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太和殿, 只君臣两人。


    谢杞安在下首的位置安静地站着,听元韶帝说话。


    无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然攥紧,指节发白, 小臂青筋毕现,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元韶帝并未察觉,此刻心情正好, 前阵子他突然晕厥,自己也吓得不轻,好在醒来后太医道只是疲累过度无甚大碍,之后喜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得知三年前出使西域的那支使团回来了,还带了不少成果, 再之后大皇子腿伤痊愈, 走动如常,瞧不出任何受过伤的迹象。


    他龙颜大悦,下午召见宋亭云后更是觉得事事合心。


    元韶帝没想到宋亭云放着一堆赏赐不要, 要换妹妹和谢杞安的和离。


    先前他试探了几番,然而谢杞安软硬不接,再加上他同太医确认过对方确实身体有疾,元韶帝就已经打消了将玉瑶郡主下嫁给谢杞安的念头,然而长公主几次哭诉相求,他正烦如何行事,眼下正好顺水推舟。


    元韶帝道:“爱卿, 朕已经做主替你应下了, 宋家开口正好也全了你的名声,就算是宋家曾今对你有恩,这三年也还完了, 如今宋爱卿回来,两处欢喜,各归原位,这是好事。”


    “玉瑶喜欢你这么多年,朕也劝过,可她知道你身有疾还是痴心不改,朕不忍看她苦苦熬着,也不忍看朕的皇姐伤心。”


    “朕知道你心上人回来了,但玉瑶毕竟是郡主,哪有与人一同入府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待玉瑶,日后朕亲自抬她为贵妾。”


    “待你和玉瑶成婚后,朕便会从皇家宗室中挑一个孩子过继到你膝下。”


    元韶帝说了这一连串的好处,最后问道:“爱卿意下如何?”


    他自觉为谢杞安考虑到了极致,恩赏极为大方,对方没有不应的到底,但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应下谢恩的声音。


    元韶帝眉头皱了起来,冷声问道:“爱卿这是对朕不满?”


    谢杞安站在殿中,并没有因为元韶帝的冷声皱眉害怕,他思绪还停在第一句上,余下的话几乎没有听入耳中。


    今日宋亭云抵京,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什么都没有要,只提了和离儿字。


    这是宋时薇的意思,还是宋亭云自作主张?


    元韶帝已是不耐:“爱卿?”


    两息后,谢杞安躬身:“臣谢陛下恩赏。”


    他从太和殿出来,站殿外廊下站了片刻,身侧有人凑近,他随意瞥了眼问道:“皇上的药每晚都在用吗?”


    大黄门点头,压着声音答话:“回大人,太医院开的药皇上每日都按时服用。”


    “从命日起,提醒陛下用双倍的剂量。”


    大黄门一惊,抬头看去,只看到了满脸冷意,他赶紧低头应道:“奴才省得。”


    他交代外,大步离开。


    宫门口,陈连被侍卫拦着,见到他后赶紧唤了一声:“大人。”


    值守的侍卫见状赶紧放人,恭恭敬敬让了开来,他今日是头一次在宫门值守,没见到谢大人身边的仆从,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真的。


    好在谢大人并没有在意他,大步从他身边迈了过去,停也未停。


    侍卫骤然松了口气。


    陈连跟着小跑了两步,飞快道:“大人,夫人方才回来了一趟,之后便带着东西回宋府了。”


    他没敢照直说,怕大人听完一时控制不住心绪,连他听完都不敢置信了许久,不要说大人了。


    只是他含糊说完,却并没有等到大人追问,只朝他伸了下手:“马鞭。”


    陈连忙将马鞭递了过去。


    下一刻,谢杞安纵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马蹄踏飞的雪花溅了陈连一身,他连声大人都来不及喊,前头的身影就隐入了风雪中。


    陈连无法,他来时为了求快只带了一匹马,这会儿只好眼睁睁看大人走远了。


    他心道大人应该是去宋府了,希望能顺利将夫人接回来。


    直到此刻,他还是没能明白夫人怎么好好的会同大人和离,而且大人方才神色并无惊讶,难道已经提早知道了?


    他想了一通,朝着先前送大人来的马车走去。


    黑马顶着风雪疾驰,格外醒目。


    雪纷纷扬扬越落越大,谢杞安完全不顾马匹打滑失控的可能,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在以命相悬。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宋时薇,弄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和离。


    到底是不是宋亭云善做主张?


    他没有去想另外一种可能,也不愿去想。


    倘若真的是宋时薇自己的决定,兄长一回来便迫不及待离开,竟连一日都等不了,那他们这三年之间的种种算什么?


    到宋府时,天色已经落下。


    谢杞安翻身下马,一步未停直接朝宋时薇的小院走去。


    宋府的下人只知道他们姑娘今日在府上,还不清楚姑娘和姑爷已经和离了,所以在见到来人后并没有拦。


    谢杞安一路走到小院,肩头已经落了层白霜。


    他没有从廊下走,径直穿过院子朝屋内走,在婢女的惊异的神色中骤然撩开门帘。


    屋内,和暖舒适。


    宋时薇刚陪母亲用了晚膳回来,婢女已经将带回来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了。


    她听见动静本要出去相迎,但只来得及起身,对方便已经进来了,周身寒霜裹挟着风雪,她被激得打了个冷颤,开口道:“大人。”


    她轻声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死死盯着面前之人,对方神色平淡温婉,语气一如往常,让他生出一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对方不过是回家小住几日,之后还会回来。


    但他终究骗不了自己。


    谢杞安往前走近两步,问道:“为什么要请旨和离?”


    开口时,他声音已经沙哑难辨,像是在风雪中冻坏了一般。


    宋时薇想问,和离不是一开始便说好的吗?为什么谢杞安看起来像是来兴师问罪,她不知道对方究竟何意,想了想,约莫是哥哥在今日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计划。


    她温声解释道:“当初我们成婚,圣上开口应下过,如今和离还需圣上点头。”


    “眼下哥哥去提比起大人日后再说更适合些,况且夜长梦多,我们早些和离,大人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宋时薇给他递了被茶,轻轻笑了下:“望大人日后平安顺遂,万事称心。”


    她语调轻快和暖,没有半分勉强。


    谢杞安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如此碍眼。


    和离于宋时薇仿若一件喜事,对方迫不及待地摆脱他,摆脱这三年的一切。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神色中找出几丝不得已而为之的可能,可惜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苦衷。


    她只是单纯的不要他了,走得干净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谢杞安咬着牙根,气血翻涌,喉间溢出几丝血腥味,他没有去接她手里的茶盏,只是看着她。


    宋时薇举着杯子过了一会儿,见他不接便放下来。


    屋内安静异常,几乎落针可闻,她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想了想道:“还没有恭喜大人。”


    谢杞安:“什么?”


    宋时薇:“大人和明姑娘。”


    她想,哥哥回来的时间刚刚好,若再晚些,怕是不能这么体面和离了,那位明姑娘许是会因为她和谢杞安心生别扭,她也不愿横插在两人之中。


    谢杞安拧眉:“我与她没有——”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声响,门扉被人推开。


    风雪灌入,来人打断了他的话:“谢大人入夜来宋府,怎么不去前厅?”


    宋时薇唤了声:“哥哥!”


    宋亭云朝妹妹点了下头,他朝里走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宋时薇面前:“谢大人特意过来,我正好亦有事与谢大人说,谢大人请吧。”


    他见对方不动,又添了一句:“婠婠累了一日,你我还是不要耽误婠婠歇息,谢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留待日后再说。”


    他盯着谢杞安,寸步不让,将妹妹挡了个彻彻底底。


    片刻后,两人移步院外。


    谢杞安按住眼底的不耐:“宋中郎要说什么?”


    宋亭云冲他躬身拱了拱手:“当初宋家出事,你出手相护,我还未谢过你。”


    他行了一礼,直起身后话音一转:“可是,谢大人,宋家对你并无恩情,你为何要借口还恩求娶婠婠?”


    只是报恩,何须成婚,更无须搭上自己。


    在宋亭云看来,谢杞安的举动无外乎乘人之危,妹妹心善不愿如此去想,可他不是什么善人。


    事既已成,无法回头,但是可以重新来过,他不会放妹妹在一个居心不良之人的身侧。


    谢杞安回道:“从前往事,宋中郎又知道多少?”


    他并不心虚,也的确是为了还恩,只是其中夹杂着的私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宋亭云笑着哼了一声,不准备辩驳,他道:“父亲已驾鹤西去,谢大人既然执意如此说,那便如此,不过如今我已经回来,谢大人的恩情也报完了。”


    他道:“我已言明圣上,求了圣上恩准,允许你与妹妹和离。”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32章 姑娘,小侯爷来了


    宋亭云说话时盯着谢杞安。


    他语气恭敬客气, 只是表露出来的态度却格外强势。


    谢杞安位极人臣,即便是父亲还在世时的宋家也没有把握得罪了这样一个人后还能全身而退,但他必定不能在此刻退让, 否则之后再难行事。


    如若不是他回来后立刻请皇上下旨和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此事再无被提及的可能。


    他不愿妹妹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宋亭云道:“望谢大人日后珍重。”


    谢杞安终于开口, 他声音冷硬:“没有一别两宽,宋时薇永远是我夫人。”


    宋亭云皱眉道:“皇上已经应允了。”


    谢杞安反问:“那又如何?”


    不说皇上亲口答应,哪怕是朱笔御批又能怎么样?他的婚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宋亭云呼吸急促了两息,被他极快的压了下去, 他是知道谢杞安如今的势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连皇上都不放在眼中。


    他半眯了下眼, 压着声音道:“谢大人就不怕这些话传到圣上耳中?”


    谢杞安抬眸:“宋中郎只管试。”


    宋亭云咬了下牙根,额角的一根青筋隐隐迸起,他顿了几息开口道:“无论如何, 婠婠都不会跟你回去,这三年的事也该回到正轨了。”


    他不欲多说:“谢大人,请吧。”


    谢杞安的视线越过院子,朝屋内看了眼,并看不到人影,只能瞧见窗户上映出的暖黄色的烛光。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对宋亭云道:“婠婠在家小住, 既然兄长回来了便好好陪一陪她。”


    他不愿强行将宋时薇带走,何况宋亭云失踪三年刚刚回京,这个时候把人困在身边, 她会恨他。


    谢杞安道:“京中快要变天了,待处理完后,我会来接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若是朝臣在此,恐怕要被吓得不敢移动半分。


    宋亭云也被骇到了。


    他才刚刚回来,只来得及问了妹妹相关的事,还未理清如今朝堂上的局面,见谢杞安如此说,眉心深深折出几道竖痕来。


    他对上谢杞安的视线,只觉周身一寒,像是被凶兽盯住了喉管,随时会扑过来撕咬啃食。


    他心口猛地收紧,不过挡在对方面前的身形没有退让半点。


    谢杞安视线瞥过他,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好好照顾婠婠。”


    直到谢杞安离开后一刻钟,宋亭云才放下戒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妹妹提起谢杞安时的语气,不仅没觉得骇人恐怖,甚至还觉得略有亏欠,他冷哼了一声,险些要被气笑了。


    他不过才接触了一次,就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冷心冷性,凉薄狂妄,没想到这样的人,在妹妹跟前倒是装得清正端雅。


    宋亭云揉了把眉头,重重啧了一声。


    他转身去了妹妹屋内,三言两语地安抚完,丝毫没有提及谢杞安最后的那几句话。


    宋时薇听完后,问道:“他有东西让哥哥转交吗?”


    宋亭云摇头:“什么东西?”


    “和离书。”


    “我走时留在了桌上,他还没有落笔签字。”


    宋亭云摆了摆手道:“圣上金口玉言,有没有那封和离书都无妨。”


    他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肩:“安心。”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其实也只是顺口问一问,那封和离书她本就是留给谢杞安的,对方同明姑娘说起时也好有东西佐证。


    她起身送宋亭云离开,回来时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青禾叫她才回身。


    青禾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姑娘不习惯?”


    宋时薇闻言笑了下,轻摇了下头,她怎么会不习惯,她是在想谢杞安今日为何会过来,只是因为哥哥突然请旨,惹恼了对方吗?


    她拢着衣服在桌前坐下,方才哥哥说已经同谢杞安说清楚了,那便再好不过。


    她轻轻松了口气,三年来压在心口的情绪突然便散了。


    雪洋洋洒洒,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层白霜。


    谢府安静异常,比起平日更为肃静。


    下人全都避了开来,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谢杞安的霉头,就连祝锦和陈连都没有守在一旁。


    谢杞安坐在主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旁的桌上放着的是宋时薇留下的那封和离书。


    他已经打开看过了,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和离书上的字是宋时薇亲笔写的,不比她性子清冷,落在纸上的小楷娟秀漂亮,似片片墨色的花瓣,只是写出来的内容却格外无情。


    谢杞安垂眸坐着,他原本是想将这封和离书烧掉的,只是到底是宋时薇亲笔写下的,他还是舍


    不得,哪怕上面写着的东西他并不想看。


    他手指抵在桌上,慢慢叩了下,敛下的神色似风雪愈来的前兆。


    *


    宋时薇回宋府后,仿佛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府上人少,事更少,仅有的那些事宜母亲也会出手打理,根本无需她费心。


    园子里倒是热闹了起来,戏班子排了出讨喜的新戏,她陪母亲看了好几遍,都快将戏词背下了。


    许是心宽,连周身气质也变了,比起之前轻快明艳了许多。


    青禾瞧着她的笑脸,跟着高兴道:“姑娘现在这样子,谁瞧了不夸一句好看。”


    宋时薇闻言笑意更盛了,问她:“之前不好看吗?”


    青禾摇头:“姑娘怎么样都好看。”


    她想了想道:“之前姑娘心里存着事,瞧着沉郁清冷,不好亲近,如今却像是被大雪压了一整个冬日的兰花,终于开了。”


    宋时薇被她的说词逗笑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有婢女从外头进来:“姑娘,小侯爷来了。”


    宋时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婢女口中的小侯爷是谁,还是青禾小声道了句陆询,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她飞快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茶盏,杯中的半盏温茶顺着桌面慢慢流了下来。


    她完全顾不上将杯盏扶正,直直朝外走去。


    院中一片雪白,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人。


    她才刚往前走了几步,对方便瞧见了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婠婠!”


    熟悉的声音明快清亮,一如从前。


    宋时薇看着突然就走到自己跟前的人,抬着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轻声说道:“你也回来了。”


    她此前一直不愿去想陆询,哥哥出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根本无心再去牵挂旁人,即便后来陆启南同她提起,她亦是下意识忽略,不去想。


    如今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除了眉上添了一道白色的疤痕,好似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宋时薇用力眨了几下眼,面前的人并无消失,依旧站在原处。


    陆询咧嘴笑了下:“听伯母说你在家中,我便来瞧瞧。”


    他说着往前又走了半步,视线一直落在宋时薇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年浪费的时间都找回来,他道:“许久不见,婠婠还跟从前一样。”


    宋时薇鼻尖蓦然酸了酸,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音:“阿询。”


    话音落下,眼眶里的泪珠就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啪地砸在了地上。


    陆询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撇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她骤然见到陆询,藏在心底的情绪犹如脱缰的马匹,转瞬间便失了控,她没有问过哥哥陆询这三年怎么样,也没有想要去见一见他,知道陆询平安回来,她便放下了。


    没想到对方先来见了自己。


    大约是她撇开脸撇得久了,陆询问道:“婠婠只打算看我一眼吗?”


    他没等她回答,自己走了过来,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别哭了,我好好回来了。”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帕子盖在眼睛上,将眼中的水汽慢慢擦净。


    陆询看着她,想替她将眼泪擦干,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下,还是克制住了。


    他知道婠婠这三年的事,还未到京城前兄长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兄长原本并不想说,是他几番恳求,兄长不得已才将婠婠早就成婚的事告诉他的。


    他不可能怪婠婠,只怪自己没能及时回来。


    两日前,宋亭云请旨求圣上应允婠婠和离时,他亦在当场。


    从宫中出来后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立场去问,在府上待了两日才终于来见她。


    只是一眼,陆询就能确定自己还是喜欢她,和从前一样,只要她在自己面前,他就再也无暇去关注其他事了。


    陆询用力攥了下手,压下想要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


    会吓到婠婠的。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将帕子拿下,才出声道:“京郊的梅花开了。”


    从前每逢冬日落雪,他和宋时薇还有宋亭云都会一道去京郊赏梅,只是距离上一次去已经有三年了。


    宋时薇抬头,眨了几下眼睛。


    陆询道:“我许久没看过京郊的梅花了,婠婠陪我一道去瞧瞧好吗?”


    他问得缓慢轻和,却没有想过任何被拒绝的可能。


    宋时薇顿了下,应道:“好。”


    第33章 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京郊, 踏雪赏梅的人不少。


    这处梅园有专门的人打理,园子里设置了许多可供煮茶的暖亭。


    宋时薇亦有三年未曾来过了,入眼只觉梅花比从前繁盛了许多, 枯枝红梅映衬在一起,好似一幅被摊开的画卷。


    路上来时,宋时薇就已经整理好心境了, 先前欢欣难言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了下来,又落到了寻常的位置。


    两人谁也没提这三年的事,无论是宋时薇的,还是陆询的。


    她扶着陆询下了马车, 兜帽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了一点,露出下面清冷漂亮的容貌。


    陆询抬眼, 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掠过, 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喜欢婠婠,从小便喜欢。


    在西域的三年,他是想着婠婠过来的, 因为心里有牵挂才能挨过那漫漫黄沙和遮天蔽日的寒凉。


    陆询动作小心地扶着她下来,收起时,指尖慢慢捻动了下。


    两人并肩朝梅林中走去,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梅林的小径被人清扫了出来,落脚时倒不怕沾湿滑到了。


    宋时薇在树下走着, 突然道:“上次来还是和哥哥一起。”


    陆询神色微动, 出发去西域的前一年冬,他和宋亭云一起陪婠婠来过。


    原来三年中,婠婠也再也没有来过。


    陆询笑了笑道:“早知道如此, 今日该叫上亭云一起,可惜圣上看重他,连半日的假也未应允。”


    他来时是去找过宋亭云的,原想着和宋亭云一道,但对方得召进宫去了,他实在多等不了一日,所以就一个人去了宋府。


    宋时薇听他好似嫉妒的语气,也跟着笑了下。


    “待哥哥休沐,再次一次。”


    陆询点头:“好。”


    说话间,雪重新落了下来。


    远远能听到其他来赏雪之人的惊呼声,近处的一枝梅花许是承受不住落雪的重量,忽然从枝丫上断开,跌落下来。


    陆询俯身将那枝梅花拾了起来,拿在手中,他四下望了眼道:“去那边亭子里坐一坐吧。”


    宋时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点了点头。


    亭子里备着暖炉,只是没有烧上。


    陆询将手里的梅枝交给宋时薇,之后三两下将暖炉点了起来,若是放在三年前他一定会唤人来做,但从西域走了一遭,从前的许多习惯皆已经不见了。


    宋时薇摘下兜帽,将披风取了下来。


    毛领上沾染的些许雪花碰到暖意后噗一下便化了,连一点水痕都未留下。


    两人坐下不久,便有人送了酒盏点心来。


    这梅园的东家是靖国侯,与陆询家中有些渊源,大约是知道他过来,所以派人来添了这么些东西,不过即便是不相熟的,只要花了银两都是有的,也算雅俗共赏。


    对方等着随行的人将酒盏果脯放下,又问了问:“宋姑娘可还冷,需要再添一个暖炉吗?”


    宋时薇顿了下,才摇头:“不必,已经足够用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宋姑娘这三个字了,成婚后,府上府下皆唤她夫人,便是青禾也只唤姑娘二字,是不带姓氏的。


    她恍若回到三年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陆询摆手:“退了吧。”


    对方领命带着人离开了。


    亭子里只剩陆询和宋时薇两人,暖炉里银碳发出几丝裂开的脆响,伴着亭外的落雪显得格外和暖。


    宋时薇半撑着下巴,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她朝陆询看去,沿着对方的眉眼缓缓往下,一寸寸看过去,直到唇角颌边。


    之前她还没有好好看过他。


    陆询没动,任由她看着。


    桌下的手已经攥紧


    又松开了好几次,被视线描摹过的地方泛起了一股的热意,带着细细密密的酥麻,可心底却包裹着一团绵长刺痛的酸麻。


    他回来得太迟了,让她等得太久。


    当初若非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婠婠不会嫁人的。


    宋时薇看了多久,他便端坐了多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动不动,直到宋时薇收回视线,他才慢慢动了下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


    陆询手指扣着酒盏,问道:“婠婠方才在看什么?”


    宋时薇未答反问:“眉上疤是何时落下的?”


    陆询抬头碰了碰眉尾处,那里有一道浅白的疤痕,是当初西行出事被使团里的叛徒用匕首划伤的,若非他闪开得及时,左眼就保不住了。


    三年过去,已经好了许多,远不及刚留下时那般可怖难看。


    他轻描淡写道:“半年前不小心被砂石溅到了。”


    陆询将手放了下来:“婠婠觉得难看吗?”


    宋时薇摇头,她其实看得出这处疤痕并非新伤,大约已经留了脸上许久了,久到陆询自己都快忘了,她方才提及时,对方还愣了下。


    她没戳穿,只是道:“比从前好看。”


    陆询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梢不可控地扬了下,忍不住笑道:“早知道我该多留几道疤痕,还能更好看些。”


    宋时薇正色:“那便不好看了。”


    她说话时不由想了下陆询满脸疤痕的样子,用力抿了下唇,实在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陆询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有一瞬间,他觉得雪已经停了,鼻尖嗅到了满室沁香。


    “婠婠——”


    “宋时薇。”


    两道唤声一齐响起,一道来自亭中,一道来自亭外。


    宋时薇抬眸朝亭外望去,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她脸上笑意未收,视线只轻轻一瞥便又收了回来。


    她问陆询:“你唤我做什么?”


    陆询轻摇了下头,他原是想问她,既然已经和离,能不能忘到这三年的种种,回到从前。


    不过回神后他便觉得不合时宜,是他太心急了。


    这才是他回来后的第一次相见。


    陆询看向亭外,表情慢慢落了下来,那是婠婠这三年的夫君,他怎么会认不得,他还未到京城就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对方一步步朝亭中走来,神色冷肃骇人。


    陆询眉头一皱,站了起来。


    谢杞安没有看他,直直朝宋时薇走去,他眼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方才亭中的宋时薇对着旁人弯眼含笑的那一幕反反复复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像是一把刻骨的重刀,要把那一幕完完整整的刻出来。


    那是他三年里从未见过的笑颜,轻快明艳,比起含苞的花朵更像是已经盛开的碧桃,眉眼间毫无掩盖,溢满了欢欣。


    她半托着腮,乌发红唇,青丝如云堆般挽起,就连神采也比从前更盛。


    三年间,谢杞安见过她种种模样,无一不是清冷端庄的,就连偶尔的笑意也敛着几丝愁绪,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可这份欢愉喜乐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对着他。


    谢杞安几乎无法克制地想要将她藏起来,想将这朵已经盛开的碧桃完完本本地摘下,收进他准备好的玉匣中。


    他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下一刻,他的动作便被避了开来。


    谢杞安朝她望去。


    宋时薇轻轻笑了下,脸上并无异色,只是轻轻巧巧地抚开了他的手,像是在抚掉一抹浮尘,她温声说道:“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看向自己被躲开的手,眼中闪过一道暗芒,他道:“没有。”


    宋时薇:“什么?”


    “和离书我还未签字。”


    宋时薇神色微诧,却没多惊异,和离书签没签对她并无影响。


    那单单只是她写给他的。


    她正要开口说对方若是不喜那封和离书,也不必留着,烧了便好,只是还未说就被打断了。


    亭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谢大人!”


    玉瑶郡主顶着风雪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到亭中还有其他人后,立刻皱起了眉,待看到宋时薇,脸上更是露出了不悦神色。


    她看着宋时薇,语气中不知是嫉妒还是嫌恶,不屑道:“既然和离了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陆询上前走了半步,他方才忍住没有出声,眼下已是忍不了了。


    他开口道:“郡主慎言。”


    玉瑶郡主朝他瞥了眼,冷哼了一声:“我当时谁,原来是陆小侯爷。”


    她说着视线在宋时薇和陆询之间转了圈,唇角勾了勾:“既然小侯爷想再续前缘,就动作快些,别让有些人再惦记从前的身份。”


    她还不敢直接说谢杞安的事,说完后小心朝身侧看去,就看到了谢杞安面色已是难看至极。


    玉瑶郡主心口一跳,直觉自己说错了话:“谢大人,我……”


    “郡主。”谢杞安冷声打断了她,没有留半分情面:“郡主若是不会说话,可以回去修几日闭口禅。”


    玉瑶郡主脸色变了变,她咬了下唇瓣,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反驳,只是恨恨地朝宋时薇剜了一眼。


    宋时薇被陆询挡在身后,并没有看到。


    她静静等玉瑶郡主安静下来,这才开口:“谢大人既然有事在身,我便不留大人饮茶了。”


    她语气客气疏离,唇边一直挂着清浅的笑意,柔顺地站在陆询身侧。


    那含蓄的逐客令中没有丝毫犹豫与不舍。


    第34章 宋时薇从未爱过他


    宋时薇并不确定谢杞安会立刻离开, 但她实在不喜欢玉瑶郡主。


    好在对方并未再留,只是离开时脸色阴沉难看,像是山雨欲来前漫天的黑云, 顷刻间就要压下来一般。


    宋时薇想,谢杞安会失控生气大约是看见她和陆询在一起,毕竟他们才刚刚和离, 对方许是还未适应他们彼此的身份。


    不过,她有些惊讶谢杞安为什么会和玉瑶郡主一起出现。


    既然他们已经和离了,对方该陪着明姑娘才是,难道圣上又下旨赐婚了?


    她想到这, 忍不住笑了下。


    一旁,陆询突然开口问道:“婠婠在笑什么?”


    宋时薇轻巧地回答了句:“玉瑶郡主多年的祈愿大概要成了。”


    陆询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想从中找到些许落寞伤心的神色,但什么都没有,他稍稍安下一点心来。


    刚才那位谢大人看婠婠的表情绝不是放下了, 那眼里的情愫半点未加掩盖,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只是婠婠看不到罢了。


    他看到了,但那又如何,他不可能去点破的。


    他喜欢婠婠,从前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能瞧不见婠婠的好,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看到就够了。


    西域的三年, 他到底还是变了许多,不再是婠婠心里那个风光霁月的人了。


    陆询顺着她的话道:“谢大人是喜欢玉瑶郡主?”


    宋时薇纠正他:“说反了。”


    她说完想起陆启南是驸马,玉瑶郡主虽不是陆启南亲生的女儿, 但名义上算是,如此说来,对方该唤陆询一声叔叔才是,不过想也知道,玉瑶郡主是不可能这么叫人的。


    她瞧了陆询一眼,没将这点腹诽说出来。


    陆询察觉到她的视线,问道:“婠婠要回去吗?”


    宋时薇摇头:“时候还早呢,再待会儿吧,待雪停了再回。”


    陆询自然无有不应的。


    两人在亭中又坐了一会儿,雪未停,倒是等来了宋亭云。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那件玄色的大氅,身形挺拔健硕,大步流星地朝亭中走来。


    宋时薇远远就瞧见了人:“哥哥!”


    宋亭云迈进亭子,抖了抖身上沾到的雪粒,站在炭炉前伸手烘着:“要不是我今日提早回来,还不知道你们两人背着我来这儿赏雪


    呢。”


    宋时薇将自己用的小手炉塞了过去:“反正这雪一日也化不掉,等哥哥得空再来也一样。”


    宋亭云没再多问,只是朝着陆询看了眼。


    陆询察觉到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又默契地分开,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


    宋时薇倒了杯温酒递过去,问道:“哥哥已经回过家了?”


    宋亭云点头:“母亲说你们来京郊踏雪赏梅,也催我来瞧瞧,我这不就来了么。”


    他喝了口酒,和陆询说了些今日进宫的事。


    宋时薇在一旁半托着下巴默默听着,以前谢杞安并不喜欢在府上说公务,如若必要她也不怎么喜欢听,太过枯燥无味,但她听哥哥说起这些就觉得特别有意思,像是茶坊里说书的先生。


    雪直到两个时辰后方才止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梅园里的客人也几乎都走光了,四下寂寥安静,小径上比来时积了一层薄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快走到梅园门口时,宋时薇脚下猜到了一块枯枝,身形不稳地朝一旁跌去。


    陆询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了,他伸手从后面慢慢托了下宋时薇的背,帮她站稳的身子,这才又放了开来。


    宋亭云给妹妹掸了下肩上的雪花,问道:“伤到了没?”


    宋时薇摇了摇头:“只是没站稳。”


    她朝前走了两步,示意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宋亭云这才放心地点了下头,他朝梅园的一角瞥了眼,几息后慢慢收回了视线。


    他道:“快些走吧,这么久不回母亲该担心了。”


    宋时薇嗯了一声。


    三人从梅园出去,身影消失后,连廊下转过一人,正是谢杞安。


    陈连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要派人去追吗?”


    他问完,等了会儿,却没等到指示。


    片刻后,谢杞安才道:“不必。”


    宋时薇不愿跟他回去,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直到方才,他在宋时薇眼中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疏离客气,才终于死了心。


    三年来,宋时薇从未爱过他。


    哪怕他已经竭尽可能的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清正端雅的样子,宋时薇依旧不爱他。


    不过是才回宋府几日,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那张脸鲜活明艳,一笑动人,彻彻底底地盖过了原本冰冷的暮气。


    谢杞安想到刚才在亭中看到的那个人,陆家的次子陆询,宋时薇原本的未婚夫。


    他生出几丝阴暗晦涩的后悔之意,应该在回京路上将对方彻底铲除掉,这样他才能安心把宋时薇留在宋家一段时日。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他会让宋时薇回来的。


    谢杞安摩挲了下手上的玉扳指,将原本的计划略作提前了些许。


    他不想再等了。


    陈连看着大人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敢多问。


    方才夫人是跟着旁人走的,其中一个是夫人从前的未婚夫,消失了三年,前几日刚刚回来。


    他瞧着对方的动作,明显是对夫人有意,只是碍于三年不见,这才没立刻有所行动。


    得亏如此,否则今日他就能瞧见大人失控破防了。


    陈连在心底小声腹诽了一通,面上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自夫人走后,大人情绪愈发不稳,不管府内府外,当值的人皆是胆战心惊。


    昨日,祝锦还私下悄悄同他说,夫人要是能快些回来就好了,先前拦下书信帖子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和夫人道歉。


    陈连耸肩,看样子还要再等一段时日夫人才能回来了。


    *


    晚间,用膳后。


    宋亭云陪妹妹往小院走,兄妹两人说了会儿闲话。


    直到快到小院前,宋亭云才问道:“白日里,阿询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宋时薇站定,看了眼他:“哥哥要问什么?”


    宋亭云被妹妹看得愣了愣,他忘了妹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索性也不再绕弯子,直白道:“这三年,阿询一直记挂着你,西域苦寒,他好几次重伤险些丧命,是想着要回来见你才咬牙熬下来的。”


    “从西边边塞到京城这一路,他遇上的刺杀次数比我还要多,万幸能活着到京城,他没有第一日来见你,是因为身上带着伤,你不喜欢血腥气,所以才等了两日。”


    宋亭云语气平淡,没添什么夸张之词,只是三言两语地将这些年的事说了一遍。


    他虽是在帮好友说话,却也不想吓到妹妹。


    宋亭云道:“回京的路上,阿询就已经知道你成婚了,他说无妨,是他失言在先,没能回来,现在回来了,他可以等你一辈子。”


    宋时薇呼吸顿了下,眼帘垂了下来。


    她没有能等他三年,甚至连一年都没有等到就成婚了,她和陆询的婚约也早在三年前便不作数了。


    宋时薇抿了下唇,轻声说道:“是我没能守住父亲定下的婚事。”


    宋亭云打断了她的话:“哥哥不是在怪你。”


    那时他出事,宋家岌岌可危,妹妹自身难保,无论是他还是陆询都不可能因为这个怪她的,如若她不嫁给谢杞安,说不定早就掉进大皇子的掌控中了,听闻大皇子府上妻妾成群,那即便他有功在身,也换不来妹妹回府,有关天家声誉,圣上是不可能答应的。


    他还没有查出谢杞安当初愿意娶妹妹的原因,但眼下这些尚且不重要。


    宋亭云道:“如今你已经和离,不如和阿询重新开始。”


    宋时薇眨了眨眼,旋即轻缓地摇了下头。


    这三年间横差了另外一人,哪怕她如今已经和离了,又怎么可能还回到从前。


    她猜到哥哥会说这些,却没想到会这么早,她今日见到陆询其实并没有想过三年前他们的婚约。


    于她来说,哥哥和陆询能回来就已经够了,再多的事她并不愿去想。


    宋时薇道:“我已经成过一次婚,和离再嫁对宋家的名声不好,对陆询也不好,能陪在母亲身边就足矣。”


    宋亭云拧了拧眉:“宋家不在乎,陆询也不会在乎的。”


    他直觉这不是妹妹拒绝的理由,只是搪塞之词,却仍旧认真地否认道:“母亲和我都不在意名声与否,只要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宋时薇笑了下:“那待在府上,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宋亭云瞧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眼下确实是早些了,毕竟妹妹才和那人和离几日,便是没有感情也有情分在。


    不过,他想到那天谢杞安说的话,还有今日在梅园隐约看到的人影,都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隐的不安来。


    宋时薇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夜风寒凉,我先回去了,哥哥也早些歇息吧。”


    宋亭云点头应了个好。


    他目送妹妹进了小院,这才转身离开。


    第35章 并非大人之过


    年节前, 宫宴。


    宋亭云在礼部名单上,宋时薇亦在受邀之列。


    她收到帖子时,十分意外, 不禁起疑:“我怎么也要进宫?”


    往年,她是谢杞安的夫人,进宫倒也合适, 但眼下他们已经和离了,哥哥又才刚刚回来,仕途还没有上正轨,她也算不上是朝臣亲眷。


    青禾猜道:“许是安排座次的礼官为图省事, 照着往年的单子来的。”


    “奴婢倒是奇怪,怎么今年的宫宴提早了这么久。”


    宋时薇瞧了眼帖子上的日子, 也觉得提早了许多, 往常的宫宴该是小年之后,今年提早了近一个月左右。


    下晚时,宋亭云下值。


    宋时薇将宫宴的事问了问, 得知并不是礼官躲懒,是圣上亲点的让她一道去参加。


    宋亭云道:“宫宴还是在小年后,这回是皇上设宴款待从西域回京的人及其家眷,你身为我妹妹,自然是要入席的。”


    “宋家含冤三年,圣上大有借此机会重新恢复宋家荣耀门楣的意思。”


    “而且当年出事后被牵连的,也不止宋家。”


    宋时薇了然, 哥哥顺利回来, 当年的事实真相查明清楚,圣上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却不能说自己错了, 只能是受小人蒙骗,再者安抚忠臣。


    她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与哥哥一道进宫。”


    宫宴当天,落了细雨。


    待到下晚进宫时分,白日里的雨早就冻成了冰,马车不敢过快,走得小心翼翼。


    宋时薇今日的妆发不似从前,她眉心点了一朵海棠花钿,纤柔轻细,格外明艳,便是外面黑压压的天也没能遮住她的半分神采。


    马车停在宫门前,下来时,已经飘起了雪。


    宋时薇伸手接了几多雪绒,和宋亭云对视了一眼,两人相继进了宫。


    宫宴之上,男女宾客是分开入席的,宋时薇的座位已经在前列,只不过不是因为谢杞安,而是哥哥的缘故。


    她隔了几人瞧见闵家四姑娘,朝对方略略点了下头。


    当初母亲曾替哥哥向闵家四姑娘提过亲,不过当时闵家以四姑娘年岁尚小婉拒了,此事便未成。


    哥哥那时候也忙着公务,说要先立业再成家,母亲就先缓了叫哥哥娶妻的念头,想着过几年再说,没想到,一过就是好几年。


    宋时薇收回视线,没再多想。


    筵席过半,她起身更衣。


    刚走到大殿外,便被人叫住了:“宋姐姐。”


    宋时薇回头,瞧见来人后并没怎么惊讶,她笑了笑:“闵四姑娘。”


    闵文兰也抿嘴笑了笑:“宋姐姐近来可好?”


    宋时薇点头:“你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闵文兰开口问道:“宋大哥他是不是很忙?”


    宋时薇眼帘轻轻抬了下,她瞧了着对方的神色,慢慢点了下头,说道:“哥哥刚从西域回来,家中事情繁乱,所以需得花些功夫,你若得空可以来府上寻我,许是能碰上哥哥在家。”


    她没有直接点破,却也说的十分明了了。


    闵文兰低了低头,小声道:“那我得空去找宋姐姐。”


    宋时薇瞧着闵文兰回了殿内,这才又朝外走,待更衣后回来,还未走到殿前便被等在外面的宫人拦住了。


    对方垂着头,动作恭敬地福了福身:“宋夫人,我们娘娘请您过去小叙。”


    宋时薇道:“我已经和离了。”


    宫女微微顿了下,迅速改口道:“还请宋姑娘赏光。”


    她的头又垂低了一点,态度尤为恭顺,好似生怕她不去一般。


    宋时薇与宫中的各位妃嫔并不相熟,连话都未说过,只偶尔在宫宴这样的场合见过几面,不过今日宴上只有元韶帝。


    她问了句:“是哪位娘娘?”


    宫女小声回道:“是钟粹宫的虞美人。”


    宋时薇有些印象,她在秋狩时远远见过这位美人,那会儿对方正得宠,只是不知现在还是不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无论秋狩时还是现在,她都和这位虞美人没有什么交集,甚至连照面都没有打过。


    她想了想,附耳交代了青禾几句,然后摆手让对方先回去。


    待做完这些后,这才对宫女道:“走吧,我随你去。”


    宫女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夜幕已经落下了,雪依旧还下着,不算大,却也在宫道上积了一层薄霜。


    好在钟粹宫离设宴的宫殿并不算远,又有宫人在一旁为她尽心尽力地撑着伞,她连半点雪粒也未沾到。


    宋时薇到钟粹宫时,虞美人正倚在暖炉旁的矮榻上。


    见到她来,虞美人支起身子,先挥退了宫人,然后才笑着唤了句:“宋夫人。”


    宋时薇垂首行礼,缓声道了一句:“娘娘,臣女已经与谢大人和离了。”


    她和谢杞安和离的事并非什么辛密,京中早就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那些难听的话尚且传不到她的耳中。


    京中人人皆知的事,宫中的娘娘却不知。


    宋时薇不想惹来误会,何况虞美人若是为了拉拢谢杞安才要见她的话,她事先说了,也好过之后再做找补。


    虞美人闻言滞了下,下意识朝身后的屏风瞥了眼。


    她顿了几息,说道:“我瞧宋姑娘第一眼就觉得欢喜,所以才叫宫人将你唤来。”


    宋时薇颔首道:“承蒙娘娘厚爱。”


    虞美人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像是在打量什么,过来片刻问道:“宋姑娘当真和离了吗?”


    宋时薇点头:“圣上亲口所言。”


    虞美人道:“本宫瞧过谢大人几次,样貌极好,听闻谢大人性子亦端肃沉稳,不知宋姑娘为何要和离。”


    虞美人凑近了些,猜道:“是谢大人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厌了?”


    宋时薇被问得有些懵,她难得露出了个愣怔疑惑的表情来,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宫得宠的娘娘将她叫来,是为了问这些。


    愣怔过来,宋时薇轻摇了下头:“并非大人之过,原因在我。”


    她说得含糊,不想在旁人面前提及两人间的交易。


    谢杞安对宋家有恩,她只是与他没有什么夫妻情谊,却并不讨厌。


    宋时薇问道:“娘娘为何要问这些?”


    “本宫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几句,夫人不要生气。”虞美人说完,立刻就皱了下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本宫说顺口了。”


    “本宫瞧着你与谢大人模样性子皆十分般配,和离实在可惜。”


    宋时薇轻轻拢了拢眉。


    她方才就已经说了和离是圣上亲口所言,虞美人身为宠妃却十分反常地暗示她和离实在不好,她不禁起疑,难道圣上反悔了?


    可前几日,她还在郊外的梅林看见谢杞安与玉瑶郡主结伴同游,不该如此。


    大约是见她起疑,虞美人之后便没再提及谢杞安。


    只单单问了问她近来如何,又赏赐了她不少珠宝首饰,吩咐宫人先一步送去府中。


    虞美人道:“本宫与你投缘,这才相送,宋姑娘不必推拒。”


    “何况这些赏赐也不算什么,宋姑娘喜欢,本宫也高兴,待日后得空,宋姑娘多进宫陪陪本宫便好。”


    宋时薇推拒不了,只能谢恩。


    虞美人没留她太久,前后约莫两刻钟就派宫人送她回去了。


    宋时薇自钟粹宫出来,仍是十分不解,她甚至想过这位虞美人难道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否则怎么之前一直没有召见过她,哥哥一回来便叫了她过去。


    不过方才两刻钟里,对方一次也没提过宋亭云,倒是提了好几遍谢杞安。


    宋时薇有些怀疑,虞美人是不是谢杞安安插在皇上身边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按了下去,若真是如此,虞美人该传召那位明姑娘才是。


    她心中想着事,一时没有察觉前面有人,快要撞上时才堪堪停住脚步。


    宋时薇抬头,眸光轻闪了下:“大人。”


    谢杞安立在廊下,正看着她。


    宋时薇没想到今日会遇上对方,大约是方才听虞美人提了太多次对方的名字,眼下倒不觉得惊讶了。


    谢杞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在眉心处的花钿缓缓停了几瞬。


    他实在想她,短短几日像是比三年还要久。


    宋家有他的人,平日宋时薇做什么他皆知晓,可只是知道远远不够,他想凑近,想将人揽进怀中,想宋时薇永远只看着自己一人。


    他想到宋时薇方才那句‘并非大人之过’,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下。


    哪怕短短一句算不上分辩的维护之言,都叫他心动不已。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走近:“婠婠。”


    宋时薇往后退了一步,垂眸望着廊


    外,轻声提醒道:“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谢杞安脚步顿住,他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牙根要紧了下,他实在不想听到和离二个字,可每一次接近,宋时薇都会提醒一遍,仿佛是在告诉他,那三年的时日已经彻彻底底结束了。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没有伸手将她拉进怀中,他道:“再等一等。”


    宋时薇不明所以,抬眸问道:“大人要等什么?”


    谢杞安未答:“回去吧,筵席要结束了。”


    第36章 枕边风


    宫宴后不久, 宫里就再次传出皇上病重的消息。


    朝臣来来回回折腾了几遍,已经没一开始那么慌乱了,得知元韶帝没晕过去, 只是受了风寒卧榻在床,竟都觉得这回问题不大。


    然而当夜元韶帝的病情便加剧了,除去昏厥还呕血不止。


    期间, 元韶帝清醒了一次,对身边的大黄门说了句要立遗诏,然后便又晕死了过去。


    几位朝中老臣得了消息,尽数进了太和宫。


    大皇子前阵子腿断了, 安分了不少,但风头全被下面几个弟弟抢了, 故此这几日一直在宫中, 皇上病倒,便顺势侍疾了。


    寝殿外一片寂静,比上一回安静许多, 除了几位老臣,也只有谢杞安在场。


    太医令一直守到下半夜,才给皇上止住呕血的情况。


    他躬身出来时,余下的几位皇子也都尽数到齐了。


    太医令摇了摇头,低声道:“皇上这次能不能醒,要看运气,微臣已经尽力了。”


    在外候着的人一时间皆神色震动。


    大皇子突然哀恸了一声, 哭着道:“父皇晕倒前, 曾说过要传位与本宫,只是还未来得及立下遗诏便不省人事了。”


    他跪倒在地,伏身朝着寝殿床榻的地方磕了几个头, 痛哭道:“父皇,您怎么能就这么抛弃皇儿独自去了!”


    三皇子同样跪了下来,只是脸色沉郁,斜眼瞥过身侧:“父皇还没走呢,大哥未免太心急了。”


    大皇子言之凿凿:“有宫人作证。”


    三皇子道:“当时没有其他人在,自然是大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你——”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未必不能醒来。”


    裴相咳了两声,慢悠悠地接了话:“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早些定下监国之人,你我从旁辅政,尚可不出错乱。”


    裴相说完,问道:“谢大人以为如何?”


    谢杞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刚才两位皇子跪拜时,他连动都未动一下,此刻整个殿内只有他一人坐着。


    他撩了下眼皮:“既无诏书,便论长幼吧。”


    他此话一出,三皇子当即变了脸,猛地朝谢杞安看去,然而对方面无表情,连回他一个眼神的意思都没有。


    前两日,姑姑又提了一次将玉瑶许配给谢杞安的话,对方并未像从前那样反对,他还以为已经将人拉拢过来了,没想到谢杞安竟然会临阵反悔!


    大皇子完全没理身侧之人,他志在必得:“本宫在这期间会代为理政。”


    元韶帝病发过急,群臣来不及反应,不过一个晚上,大皇子理政的事就确定了下来。


    公主府,后园暖阁。


    长公主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正用小勺喂鹦鹉。


    三皇子双眼发红:“且不说父皇能不能醒,就算醒来神志又能恢复几成?”


    “只要大哥在这期间不出差错,到时候支持大哥登基的朝臣只多不少,便是出了差错,也会有人尽力掩盖。”


    三皇子说话时表情狰狞,原本英挺的脸上浮出阴郁扭曲的神色。


    他撑着桌子问道:“姑姑不是说谢杞安同意娶玉瑶了吗?为什么这次他没有站在我这边,反倒去帮了大哥?”


    长公主抬眼问道:“那个明姑娘为何到现在还活着?”


    三皇子的动作顿了下。


    长公主道:“她早该死了。”


    “她不死,玉瑶就是抢了她位置的人,谢杞安不会心甘情愿相助的。”


    宋家那个识相,第一时间和谢杞安和离,没有让她费力,但明柳就不该出现,结果不光出现了,还顺顺利利被送到了谢杞安跟前。


    三皇子抹了下脸:“谢杞安把人藏起来了,我找不到!”


    长公主慢慢换了口气:“一开始,你就不该放对方和谢杞安见面。”


    三皇子咬了下牙根,实在心绪难平:“大哥速度太快,我的人察觉到明柳的存在时,对方已经去了谢府。”


    长公主唇瓣动了动,过了几息才道:“眼下要重做打算。”


    三皇子抬头:“姑姑有办法?”


    长公主将手里的鸟食放下,伸出长长的护甲在鹦鹉脑袋上慢慢刮了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转身,声音冰冷:“动作要快,等到皇上驾崩就来不及了。”


    三皇子愣了下。


    他不是没想过弑兄弑父,但当事情摆到面前不得不为的时候,终是不一样的。


    长公主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后悔,就当今日从未来过公主府,只要早些臣服,待日后承元继位,你亦能做一个闲散王爷。”


    长公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退路就在眼前,只要回头就可以。


    但无论长公主还是三皇子都知道,并没有退路,大皇子那样的性子,宁愿轻信外臣,也不会信手足宗亲,尤其是能力在他之上的。


    要是大皇子当真继位,他们这些皇子最好的下场恐怕就是被赶去边疆的封地,无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下颌绷紧:“姑姑放心,我这次不会再让姑姑失望了。”


    长公主没再说什么。


    待三皇子走后,长公主叫来嬷嬷:“玉瑶呢?还在继续闹?”


    嬷嬷含着身子答话:“郡主闹了一通,这会儿已经被劝住了,正习字呢。”


    长公主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不用说好听的来哄本宫,本宫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清楚,是不是要你来替她求情?”


    嬷嬷赶忙告罪:“老奴不敢,老奴知错。”


    长公主慢慢唤了口气,眼下划过一丝不耐,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光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慧,可偏偏在情爱一事上是个蠢货,只要碰上谢杞安就好像失了智。


    喜欢这么多年结果连半点用都没有,那就不必放出去丢脸了。


    长公主道:“行了,看着她,别让她出去。”


    “是。”


    *


    深夜,禁宫。


    大皇子守在元韶帝的床榻前,看着两旁的宫人喂药。


    他这些日子尽心尽责的扮演一个孝子,否则他在重臣面前说的那句话就像是他胡乱说的。


    他既希望父皇能醒过来,又希望父皇能一睡不醒,当然最好的是醒过来后神志不清,届时他继承大业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待宫人喂完药,大皇子接过空了的药丸放到一边的托盘上,就算是他亲自喂药了。


    有宫人从外进来,低声禀报:“谢大人来了。”


    大皇子神色一松,抬步朝外走去。


    他之前还拿不准谢杞安到底会不会站在他这一边,现在可以肯定了,果然他派去的那位明姑娘起了作用。


    不过谢杞安还不知道明柳是他派去的人,只知道他曾在明家落难之时伸手帮过一把,如今大约是枕边风起了作用。


    他那个蠢货三弟,以为随便塞一个女人给谢杞安就能拉拢住对方吗?


    谢杞安要是瞧得上玉瑶,早就点头应了,何须等到今日。


    大皇子唇角浮出一抹得意的笑。


    他从寝殿出去,却看到外面不止有谢杞安,还有几位朝中大臣,和元韶帝出事那晚的人一模一样,一个不少。


    大皇子不明所以,问道:“各位大人怎么都来了?”


    裴相拱了拱手道:“老臣得召,说是皇上醒了,传旨命我们立刻进宫。”


    大皇子愣了下:“父皇何时醒了?”


    他与几位朝臣面面相觑,几息后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设计故意将他们安排到一处,好一网打尽。


    大皇子高喊了一声:“龙虎卫何在?”


    话音落下,殿外便走进了一列戴甲执矛的禁卫军,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就见禁卫军的矛尖是朝着殿内的。


    大皇子神色大骇:“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他色厉内荏道:“现在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否则株连九族!”


    可惜这番恐吓非但没有让禁卫军停下,反倒朝着殿中步步紧逼,长矛的矛尖几乎要戳进皮肉。


    大皇子一边仓惶后退,一边向身边求助:“谢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谢杞安也跟着一道往后退去,他面上冷肃,眉心紧皱:“殿下问臣,臣也不知,臣是奉旨得召入的宫。”


    “谢大人说的不错,是奉本宫的旨。”


    殿外走进一人,虽未穿戴盔甲,然而手中持着一柄长剑。


    大皇子目眦欲裂,厉声质问道:“三弟,你这是要造反吗?!”


    三皇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冷笑了一声:“皇兄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过脑子,竟然也能监国。”


    他道:“父皇前日好好的突然晕倒,大哥你恰好在宫中,第一时间守在父皇身边侍疾,真是孝心有加。”


    “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父皇前阵子病后明明日夜调养,已经恢复了康健,可偏偏是在皇兄你进宫的那日发病昏厥。”


    “本宫今日不是造反,是拿下你这个蓄意加害父皇的逆贼!”


    大皇子没想到对方这么厚颜无耻,偏偏他毫无准备,事先半点风声也没听到,登时被气得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三皇子扫过在场众人,从容道:“本宫特意请各位大人做个见证,事后也好同天下人解释。”


    他志在必得,今晚就是最好的时宜,整个皇宫内外都被他的人接管了,三皇子继续道:“皇兄伙同谢大人加害父皇,图谋皇位,被本宫发现,一举拿下。”


    他说着,朝后退了一步,抬手朝前挥去。


    然而,禁卫军丝毫未动,像是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


    三皇子呼吸错乱了下,声音拔高了几分,呵斥道:“还等什么,本宫说了,动手!还不快将这两个罪人拿下!”


    可惜依旧无人有动作。


    殿外,刀戟相撞的声音响起。


    火光熊熊,染红了半面窗。


    第37章 陆家出事


    火光冲天中, 殿内死寂一片。


    谢杞安慢悠悠地开口道:“三皇子深夜执甲私闯禁宫,该论谋逆。”


    他说完这一句,朝旁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了。


    大皇子心领神会, 上前一步喊道:“来人,给本宫将这谋逆的贼子压下去!”


    禁卫军的枪头瞬间转了方向,将三皇子围在中间, 局势在顷刻间反转过来,原本被长枪指着的几人稍稍松了口气。


    三皇子目眦欲裂:“你,你们!”


    大皇子不想给他辩解说话的机会,催道:“快, 快将人压下去。”


    谢杞安微微抬了下手,止住了想要往前冲的大皇子, 他抬眼朝前看去:“三皇子若此刻放下兵器, 此事还可斡旋,否则便是负隅顽抗,刀枪无眼, 太和殿又不宽敞,恐伤了殿下贵体。”


    大皇子巴不得对方死在当场,哪里来的贵体,然而当着朝臣的面,他还要维护自己的雅量,故只能暂时忍了。


    三皇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几息前还得意不已, 转头便成了被拿下的那个。


    他急火攻心,手臂发颤,恨不能以死相博, 不然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但不行。


    就算他现在被拿下,大皇子和谢杞安也不敢立刻治他死罪,只要父皇醒了,他还有机会,他还可以辩驳说是大皇子伙同谢杞安给父皇下毒。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殿内静了许久,终于伴着哐嘡一声响动,三皇子手中的长剑砸在了地上。


    大皇子眼里划过一丝快意:“来人——”


    他才开口,就被谢杞安打断了:“殿下,外面的贼人还未被解决完,尚不急。”


    大皇子这才想起来殿外仍是火光冲天,他一时得意忘形,竟然连刀戟相撞的声音都给忽视了,他摆摆手,吩咐侍卫将三皇子压到一边。


    谢杞安气定神闲地在殿中坐下:“几位大人也坐吧,事情还没有结束。”


    几位朝臣对视了一眼,裴相率先坐了下来,反正眼下他们也出不去宫,不如坐着等,今晚之后,朝中恐怕要彻底变天。


    其中有人暗暗朝谢杞安看了眼,对方虽然坐在大皇子下首处,可气度样貌半分不输,甚至有隐隐超过之意。


    若是皇上再不醒,朝堂恐怕要由谢杞安一个人说了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天光微亮,就在众人以为事情终于要结束时,龙虎卫大将军从外进来。


    对方抱拳朝上行了一礼:“启禀殿下,臣已在公主府搜出兵器盔甲若干,事关重大,臣不敢定夺,现已派重兵围困了公主府。”


    墙角,被压着的三皇子猛地挣扎起来:“这不可能!”


    姑姑做事隐蔽,这些东西不可能存放在公主府,定有人陷害,今晚的一切都是阴谋,他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没想到身后的黄雀早就在等着了。


    三皇子奋力挣扎,一旦公主府被搜出证据,就算父皇醒了,他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只要现在殊死一搏,杀了皇兄,他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自古成王败寇,没人会去过问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力气太大,两边按住他的侍卫一时脱手,竟然被三皇子挣开了。


    三皇子拔过侍卫腰间长刀,用力一甩,朝前直直戳去。


    前后不过两息功夫,大皇子根本反应不过来,眼看着自己就要死于非命,腿上一痛,被飞踹了出去,下一刻,那长刀扎在了地砖上。


    刀身颤了颤,好似在痛恨错失了目标,


    谢杞安拔下玉扳指,朝墙角甩去,噗的一声打在三皇子的右臂上。


    只听一声惨叫,三皇子捂着已经痛到瞬间麻痹的右手栽到在地上,发出了阵阵哀嚎,他右臂本就使不上力,又被玉扳指击中了筋脉,一瞬间好似断成了几截,从身上掉了下来。


    谢杞安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


    大皇子劫后余生,没管刚才被踹的腿,厉声道:“给本宫彻查公主府!”


    一夜之间,朝中局势骤变。


    大长公主勾结三皇子,私养兵马妄图谋逆已是板上钉钉的罪行,三皇子党再无力回天。


    期间元韶帝醒了一次,听闻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此案牵扯到的人全都扣押问审,下狱严查,一个不放。


    元韶帝在下令后,急火攻心又晕死了过去。


    大皇子得了口谕,终于有了底气,他将公主府从上至下所有人悉数关进了天牢,就连早已和长公主分居的驸马也一并被带走了,势必要在皇上下次清醒前查到十足的证据。


    他要铁证如山,让他这个三弟再也翻不起身。


    宋时薇得到消息的时候,距离宫中事变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她还是出门上街的时候偶然听旁人说起的,若非如此,她还被蒙在鼓里,宋亭云定不会主动同她说的。


    她从外回来便直奔哥哥的院子,等了一会儿才将人等回来。


    宋亭云看到她,随口问道:“怎么在这儿?有事?”


    宋时薇瞧了眼自家兄长的脸色,对方神色轻松,眼里还带着零星的笑意,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宋时薇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了,难道街上那些是人误传的谣言?


    宋亭云见她没说话,停住脚步:“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


    宋时薇道:“陆家出事了,是吗?”


    宋亭云脸色倏然一变,将她拉到一旁的偏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他紧盯着妹妹,生怕从妹妹口中听到谢杞安几个字,长公主和三皇子出事,要说其中没有谢杞安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想到之前对方云淡风轻地同他说过,宫中要出事,心里更是不愿让妹妹再和对方扯上任何关系。


    宋时薇喃喃了一句:“原来是真的。”


    宋亭云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宋时薇道:“我今日出门,在茶坊时喝茶时,隔壁雅阁的客气门未关实,这才隐约听到了些许。”


    宋亭云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不是谢杞安派人来告诉妹妹的就好。


    他放松下来后,三言两语说了下前因后果,而后安慰妹妹道:“是公主府出了事,和陆家并无关系。”


    宋时薇眉心越蹙越深:“驸马他,他会被牵连吗?”


    宋亭云摇头:“陆启南和长公主分居两地许久,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实,即便有心问讯,也问不出什么,陆启南只是身份特殊,所以才会被关押的,待查明后就能被放出来了。”


    他当真如此想,陆启南和长公主成婚后不久就分居两地了,若不是因为驸马这个身份,此番根本不会被波及。


    不过长公主和三皇子这回的事太大,一时恐怕不能放人。


    宋亭云拍了拍妹妹的肩:“不必太过担心,待圣上龙体好转,就会下令放人的。”


    宋时薇点头应了一声,她原本心中的一点忐忑不安被抚平了,既然哥哥说问题不大,那应该当真无事。


    只是长公主和三皇子一派这么快都倒了,她还是有些感叹,记得南山秋狩时,三皇子还意气风发,朝中支持者比起大皇子尤甚。


    她虽也不怎么喜欢三皇子,但相比之下,还是大皇子更令她厌恶。


    宋时薇垂了垂眼,同哥哥说了声,回去自己的小院。


    路上,她眉心还微微蹙着。


    青禾问道:“姑娘还在担心陆家的事吗?”


    宋时薇摇头,她担心若大皇子当真继位,会不会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以此找借口报复宋家,报复哥哥。


    不过她转念想了想,当初的事是谢杞安拦下的,如今谢杞安站队大皇子,两人该冰释前嫌了,大皇子应该不会再去记当年之事。


    她略略想了会儿,便放下了。


    几日后,午膳。


    宋时薇提早一刻来饭厅,看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到哥哥?”


    宋亭云今日休沐,该在府上才是。


    徐夫人道:“方才陆家的小子来找,这会儿两人在外书房聊事,应该说话耽误了会儿。”


    宋时薇闻言有些意外,陆询怎么赶在正午的时候过来,是有什么急事来找哥哥吗?


    徐夫人见她好奇,便道:“去催催,顺道叫兰青留下一道用膳。”


    宋时薇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外书房离饭厅不算远,她独自一人去的。


    她到时,书房门合着,里面谈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道有些急促。


    宋时薇没多想,她抬手敲了敲便推门进去了。


    她和哥哥还有陆询在一起时一般不会特意等,相处太熟养成的习惯,哪怕过了三年也没改掉,照旧如此。


    书房里的两人一起转过身,朝她望来。


    宋时薇对上陆询的视线,眸光猛地震了震。


    对方面容憔悴,眼中藏着血丝,眼底下还带着一层乌青色,好似许久未休息好了,明明前几日见到对方时,他还不是如此。


    何况他们三人里,陆询最在意自己外形,人前从来都是兰芝玉质的模样。


    宋时薇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担心不已:“出什么事了?”


    陆询勉强抬了下嘴角,摇头道:“无事。”


    第38章 谢大人不见客


    陆询没有留下用午膳, 说完事后便匆匆走了。


    宋时薇实在担心,思虑重重都写在了脸上,午膳只用了半碗便停了筷子。


    午后, 她去宋亭云那儿,没等哥哥开口,直接问道:“是驸马, 不,是陆家大哥回不来了吗?”


    若非这个原因,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了。


    宋亭云对上妹妹的视线,顿了下道:“大皇子迟迟不肯放人。”


    公主府的下人都已经放了大半, 陆启南却一直被扣着,陆询托人打听过, 说是大皇子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故还要再审,已经用了刑。


    但宋亭云总觉得此事并非大皇子的意思,而是谢杞安有意而为之。


    他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但妹妹比他想的聪明许多。


    宋时薇问:“是因为谢杞安?”


    宋亭云立刻警觉了起来,他语气郑重道:“暂且不知,但这件事我和陆询会想办法,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去见他。”


    他担心妹妹被谢杞安哄过去,这件事后,他愈发觉得谢杞安危险, 实在是不堪为良配。


    宋时薇原本倒是没想到要去见谢杞安, 被宋亭云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可以试一试,她想了想, 道:“我可以让谢府的管事问问看。”


    宋亭云摇头:“不必,哥哥会去的。”


    宋亭云道:“待会儿我派人往谢府送道帖子,明日一早便登门拜见。”


    他虽不想见谢杞安,但自己去见总比妹妹去的好。


    宋时薇闻言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哥哥去比她合适,毕竟她同谢杞安因为陆启南起过一次争执,若勾起对方对旧事的印象,反倒不好了。


    她叮嘱了几句,又道:“哥哥说是宋家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宋亭云心想,那只是对你一人如此。


    他目色复杂地送妹妹离开,转身去了书房一趟,出来后便叫了贴身小厮去谢府送帖子了。


    第二日一早,宋亭云登门谢府。


    说实话,他有预感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昨天陆询告诉过他,说谢府不见客,长公主和三皇子一案牵扯众多,登门求情的人更不在少数,但谢杞安一律不见。


    那些被牵扯进去的人,去求大皇子都比求谢杞安容易些。


    宋亭云从马车下来,正待要问,没想到尚未开口,就被一早等在门前的管家迎了进去:“大人在正厅等您,宋中郎随我来。”


    宋亭云面色有些古怪,却也没多问,跟着对方往里走。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谢府的景致,虽已是冬日,府邸庭院并不荒凉,处处可见精巧的布置。


    听说这宅子之前是某个王爷的王府,他先前以为是谣传,眼下见到倒是信了几分,同时有些欣慰,起码妹妹这三年没在住的地方上受什么委屈。


    一路上,管家简单介绍了几句。


    待到正厅前,对方止步站定:“已经到了,宋中郎进去吧。”


    宋亭云看了他一眼,抬步迈了进去。


    谢杞安坐在正中主座的位置上,倚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随意。


    他朝一旁下手边的位置略一抬手,待人坐下后才慢悠悠开口道:“宋中郎特意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宋亭云不信他猜不到,然而有事相求,他也不好出言讥讽。


    他开门见山道:“是为了驸马的事。”


    “谢大人,驸马与长公主殿下夫妻不睦分居多年,京中人人皆知,长公主参与三皇子谋反,不可能会将此事事先泄露给驸马。”


    谢杞安等他说完,缓缓开口道:“长公主野心昭然若揭,龙虎卫在公主府搜出的兵器钱财不计其数,若早有谋反之心,未必不会提早留一条生路。”


    “狡兔三窟,只可惜没能用上。”


    宋亭云皱眉道:“谢大人明知这不可能。”


    若当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生路,也不会选择在夫妻之谊上做戏,实在太儿戏了些。


    他顿了下,耐心将理由说了一遍,妄图能说动对方。


    谢杞安带她说完后慢悠悠道:“既然当真夫妻不睦,为何不趁早和离?”


    宋亭云哑然,如若刚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现在就彻底没有了,陆启南被带走又迟迟不放,一定谢杞安的意思。


    他声音愣了下去:“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说什么?”


    “到底要如何才能放人?”


    谢杞安哼笑了一声:“我没有将陆小侯爷一并带走已是开恩,否则现下,陆家也已经被查抄了,小侯爷毕竟同婠婠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不忍见婠婠伤心,才特意网开一面。”


    “宋中郎非但不心存感激,还妄图要我放了参与谋逆的罪人,是想把我也推到三皇子这一派中吗?”


    他说得言之凿凿,语气笃定,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宋亭云明知对方在乱说,却不能反驳。


    若不是因为陆启南还在对方手中,他恨不能直接将桌子掀了。


    方才进府后升起的那一点微末的好感早就粉碎了个干净,妹妹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三年,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


    宋亭云忍住脾气起身:“告辞。”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怕再迟上几息就真的要动手了。


    只是还没等他走出厅堂,就听到身后响起了游刃有余的声音,谢杞安道:“宋时薇回府,我便放人。”


    宋亭云猛然回头,紧紧盯着正中之人,一字一句道:“想都别想!”


    谢杞安也站了起来:“宋中郎是不愿,可有人愿意。”


    宋亭云脸都扭曲了。


    他嘴唇绷成了一道直线,看了对方两息后,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大步朝府外走去,再无心去看府中的景致,引路的管家见他脸上难看,一句话也未说,直接将他送出了府。


    宋亭云上马车时,脸还冷着,若他身上有刺,恐怕早就根根竖起来了。


    他就不该来这一趟,几乎是送上门被对方羞辱了一通,非但没能找到就出陆启南的办法,还确定了谢杞安对妹妹贼心不死。


    按照对方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妹妹当真回去,不知会如何。


    宋亭云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对方势在必得的得意嘴脸,脸色一下子更黑了。


    外面,车夫问道:“大公子,现在回府吗?”


    宋亭云顿了下:“去陆家。”


    谢府,正厅中一片寂静。


    谢杞安并不似宋亭云想象中的那么得意。


    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覆下的眼睫盖住了大半眼眸,叫人窥视不出任何神色。


    他原本想着待事情全部尘埃落定再接宋时薇回来,但他高估了自己,他等不了了,宫变之后,他便不想再等了。


    他想要宋时薇回来,可她必定不愿。


    他不敢直接登门,强行将人带走,那样宋时薇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


    谢杞安慢慢摩挲了下手指,他不知道宋时薇会如何选,他既希望她答应,又不希望她答应,若是宋时薇真的为了另一个男人回到他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嫉妒陆询,却没有直接动对方,就是不想宋时薇因此心疼。


    厅堂之中久久无声,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直到临近正午,谢杞安才终于起身走了出去,他已经想通了,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要宋时薇先回到他身边,他等不了。


    *


    当晚,宋亭云回府。


    宋时薇去问了情况,不过没从哥哥那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一连几日,陆启南已经没有被放出来的迹象,而且她总觉得哥哥好像有事在瞒着她。


    宋时薇想了想,吩咐道:“备车,我要出门。”


    青禾有些紧张,大公子前几日才叮嘱住过她,千万不要让姑娘去见谢杞安,她试探着问道:“姑娘要去哪?”


    宋时薇没察觉到青禾的语气,顺口答了句:“去陆府。”


    青禾悄悄松了口气。


    两家离得不远,宋时薇未带旁人,是一个人过去的。


    她视线没递帖子,不过陆家的下人多数都认得她,恰好陆询正在府上。


    宋时薇在前厅等了没多久,对方便匆匆过来了。


    “婠婠!”


    她转头,看见陆询大步朝她走来,脸色比先前略略好了些,不过神色却依旧憔悴难掩。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询瞧见她的视线,问道:“那日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倒不是吓到,只是有些担心。”


    她问:“大哥还没有回来吗?”


    陆询顿了下,说道:“兄长身份敏感,虽和长公主分居两地,但到底是公主的丈夫,所以大皇子不肯放人。”


    宋时薇听他说大皇子不肯放人时并没有怀疑,她对大皇子本就没有任何好感。


    宋时薇蹙了下眉:“那要怎么办,难道只能任由大哥在牢中受刑问讯吗?”


    陆询只道:“恐怕要等到皇上醒来后再做定夺。”


    那日宋亭云去过谢府就将事情转述给他了,并没有瞒着,但是他不能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让婠婠再陷进去,何况有一便有二,倘若之后谢杞安故技重施,拿旁人威胁婠婠,又要如何?


    他道:“陆家从前的关系还在,我已托人上下打点过,大哥不会太难捱。”


    宋时薇道:“上回哥哥去见谢杞安,不肯告诉我结果。”


    陆询道:“谢大人不见客。”


    他随口搪塞了句便岔开了话头,劝慰道:“别担心,大皇子要动的人只是长公主和三皇子,不会过多为难旁人的。”


    宋时薇点头,她原是来安慰陆询的,结果自己反倒成了被宽慰的人。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想,谢杞安不见客,那会见她吗?


    第39章 再留片刻


    宋时薇没在陆家待太久。


    跟陆询告别后, 她吩咐车夫去了谢府。


    马车没有直接停在正门前,而是在东侧小门处停了下来,宋时薇没有下马车, 只是吩咐车夫替她传一句话。


    片刻后,祝锦出现在东侧门处:“夫人!”


    她刚才听到门房来传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是夫人过来了, 前两日夫人兄长来时,她就有预感夫人也会来的,这么快便灵验了。


    祝锦笑了起来,一脸高兴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是要回来了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对她笑了下道:“我已经和大人和离许久了, 怎么还未改口?”


    祝锦心道, 大人说夫人的位置从来都只有您一个,现在改口之后也总要再改回来的,不过她没有直说, 只是在心里腹诽了一遍。


    既然夫人不是要回来,那应当是有事要见大人。


    祝锦略想了下就反应过来了,她道:“眼下大人不在府上,夫人进来稍等一会儿,奴婢这就派人去请大人。”


    其实她刚才出来前就已经派人去六部衙门请大人回来了,现下不过是想留住人,大人此前交代过, 夫人若是登门, 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他。


    宋时薇没有应,她登门已是不妥,登堂入室更是不行。


    她拒绝道:“我在长街茶坊等大人。”


    祝锦还想说什么, 但犹豫了下还是选择闭口不言,夫人性子好但却不会轻易被人说动,她点头道:“奴婢依言转告大人。”


    宋时薇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她方才实在有些担心和那位明姑娘照面,若真碰上,实在尴尬。


    长公主出事,连带玉瑶郡主也跟着一并入了狱,玉瑶郡主想要嫁给谢杞安的愿望自然是不成了,兜兜转转还是明姑娘,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所以她才不想在府上等人,哥哥说的不错,她最好不要见谢杞安。


    宋时薇去了茶坊,她挑了件位置清幽的雅阁,又交代了店家几句,便坐在窗下慢慢等。


    她不确定谢杞安会不会来见她,许是不愿的,毕竟和离后他们两次见面都不甚愉快,不过总要试一试。


    她打算问清楚陆启南入狱的缘由,若可以斡旋,她会把问出来的事转告给哥哥和陆询,之后的事她便出不上什么力了。


    宋时薇原本打算等到暮色之后。


    她想着谢杞安政事在身,她突然登门,谢杞安也不可能立刻便能得空。


    只是没想到才坐下不到半个时辰,雅阁的门扉便被人推开了。


    宋时薇转头望去,对上了一双乌浓如墨的眼睛,对方披风下穿着褚色的官服,俨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过来了。


    她起身,略略一颔首:“大人。”


    谢杞安的视线几乎粘在了她的身上,无人知道方才他得知宋时薇来见他的消息时有多高兴,胸腔里好似瞬间被塞满了温热的甜茶,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已经忘了宋时薇来见他的原因,也不在乎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她要见他。


    若非平复心绪,他一刻钟前便已经推门而入了。


    谢杞安几步走了过去,被遮住的心口跳动得飞快,只是面色不显,依旧是寻常的样子,只眼底透出半点渴求想要靠近的光。


    他开口问道:“祝锦传话来,说你要见我?”


    宋时薇丝毫没有察觉,她点了点头:“大人先坐吧。”


    她没说冠冕堂皇的客气话,在随口关切了两句对方身体康健后便直接道明了来意,最后问道:“大哥他什么时候能从大狱出来?”


    谢杞安在她说话间慢慢落下了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原本翻涌不止的心绪也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他望着宋时薇的脸,慢慢问了句:“你唤他大哥?”


    宋时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对方明明知道宋陆两家的交情,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自小就常去陆府玩,那时候便唤陆启南大哥。”


    谢杞安道:“你在我面前,从来只唤他驸马。”


    宋时薇眸光闪了下,她道:“那时候我与大哥许久不见,关系有些生疏,所以才那样称呼。”


    谢杞安直直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在宋时薇说完后,他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为了陆询才来的?”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可那又怎么可能,明明知道宋时薇回来,他就已经满足了,可偏偏自虐一般想要问清楚,弄明白。


    宋时薇先是点了下头,而后又摇头道:“不全是。”


    “我与大哥也是自小的情谊,我只是不忍看大哥在牢中受苦,大人若是为难,不能透露,也不必勉强。”


    她今日来也不是一定要问出什么,况且谢杞安来见她也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她来时做好了枯等半日等不到人的结果。


    谢杞安沉默不语,她和所有人都有情谊,哪怕三年未见,也能飞快回到从前。


    那他呢?


    他们之间的三年夫妻情谊又算什么?


    为什么到了他身上,便能说舍掉就能舍掉了?


    谢杞安没有质问,他从来都知道答案,宋时薇不爱他,他强求三年却连她的心门都没有叩开。


    他道:“不勉强。”


    宋时薇眼眸一亮,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杞安道:“我可以放人,那你呢,你何时回来?”


    宋时薇愣怔了下,一时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怎么回去?”


    谢杞安哪里知道宋亭云那日并没有把他的话转述宋时薇,他以为宋时薇是做好了回来的打算所以才来见他的。


    眼下,他见宋时薇困惑不解,也只是以为她在为难一时半刻不好搬动东西。


    他说了句:“原来的东西皆在。”


    宋时薇还是没能明白,她微微蹙着眉朝对方望去,视线转了几圈,仔细想了片刻后慢慢反应了过来,谢杞安是让她把从前用过的东西搬走。


    她和离时离开得匆忙,只带走了些许东西,是余下的东西碍了那位明姑娘的眼吗?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换做自己亦会不高兴。


    现在看来,当初倒是她思虑不周了。


    宋时薇抿嘴想了下,哥哥不太高兴她来见谢杞安,接下来几日哥哥休沐,她有些不方便,于是道:“等哥哥不在府上,我便过去,好吗?”


    谢杞安顿了两息,颔首应了:“好。”


    宋时薇笑了起来:“多谢大人。”


    她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起身准备离开,还未迈出半步,便被人扣住了手腕。


    谢杞安隔着茶桌握住她的手,贴近她腕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自宋时薇离开后,他再未碰过她,眼下骤然靠近,指腹处那一片肌肤隐隐泛起了灼热之意。


    他呼吸深重了些,几乎是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让宋时薇看出异样。


    他道:“再留片刻。”


    说完后,手指放开了她的腕间。


    宋时薇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虽然回去迟了,一定会被哥哥追着问的,但想到大哥的事终于有了个好结果,她便答应了。


    只是谢杞安留她在茶坊,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要她坐着。


    宋时薇捧着茶,微微抿了一口。


    她此刻才有心思细细品茶,视线转过一圈,也才注意到谢杞安眼中的疲色。


    自元韶帝晕倒后,朝中大事接连不断,即便如今是谢杞安支持的大皇子代为理政,却也丝毫松懈不得,虎视眈眈之人不在少数。


    她从哥哥那听了一些朝中的事,只觉太过繁乱,想来对方连日休息不好才会如此。


    宋时薇温声道了句:“大人多注意身体。”


    谢杞安慢慢撩起眼朝她望来。


    他视线撞进她的眼中,像是在透过这双眼睛在看从前的旧事。


    他知道她心善,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会动心,他从来都招架不住她的关切,哪怕只是寻常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他亦会欢喜许久。


    只是于他来说恍如昨日的那些事情,宋时薇已经忘记了。


    她不图回报,所以并不会去记得曾经施恩的对象。


    谢杞安道:“府中无人,后宅之事繁琐难断。”


    宋时薇一愣,明姑娘还未进门吗?


    她想说,既然喜欢便早些娶明姑娘进门,既能朝夕相伴,亦有人打理后宅事宜。


    不过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如今圣上情况未明,实在不宜操办喜事,谢杞安身为朝臣,更要小心谨慎,倒是她一开始想多了。


    她想了想道:“祝锦聪慧,大人放心交给她便是,不会出岔子的。”


    谢杞安道:“祝锦是圣上赐下的人,我并不能完全放心。”


    他说完这一句没再继续往下话,而是转了话头道:“我会尽快安排好,过几日,我便会放人。”


    他还是不愿太逼她,先行放了陆启南,宋时薇也好安心回来。


    宋时薇并不知他心中所想,所以仍是嗯了一声。


    她又在茶坊待了半个时辰,窗外天色已暗,四下点了灯,再不会府,哥哥大概要满京城寻人了。


    宋时薇起身告辞。


    这回谢杞安没再留她,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第40章 婠婠陪我一晚


    几日后, 陆启南被从狱中放出。


    宋时薇担心哥哥怀疑到自己身上,不过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去问过后才知道陆启南出狱是有条件的,便是自请去南疆, 连年节都等不到,小年前后就要动身出发。


    她拧眉,担心不已:“南疆瘴气多发, 穷苦多灾,若是去了,恐怕此生再难回京城了。”


    宋亭云道:“是不比京城,却好过狱中。”


    他叹了口气道:“能和长公主谋反一事划清关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否则一旦定罪,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之前因为找不到办法斡旋, 所以才没有跟妹妹说明, 眼下人已经出来了,倒是不必再瞒着。


    宋时薇张了张口。


    她确实没有料到事情如此严重。


    宋亭云见她神色失落,拍了拍肩宽慰道:“往好处想, 大皇子并未下令查抄陆家,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宋时薇点头应了一声:“我想去看看大哥。”


    宋亭云道:“陆启南有伤在身,等过几日我同你一道去。”


    不过,凡事皆有变数。


    两日后,幽州突发雪灾, 宋亭云被大皇子指去赈灾, 连夜出发。


    宋亭云是下晚得到调令的


    ,只来得及和母亲还有妹妹简答道了个别,就带着赈灾的队伍往幽州去了。


    宋时薇送完哥哥回来, 眼睫微微垂了垂,她有些怀疑哥哥去幽州赈灾是谢杞安的手笔,不过幽州离京城不远,又是宋家老宅的所在地,派哥哥去确实是适合不过的人选。


    算起来,她也有好些年没有再回过幽州了,若哥哥在幽州耽误得太久,她和母亲倒是可以去幽州过年节。


    宋时薇将宋亭云送走,便想着挑时间去一趟谢府。


    既然谢杞安早早将答应她的事做了,她也不好一直拖着。


    翌日下午,宋时薇动身去谢府。


    去之前,她顺道去了趟陆家,将母亲准备好的补品药材送了过去。


    陆启南是被陆询扶着出来的,脸色苍白难看,只短短十日的功夫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削瘦了许多。


    宋时薇被吓了一跳:“大哥的身子要不要紧?”


    陆启南捂着唇咳了两声,摇了摇头道:“不妨事,我身上的这些伤没有真的伤到根骨,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过来。”


    宋时薇瞧了眼旁边的陆询,见他神色尚可,这才信了。


    出来时,是陆询送的她,他道:“等兄长养好伤,我会送兄长去南下,待南疆的事情安置好再回京城。”


    宋时薇闻言问道:“一定要年关前动身吗?”


    陆询嗯了一声,若是不动身,大皇子一派的人恐怕会再次借机生事,兄长若是再进一次牢狱,恐怕就没这回这么幸运了。


    他站定,犹豫了下说道:“婠婠,我大约要入夏之后才能回来。”


    宋时薇轻轻点了点头:“虽说南疆在大恒境内,但万万小心些,千万不要大意。”


    她脸上的担忧溢于言表,只是陆启南要去南疆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她也没办法改变,就像哥哥说的,总会有回来的机会。


    她又仔仔细细叮嘱了几句,最后道:“我等你回来。”


    陆询神色一动,他想现在就表明自己的心意,但他已经让婠婠等他三年,实在做不到说完自己心中所想就一走了之,让婠婠继续等下去。


    他咬了咬牙,待从南疆回来后,他会第一时间告诉婠婠,他一直喜欢她。


    陆询将她送上马车,隔着车帘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目送她离开。


    宋时薇到谢府时,已是申时四刻。


    她并未提前派人送帖子,今日来是收拾余下的东西,见不见谢杞安并不重要。


    祝锦见到人,很是高兴:“夫人。”


    前几日夫人来了一次,大人当晚便吩咐夫人不日就会回府,她盼了好多天,总算是盼到人了。


    宋时薇听到这两个字,属实有些无奈。


    她瞧了眼满脸笑意的祝锦,便没开口,反正之后她也不会再过来,这回便算了。


    祝锦见她没出声纠正,更高兴了:“夫人回来怎么不提前派人说一声,奴婢也好叫人再仔细收拾一遍。”


    “不过主院的陈设一直都没有动过,和夫人离开前一模一样。”


    “夫人要先休息吗?”


    宋时薇摇头:“你去忙吧,我自会收拾。”


    祝锦点头应了。


    又急急派人去知会大人一声。


    府上的下人先去了六部衙门,得知大人在刑部大牢,又匆忙赶过去,前后耽搁了一阵子。


    谢杞安得到消息时,正在问审,闻言丝毫未停,直接将手边的卷宗合上,起身往外道:“下回继续。”


    刑部郎中忙唤人将卷宗收好,等到看不见谢杞安的身影后,才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肩膀一松,卸下力来。


    自宫变后,谢大人性子越发冰冷酷烈,不止是受审的人,就连他也时刻胆战心惊。


    寻常只要犯人开始问审,便是大皇子派来的人也只是在外候着,今日也不知是什么事,竟然只说了几句,大人就离开了。


    刑部郎中只是想了想,半点没有深究的打算。


    他还想着长命百岁,万万不可窥探大人的秘密,若是犯到大人手里,到时几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谢杞安出了大狱便直奔谢府而去。


    他昨日派人将宋亭云调走时,想着给宋时薇两日的时间,若两日后对方还没有回来,他便亲自登门。


    他已经做好了去宋府接人的打算,没想到才一日,她便主动回来了。


    谢杞安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高兴,但他确实想见她。


    冬日的暮色落得早,马车到府上时,四下已经点起了灯。


    “夫人在主院。”


    谢杞安略一点头,径直朝主院走去。


    一路上,他步子越迈越大,外袍的一角上下翻飞,在半空划过一道好看的弧度。


    才迈进主院,谢杞安便看到了屋内点着的灯,和暖温润。


    自宋时薇离开后,便无人再给他留灯,往日回来时,入目皆是一片漆黑。


    眼下暖黄色的烛灯重新亮起,他心底深处像是被一只手蓦然被拨动了下,以至于他停住脚步,在主院门前站了片刻才又重新往里走。


    谢杞安以为进屋撩开帘子后,会看见坐在桌前等他的人。


    可等他真的迈进去后,看到的却是几乎被腾空的屋子,他一直不许人动的陈设全部都被人搬动过,凡是宋时薇从前用的东西,尽数消失不见。


    他愣愣抬眼,朝站在正中的人看去。


    宋时薇已经看到他了,冲他点了点头:“大人回来了。”


    她道:“还剩下一点就全部搬完了,大人再等片刻,半盏茶的功夫就可。”


    谢杞安看着从里屋进出的婢女,过了会儿才找回声音,他张了张口,嗓音晦涩难辨:“你在做什么?”


    宋时薇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对方要自己来收拾东西的吗,现在又问一遍做什么?


    她想了想道:“大人不用担心,我已经吩咐人把这些东西都带走了,只要是我从前用过的一件不留,到时候明姑娘搬进来,就不会再介意了。”


    她说得十分郑重,生怕他再有要求。


    谢杞安只觉自己好似听不懂人言了,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凉薄的眼皮慢慢掀了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以为我让你回来,是为了将这些东西都搬走?”


    宋时薇见他脸色不好,又添了一句:“大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离京一段时日。”


    就当去陪哥哥,顺道看一看宋家祖宅。


    谢杞安闻言冷笑了一声:“离开京城?”


    他直直看着宋时薇,乌浓的眼眸似化不开墨迹,嗓音暗哑像是被刀锋划过,谢杞安问道:“你是想和谁一起离开?陆询吗?”


    他抬步朝她逼近,薄唇挂着一抹森冷的笑,嘲讽道:“婠婠可真是好心,为了陆家这两个男人费尽了心思。”


    他念着她的小名,可语气中却全然没有亲昵与怜爱。


    谢杞安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道:“我既然能放陆启南走,就能再把他重新抓回来,亦可以连陆询一并拿下。”


    宋时薇不知他为何突然翻脸,刚要开口,便嗅到一抹腥甜的血腥气,忍不住蹙了蹙眉。


    谢杞安自她眼底抓到一抹明晃晃的嫌恶,原本尚且抱着的一丝微末希冀彻底沉进了心底深处。


    她就这么讨厌他吗?连假装都不愿意。


    谢杞安猩红着眼:“婠婠不如为我费一费心,如何?”


    他伸手抬起面前精巧的下巴,说道:“婠婠陪我一晚,我便放过陆家。”


    宋时薇终于变了脸色。


    她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但已经来不及问哪里不对了。


    谢杞安用力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退去,腰间直直抵在案几上。


    宋时薇想要挣扎起身,却被谢杞安直接吻住,唇瓣传来


    一阵刺痛,他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手掌没有丝毫犹豫便往下探去。


    衣襟散开,露出一片莹白的脖颈。


    宋时薇又羞又怕,奋力挣扎间扬手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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