马车滚落的痕迹在杂草中极快地搜寻而过,片刻后, 谢杞安朝前奔去, 双膝跪地,伸手将掩没在草丛中的人抱起。
宋时薇双目紧闭,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淋湿, 面上惨白一片,毫无血色。
谢杞安跪在地上,抖着手探向怀中之人的鼻下,许久之后,才终于感受到些许微弱的气息。
他几乎是死了一次,踉跄着将宋时薇抱起,身形在微晃几下后又重新站稳, 朝山下平缓之处走去。
他要带婠婠回去, 快些回家,不能让婠婠继续淋雨了。
就
在他心弦绷紧到极致时,不远处传来跑马疾驰的声音, 转瞬便冲到了他跟前。
宋亭云从马背上跳下,在看到对方怀中之人后,目眦欲裂,他劈手将妹妹从对方怀里夺了过来。
谢杞安下意识就要拔剑劈去,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
他双目猩红:“把婠婠还给我。”
宋亭云道:“做梦!”
他不想跟对方多说一个字,将一件干净的外袍遮盖在妹妹身上:“婠婠别怕,哥哥带你回去,回去就好了。”
谢杞安:“把婠婠还给我!”
陈连匆匆赶过来,两边劝道:“宋大人,马车就停在山下,夫人情况紧急,还是先坐马车回府医治为好。”
宋亭云:“回宋府。”
陈连朝自家大人看了一眼,赶忙点头:“自然是回宋府。”
宋时薇被送到宋府后,几乎前后脚,太医令便道了。
原本陈连带人赶去灵台山时,就已经通知太医令在府里等着,这会儿又临时转到了宋府来。
屋内安静无声,婢女一半在旁边候着,一半进进出出换着干净的水和巾帕。
谢杞安和宋亭云皆在外间等着,谁也没有离开去做别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令终于从屋内走了出来,谢杞安和宋亭云同时站了起来。
太医令拱手行了个礼,谢杞安道:“夫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是连人带马车翻下山时撞到了脑袋,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来,但只要能醒,便无大碍。”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令如实道:“老夫也说不准,许是一日,许是十日,又或许更久,要看夫人造化。”
太医令说完,朝谢杞安看了眼,问道:“大人身上的伤还没有处理,再耽误下去恐要加重伤势,可要老夫一并瞧瞧?”
谢杞安像是没有听见,他径直朝屋内走去。
床榻上,宋时薇仍闭着眼,和被找到时一样,安静无声地躺着,若不是尚有气息,他几乎不敢相信婠婠还活着。
谢杞安闭了下眼,将手伸到宋时薇的鼻下,又试了一遍。
他脑中回响着太医令方才的话,喃喃道:“婠婠,是我错了,我不该执意要送你回来,我认错认罚,所以婠婠快些醒来好不好?”
他跪在榻前,握住宋时薇的手,垂首恳求,像是跪在佛前虔心祈祷的信众。
宋亭云落他后面半刻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妹妹。
他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灵台山,可还是没能赶得及,到时就只看到昏迷不醒的妹妹。
他刚才已经问过谢杞安带来的人,刺客是冲着妹妹去的,但妹妹并无仇家,就算对方恨宋家,也只会对他出手。
宋亭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视线落在妹妹身上,声音冷淡:“谢大人不用处理伤势的话,就先去查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
“妹妹还要静养休息,劳烦谢大人从这里出去。”
谢杞安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身道:“我会查清楚。”
宋亭云闻言并未有所意动,他道:“你答应过,说会护着婠婠,我才没有再插手你和婠婠之间的事,结果才多久,婠婠就出事了?”
宋亭云道:“谢杞安,在解决掉麻烦前,不要再来了。”
谢杞安没有说话,他带人离开宋府,只留了一人守在这里,只要宋时薇醒,他便能立刻得到消息。
太医令每日上午来一趟,替宋时薇诊脉,但宋时薇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期间,元韶帝抱恙,六皇子被封储君。
这一回,元韶帝没有再拖下去,钦天监择了吉日后,礼部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六皇子的封储大典,群臣终于定心。
深宫,太和殿空旷寂静。
谢杞安坐在太师椅上,比起龙椅上的元韶帝更有威仪,他慢慢拨动了下手指上的碧玉扳指,说道:“那日的刺客是皇上派去的吧,皇上真是送了臣好大一份贺礼。”
元韶帝两鬓花白,老态毕现,比起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的样子几乎快要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粗粝不堪:“是朕没想到养了一条毒蛇,你弄死朕两个儿子,朕不过是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谢杞安道:“三皇子还没有死,皇上要去看看他吗?”
他已经不怕和元韶帝彻底撕破脸皮了,六皇子封储,他代为摄政,整个宫中都是他的人,哪怕是元韶帝也没办法那他如何,更何况,没有他的命令,堂堂天子连太和宫都出不去。
如果六皇子不够识趣听话,他大可以再换一个,虞美人腹中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元韶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从前最看好的皇子现在是什么样,甚至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怕听到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谢杞安等了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意兴阑珊地起身:“臣会再来看皇上的。”
他缓步从太和宫出去,吩咐正在值守的太监:“除了送饭,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他的婠婠还没有醒,罪魁祸首怎么能有人作陪说话,他要让元韶帝也体会一番无人应答叫天不灵的感受。
谢杞安从宫中出来,低头咳了几声。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接连几日都是强行撑着身体在行动,根本没有养伤的空隙。
陈连赶紧将手里的大氅抖开,披在谢杞安肩上,劝道:“大人休息片刻吧,眼下该处理的事情已经全部都处理好了。”
谢杞安问:“婠婠醒了吗?”
陈连顿了下,摇头:“还没有消息。”
谢杞安上马车,吩咐道:“去宋府。”
*
谢杞安到宋府时,太医令刚刚瞧完出来,见到他后便把刚才说给宋亭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有好转的迹象,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谢杞安问道:“什么时候?”
太医令依旧是之前那句话:“老夫不知。”
不过这次说完后,又添了一句:“谢大人莫急,不会超过十日的。”
谢杞安脸色稍缓,他朝小院走去,迎面撞上正从小院出来的陆询,这还是宋时薇出事后,他第一次遇上陆询。
对方看他视线不善,却没有多说什么,生硬地略一颔首就同他错肩而过了。
在陆询心里,宋时薇出事,他和谢杞安都有责任,他得知消息后,无数次懊悔为什么那天没有坚持要送婠婠回去,就算没有送,也该多留几步同行的。
他还自责于为什么要非挑那一日去宝华寺,若不是他在问心壁前耽搁了一刻钟,许是就遇不见刺客了。
但这些皆是后话,婠婠醒不来,再自责也无用。
好在上苍并不是要真的惩罚他,只需要再等一等,婠婠就能醒过来。
七日后,宋时薇苏醒。
她这次昏迷,一共睡了大半个月,眼下已经是二月底了。
宋时薇醒时是在午夜子时左右,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青禾,对方正靠在她床榻旁阖眼小憩,不过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几乎在她刚发出一点动静就睁开了眼。
青禾唰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杏眼骤然瞪大:“姑、姑娘,您醒了!”
宋时薇全身无力,只眨了眨眼,轻嗯了一声。
青禾激动不已,急急忙忙朝外跑了几步,唤道:“来人,姑娘醒了!快去叫府医过来。”
不出片刻,府中便知道了消息。
宋亭云匆匆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全,只胡乱套了件外袍。
他等着府医先把完脉,然后才走到床前问道:“婠婠,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什么难受不便之处?”
他语气关心,担心不已。
虽说方才府医已经点过头,表示没什么大碍,但他心下仍旧有些慌乱。
宋时薇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片刻,就在宋亭云心快要提到嗓间时,宋时薇终于开口问了句:“哥哥怎么会在府上,西域之行不用去了吗?”
她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宋亭云沉默许久,
问道:“妹妹还记得眼下是哪一年吗?”
宋时薇道:“元韶二十年秋。”
第60章 忘了三年间的事
宋亭云愣在当场。
他胡乱抹了下脸, 觉得是自己还没有清醒。
床榻上,宋时薇还有些晕,她微微靠在床边, 看着宋亭云眉心紧皱,衣襟繁乱的样子,关心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宋亭云摇头:“没什么。”
他简单解释了一番:“你先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昏迷了许久,我得知你醒了,出来得着急。”
宋亭云三言两语安抚了妹妹,转头将府医叫了出来。
“婠婠这是怎么回事?”
府医行医多年, 却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甚至闻所未闻:“大公子, 要不请太医令过来一趟吧。”
他实在拿不准, 不敢乱下定论。
宋亭云也有此意,不过眼下午夜子时,他不好贸然上门, 只能先派人去知会谢杞安。
不过不用他特意知会,谢杞安已经知道消息了。
对方赶来时将太医令一并带了过来,可怜太医令一把老骨头,都快告老还乡了,还要被这么来回折腾。
太医令先听了府医和宋亭云的描述,这才进屋,谢杞安原本同他一道进去, 却被太医令拦了下:“大人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谢杞安拧眉问道:“为什么?”
太医令道:“夫人如今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多前, 还不认识大人,眼下深夜,大人贸然进去, 恐怕会刺激到夫人。”
谢杞安薄唇微抿了下,没有强行进屋。
太医令瞧了番情况后出来:“老夫也未见过这样的病例,不过年轻的时候倒是听祖师爷说过,说是一个人遇上极大的刺激或许会忘了一段旧事,不过并不影响处事为人。”
他说话时,斟酌了下用词,咽下了些许不重要的话。
宋亭云并未察觉,追问道:“那忘掉了之后呢,还会再记起来吗?”
太医令点了点头:“有可能会记起来,但什么时候,又能想起来多少,老夫也不敢保证。”
宋亭云闻言,表情微变,道:“有劳太医令。”
太医令拱手承情,起身告辞。
宋亭云吩咐管家送客,他折回来屋内,在宋时薇床前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将事情说出来。
眼下是元韶二十四年春,妹妹的记忆却停在三年前他出使西域的时候,他虽不知缘由,却也不可能一直瞒着。
宋时薇以为哥哥是在担心自己的病情,问道:“怎么了,太医令有说什么吗?”
她有些意外,哥哥竟然能在半夜三更将太医请来,而且不是随便一位,是太医之首,她从前怎么没看出哥哥有这样的能耐。
宋亭云还不知道宋时薇在想这些,他正犹豫要怎么开口,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不说,等妹妹头上的伤完全养好了再将事情说出来。
方才太医令特意交代,眼下不能让妹妹再受什么刺激了,得温养。
宋亭云道:“太医令说你要静养一段时日。”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她后脑还有些许刺痛,应当是摔下来的伤没有好全,宋时薇道:“我知道,这段时日待在府上便是,时候不早了,哥哥快去休息吧。”
宋亭云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准备起身离开。
不过刚刚站起来便被叫住了,宋时薇又问了一遍:“哥哥不去西域了吗?”
她之前问过,哥哥没有告诉她,她险些忘了,方才才又突然记起来,赶紧问了问,生怕是因着自己不小心摔倒的缘故,才让哥哥去不成西域的。
宋亭云道:“我有要事在身,所以皇上另派了一队人去。”
宋时薇长眉轻轻蹙了下,觉得有些过于儿戏了,却也没有怀疑,只是问道:“那阿询呢?”
宋亭云笑了笑,哄着妹妹道:“他也不去,等明儿你醒了,估计就能见到他了。”
他差点就忘了,三年前妹妹和陆询成婚在即,还完全没有谢杞安的事呢,这勉强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好事了。
就算之后他告诉妹妹三年内发生了什么,依照妹妹现在的状态,定然也对谢杞安无感。
宋亭云揉了把妹妹的脑袋,转身出了屋子。
小院外,太医令垂首站着。
谢杞安朝他瞥了一眼,问道:“你刚才还有什么事没有说?”
太医令拱了下手:“不敢瞒大人,只是眼下夫人情况特别,有些事只是揣测,老夫觉得还是不当着宋大人的面说为好。”
谢杞安皱了下眉,不想听他绕弯:“直说。”
太医令道:“老夫听祖师爷说起过,这种情况下,忘掉的多是不愉快之事,本就不愿记起,故而在刺激下才会忘掉。”
太医令说完,抬头看了眼,就见谢杞安脸色阴沉,他赶紧道:“老夫不敢说谎。”
夜色中,四下寂静,悄然无声。
几息后,谢杞安慢慢道:“你是说婠婠忘了这三年的事,是因为这三年过得不愉快,所以才会选择忘掉?”
这三年,便是他和宋时薇成婚的三年。
所以这三年对宋时薇来说,痛苦难熬,以至于下意识不愿记起吗?
谢杞安盯着太医令,他脸色阴沉,声音却不见波动,仿佛只是在例行询问,事实心底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医令心头一凝,只觉风雨欲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或许还有其他缘故,老夫也不敢确定,只是夫人如今受了伤,万不可再刺激一次。”
谢杞安问道:“若是再来一次呢,会如何?”
太医令道:“恐怕再也记不起来了。”
谢杞安抬眼看他,就在太医令后脊快湿透时,才开口道:“你既然不能保证婠婠何时恢复记忆,那记不记起来有什么关系?”
太医令吞了吞口水,一时也哑口无言。
好在谢杞安没有继续折腾对方的打算,抬手挥了下,随意道:“送他回去。”
太医令如释重负,谢恩走了。
片刻后,陈连问道:“大人,要回去吗?”
谢杞安转头朝小院看了眼,收回视线后在原地站了片刻,颔首道:“先回府。”
第二日,谢杞安来。
才进了府门,就被宋亭云拦住了,他道:“婠婠现在记不得你。”
谢杞安撩了下眼皮,看得宋亭云头皮一阵发紧,他松开手没有强行拦人,只道:“谢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一试,但不要举止过度,如今你在妹妹眼中只是个陌生人。”
谢杞安眼瞳如墨,泛着冷光。
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宋时薇视他如无物的时候,仿佛不管如何做都入不了对方的眼,他花了三年多,终于在她心底占据了一片方寸之地,却又突然崩塌不见。
他昨夜没有强闯,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宋亭云道:“婠婠现在还未痊愈,我没有告诉她这三年的事,大人执意要去,便说是来见我的,如何?”
他知道拦不住谢杞安,但总要试一试。
宋亭云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人与我商议朝事,下人带错了路。”
半晌,谢杞安终于点了下头。
宋亭云松了口气。
谢杞安朝小院走去,他到时,宋时薇正在书房习字。
她正要落笔时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抬头望了眼,然后呆愣住了。
她原以为是婢女送茶点过来,却没有想到来的是个陌生男子,也不能说全然陌生,对方是朝廷命官,她并非完全不认识,只是不曾说过话。
墨水顺着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渍出一团漆黑的痕迹,一幅快要写完的字轻易间便作废了。
宋时薇菱唇轻轻抿了下,她搁下笔,出言道:“谢大人?”
谢杞安朝她眼中望去,这是宋时薇昏迷醒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不愿相信宋时薇真的忘了那三年的事,但如今亲眼看见,却不得不信。
宋时薇看向他的眼眸里,除了陌生疏离再无其他情绪,他原以为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她多少会记起一些,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记起。
谢杞安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宋时薇福身行了个礼:“谢大人怎么会,是来见兄长的吗?”
她和宋亭云是兄妹,连想到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虽然一个是编造出来的借口,一个是真心以为。
谢杞安颔首嗯了一声。
宋时薇见他点头,当下松了口气:“大人走错路了。”
她抿唇笑了笑,转头便要唤婢女过来,却不曾想面前的人忽然拦住了她的动作,朝她走近了两步。
“婠婠不记得我了吗?”
宋时薇愣了下,她想问谢杞安什么意思,可脑后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疼。
宋亭云落后几步过来,刚一来便看到妹妹身形晃动,摇摇欲坠快要站不稳了,他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婠婠!”
宋时薇被扶了一把,稳住了身体,她闭眼缓了片刻,刺痛感从脑中消失。
她对上宋亭云的视线道:“我没事,只是方才突然有些难受。”
宋亭云要送她回屋。
宋时薇小声说了句:“谢大人还在呢。”
宋亭云道:“无事,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他将妹妹送回去后又折身回来,质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杞安未加理会。
宋亭云道:“你也看到了,婠婠现在还受不了刺激,你若是真心为婠婠着想,就不要再来了,也不要出现在婠婠跟前。”
谢杞安问:“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呢?”
“那便想不起来。”
“就算真的忘了那三年又如何?”
宋亭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到:“谢杞安,妹妹为什么只忘了那三年我不知道,但她是因为你受的伤,等妹妹好起来,我会告诉妹妹这三年发生的事。”
“不过在妹妹好起来前,不要再来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