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只要婠婠听话……


    巴掌扇到脸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时薇一把将人推开,她半咬着唇偏过脸,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抖了抖,盖住了眼底深处未定的惊惶不安。


    她没想要打他,只是情急之下没了办法。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彼此间只能听到交错相融的呼吸声。


    谢杞安慢慢转过头朝宋时薇望去,他眼中的戾气还未散尽,此刻只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捏住宋时薇的脸, 视线直逼对方眼底深处:“那个女人不会搬进来。”


    他不知道宋时薇的误会从哪里来,又是何时有的, 但他不想任由她误会下去。


    宋时薇轻喘了口气, 抬眸问道:“为什么,明姑娘才是你的心上人?”


    谢杞安:“不是。”


    宋时薇:“可那枚双鱼佩——”


    谢杞安:“没有什么双鱼佩,一开始便是假的, 从来没有什么信物。”


    他将锦盒放在书房显眼的位置,然后放出风声,就是为了钓大皇子上钩,他府上有对方的人,他不过顺水推舟让大皇子找到了人罢了。


    就连明柳这个名字都是他命人放出去的,从始至终就没有过什么明姑娘。


    宋时薇从未质问过他,他便以为她知道那是假的, 原来并非如此, 宋时薇不问只是因为不在乎,她并不在意自己夫君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旁人。


    将心比心,这是不是意味着成婚的三年里, 宋时薇的心里也装着其他人?


    她希望他心里牵挂另一个人,所以选择一直这么误会下去。


    谢杞安闭了闭眼,他只觉心口被剖开了一道口子,寒风灌入,夹杂着大片的霜雪,几乎是彻骨之寒。


    他顿了两息,重新抬起眼帘,压下喉间腥甜的气息。


    再开口,沙哑的嗓音中已尽是冷漠荒凉之意,他冷声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


    宋时薇呆呆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这三言两语中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所以那日谢杞安放人的条件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是她误会了。


    所以陆启南被放,她来这一趟,在谢杞安眼中便是答应回来的意思。


    可她不想。


    宋时薇半抿了下唇,垂着眼帘道:“大人若有其他要求,宋家一定尽力而为。”


    谢杞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慢慢勾起唇角,明明白白告诉面前之人:“我想要的宋家给不起,只有你能给。”


    无论宋家愿意拿什么交换,他都不会要,他要的永远只有一个人。


    宋时薇蹙起了眉:“可是我与大人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道:“没有和离,那一封和离书我已经烧毁了,圣上的口谕并不作数,你永远是我的夫人。”


    宋时薇:“圣上金口玉言,怎么能不作数?”


    谢杞安冷笑了一声:“只是口谕罢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亲自为我们写一道赐婚圣旨,盖上玉玺。”


    他没给宋时薇再分辩的机会,直白地告诉她:“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宋时薇慌张中睁大了眼睛,她对上谢杞安鹰隼般的视线,心头骤然一紧,抬高嗓音唤了声:“青禾!”


    然而话音落下后没有半点回应,就连脚步声都没有。


    屋外的人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宋时薇想出去,可整个人都被禁锢在案几前,连迈出半步都做不到,她抖着声音问道:“你把青禾怎么样了?”


    谢杞安道:“她没事,你带来的那些人都会没事的。”


    “只要婠婠听话……”


    他说完,抬起她的下巴,重新吻了上去。


    宋时薇僵在原地,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又不敢动,扬起的脖颈莹白优美,只是在谢杞安碰上时,轻轻颤了颤。


    *


    宋时薇被迫留了下来,原本搬走的东西重新恢复到了原位。


    她不知道谢杞安是如何跟母亲说的,也不知道哥哥回来后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一回,她身边的人尽数被唤,连青禾都没能留下来,唯一熟悉的只剩祝锦一人,可便是连祝锦她亦不能多见,只有在谢杞安回府,才会见到。


    她心绪不愉,入口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少,几日下来,清减消瘦了许多。


    谢杞安晚上回府,将祝锦叫了过来。


    对方一五一十地汇报道:“夫人今日白天只吃了一口,吩咐小厨房熬的甜汤也没有喝,晚膳更是连筷子都没有动,早早就睡下了。”


    祝锦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身子本就轻弱,再这么熬下去实在不行。”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祝锦头皮发麻,整个脑袋都低了下来,不敢再多说了。


    谢杞安抬步往屋内走去,屋内的灯还亮着,只是有些昏暗,床上的被褥放下一半,另一半仍旧规整地放在床尾。


    他走近,撩起帷幔朝床内望去,对方背对着他,及腰的青丝散在软枕上,呼吸轻细,几乎微不可查,本就绷紧背随着他的靠近更僵直了。


    谢杞安没有碰她,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着衣扣。


    “宫变谋反一事还未了结,今日提审了当天带兵闯入禁宫的郝文将军,许是被折磨了太多时日,竟然没有受住几道刑就先张□□代了。”


    “他的副将倒是铁骨铮铮,可惜双腿尽断,受尽了烙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张好皮,被拖上来时已不成人样,没有挨过三鞭,气数就断了。”


    床上的锦被颤了颤,发出一声轻细的声音。


    谢杞安继续道:“陆启南还未离京,夫人觉得如果牢中有人开口指出他亦参与了谋反,要重新扣押问审吗?”


    宋时薇终于忍不住了,她慢慢坐起身,青丝落下,唇角绷成有一道细线。


    谢杞安问:“夫人以为如何?”


    宋时薇垂着眼,脸上是竭力掩盖过的镇定。


    她手指在锦被上慢慢握了一下,又松开:“大人想要如何?”


    谢杞安唤人,吩咐婢女将熬好的甜汤端进来,他轻描淡写道:“陆启南会不会受刑就要看夫人的了。”


    宋时薇看着桌上的瓷碗,顿了两息,掀开锦被下了床。


    她不是故意饿着自己,只是没有胃口,白日里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红豆熬煮了许久,正软烂香甜,可她刚刚才听了对方说的那段酷刑,此刻只觉得反胃。


    宋时薇硬着头皮勉强吃了一点,实在是吃不下了。


    她动作越来越慢,又不敢放下,怕惹恼的谢杞安,对方真的会把大哥重新抓回牢里,受刑问审。


    直到过了两刻钟,碗中的甜汤才下去小半碗,已经凉了。


    她还想继续,谢杞安从她手里拿过了汤匙。


    宋时薇刚抬起眼,便看到对方接过她的碗,三两口将剩下已经冷掉的甜汤吃完。


    她眼眸颤了颤。


    谢杞安将碗放下:“以后都按这个量。”


    他起身走近,手落在宋时薇的肩上,慢慢摩挲了下:“婠婠,别折腾自己,折腾坏了我会在其他人身上找回来的。”


    宋时薇心口骤然缩紧,她慌忙反驳:“我没有。”


    谢杞安嗯了一声。


    微凉的手指在她侧颈处慢慢游移:“所以我才没有直接命人动手,但只此一回,没有下次了。”


    他俯身落在一吻,动作温柔,说出的话中却带着不近人情的寒意。


    宋时薇垂眼坐着,一动不动。


    她不懂谢杞安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她,也不想懂。


    胃里被甜汤暖过,却并不好受,她强忍着想要吐出来的欲望,手指蜷起,在掌心中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


    身体被腾空抱起时,宋时薇下意识搂住了谢杞安的脖颈。


    她唇瓣抿了下,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在谢杞安俯身吻下来时慢慢阖起了眼。


    她熟悉他的气息,即便心中抗拒,但毕竟做了三年夫妻。


    他亦熟悉她身上每一个情动之处,哪怕她再克制再冷神,却依旧随着他的动作沉沦欲|海。


    她贝齿咬住唇瓣,不肯发出声音。


    谢杞安抬起撑起身子看着她,指腹沿着她的唇角慢慢摩挲了几下:“婠婠,张口。”


    宋时薇不肯,可几息之后,她还是松开了口,鬓间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一簇一簇地拢在一起,像是画卷中浓墨重彩的线条。


    谢杞安撩起她耳边的发丝,吻上上去。


    宋时薇闭了下眼,泪痕滑过眼尾淹没在发中,濡湿了一片。


    她眼中似秋水,掺着晶莹剔透的泪意。


    谢杞安朝她看去时,呼吸一滞,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紧跟着如鼓槌般咚咚响起,像是要从胸口破开而逃。


    他实在喜欢宋时薇,哪怕一个再细微不过的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在看她面前从来都克制不住欲望,他想要她,她归家小住的半个月已经是他可以忍受的极致。


    既然宋时薇不愿主动回来,他只能强行将她留住。


    她厌恶他也好,误会也罢,他都可以不在乎。


    成婚三载,那么多日夜他们皆是这样过来的,往后也可以一直如此,只要宋时薇能留在他身边。


    余下的皆是小事,不足为道。


    第42章 大人喜欢


    宋时薇留在谢府, 好似回到了刚成婚不久的那段时日。


    那时候她与谢杞安实在是不相熟,彼此间客气疏离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每次照面, 她都下意识想要行礼,直到成婚后三个月才慢慢改掉。


    现下她与谢杞安倒是熟悉了许多,可她仍旧没有话要同对方说。


    自那晚之后, 她样样顺着对方的意,但谢杞安好似愈发不满了起来,从前对方绝不对刚审完犯人便靠近她,现在却半点不在意, 有时她甚至能看到他衣摆上明晃晃的血迹。


    谢杞安像是要她忍耐不住反抗拒绝,好抓住把柄, 然后对陆家下手。


    宋时薇轻轻垂了下眼, 两道纤眉似拢非拢。


    她坐在窗前,廊下有雪块落下,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闻声望去,漂亮的眸子里聚拢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忧色。


    她不知道大哥和陆焕有没有动身,也不知道哥哥从幽州回来了没有,外面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每日只晚上时,谢杞安会同她讲审讯犯人的事。


    她不想听,但对方不许她避开。


    每一次她听完都分外不适,几欲作呕, 却又不能在谢杞安面前直白地表现出来, 只能默默忍着。


    宋时薇看着廊外摔碎的雪块,菱唇渐渐抿成了一道直线。


    晚间,谢杞安回府, 照例先听下人汇报。


    祝锦道:“夫人今日仍是哪也未去,只待在屋里,晚膳勉强用完了,只是时间费得久了些。”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听完,摆手挥退了祝锦。


    他进到屋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妆奁之前的人。


    宋时薇端坐着,身后的婢女正在用干的布巾仔细将她发丝上的水汽擦干,大概是晚膳耽误得久了,所以一直到这会儿还没有结束。


    谢杞安走近,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继续擦干头发,他动作放得很轻,英挺清隽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温和可亲。


    可这些表象不过是错觉罢了。


    宋时薇隔着铜镜朝他望去,呼吸慢慢放轻了。


    对方今日照例去过大狱,她嗅到了腥甜的味道,甚至比前几日更甚。


    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克制地抿了下唇角,便又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对方自铜镜里映照出来的身形。


    谢杞安极有耐心,丝毫不觉疲累,甚至比婢女还要细心些,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弄断,及腰的青丝被一点点擦干,松散垂落下来。


    他将半湿的布巾折好放在一旁,微微躬下一点身子,将身前的人拢在怀里,附耳说道:“已经擦干了。”


    宋时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吞,她道:“多谢大人。”


    谢杞安抬眼,隔着铜镜同身前之人对视,他问:“婠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不说?”


    她的那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再如何克制遮掩,落在他眼中也清晰无比,他清楚她的每一个表情。


    明明不喜欢他的靠近,明明对他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气厌恶到了极点,却什么都不肯表露出来,宁愿背着他慢慢吞下心口的难受,也不肯反抗一次。


    就这么在乎陆家的人吗?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谢杞安伸手按住宋时薇的肩头,手指一点点合拢收紧,宋时薇越是妥协他越是难受,看到喜欢的人为了旁人隐忍,他几乎嫉妒到发疯。


    手指收起的力道渐渐变大,手背上青筋迸起。


    宋时薇吃疼的皱了下眉,又松开,她对上谢杞安的视线,轻声道:“大人喜欢。”


    谢杞安动作顿住,看向眼前的人,耳边回响着宋时薇方才说的话,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中。


    他明白宋时薇的意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再装下去了,他要宋时薇看清他的本性,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不爱他,那便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


    他面色扭曲了下,声音冰冷,不近人情:“我是喜欢,所以婠婠只是受着。”


    宋时薇不想再和他说话,起身想要离开。


    却又被按了回去。


    谢杞安松开她的肩,俯身凑近,手掌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宋时薇看向面前的铜镜,同里面的自己对视。


    “皇上已经醒了,婠婠不想知道宫变最后的结果吗?”


    宋时薇不想知道,却不得不听。


    谢杞安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转述元韶帝的决断:“圣上震怒,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凉,永世不得回京,至于长公主,白绫赐死。”


    “主谋已经落网,至于剩下的帮凶,也会一一受刑。”


    “但凡有所牵连者,死罪难逃。”


    他说的时候,唇边隐隐挂着一点笑,觉得阴冷凉薄。


    宋时薇知道谢杞安是在威胁她,这些都是对方故意说给她听的,只是她实在摸不透谢杞安的心思,不知道要如何做,对方才能满意。


    随着谢杞安越说越多,她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仿佛亲眼看到了受刑之人。


    温热的手掌在她颈间摩挲了下,熟悉的气息几乎将她全部包裹了起来,谢杞安道:“别怕,只要婠婠听话——”


    还未说完,那双薄唇便覆了上来,后面的话被尽数吞没在了唇齿之中。


    舌尖撬开贝齿,笔直地闯入其中。


    宋时薇瞥过铜镜,眼睫细细颤了颤,紧跟着阖上了眼。


    她乖顺地仰着脖颈,承着谢杞安渐渐腾起的情|欲,指尖游移,所到之处皆能勾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宋时薇没有坚持多久,便随着他的动作沉沦进了欲|海,铜镜照出一片桃粉之色。


    她被谢杞安托着腰抱起,而后抵在妆奁前,后脊碰到铜镜冰凉的外框,原本混沌朦胧的思绪骤然清醒了过来,转瞬又被拉入了混沌之中。


    谢杞安撩起她的长发,问道:“婠婠想看吗?长公主的下场?”


    宋时薇勉强分出一点心神,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咬着唇瓣摇了摇头。


    谢杞安没有勉强她,不过表情似是有些遗憾,他凑近,声音放得很低,似有蛊惑之意:“婠婠别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一个下场。”


    宋时薇想不起来何人欺负过自己,倒是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被欺负。


    她实在受不住时,终于张口咬在了谢杞安的肩上,眼眶里盛着的秋水一晃,顺着鼻尖滑落下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被咬住的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唇边挑起,勾起了一道兴味的弧度。


    *


    随着元韶帝忽然转醒,大皇子代为监国的日子骤然止住。


    太医劝元韶帝大病初愈,断不可劳累,却被一口回绝,元韶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优秀的儿子竟然趁着他病倒,伙同长公主迫不及待起兵造反。


    久病床前无孝子,可他这个皇儿甚至连十天半个月都不愿等。


    元韶帝的手段比起大皇子还要狠辣,凡是与宫变沾上一点关系的尽数入狱,一个不留,只待秋后问斩。


    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被扯进其中。


    谢杞安因为护驾有功,深受元韶帝信任,甚至远超宫中的几位皇子。


    大皇子心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虽然已经除掉了最有威胁的对手,但元韶帝自醒来后便阴晴不定,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他才享受到大权在握,天下在手的掌控欲,怎么可能甘心轻易放手。


    大皇子原想冒险一回,到父皇跟前自荐分担事务,奈何父皇现在哪个皇子都不见,就连原本格外受宠的十五皇子也被拒之门外。


    他同谢杞安道:“谢大人劝一劝父皇,切勿劳累过度再损伤了龙体。”


    谢杞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回道:“皇子贵为天子,不会轻易倒下的。”


    大皇子心道,父皇今年都倒下几次了。


    不过他回去路上细细琢磨了一番谢杞安的话,忽然福至心灵,若是父皇再倒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醒了,届时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再无人有异议。


    宫变之事,除了三皇子和长公主外,领兵的几个将士全部当街问斩。


    元韶帝有心震慑众人,命刑部先凌迟再斩首,而三皇子母妃一族几乎全族被判了死罪。


    公主府一夜之间荒凉下来,凡是在府中伺候三年以上的下人尽数处死,其余的虽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玉瑶郡主。


    长公主拼死求见不成,往宫中递了一块免死金牌,是先皇赐给蔡氏的,如今蔡氏全族难逃,只求保玉瑶郡主一命。


    元韶帝许是念在亲情,又或许不愿是史书上留一个残暴的骂名,最终放过了玉瑶郡主。


    处刑那日,谢杞安并未上值。


    他留在府中陪宋时薇作画,雪梅图才画到一半,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祝锦前来回禀:“大人,玉瑶郡主登门求见,奴婢不敢多拦。”


    她说话中间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谢杞安淡淡道:“放她进来吧。”


    片刻后,人被带了过来。


    宋时薇看到人后,才明白祝锦刚才为何欲言又止。


    玉瑶郡主完全没了往日的金贵张扬,头发虽然束着,却仍旧乱糟糟一片,身上的穿戴之物也没了之前的繁复,腕间露出的肌肤上带着新鲜的伤口,不是别人划的,而是自己。


    方才在门外,府上的下人拦着不让进,她便往自己腕上割了一刀,俨然一副拼命的架势,所以祝锦才不得不来禀报。


    宋时薇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住了,一时间几乎闻不见刺鼻的腥甜味,愣怔在原处。


    玉瑶郡主看到她时亦是始料未及,眼睫微微颤了颤,顾不上多看。


    她朝谢杞安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大人救救母亲!”


    第43章 婠婠会为我求旁人吗?


    玉瑶郡主完全顾不上体面, 俯身磕了个头:“求大人救救母亲吧!”


    自从母亲出事后,她求过许多人,从前有交情的人都求遍了, 可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其中还有不少人受过母亲的恩惠。


    头几日,那些人对她还有几分客气, 可之后见事情尘埃落定,一个个便落井下石,恨不能反咬一口。


    她从小被母亲护着,什么都不懂。


    公主府的东西全部被查抄了, 她手里没有值钱的物件,求助无门, 只能拿自己去换。


    她忍着恶心去讨好那些平日里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可那些人哄完她,转头就变了一副嘴脸,绝不承认之前答应过她的事。


    她一开始就想求谢杞安, 她想哪怕是给他做妾,她也愿意,只要谢杞安能救她母亲。


    可谢杞安谁也不见,她连凑近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到今天,母亲被人送回公主府,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根白绫。


    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


    玉瑶郡主一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不过片刻, 额头上就磕出了一片青紫色的痕迹。


    等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了血痕:“求求大人。”


    宋时薇下意识撇开了眼,转身想走。


    她才迈出半步, 便被握住了手腕,带着冷意的指腹贴在她腕间慢慢摩挲了下。


    宋时薇站定,顿在了原处,她视线斜斜的落在一旁的青瓷瓶口上,可还是能嗅到那股血腥气,便是屏住呼吸也无用,实在难捱。


    她听谢杞安问:“郡主有什么值得本官出手的东西?”


    玉瑶郡主朝他看去,眼里充斥着血色:“我愿意给大人做妾,哪怕为奴为婢也行,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白绫赐死是皇上亲口下的令,谁也更改不得,但是谢杞安一定可以。


    只要他答应,母亲就能得救。


    她道:“母亲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只要大人放过她,我便送母亲去上京,此生绝不会再回京城。”


    “等送走母亲,我便回来伺候大人。”


    玉瑶郡主说完,许久未听见回答,心里不由发慌。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到母亲赴死的时候了,再不去,母亲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张了张口,声音发颤:“大人——”


    谢杞安:“本官身边不缺伺候的人,何况郡主金尊玉贵,本官不敢玷污。”


    他说不敢,可语气却更像是在嘲讽对方说的话太过可笑。


    玉瑶郡主咬着唇,她早就不干净了,谢杞安怎么可能还会怜惜她,可是她之前见不到他,只能另寻办法,委身旁人。


    她死死咬了下牙根,已经想不出其他能交换的了。


    就在她快死心时,忽然瞥见一旁的宋时薇,视线一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偏过身子,膝行了几步:“求夫人。”


    “宋家当初也出过事,夫人也体会过我的处境,求夫人说句话,玉瑶给夫人做牛做马,在所不惜。”


    宋时薇将视线落在面前跪地之人的身上,她见过玉瑶郡主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对方这番低三下四求人的样子。


    方才半个月前,她绝对想象不出。


    玉瑶郡主还在求她。


    谢杞安亦朝她看了过来。


    他的手还握在她的腕间没有松开,见到玉瑶郡主转而求她并未阻拦,仿佛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心软,替对方开口求情。


    她确实容易心软,却也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当初万寿节文云姝当着她的面被打,她连眉头都未皱过,谢杞安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替玉瑶郡主说话?


    只是因为宋家同样出过事?


    她慢慢挣开谢杞安的手,垂眼说了句:“妾身还有些事。”


    而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这一次,谢杞安没有再强行留她。


    宋时薇不知道她走之后,玉瑶郡主还说了什么,不过说什么应当也无用,长公主仍旧逃不过白绫赐死的命。


    当晚,谢杞安格外意动。


    情到浓时,他问:“当初宋家出事,婠婠想过求我吗?”


    宋时薇摇头,她那时候与谢杞安,只是从哥哥口中听过他的名字,远远见过几回罢了。


    本就没有交情,怎么可能求到他跟前?


    “那婠婠想过求旁人吗?”


    宋时薇睁开有些朦胧的眼睛,定定望着谢杞安的脸,过了几息才道:“大人没有给妾身求旁人的机会。”


    她被大皇子盯上后,还没想出个应对办法,谢杞安便主动上门了。


    宋时薇知道白里日那一出是谢杞安故意而为之,对方若是当真不想见玉瑶郡主,那即便玉瑶郡主横尸门前,也不可能闯进来。


    谢杞安让她看到玉瑶郡主的惨状,是为了告诉她当年若非他出手,她会是同样的遭遇,所以如今她要偿还,谢杞安不答应她便不能走。


    宋时薇唇瓣微微抿起,漂亮的唇珠被压成了直线。


    谢杞安扳过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如果是我出事呢?婠婠会为我求旁人吗?”


    宋时薇避


    开他的视线:“大人不会出事的。”


    谢杞安心口猛然抽搐了下,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要自虐一般地求证,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他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盯着那张妃色的菱唇看了几息,而后俯身吻了上去。


    他不想听她再说什么锥心之言。


    自这日后,宋时薇颓靡了好一阵子。


    倒不是自苦,只是那天玉瑶郡主额头破开流血的画面一直推之不去,时不时便会记起来,她待在府上无事可做,连强迫自己分神的机会也没有。


    祝锦回禀时忧心不已:“夫人这几日兴致不高,日渐清减。”


    谢杞安面色不变,他同宋时薇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状态,原就纤细的腰身如今更是不堪一握,清冷单薄。


    他冷声吩咐了一句:“准备马车。”


    祝锦先是一愣,之后连忙点头应了。


    谢杞安大步朝屋内走去,每一日撩开门帘都皆能看到宋时薇坐在桌前,他知道对方并不是特意在等他,只是不得不等罢了。


    但只要宋时薇在,他心口那块空缺之处便能填满。


    谢杞安问道:“婠婠想出去吗?”


    宋时薇抬头朝他望去,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才确定对方不是随口说的玩笑,而是真的在问她。


    宋时薇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一刻钟后,两人上了马车。


    眼下天色已晚,日头早就落了下来。


    宋时薇本以为就算对方答应她出府,也要等到第二日,没想到如此迅速。


    她没问谢杞安要去哪儿,总归不可能是送她回宋府,至于其他去处没什么区别,去哪儿都一样。


    马车在长街上驶过。


    冬日入夜早,不过长街两侧仍有行人,商贩还未闭店。


    宋时薇抱着手炉,起先还端坐着,两刻钟后便有些晕晕欲睡了,她甚少日落后出门,不是十分适应。


    一旁,谢杞安扳过她的脸,舌尖探入印下一个深吻。


    等宋时薇再被放开,困意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马车一直朝郊外驶去,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停下,停在一处高大的别馆前。


    此处别馆建在京郊,依山傍水,修建得十分雅致,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处,有游舫汤泉,舞曲美人,所以十分受文人喜爱。


    每一处都间隔开来,无论男客还是女客都一样接待,所以京中不少姑娘夫人也常来此处的小聚。


    宋时薇并未来过,倒不是不感兴趣,只是着实有些远,犯不着特意过来。


    她扶着谢杞安的手从马车下来,从小径进入别馆。


    东家不知从哪里得知谢杞安过来,亲自出来引路,他语气恭敬道:“大人,游舫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要用吗?”


    谢杞安随意嗯了一声。


    东家忙道:“大人同夫人随我来。”


    游舫停在湖边,放眼望去,湖面上三三两两还听着几艘。


    宋时薇登船后在窗边坐下,待游舫从码头缓缓驶出,她这才察觉到云间别馆的精妙,眼下已是冬日,外面天寒地冻,这里的湖水却一丝结冰的意思也无。


    游舫两侧的窗皆开着,却不算寒凉,从湖面吹来的是阵阵暖风。


    宋时薇临窗而坐,视线在湖面上绕了一圈。


    虽已入夜,但湖面上并非一片漆黑昏暗,处处亮着灯,游舫上更是灯火通明。


    谢杞安问:“婠婠喜欢吗?”


    宋时薇点头。


    她不会因为谢杞安强留她在府上从而迁怒,故意说不喜欢,此处确实是个消遣的好地方。


    可惜当初云间别馆建成不多久,宋家就出事了,她哪里分得出心思来玩乐,成婚后更是没有来过。


    若那会儿哥哥没有失踪的话,说不定等第二年哥哥回来后她就同哥哥一起来过了。


    她正想着,就听谢杞安道:“婠婠喜欢,就送你。”


    宋时薇一时没能会过意来:“什么?”


    谢杞安慢条斯理地又说了一遍:“婠婠既然喜欢,这处别馆就送给你了,等回去后,我会让人把契书送到府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送出的不是什么别馆,而是一盒普通的珠宝首饰。


    第44章 他想哄一哄她


    宋时薇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处别馆是谢杞安的。


    难怪方才引路时东家格外恭敬,原来那就是谢杞安的人,是安排在明面上的东家, 她之前一直都不知道,也从未见过有关云间别馆的账务。


    但这些并不重要,宋时薇摇头拒绝了:“妾身不要。”


    无功不受禄, 她不想受谢杞安的恩,也不敢受,她还不起这些恩情,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还。


    谢杞安皱了下眉, 问道:“既然喜欢,为何不要?”


    他想哄一哄她, 但实在难猜她喜欢什么, 眼下终于遇见一样,只需要宋时薇点一点头他就会捧到她跟前,可她却不要。


    谢杞安问:“因为是我的, 所以不肯收?”


    宋时薇纠正了他的话:“是大人给的东西太过贵重,妾身受之有愧。”


    谢杞安没有说话,成婚三载,宋时薇帮他打理后宅,即便只是一部分,但经手的钱财何止千万,但对方从未有过占为已有的举措。


    他宁愿宋时薇不问自取, 也好过处处客气疏离。


    他道:“不贵重。”


    谢杞安端起酒盏抵在唇边, 像是在思考事情,过了片刻道:“这处别馆价值一两,既然婠婠不肯无故收下, 就当买下的如何?”


    宋时薇只觉他在胡闹,可对上谢杞安看来的视线,却愣了愣。


    对方神色认真,并不是在说什么玩笑话,是真的想把云间别馆给她。


    宋时薇:“为什么?”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未答,而是提了次价:“那便二十两。”


    宋时薇拢了拢眉,回拒道:“妾身不要。”


    她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愉,脸色落了下来,不欲在这件事上再同对方多说什么了。


    她偏过头去,看见旁边另有一艘游舫在缓缓靠近,游舫两侧的白纱落下,隐约可见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宋时薇还未来得及分辨两人在做什么,就先听到了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她顾不及方才的那点儿怒气,两颊登时红了。


    宋时薇起身:“妾身要回去。”


    谢杞安也瞥见了隔壁游舫的那一幕,他视线收回,朝宋时薇伸手。


    对方不疑有他,将手放了上去,待握住后,他手腕骤然施力,将宋时薇拉进了怀中,不堪一握的腰身只一条手臂就能圈紧。


    他掐住宋时薇的腰,将人放在腿上,低低哄道:“婠婠,张嘴。”


    而后倾身覆了上去。


    整个动作几乎是在几息之间做完的,待宋时薇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困在谢杞安怀中,挣脱不得。


    她脸上一片惊惶,想着旁边的游舫,害怕自己的声音也落在旁人耳中。


    整个人都处在一片绷紧之中。


    可谢杞安像是要故意让她发出声音一般,动作格外莽撞,沿着脊背下滑的掌心灼热撩人,仿佛是为了报复她方才不愿收下他的东西。


    一吻结束,谢杞安抵在她的额间,问道:“婠婠要吗?”


    宋时薇呼吸急促,她抿着嘴不肯答。


    谢杞安薄唇沿着她的侧颈落下,仿佛烙铁,格外滚烫,宋时薇无力地推拒着,可惜毫无作用,衣襟在挣动中松散开了些许。


    谢杞安在她脖颈下印下一吻,呼吸洒在肌肤上,激起了一片颤栗。


    他又问了一遍:“婠婠要吗?”


    宋时薇咬着唇,雾蒙蒙的双眼迷离漂亮,她终于嗯了一声。


    像是得到了应允,谢杞安的动作愈发放肆,全然不顾此处是在湖面,旁边还有别的游船。


    宋时薇用力挣扎起来,动作比之前更加急切,要是被人看到她与别人欢好的画面,她大概就没有脸面再出去见人了。


    谢杞安一手按住她,一手捏住她的脸转向窗外:“已经离开了。”


    宋时薇这才看到方才靠近的那艘游舫依然驶到了远处,不止那一艘,余下的几艘全部都离了开来,就连船尾的船夫也不知所踪。


    她方才害怕的情绪还未散开,眼底泛着淡淡一层薄红。


    谢杞安喉间上下滚动,身体愈发灼热。


    宋时薇细细喘了几声,她抬手抵住对方胸口,咬着唇小声道:“回去,等回去后……再继续。”


    游舫靠岸。


    谢杞安抱着人出来,宋时薇身上遮着一件薄毯。


    婢女垂着眼,只在前面引路,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谢杞安抱着人直接去了别馆供宾客休息的地方,他在这儿有专门的休息之处,只是此前一次都未用过。


    锦被翻腾,一夜未休。


    宋时薇第二日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她裹着长袍从云床上下来,才踩到实处,便有婢女迎了上来,伺候她沐浴更衣。


    待皆收拾妥当,宋时薇从屋内出去,跟着婢女到了用早膳的地方才看到谢杞安,对方比她醒来的早,却一直未走。


    谢杞安陪着她用了早膳,待伺候的人都下去后,才抬了抬手。


    之前的东家赶紧将东西呈了上来,恭恭敬敬放在宋时薇跟前:“这些是云水别馆的房契地契,还有这几年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宋时薇这才想起昨日自己亲口答应下来的事,她垂眼落在那些纸张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并没有翻看的意思。


    谢杞安以为她仍旧不愿接受,脸色落了下来。


    一旁候着的东家亦是不敢再做声。


    宋时薇并没有想言而不信,她温声细语道:“妾身不会打理,还请大人安排人继续管事,妾身只管每月收账。”


    既然谢杞安一定要她收下,那她便收下了,只是背后的那些事她不想插手。


    谢杞安原以为宋时薇答应后多多少少会有所改动,起码昨晚游舫上的那种情形,她不会再让它发生了,但宋时薇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收了契书。


    他出声问道:“云水别馆已经是你的了,没有什么要改的吗?”


    宋时薇摇头:“妾身觉得很好。”


    她方才问过婢女,昨晚那艘游舫上的并非夫妻爱侣,是女客点的琴师,秦楼楚馆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谢杞安慢慢皱了下眉,只觉不该如此,但宋时薇没有说改,他便也没有插手。


    两人临近中午,才回府。


    祝锦迎了上来,笑着道:“夫人回来了。”


    宋时薇略一颔首,面上并没有多少笑意,却也不算冷,她沿着回廊朝主屋走去,走到一半忽然问了句:“小年到了吗?”


    祝锦回道:“今儿腊月二十一,再有两日就是小年了。”


    “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吗?要置办些什么?”


    宋时薇摇头,她是被谢杞安强留下来的,自然不肯替他料理后宅,对方也没有强求,故此祝锦一般不会拿府上的事问她,只是听她提到,才多嘴了一句。


    宋时薇心里想着之前哥哥说过的话,大哥要在小年前离开京城,不知如今动身了没有。


    她原本打算去送一送的,如今别说是送,连道别也做不到。


    早知道,她便提早同陆询辞行了。


    她一日里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到晚上皆会被事无巨细地报告给谢杞安。


    在祝锦提到小年两个字时,谢杞安表情变了变,他不用去问宋时薇也知道对方提起小年时想的是什么。


    他知道宋时薇,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只是当晚,谢杞安并没有挑破。


    小年前一日,从天光微亮时便开始落起了雪,轻盈蓬松。


    谢杞安这日并未上值,而是留在府上,早膳后,他同宋时薇道:“婠婠陪我去一处地方。”


    宋时薇朝外看了眼,问道:“大人要冒雪出行吗?”


    谢杞安应了一声:“很重要的地方。”


    宋时薇未再多言,以为又是云间别馆类似之处,她起身回里屋换了身衣裳。


    因为落雪,马车驶的不快。


    街上行人寥寥,天寒地冻,地砖湿滑,故而皆待在家中。


    马车穿过长街,朝着前驶去,宋时薇端坐着,没有问对方要去哪儿。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她起身准备下去,却被谢杞安按住了身形:“不必下车,婠婠就待在这儿。”


    宋时薇不明所以,她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双眸猛地一颤。


    车窗正对着陆府的大门,门前停了几架马车,陆府的下人正在来来回回地往车上搬着东西,已经快要装好了。


    她想,原来今天是大哥离京的日子。


    谢杞安坐在她身后,开口道:“婠婠不是想来吗?”


    宋时薇菱唇抿起,没有反驳他的话,却觉得后脊升起了一片凉意。


    陆府门前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几趟之后就已经尽数装好了,陆询和陆启南终于从门内走了出来。


    身后,响起谢杞安的声音:“婠婠想要去道别吗?”


    宋时薇顿了下道:“大人不会答应的。”


    谢杞安唇边抬起一抹笑意,他从身后逼近,扳过她的脸道:“还是婠婠懂我,我当然不会。”


    他伸手拉上了车帘,指腹沿着宋时薇的唇瓣慢慢摩挲滑动,嗓音里透着一股愉悦:“或者婠婠想让陆询看到现在这般模样?”


    他话音落下,便低头吻住了她。


    车帘轻轻晃了下,隔绝了窗外的寒霜。


    陆府门前的马车依次朝前驶去。


    陆询似有所感,上车前四下环顾了一圈,可抬眼望去什么人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洋洋洒洒落下的白雪。


    他站原地站了一息,转身上了马车。


    第45章 你是我夫人


    马车车轮压过积雪,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直到陆府门前的马车全部驶离,宋时薇终于挣动起来。


    她用力推开谢杞安,喘了一口气, 脸色透着淡淡的冷意,问道:“大人满意了吗?”


    谢杞安看着她脸上的愠色,克制不住地嫉妒扭曲, 他勾起唇角讽刺道:“婠婠觉得陆家那两个人离开就安全了吗,我大可以让他们永远留在南疆,亦或死在半路。”


    啪——!


    宋时薇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掌心微微发烫。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 但她没后悔。


    实在太过生气了。


    谢杞安完全没料到会被打,他顿了几息, 慢慢将脸转回来, 问道:“婠婠手疼吗?”


    宋时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有些无力,她闭了闭眼, 不想再同他多说什么,只道:“回府吧。”


    谢杞安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慢慢揉捏着。


    他脸上仿佛还留着宋时薇扇过时的痒意,那一巴掌的力道并不大,在他脸上连半点痕迹也未留下,但触感久久不散。


    他在听到她向祝锦问小年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心底的嫉恨了, 几乎克制到了极点才没有对陆家出手, 仅仅只是带她过来。


    掌心里的手被抽了回去。


    他蓦地腾起一股心慌之意,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婠婠还待在他身边, 讨厌的人也都走了,没人会再跟他抢婠婠。


    宋时薇不知道谢杞安在想什么,她有些厌恶地蹙了下眉,将手抽了回来,不想再被对方碰到。


    她实在是不喜谢杞安的强势,总是强逼着她去做不愿做的事,更多时候不顾她的意愿却又告诉她都是因为她,所以才那么做的。


    她原先尚可以忍耐,但到今天终于升到了顶点。


    马车回到府上。


    宋时薇下来后,直接回了主院,全然没有去管身后之人。


    不出半日,整个谢府都知道夫人生气了。


    祝锦提心吊胆地看着夫人指挥婢女将平日要用的东西都搬去了暖阁,大人在一旁沉着脸却没有出声制止。


    祝锦看了一会儿,升起一股古怪的念头,大人莫不是在怕夫人?


    不过只一瞬,她就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到脑后去了。


    当


    晚,宋时薇洗漱之后去了暖阁。


    谢杞安跟在她身后一道过去,只是在暖阁门前被拦下了。


    宋时薇问道:“大人要住这儿吗?”


    她眼帘轻抬,朝外望去:“外面天寒地冻,还落着雪,妾身不想就这样出去受冻。”


    她语气尤为平淡,并不像在威胁他,但谢杞安知道如果自己强行迈进这道门,宋时薇真的会直接走到院子里。


    他纵然能在她出去前将人拦下,可之后呢?


    夜深人静时,若是他不小心睡着了,下人又没有发现呢?


    他不敢赌。


    谢杞安看了她两眼,终于妥协离开了。


    宋时薇在他转身时便抬手合起了门,她不愿看到他,多一眼也不愿。


    小年之后,宫宴。


    宫里将帖子送了过来,一并送来的还有入宫时穿的锦服。


    宋时薇参加过许多次宫宴,只是今年并不同往常,她问:“我以什么身份陪大人入宫?”


    谢杞安道:“你是我夫人。”


    宋时薇没再说他们之间已经和离了,多说无益,而且对方是不会听的,她只是告诉他:“妾身不愿。”


    谢杞安呼吸加重了一瞬,又极快地平复下来。


    他看向宋时薇,像是在评估她话中有几分笃定一般,片刻之后,谢杞安点头道了声:“好。”


    宋时薇以为对方是同意了她不必进宫,但没想到却只是不用去筵席之上,谢杞安仍她她一道去宫中。


    宋时薇半蹙着眉听他道:“既然婠婠不喜出现在人前,那便在别处等我。”


    马车从宫门驶入,并未停下,而是一直往里。


    直到钟粹宫前才止住,宋时薇看了眼门匾,上回来时她还不确定虞美人为何会唤她过去,现在终于明白了,对方是谢杞安的人,上次是得了谢杞安的授意。


    她从马车下来,径直往里走。


    谢杞安拦住她:“婠婠就这么不想走在我身侧?”


    宋时薇回头看他,语气淡淡道:“大人不是要去宫宴?妾身对宫中不怎么熟悉,就不送了。”


    她说完,等了几息,等谢杞安松开手后,转身往里。


    钟粹宫,清净凝神。


    虞美人倚在美人榻上,小腹微微隆起。


    宋时薇看到时,不由愣了一愣,她倒是没想过对方竟然怀了龙子。


    她道:“望娘娘早日诞下皇子。”


    虞美人轻笑了下,眉眼婉转动人,抬了抬挥退了宫女,而后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借夫人吉言,谢大人已经答应会保我的孩子平安出生。”


    虞美人道:“夫人坐吧。”


    “上回我与夫人第一次见,谢大人不许我说明真相,所以只好瞒着夫人了。”


    上次谢杞安就在屏风后面,她就是有心想说什么也不敢,不过她确实挺喜欢这位宋夫人的,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有能让谢大人无可奈何的人。


    宋时薇在钟粹宫待到临近宫宴结束时。


    一直候在外面的宫女突然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娘娘,不好了,皇上遇刺了!”


    宫内两人俱是一惊,宋时薇手中的茶盏啪一声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宫宴之上,乱作一团。


    然而行刺的并不是旁人,而是本就受邀的玉瑶郡主。


    眼看宫宴就要结束,玉瑶郡主突然暴起,举刀连伤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坐在皇上身边的大皇子。


    突然生变谁也没有料到,眼看着刀尖就要伤到皇上,元韶帝大喊了声护驾,侍卫这才如梦初醒,一刀将玉瑶郡主砍倒在地,而后拥簇着皇上离开,大皇子却被忘在了原处。


    受邀的宾客四下逃开,整个重华宫乱作一团。


    大皇子原先受过伤的腿被玉瑶郡主用刀扎穿了,伤口其实并不算重,只是那刀刃上粹了毒,能够瞬间麻痹人的四肢百骸。


    大皇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用力朝前爬去。


    就在他连手指都快挪不动时,眼前突然看到一双玄色的靴子。


    大皇子抬头,看到来人后,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他哑着嗓子嘶喊道:“谢大人快,快扶本宫出去!”


    岂料他喊过之后,面前之人并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大皇子此刻已经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他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快,快救本宫,本宫中毒了!”


    话音落下,谢杞安动了,他抬脚踩住了趴在地上伸过来的手指,脚跟用力,狠狠碾了过去。


    大皇子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你,你……”


    他视线模糊,动弹不得,意识却格外清楚。


    大皇子不知道为什么谢杞安会突然发难,但求生欲让他迅速承诺出能给的好处:“快救本宫,待本宫继位,封你为一字并肩王。”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


    谢杞安语气极冷:“殿下不敢惦记旁人的东西。”


    大皇子浑浊的脑子转动了一圈,想到被自己安插到谢杞安身边的那个女人,他是垂涎过那个女人的美色,却没有动过。


    大皇子大喊道:“是那个贱人污蔑本宫,本宫发誓,绝没有碰她!”


    谢杞安笑了:“殿下说的是谁?”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双鱼玉佩,手指松开,玉佩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谢杞安抬脚跺了上去,用力一碾,原本裂成两块的玉佩登时碎成了粉末,再也看不出之前的形状。


    他毫无留念:“从来就没有什么信物,难为殿下为一个不存在的假物费尽心思再造一个出来,恐怕殿下手里的那枚比臣这一枚还要值钱些。”


    大皇子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是不是谢杞安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不、不可能,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有位心上人。”


    谢杞安顿了顿:“是有那个人,所以殿下该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落在大皇子耳中却尤如惊雷震耳。


    大皇子想到三年前自己曾觊觎过宋时薇,想到对方后来成了谢杞安的夫人,想到谢杞安明明说只是为了报恩,成婚三载身边却从未有过旁人。


    原来自己安插在对方府里的眼线早就被发现了,他从一开始就被蒙骗了,如果他知道宋时薇就是那个人,绝对会从宋家入手。


    那个女人那么在乎家人,只要从宋家入手一定可以掌控对方,到时再拿捏谢杞安轻而易举。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大皇子眼睛越瞪越大,想要看清楚,可视线早就模糊成了一片,连腿上的伤也感觉不到了。


    “救…救本宫!”


    谢杞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大皇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帕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眼也未眨地往身上捅了一刀。


    消息传到后宫时,重华宫早已经安静下来。


    虞美人尚且镇定,问道:“皇上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宫女道:“回娘娘,皇上无事,大皇子遇刺身亡。”


    只是说完后,朝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宋时薇心底涌出些许不好的预感,她蹙眉问道:“怎么了?”


    宫女道:“谢大人为殿下挡了一刀,重伤昏死。”


    第46章 重伤昏迷


    宋时薇出宫回府, 直到四更天才等回谢杞安。


    送谢杞安回来的是元韶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大皇子遇刺身亡,皇上强忍悲痛安抚朝臣, 下令太医好好医治谢杞安。


    太医令见到宋时薇,丝毫不觉奇怪,他仔细交代了一遍谢杞安的状况, 道:“刀上有毒,大人身体健硕才没立刻倒下,但需得精心调养,切莫动气, 急火攻心。”


    宋时薇耐心听完,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令捋了把胡子, 摇头道:“不好说。”


    他沉吟了下:“若是能挨过前头几日, 待到后面情况稳定了,那便是无事,若前面挨不过去, 老夫也说不准。”


    他虽然是谢杞安的人,但说的皆是实话。


    谢大人对自己实在是狠,可若非这样,皇上必定会将大皇子死的责任推到谢大人身上。


    太医令开了药方,又留了几句安抚之言,这才跟着宫中的人一起告退。


    宋时薇送走人后,站在门前停了许久。


    她可以现在便离开, 眼下谢杞安出事晕死, 无人会拦她。


    就算对方预料到了宫宴会出事,事先就安排了人,她也有把握说动祝锦, 让对方放自己离开。


    这是谢杞安的府邸,就算她现在就走,对方也不至于撒手人寰,府上的人手足够了,一定会照顾好谢杞安的。


    她留下也无益,她连一点医术也不懂,更不会做照顾人的事。


    宋时薇站在门前想了许久,但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她抿了抿唇,想,起码等谢杞安稳定下来。


    主院并未生乱,祝锦见她回来,转头悄悄松了口气。


    大人在入宫前就已经吩咐过了,若出事后夫人要走,不必拦着。


    祝锦甩开念头迎了上去,说道:“陈连已经替大人换过衣裳了,血迹也都收拾干净,夫人可要进去看看?”


    宋时薇朝屋内望了一眼:“大人醒了吗?”


    祝锦摇头:“府医刚刚看过,说毒性太强,能不能醒还要看大人的造化。”


    宋时薇眉间微拢,她虽然不喜谢杞安的行事作风,却也不想他出事,宫宴之前他们分明还在起争执,没想到眼下倒是想吵也开不了口了。


    她进了屋内,朝床榻走去。


    谢杞安躺在被衾上,脸色和平日无异,只是唇上苍白不见血色。


    伤在左肩,并不算深,只是毒素可怖,以致伤口难以愈合,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渗血,虽然毒血已经清除干净了,但是她仍旧能嗅到腥甜的血腥气。


    大抵是最近闻得多了,并没有之前那么难捱生厌。


    宋时薇只在床前看了片刻便转身走了出去。


    祝锦还在外面候着,见她出来忙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瞧了祝锦一眼,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她又不是神医,难道进去一趟就能妙手回春,立刻将谢杞安医好吗?


    不过她未多言,只摇了摇头:“让陈连多安排些人伺候。”


    说完又添了句:“仔细些。”


    祝锦点头应了。


    一通折腾,等到歇下时,已经寅时之后了。


    宋时薇阖眼睡下,睡得并不安稳,几次梦中惊醒,皆是梦见谢杞安重伤不治,咳血身亡,最后她索性直接披了衣裳起来。


    天刚蒙蒙亮,天色并不好,眼见着便要落雪。


    宋时薇披衣去了里屋,陈连在外间打盹,宋时薇并未叫醒对方,她抬步进去,谢杞安还同先前一般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灰白,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了。


    她走近床边,手指放在谢杞安鼻尖下,试到几分微弱的气息方才放下心来。


    外间的陈连朦胧中察觉好似有人进了屋内,他骤然清醒过来,在看清楚人后不由微诧了下:“夫人。”


    宋时薇拢了下衣襟,冲陈连略点了点头。


    陈连还有些发愣,不禁抬手揉把眼睛,确实不是自己看错后,又朝屋内望了眼,生怕夫人被大人一被子给捂死了。


    他下意识道:“大人没事吧?”


    宋时薇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疑惑道:“太医说话时,你不是在一旁?”


    陈连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睡晕了。”


    不怪他这么想,谁让大人最近有些不正常,夫人和大人又才刚吵过架,眼下夫人没直接甩手走人当真是心软。


    他腹诽了几句,面上半点不敢表露出来。


    宋时薇不知他所想,摆摆手让他进屋去伺候了。


    外面日头已经出来了,眼下再补眠也睡不着,宋时薇唤了祝锦过来,吩咐道:“叫人准备马车。”


    祝锦意识到什么,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夫人是要回去了吗?”


    宋时薇点头:“嗯。”


    她总要回去一趟,母亲还在家中等她,何况自上回来后她就没再见过青禾,虽然谢杞安说过不会动青禾,但她要看到人才能放心。


    祝锦没有多劝,只是道:“夫人多带些人吧,眼下大人情况不好,接连两个皇子出事,朝中人心浮动,此刻出门并不安全。”


    “大人留了人,之前便嘱咐过奴婢,说夫人都可以调用。”


    宋时薇一愣:“我也可以调人去宋家?”


    祝锦先是点了下头,而后又道:“宋家一直有咱们的人暗中看护,夫人不必担心,也不用再多添人手了。”


    宋时薇闻言垂了垂眼,过了会儿才道:“去备马吧。”


    时隔半个月,重回宋府。


    宋时薇没先去母亲那儿,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小院。


    青禾刚起来不多时,正准备叫人收拾院子,刚一抬眼便顿住了:“姑娘!”


    她只愣了一下便飞奔下台阶,跑了过去,拉住宋时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担心坏了:“姑娘,您没事吧?”


    宋时薇摇头,任她看了会儿才问道:“母亲如何?”


    提起这事,青禾撇了撇嘴道:“姑娘你被留在那儿后,谢大人就亲自登门跟夫人解释了情况,夫人便一直以为您和大人又和好了,奴婢不敢多说,怕夫人担心。”


    宋时薇了然,当时她与谢杞安和离时,也只是告诉母亲谢杞安找到了心上人,哥哥又回来了,她便不好一直耽误对方。


    母亲当时有些惋惜,却也没多说她什么。


    她神色微顿:“也好。”


    青禾登时警觉起来:“姑娘不会还要回去吧?留下来又怎么样,谢大人他难道还能直接登门抢人么?也不怕遭报应。”


    青禾眉头皱得紧紧的,可见那会儿气得不轻。


    宋时薇道:“昨日宫宴上出事了。”


    “玉瑶郡主当众行刺,大皇子死在刀下,谢杞安也中了一刀,重伤昏迷。”


    青禾瞪大了眼睛,她刚才一时口快,又仗着在小院四下无人,所以才多说了几句,却也不想谢杞安真的出事。


    她张了张口:“那,那还能救吗?”


    “不知。”


    宋时薇:“我去瞧一瞧母亲,之后你陪我一道回去,待那边安稳了再回来。”


    青禾点头:“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


    那人虽然最近对姑娘不怎么样,但之前到底也是帮过宋家的。


    宋时薇之后才去找母亲,徐夫人听她说了谢杞安的情况后,不免有些焦急:“毒素排清后可还有后遗症?”


    宋时薇安慰母亲:“太医说了,只要能挺过头几日,之后便无事了。”


    其实之后到底如何,能恢复几成,她并不能确定。


    午膳后,宋时薇回了谢府。


    祝锦看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人!”


    她小跑着迎上去,落在宋时薇眼中,这一幕好似不久前才见过。


    祝锦道:“夫人回来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顺口问道:“大人如何?”


    祝锦忙说了上午的情况:“大人还在昏迷中,早上换了两次纱布,都能瞧见污血。”


    “府医看来过,外伤的毒素已经被清了,但是身体里的余毒要慢慢调养才能彻底排出去,眼下没有能及时生效的办法。”


    宋时薇问道:“府医有说多久能醒吗?”


    祝锦摇头。


    昨晚回来时瞧不出,现在还是瞧不出,她私下问过陈连,可对方也只是事先知道会出事,并不清楚会出得这么大,连大人都有性命之忧了。


    若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定然得让陈连劝一劝大人别冲动。


    便是他们这些下人扛得住,夫人也跟着担惊受怕。


    宋时薇去了里屋,伺候的下人看到她低头退了出去。


    她还未走近,便闻到了血腥去,待走到床边,床上阖眼昏迷的人脸色比起晨时更加灰败,薄唇上一丝血色也无,好似要在睡梦中直接撒手人寰。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拉开了一点被子,看到被衾下被白布缠上的伤处,隐隐能看见下面渗出的污血。


    祝锦说,早上已经换过两次了。


    再这样下去,若止不住血,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宋时薇松开手。


    她从未看过谢杞安这幅样子,对方好似没有任何弱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这是第一次她看见他掌控不了。


    可这第一次便事关性命。


    第47章 别走


    一连三日, 谢杞安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朝中不少人官员被谢杞安打压,终于得了机会,想借这次一举将谢杞安拉下马, 可有不敢贸然行事,怕中了圈套。


    故每日都有人打着探病的借口想要一探真假,谢府闭门谢客, 无论是谁也不得进。


    祝锦道:“照这么下,再有几日大人不在人前露面,消息就瞒不住了。”


    陈连道:“瞒不住也得瞒。”


    祝锦不禁扶额:“大人是不是没有料到玉瑶郡主会在匕首上涂毒?”


    陈连道:“那毒药还是大人给的,怎么会没料到。”


    祝锦:“那解药呢?”


    陈连:“大人没给。”


    “……”


    陈连安慰她道:“放心, 大人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大人未得势前不也千难万难, 最后哪一次不是到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祝锦知道, 她从幽州就跟着谢杞安了,但是这么多年没再这样艰难过,她都快忘了。


    祝锦道:“夫人都瘦了。”


    前阵子夫人跟大人不睦, 本就清减了许多,现在更是消瘦清冷,不要风吹,刮一刮就跑了。


    陈连摸了摸下巴道:“那应该快醒了,大人舍不得夫人这么折腾下去。”


    祝锦没吭声。


    屋内,宋时薇坐在床边。


    她待得久了,像是已经闻不见那刺鼻的血腥气一般。


    床榻上的人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和几日前没什么两样, 既不见好也不见差,太医令来过一次,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宋时薇:“还不醒吗?”


    她想起谢杞安在长公主被皇上赐白绫时说过的话, 他说欺负过她的人都会是同样的结局,她那时以为谢杞安只是在随口乱言,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不知道玉瑶郡主在宫宴上突然行刺,这其中到底有几分谢杞安的手笔,但绝不信对方事先毫无准备。


    可眼下,谢杞安确确实实躺在这里,重伤难治。


    她伸手贴上谢杞安的额头,掌心下泛着微烫,是余毒未清的标志。


    虽然还有热意,却比前两日好些了,这具身体有在好转,但只是一点,想要完全好起来并不容易。


    皇上除却第一日命人送了些名贵药材后,便再没有派人来问过,所以朝臣才会人心浮动,想要进来试探一番,看是不是因为谢杞安命不久矣所以圣上才不闻不问的。


    圣恩难测,宋家经受过。


    宋时薇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道,快些醒吧,再不醒那些东西就要被别人瓜分殆尽了。


    她心里想完,兀自笑了下,昏睡过去的人哪里知道外面的情况,否则大约早就醒过来了,正想着,谢杞安露在锦被外的手指轻轻动了下。


    宋时薇愣了下,旋即猛地站了起来。


    “来人!”


    “快去叫府医!”


    她顾不上分辨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只想着快些叫府医来查看一番。


    外头候着的下人听到动静飞奔出去,不出片刻府医就到了,陈连也跟了进来。


    他不清楚情况,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摇头:“是我方才瞧见大人手指动了下。”


    陈连才刚刚同祝锦说完那番话,闻言心道大人果然舍不得夫人担心,昏迷到今天大概是极限了,否则为了之后肃清朝堂上的人马,势必还要昏睡上几日。


    他没再想有的没的,问府医道:“大人是不是要醒了?”


    府医道:“夫人既然瞧见手指动了,那意味着大人状况比之前好了些,只是何时能醒还不好说。”


    他沉吟了下道:“夫人陪大人说些话,或许大人能醒得快些。”


    宋时薇问道:“他能听见吗?”


    府医点头。


    几人离开屋内,宋时薇想了想还是在床边坐下了。


    她想照着府医的吩咐做,张口却没发出声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与谢杞安本就交谈甚少,连喜好的东西也没有一样的。


    她视线落在谢杞安的手上,看了一会儿,只是这回对方的手指并未再动。


    宋时薇眼帘垂了下,又重新抬起,望向床榻上一动不动的人,想到宫宴之前自己生气的原因,眼睫慢慢闪了闪。


    她问道:“大人为什么不愿和离呢?即便那位明姑娘是假的也无所谓不是吗?”


    之前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谢府的夫人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京中贵女无数,任凭大人挑选,何必与我互相折磨?”


    她朝床榻上望去,并无人回应。


    她不知道谢杞安能不能听见她的话,但她终于想知道原因了。


    先前她不问不想,只是以为事情总会解决,只要花上些时间,谢杞安便能放她走,她不喜欢冲突,更不喜欢同旁人起争执。


    只是她没有这些想法终究只是一厢情愿,谢杞安并没有放开她,反而愈演愈烈。


    对方想要困住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时薇垂眸想了片刻,想到她在公主府第一次见陆启南的时候。


    那一日明明还不到下值的时间,对方便穿着官袍径直来公主府接她回去了,也是从那天开始,谢杞安不想她再见陆启南。


    所以是和陆家有关吗?


    她没再胡乱去猜,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抛到了脑后,她想等谢杞安醒来之后,直接问他。


    一整个白日,宋时薇都在屋内陪他,虽然不是片刻不停,却也说了不少话。


    只是她说得口干舌燥,对方连手指的动作都不见了。


    晚间,陈连进来伺候喂药。


    宋时薇起身出去,喝了半盏温水,她难得说这么多话,口干舌燥。


    祝锦道:“夫人辛苦了。”


    宋时薇放下茶盏:“晚间吩咐下人们轮流守着吧,待会儿派人去书房取几本大人常看的书,叫人守在一旁慢慢念。”


    她守了一日,感觉这个月的话都要说尽了,实在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祝锦想了下,提议道:“那些书都太拗口,大人本就在病中,听多了岂不是伤神,不如念些轻松的话本游记?”


    宋时薇点头应了:“也好,叫人去准备吧。”


    她吩咐完事,寥寥用了几口晚膳。


    青禾在旁边伺候,见状心疼坏了,绞尽脑汁想出了个主意来:“府医不是说大人许是能听到旁人在说什么么,那姑娘不如说些大人担心的事。”


    她想了想道:“比如说朝堂上的势力全都被皇上收回去了。”


    “说不定大人听完立刻就醒了呢。”


    宋时薇拿筷子的手顿了下,心中一动,顺着青禾说的话往下想。


    青禾见宋时薇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惹姑娘不高兴了,忙道:“奴婢就是乱说的,姑娘别生气。”


    宋时薇放下筷子,摇头道:“不算乱说。”


    这确实是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只是谢杞安应当不会信青禾说的那些,若她照青禾说的去复述一遍,大约起不了什么效果。


    宋时薇拧眉细想了一会儿,起身重新回去了屋内。


    陈连见她进来,以为夫人还有话要同大人说,连忙想让开位置,不过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夫人道:“大人若是再不醒的话,我便回府了。”


    “我回府后会直接离开京城,大人不会知道我去哪里。”


    陈连手一抖,差点把药碗砸了,要不是汤药已经见底了,这会儿说不定整个翻在大人脸上。


    他想了下打翻后的画面,不禁打了个抖。


    “夫…夫人……”


    宋时薇说完,朝陈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她虽不知道谢杞安为什么非要留她,但是对方确实不肯放她离开。


    屋内,陈连苦着一张脸,小声念道:“大人,您快些醒吧,夫人要是执意要走,属下也不敢拦。”


    他手里确实没有解药,也不知道大人将解药交给何人了,否则这会儿肯定已经给大人用了。


    一


    夜过去。


    第二日一早,宋时薇问道:“大人醒了吗?”


    陈连摇头,他昨晚守夜,一晚上都在念叨大人能快些醒过来,嘴巴都快干裂了,可惜没有任何用。


    宋时薇沉默了片刻,道:“吩咐人准备马车吧,我要回宋府。”


    她待了好几日,要回去看看母亲,否则有些不放心。


    陈连不知情,当真以为她要离开京城,慌了一瞬:“夫人再等一等吧,说不定大人都快醒了,大夫都说大人已经好转了。”


    他朝屋内望了眼,语气焦急不已。


    宋时薇有意瞒着,瞧着十分不为所动,继续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


    两刻钟后,下人来回道:“夫人,都准备好了。”


    宋时薇点头,刚要说话。


    屋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陈连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进了屋内:“大人!”


    宋时薇比他慢了一息,她撩开门帘走了进去,抬眼朝床榻上望去,正对上那双乌浓如墨的眼睛,只是不比之前鲜亮,眼底苍白青紫带着病气。


    她脚步顿了顿,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陈连已经顾不上其他,转身去叫府医了,屋内苦涩弥漫,药味包裹着两人。


    谢杞安望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慢慢动了动,许久未开口的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含着一口碎石。


    他道:“别走。”


    第48章 谢杞安爱她


    谢杞安说完两个字, 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他是强行醒过来的,原本在昏睡期间,残毒会渐渐排干净, 而后慢慢好转,此刻强行苏醒,身上的残毒未清, 反倒比之前更为虚弱。


    确实如府医说的那样,他能昏睡期间能听到身边之人在说什么,宋时薇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


    出事第一晚,他在赌宋时薇会不会留下, 他赌赢了。


    如果当时宋时薇离开,他会放她走, 等事情结束, 他拿着他亲笔写的赐婚圣旨去见她。


    他永远做不到放手,若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许是可以忍耐对方不在身边的时候, 但他们做了三年的夫妻,他已经做不到放她离开了。


    冬日里贪念过暖阳的人怎么舍得放开藏在怀里的热源,明知道一口吞下能灼烧肺腑,可即便如此,也不想任由那份暖意落到旁人怀中。


    他素来自私狭隘,做不到心怀天下,所以那点暖阳不肯安心待在他怀里, 总想要逃开。


    他听到宋时薇说要回府, 要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他知道她不会离开的,宋家还在, 她永远不会一走了之,但他不敢赌。


    如果宋时薇不是去南疆,而是去了别处,真的隐匿了行踪,他如何去寻,即便能寻到,又要如何保证在找到之前,她不会出事。


    由爱生怖,所以他不敢。


    他一路走来,得罪的人太多,所以不敢让旁人知道他有软肋。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能从微末处窥见到他的真心,他不敢放她走,不敢去赌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


    谢杞安看着面前之人,又说了一遍:“婠婠,别走。”


    他声音破碎,听着极为痛苦,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一半,血迹从唇边涌出,飞快浸满了面前的被衾。


    宋时薇被他吓到了,连连点头。


    她上前想替他擦一擦下巴上的血迹,才走近,腕间便被一坠,谢杞安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手骨捏断。


    谢杞安视线朦胧模糊,残毒在刺激他的内里,他看不清面前之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只是仍在重复道:“别走。”


    宋时薇答应他:“好,我不走,快别说话了。”


    她想把手腕抽出来,让他躺好。


    谢杞安却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难受,断断续续地道:“你问我为…为什么非你不可,为什么一定要将你困在这里……”


    “婠婠,我爱你。”


    宋时薇顿住,她眨了下眼,看向谢杞安。


    她对上他的视线,想从中分辨出说谎哄骗的痕迹,可是找了许久什么都没有找到——谢杞安不是在开玩笑,亦不是为了留她在找借口,他说的是真的。


    他爱她。


    宋时薇眼底一片茫然。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一个答案。


    她猜过许多离谱的假设,却从未想过他爱她,因为从始至终,他们之间便没有过任何情谊。


    他们自第一面开始便是交易,后来哪怕成婚三载,亦不见亲近,自始至终都隔着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没有哪家寻常夫妻会是这样相处的。


    可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找不出他说谎的痕迹。


    晃神间,陈连匆匆进来:“夫人,府医来了!”


    宋时薇下意识转头去望。


    府医道:“夫人先出去歇息片刻。”


    宋时薇点头,转身出去,可手腕还被牢牢握住。


    床上的人视线已经涣散开来,虽然醒着,但气息几乎弱到微不可查,只是握住她的那只手无论如何也掰不开。


    府医眼疾手快地扎了几针,然后凑近低声说了句:“大人,您吓到夫人了,先松手。”


    几息后,谢杞安终于松开了手。


    宋时薇被青禾扶了出去,她脚步不稳,在迈过门槛时踉跄了下,险些摔了。


    青禾以为她是被刚才大片的血色惊住了,忙摘下随身带着的艾草香囊塞进她手里:“姑娘缓一缓。”


    宋时薇接过香囊,眼中仍是茫然一片。


    谢杞安是什么时候对她有情谊的?是哥哥回来前那段时候吗?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呢?


    她有许多话想问,但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她心里那些翻涌出来的困惑只有等对方恢复后才能一一得到解释。


    宋时薇在外间坐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她眼中闪过方才谢杞安拉着她,在鲜血涌出时说爱她的样子,她并不觉得骇人,只是被震颤到了。


    两刻钟后,府医从屋里出来:“大人情况不好,虽然人醒了,但精神不济,还需静养。”


    宋时薇站了起来:“会有性命之忧吗?”


    府医摇头:“暂且没有。”


    说完又宽慰了她一句:“夫人放心,大人会慢慢恢复的,只要调理得当,之后也不会有什么遗症。”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


    她想进去看看,陈连拦了下:“夫人先别进去,大人身上的血迹还未处理干净。”


    宋时薇道:“无事。”


    她守了谢杞安这么多天,早就习惯他身上的血腥气了,之前一直难以忍受的味道竟然一点点适应了下来。


    她无暇去管这些,走到床前。


    原本阖眼睡着的人在她走近之后睁开了眼睛,大约是气血太过亏空,眼帘只抬起一下又半阖上了。


    宋时薇望着他,没说话,只是在床前安静站了会儿。


    几息后,谢杞安:“婠婠没有想问的吗?”


    宋时薇:“等大人好些了再说。”


    她视线落在谢杞安身上,夹杂着几分复杂与不解,她不清楚他的心意,从来都不清楚,也无法去回应,她并不爱他。


    宋时薇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的感受,在谢杞安说爱她的那一瞬,惊讶诧异盖过了所有的感觉。


    待这些惊诧过去后,她并没有感觉到欣喜,余下的只有困惑。


    或许谢杞安早些同她说,她会试着接受这份情谊,但从一开始她就以为他有心上人,所以从来没有期待过。


    宋时薇站了片刻走了出去,吩咐陈连:“照顾好大人。”


    回暖阁后,青禾迎了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宋时薇嗯了一声:“会好起来的。”


    青禾朝外望了望,小声问道:“姑娘,那咱们今天还会去吗?”


    原本马车已经备好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大人就醒了,姑娘也就没走得成,眼下大人也醒过来了,瞧着应当没什么事。


    宋时薇想到谢杞安


    吐血留她的那一幕,轻轻摆了下手:“过几日再说吧。”


    她一定要回去的,但离开时总要把事情弄清楚。


    自谢杞安醒来后,府里下人行事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宋时薇有意要避开他,只早晚去探望一次,并不在屋内多留。


    这日,她去时,谢杞安正靠在床边服药。


    一碗黑浓苦涩的药汤被他眼也不眨地一口喝下,药碗放下时,谢杞安脸色如常,仿佛尝不出药汤的苦味。


    宋时薇换了杯温水让他清了清口,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婠婠。”


    谢杞安从身后叫住她:“婠婠,我已经好些了。”


    宋时薇脚步顿了顿,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府医说你不可动气,需要静养。”


    谢杞安闻言笑了下:“婠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知道你对我无心,所以会气急败坏,以至于病情加重?”


    宋时薇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又无从驳起。


    谢杞安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婠婠的心思从来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不是吗?”


    他语调轻松,和那日吐血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若非事情才刚过去两日,宋时薇都要以为那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了。


    谢杞安神色如常:“婠婠不必担心,我并不会动气。”


    宋时薇重新转过身坐了下来,她双手拢在一起,落下的眼睫如蝶翼,慢慢抖了下,几息后才开口问道:“大人什么时候对我,对我……”


    谢杞安:“成婚之前。”


    他声音并不高,因为重伤未愈,还透着虚气,可落在宋时薇耳中却格外惊人。


    宋时薇凤眼微张,里面盛满了疑惑:“那时候我与大人并不相识,连话都未说过,大人怎么会心悦于我?”


    谢杞安道:“说过的。”


    “元韶十七年,在幽州,那时候我们便说过话。”


    宋时薇愣住,她确实在幽州住过一年。


    元韶十七年她刚及笄不久,忽然重病,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有术士说要送她去祖宅住一段日子,得先祖庇佑,或许能恢复过来。


    母亲和哥哥原本不同意,可见她情况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只能按照术士的话送她去了宋家的祖宅。


    因为她是独自一人去的幽州,母亲和哥哥都不能跟着,所以把能派的护卫仆人全都给她带上了。


    只是她在幽州小居的一年里并没有见过谢杞安,否则以对方的容貌身形,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宋时薇想了许久,仍是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段画面。


    她柳眉微蹙:“我不记得了。”


    谢杞安并不意外:“是我见过婠婠。”


    第49章 不必还恩


    元韶十七年, 冬。


    宋时薇搬到宋家祖宅已经有段时日了,精神比起初来时好了些。


    青禾将她从床上小心扶起,问道:“姑娘今天心口还难受吗?要不要叫府医来?”


    宋时薇慢慢摇了下头, 她比起之前好些了,刚来时连起身都困难,心口似被人用东西缠着, 时时刻刻都觉难捱,眼下虽还有不适,却肉眼可见地正在恢复。


    青禾仔细伺候她洗漱更衣,等收拾妥当了, 又叫小厨房将早膳端来。


    宋时薇吃饭时突然想起昨晚的事,问道:“隔壁那位夫人如何了?”


    青禾道:“说是挨过去了。”


    宋时薇点点头, 放下心来。


    宋家祖宅附近没有什么人家, 最近的一户便是这一家,住了母子两人。


    宋时薇没有见过对方,她身弱不宜出门, 只在刚来幽州时吩咐了护卫去送些东西,打了声招呼。


    第二日,下人说隔壁送了东西来,看上去像是草药,放在门口就离开了,不知有没有用。


    宋时薇当时精神不好,只点点头让下人收了, 没再多问。


    后来她好些了, 才从祖宅的老管家口中得知,隔壁不是镇子上原本的人家,是后来搬来的, 祖上世世辈辈行医,到了上一辈因着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御医。


    只可惜在宫中犯了错,又搬了回来,虽然受罚后侥幸没死,在也没熬几年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宋时薇那时想,难怪对方会用草药做回礼。


    不过那些草药她当时并没有用,事后想起也没有同府医提及,她吃的药都是府医在京中配好一并带来的,不说贸然添些东西,便是那日固定的汤药也要小心检查。


    昨夜三更天,隔壁小郎来敲门,说母亲突然病倒,镇上的医馆已经闭了门,没有办法才求过来,想请府里的大人去瞧一瞧。


    宋时薇当时已经睡下了,只是她因为身子不适,向来觉浅,所以一点动静便醒了过来。


    待同婢女问清缘由后,便让府医去走了一遭。


    不过她之后没等到府医回来,就又睡了过去,一直到今早方才醒来。


    青禾觑着姑娘的表情,又添了一句:“李大夫说,隔壁那家夫人一直病弱缠身,虽然昨晚有惊无险,但应当是熬不过这个冬日。”


    宋时薇愣了下,眼睫轻轻闪了闪:“生死有命,尽力而为吧。”


    她自己也是有病在身,说不定哪一日也就匆匆离世了。


    青禾忙道:“姑娘千万别这么想,您眼瞧着都好起来了,等再住些时候肯定能恢复的。”


    她就是担心说了之后姑娘会乱想,所以一直没开口,但姑娘问起来,她也不想瞒着姑娘,只能慢慢劝一劝。


    宋时薇点头嗯了一声。


    这回之后,她并没有怎么多关心隔壁人家的事。


    她精神不济,一日里清醒的时候也只有半日,余下的时间都昏沉沉地睡着,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管别家的事情。


    只是简单嘱咐了府上的大夫,若是隔壁有急,可以去帮一帮,不用来知会她。


    转眼就到了小年,宋时薇身子不便,回京城过节是不可能的。


    宋亭云特意腾出了几日过来陪她,顺道将她平日要吃的药尽数送过来。


    哥哥走后,又只剩宋时薇一人,她精神好了些后,便吩咐老管家多留心些隔壁,有什么动静及时过去瞧瞧。


    不过许是上天庇佑,一直到大节后,隔壁的夫人仍旧还活着。


    府医也啧啧称奇,猜测道:“那小郎应该跟父亲学了些医术,只是并不精通,所以还不能挂牌行医。”


    入春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宋时薇的情况也在日渐好转,原本心衰的症状缓解了许多,她白日里多数时候是清醒的。


    青禾贴身伺候她,对这好转欣喜不已,迫不及待问府医:“照这么下去,姑娘是不是入夏的时候就能回京了?”


    府医点头:“是好了许多,不过稳妥起见,还是在幽州多住些时日。”


    春末之际,宋时薇第一次出门。


    她来幽州这么久,一直都待在祖宅,身体好转才终于出了屋门,虽说镇上远不及京城繁华,但到底比困在宅子里好许多。


    难得出门一趟,宋时薇一不小心买多了东西,回府后她让青禾分出来一些命护卫送去了隔壁,她独自一人在幽州,甚少露面,连身边的婢女也几乎不出现在人前,所以送东西这些事都是家中护卫做的。


    期间哥哥和陆询还结伴过来看过她好几次,不过每回也只能待一两日就要回去了。


    分开时,陆询道:“等下次来看你,婠婠是不是就该好全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笑了起来:“府医说我已经好了,等下回说不定就能和阿询一起回去京城了。”


    入夏后,宋时薇出门逐渐多了起来,但无论去哪儿皆是坐马


    车,买东西时也是由护卫去付银两的。


    盛夏天她又恢复了之前深居简出的习惯,幽州的夏日比起京城没有那么难熬,但是坐着马车出去,也是十分闷热,她身子不好,府医建议少用冰盆,故此一整个盛夏她都待在祖宅。


    直到夏末时节,她的心衰之症终于大好了。


    府医定好了回京的日子,她打算走前去买些幽州的东西带给哥哥还有陆询。


    马车备好还未出行,隔壁那户人家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声,宋时薇拢了拢眉,昨天她就听过这声音。


    那家的夫人熬过了去年冬日,一直到四天前终于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因为是在睡梦中去的,所以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人死后过了三日入土为安,按理是要及时入葬,只是附近的人家不许隔壁葬在镇上,因为对方祖上并非镇上的人,若一定要葬,那就出三十两安葬费,捐一个位置。


    只是隔壁的小郎拿不出三十两,家中没有进项,原本的余钱也都用来买药,早就花完了。


    但镇上的人不管,要么出钱,要么就葬去荒山野岭。


    宋时薇昨日听老管家说了缘由,问道:“隔壁那家的父亲不也是葬在这儿的吗?怎么到了母亲这儿就不行了?”


    老管家道:“也花了三十两的。”


    他多少知道些:“当初那官人其实也给孤儿寡母留了捐坟的钱,可身后事哪里及得过身前事,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看病吃药一点点花完了。”


    昨日她知道时,天色已经晚了,便没有叫人去瞧。


    青禾提醒道:“姑娘,出发了。”


    宋时薇回神,扶着嬷嬷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从侧门驶出,路过隔壁时被宋时薇叫停了下来,她掀开车帘一角朝对面望去。


    隔壁的屋门大开着,堂屋正中跪着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对方被登门闹事之人打骂踢踹,但无论如何踢踹,对方始终跪得笔直。


    宋时薇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唤护卫来给了对方一个荷包,吩咐道:“送去吧。”


    那荷包里是正好三十两银钱,她出府前让老管家去取来的。


    护卫依言行事,将荷包送去就回来了。


    宋时薇没有等对方来谢,她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没有必要和这儿的人有什么往来,那三十两也只是她正好知道了此事,又恰好住在隔壁,否则她不会多管闲事的。


    只是待她买了东西回来,马车还未到祖宅便被人拦住了。


    驾车的护卫跳了下来,说了句:“姑娘,前面有人拦路,我去瞧瞧。”


    宋时薇嗯了一声,随即马车车身陡然一轻。


    片刻后,马车帘外响起了一道并不熟悉的声音,是她不认识的人,对方声音清冷疏离:“姑娘大恩我还不起,愿跟着姑娘,为姑娘效力。”


    宋时薇没有撩起车帘,只隔着帘子轻轻道了句:“不必还恩。”


    青禾想撩起帘子瞧瞧,被她按住了。


    马车外的人没有再多纠缠,顿了几息后又道了句:“多谢姑娘。”


    宋时薇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马车重新朝前驶去。


    夏末秋初,宋时薇大病痊愈,从幽州回京城。


    她在幽州待了近一年,却没有见过任何外人,所以对那一年的事印象并不深刻,即便日后回忆起来,记忆中也尽是苦涩的药味。


    在谢杞安道来之前,她已经全然忘了那三十两银钱。


    当时父亲虽说已经离世,但是哥哥很快撑起了宋家,三十两对宋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只是一时心软,所以才出手相助了一次。


    宋时薇在听完这段旧事后,沉默了许久,她轻声问道:“三年前你说要报恩,并非父亲对你的恩情,而是我的?”


    谢杞安颔首。


    “那为何不直说?”


    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她,何必扯出那样的谎话来,她想不明白,所以直接问了。


    谢杞安朝她望去,说道:“你让我不必还恩。”


    如若他一开始就告诉她原因,宋时薇不会答应成婚一事的,她宁愿离开京城,也不会答应。


    但是那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就如当初在幽州,她从他面前离开那般。


    第50章 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宋时薇顿了顿, 她想如果谢杞安开始便说明缘由,她确实不会答应。


    那三十两在她眼中远远及不上婚姻大事,更何况她那时对谢杞安并无好感, 大抵最后会直接离开京城。


    但成婚三载,对方有无数机会同她坦白,却始终没有说过,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谢杞安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杞安静默许久,开口道:“我不敢。”


    这三个字落在宋时薇耳中,不亚于对方突然同她道明心意时给她的震撼。


    她从未见过谢杞安有害怕的时候, 对方算无遗策,任何事到他手中便没了再脱身抽走的机会, 怎么可能会害怕, 会不敢?


    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过是几年前的幽州,可那段时日早就过去了,现在的谢杞安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抬手间翻云覆雨,断人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她见过他的狠绝,所以更加难以置信。


    可谢杞安没有必要同她说谎,更没有必要暴露自己的弱点。


    宋时薇看着倚在床榻上的人,因为身体里毒素未清,短短几日便消瘦了许多,身单影薄的样子渐渐和那年她隔着马车看到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她看了良久, 终于开口问道:“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谢杞安摇头, 他只动过一次心。


    母亲在世时,他忙于家中生计,忙着考取功名, 不敢有丝毫懈怠,情爱一次于他还说根本不会出现。


    只是,世事无常,总有意外。


    宋时薇来幽州的第一日,他就见过她了。


    那架漂亮的马车自门前驶过,风吹起了车帘的一角,露出了一截精巧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菱唇,像是最巧夺天工的人偶。


    车帘往上扬起,那一瞬间,他得以窥见那整张容貌,马车里的少女眼帘轻轻盖着,纤长的眼睫又细又密,静静垂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小扇般的影子。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觉了,但总归是不同的,因为直到现在他阖起眼依然能够清晰地记起当日看到的情形。


    他那时并不知道宋时薇的身份,只知道对方体弱病重,是来祖宅将养的。


    他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但对方第一日就送了东西来。


    他不想欠人情,想要还回去,家中什么都没有,稍微值钱些的或许只有母亲平日吃的药,但是他不想动,那都是给母亲准备的,并不充裕,况且也不适合她的病症。


    他冒险进山,入冬后草药难寻,他找了许久才凑出一点。


    虽然抵不上对方送来的那些东西,但他已经尽力了。


    出去这一次外,谢杞安以为之后就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的,可母亲深夜忽然病重,镇上的医馆闭门不应,无论他如何央求都不肯开门,他实在没有办法,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想到了隔壁人家,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去敲了门。


    开门的老管家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叫他等等,他缩在门边的一角,听到府里的下人抱怨说声音吵到了姑娘。


    他低头咬紧了牙根,为了母亲还是没有扭头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会儿,又许是两刻钟,府里的大夫匆匆过来,问老管家:“姑娘让我来的,什么事儿?”


    老管家朝他指了下,说明了缘由,那大夫点点头跟他回去了。


    当晚母亲平复下来后,他送那大夫出去,说会上山采药还回去的,但是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上那么多。


    那大夫拒绝了:“我家姑娘用的药是在京城调配好的,方子也是出自宫中太医之手,不能有半点差错,你那些药材姑娘并不需要也用不上。”


    谢杞安面色涨红,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母亲身体好转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留意隔壁,可越是不想留意,越是会注意到。


    那位姑娘身子太弱,从不出门,他并不能见到,只是偶尔能看见下人去镇上采买东西的身影。


    大节前,母亲特意做了些吃食让他送去隔壁,他送去时,撞见了骑马来的一位少年。


    对方瞧着和他年岁相仿,一身锦衣华服,端肃齐整,与他天壤之别。


    老管家开门,亲切地唤了一声大公子,将人迎了进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将母亲做的吃食送过去。


    转年入春后,许是那位姑娘身子好了些,隔壁渐渐热闹起来,却仍不见对方出门。


    他时常能见到那位姑娘的兄长来看她,不过多数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一位少年人作陪。


    他听见对方唤她婠婠,语气亲昵无比。


    道别时,他终于又见到了对方。


    谢杞安看了片刻,转身回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别,并不奢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人心难控,那道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钻入梦中,一次次撩拨试探他的心意。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半分,就连母亲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隔壁偶尔送东西来,他没有再提过回礼。


    他回不了。


    谢杞安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于对方来说不过尔尔,并不代表什么,就像是随手施舍给路边的弃犬,又怎么会去要求一条狗的回报。


    他不在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只默默收了。


    母亲提过几次,说要做些东西让他送过去,皆被他制止了。


    那样精贵的人是不会碰粗制的东西的,也碰不了,便是碍于情面礼节收下了,也不会再有拿出来的机会。


    日子一直到夏末,母亲油尽灯枯,悄无声息中溘然长逝。


    他想母亲入土为安,可是拿不出三十两。


    他跪在母亲身前,已经做好了背上不孝的骂名,在走投无路之际隔壁的护卫替他交了那三十两,他转身回望,看到那顶漂亮金贵的马车停在门前,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马车回府,站在路中间将马车拦下,他什么也给不起,能给的只有自己这条命,他可以把自己卖给对方。


    隔着车帘,她拒绝了:“不必还恩。”


    谢杞安没有纠缠,他安葬了母亲,想再试一次,他知道她对幽州并不熟悉,那些护卫亦是,他可以为她做事。


    只是再登门时,开门的老管家告诉他,姑娘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谢杞安知道她是从京城来的,他去京城或许还能重新再见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再见她一次,但执念就此扎根,发疯般蔓延生长。


    母亲不在,他彻底没了牵挂,挑灯夜读,考取功名。


    一步步走到殿前。


    他才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份——国公府的千金。


    彼时,宋家还未出事,往日积攒下的人脉银钱依旧在,宋亭云前程似锦,宋家仍是京中的世家贵族。


    即便他再如何拼命,也没办法够到她,更何况宋时薇早就有了未婚夫,就是曾今去幽州看她的那个人。


    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天赐的姻缘。


    何况两人如此般配,又难得情深意重,再容不下其他人。


    谢杞安无意去毁坏她的幸福,他一步步向上爬只是为了能让宋时薇看他一眼。


    在幽州的那一年,他从未落入她的眼里,一次也不曾有。


    宫宴之上,他从她面前走过,哪怕四目相对,宋时薇也没有认出他来,他听旁人同她提起,他出身寒门,祖籍幽州,宋时薇只是淡淡嗯了声,毫不在意。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见到人便放下,可他放不下。


    他看她同宋亭云撒娇,对陆询展颜。


    每一次见,都锥心刻骨,那时候他才终于在心中承认,自己喜欢她,许是很久之前便已经动心了,许是从第一眼时就再也忘不掉。


    那时候,他已经是朝中新贵,正得圣上恩宠。


    他想宋时薇总会在旁人耳中听到他的名字,总有一日会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可从来没有,那道清冷疏离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时,一息也未停留。


    执念愈发深重,每日夜间,他都能梦见她。


    谢杞安以为,此生他只会在梦中见到她,触碰到她。


    直到三年前,宋家出事。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立刻去见她,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想了许久,编出了那套谎话,登门说要娶她。


    宋时薇点头的那一刻,他眼帘倏然垂落,几乎克制不住眼底的震动,多年执念一朝成真,难以言说,心头悸动几欲成疾。


    无论如何,宋时薇于他来说从来那个金尊玉贵,被捧在掌心里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宋时薇并不爱他,所以从不敢提起过去。


    他不想惹她生厌,甚少回府,三年间,一点点探出她的喜好。


    可三年的夫妻情谊抵不过少年相识,他在宋时薇的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陆询回京的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但三年的朝夕相对,他怎么可能放的了手。


    他不是当初那个被留在幽州无能为力之人,所以为什么不能强行将她留下?


    明月既已入怀,那便再无归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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