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怎么会不喜欢
药膳只做了两次, 便打住了。
宋时薇实在有些不敢再来了,况且谢杞安已经恢复了原有的肃整持重。
府里凝滞的气氛终于顺畅起来,早上时, 她还听见几个婢女低低说笑的声音,连青禾都轻快了许多。
她下午要出门,每月一回去自己的铺子里查账。
祝锦安排好马车过来回话, 说完又道:“公主府又送了帖子来,这回送帖子来的下人还特意说了驸马也在。”
宋时薇不怎么在意:“推了就是。”
赏花宴后,长公主接连送了好几次帖子,头一次是谢杞安替她推拒的, 后来几次她便吩咐祝锦照样回话。
祝锦道:“奴婢已经回了。”
宋时薇点头没再问。
过午小憩后,她乘马车出门。
车夫照往常的习惯, 先将她送去酒庄。
宋时薇翻着账簿, 将这个月的流水进项仔细看过去,她每月都要查一次,在心底略估一下便有数了, 并无错漏。
酒庄的管事等她看完账簿,这才道:“有位客人后头等您。”
宋时薇问:“什么时候?”
管事照实回话:“您来前半个时辰,那位大人说不急,特意嘱咐等您忙完了再同您说。”
宋时薇闻言轻轻拢了下眉,有些疑惑是谁会来酒庄见她,知道这处酒庄在她名下的人并不少,却也不必特意来这儿。
她略想了下, 留下青禾便朝后走去, 等见到了人,有了笃定。
宋时薇张口唤了声:“驸马。”
陆启南闻言转过身来,先解释了一句:“公主府几次邀你, 你都没有应,我只能到这里来见你了。”
宋时薇皱眉:“是你送的帖子?”
陆启南点头。
宋时薇倒是没想到那些帖子是陆启南借着长公主的名义送的,她原以为是反过来的。
她没问他为何不登门拜访,眼下朝中局势紧张,她去公主府倒还好,若陆启南来府上见她,反倒是坐实了谢杞安站队三皇子的流言。
“不知驸马见我,所为何事?”
“西边有消息了。”
宋时薇瞳孔猛然一颤,神色陡变,方才的冷漠疏离顷刻间消失无踪,整张脸皆染上了焦躁的之色。
陆启南没等她问,继续道:“只是零星的一点消息,并不真切,但这也是三年来头一回有消息传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查证。”
“上回赏花宴前,我才得消息不久,尚未完全问清楚,所以没有直接同你说。”
“西面边关,有人见到了当初那支使团的人了。”
宋时薇呼吸慢慢和缓下来,她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在椅子上坐下。
她想得太好了,以为哥哥回来了。
可那怎么可能,三年了,便是有消息,也只会凶多吉少。
她问:“哥哥还活着吗?”
陆启南摇头:“还不知。”
宋时薇唇瓣抖了下,脸色有些惨白,她朝陆启南望去,想从中找到些许说谎她的痕迹,所幸并没有。
她怕对方是为了安抚她,特意瞒下了噩耗。
陆启南看着她的面色,快步朝她走近,想伸手拍一拍她的肩,又想起现在已经不是从前,宋时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便又收了回去。
他道:“我已经派人去了边关,一旦有更确切的消息,会立刻告诉你。”
“只是边关遥遥,许是要耽误几日时间,别太忧心。”
宋时薇慢慢嗯了一声。
她已经担忧了整整三年,不会着急这几日的,她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想要一个真相。
陆启南问:“谢大人可有提过此事?”
宋时薇摇头,若谢杞安知道,应当会告诉她的。
陆启南见她摇头并未觉得失望,只觉意料之中,否则宋时薇方才的反应也不会如此。
当年谢杞安报恩求娶一事他也知道,那时候宋家孤立无援,无人敢帮,只有谢杞安伸手了,但对方在找人这件事上莫说半点动作都没有,甚至连过问都几乎没有。
既然是宋家的恩情,为何只帮宋时薇一个?
但谢杞安确实护住了宋家母女,他站在外人的立场,无从质疑。
陆启南朝宋时薇望去,对方眼尾垂着一点泪光,垂首坐着的样子一如小时候。
他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原本是弟弟的未婚妻,门当户对,两家早早定下了婚约,两小无猜,感情甚笃。
他也一直觉得弟弟会娶对方,只是不曾想造化弄人。
三年前,宋时薇刚成婚的那段时日,他留意过她在谢府的生活。
陆家当时处境亦不好,他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弟弟默默关照几分,若宋时薇过得不好,他可以出手安排她和宋母离开京城。
不过,这些料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宋时薇成婚后,宋家的事就平息下来了,连叛国投敌的说词也不再有人提及。
但陆启南始终觉得当初求娶一事,谢杞安另有目的。
他语气温和下来:“这三年,你过得如何?”
宋时薇颔首:“一切都好。”
陆启南顿了顿,余下的话没有再说,他那点捕风捉影的怀疑并不能站住脚,何况他又是陆焕的兄长,从他口中说出来,反倒像是在故意挑拨两人间的夫妻关系。
他收起心思,道:“宋夫人先行,我再留片刻。”
宋时薇起身,临走时轻声道了句谢。
出了酒庄,余下的几家铺子还要继续查账。
宋时薇心不在焉,翻看账簿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有时一页翻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记住,又回过头来重看一遍,若非今日出门早些,许是要查不完。
回去时,青禾问:“姑娘怎么了?”
她猜道:“是不是驸马说了什么,叫姑娘为难了?”
宋时薇摇头,陆启南并未没提及长公主和三皇子的事,甚至怕她误会,一开始便解释清楚了。
她手指缠着帕子的一角,心绪有点乱,锦帕揉皱又松开。
马车到府上,已经临近下晚。
自她送药膳后,这几日谢杞安皆是回府用膳的,倒不必派人去送。
宋时薇扶着青禾的手从马车上下来,顺口问旁边的下人:“大人回来了吗?”
对方摇头:“还未回呢。”
不多时,另一架马车从府外驶进。
牵马的下人不禁乐了下,想着大人近日心情好,壮着胆道:“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回来了没有,一转头您就回来了,可真是巧。”
谢杞安看了他一眼:“夫人刚回?”
对方忙答道:“半盏茶前。”
谢杞安收回视线,大步朝主院走去。
里屋,宋时薇刚坐下不久,听到脚步声抬头瞧了眼,便站起身来,温声道:“大人近来回来得皆早,朝中太平无事?”
谢杞安走近:“已经处理完了。”
他抬手解开腰封,接过宋时薇递来的外衣换上:“皇上龙体康健,免了进宫侍奉的功夫。”
说着微微躬身,方便宋时薇替他理平颈后的衣领,待直起身后才问道:“下午查账查了这么久,可是铺子里出问题了?”
宋时薇摇头:“遇上人说了些话,所以耽误了时辰。”
“何人?”
“陆启南。”
谢杞安动作一顿,原本舒展的眉眼落了下来:“我说过,不要再见他了。”
宋时薇听出他语气里不愉:“无关立嗣一事。”
她道:“是哥哥。”
谢杞安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下。
宋时薇没察觉,耐心解释道:“驸马见我,只是为了说西边边塞有当年那支使团的消息了,虽然还未证实,却很可能是真的。”
她说完,抬眼问道:“大人在朝中可听到过?”
她眸光微闪,星星点点皆是期待。
谢杞安道:“未曾。”
“西域不太平,朝中确实有消息
,不过皆是战事。”
“陆启南的消息未必是真,当年回来的那几人仍在朝为官,不无借此生事大做文章的可能,谨慎提防为上。”
他声音冷硬,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眼中的希冀,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我会同陆启南确认,如今朝堂人心不稳,你们不必再见。”
他不想她多虑,出言道:“用膳吧。”
宋时薇纤眉轻蹙了下,抿起的菱唇快压成了一道直线。
她敛下心头划过的一丝异样,虽不大赞成谢杞安的说话,却也没有直言反驳。
若非有了确实的消息,陆启南不会特意来见她,许是因为消息太散,所以谢杞安才没有耳闻,又或许近来公务繁杂,对方没有留意。
她轻轻一点头,陪他一道去了饭厅。
晚间,外书房。
祝锦叩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大人站在桌案的烛台前,手中还余一角尚未烧尽的书信。
她收起视线,低头问道:“大人,您叫奴婢。”
京城中的人皆以为她是圣上赐给谢杞安的,彰显圣恩的同时还一并监视谢杞安府中事宜,其实她一开始就是谢大人的人,然后才进了宫。
谢杞安松开手,任由火舌燎起那最后一点纸张,他道:“从明日起,各府的帖子就不必再往主屋送。”
不往主屋送,就意味着不必告诉夫人。
帖子扣下,那夫人外出出行呢?
“亦不必。”
祝锦张了张口,低声应了声是。
烛光晃了下,明明灭灭印在谢杞安的脸上。
那张烧掉的纸是密探今晚刚送来的消息,西边边塞的动作太大,不止陆启南得到了风声,当初回来的那几人也一样知道了,且要更快一步。
杀手已经派出去了,那支使团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尚未可知。
他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亦没有顺水推舟。
无论那些人是死是活,都动摇不了他在朝中的地位,但他不想让宋时薇想起旧事。
她和陆启南的每一次见面都会勾起不必要的记忆,即便宋时薇没有说,他也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落在他身上的心思骤然抽离。
如若宋时薇从来没有把心放在他身上过,他许是察觉不到,可他见过了她的关心,就不可能再任由那点微末的情意从他身上抽走。
谢杞安抬手掐灭了烛芯,一面朝外走一面吩咐事宜。
祝锦低头听着,听到最后,松了口气——大人不是要幽禁夫人,只是不想夫人外出。
谢杞安道:“不要让她察觉到。”
祝锦点头:“奴婢省得,大人放心,府上的事奴婢会安排好的。”
她喜欢夫人,也不愿看夫人受委屈,况且夫人平素不爱出门,行事起来倒也简单。
谢杞安回主院时,已是子时之后,沾了一身寒霜。
他在炭炉前站了片刻,待身上和暖起来,这才进了里屋。
帷帐下的人正睡得安稳,他放轻了动作,伸手顺着她的脸颊一点点描摹而过,指腹游移到那双唇瓣时停了停,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并未将她惊醒。
谢杞安薄唇微启,唤了一声:“婠婠。”
一夜安稳,翌日不用上朝。
宋时薇醒时,天色仍旧昏暗无光,阴沉沉一片。
青禾听见动静从外进来,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汽,这才往屋里走:“外头落雨了。”
宋时薇问了句:“雨落得大吗?”
青禾摇头:“倒是不大,不过从寅时之后就开始下了,到现在还没停。等这场雨落完,应当得换冬衣了。”
眼下已经点了炭炉,不过也只是入睡前才烧上一两个时辰。
宋时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抿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气,雨天懒散,尤其是秋冬时候,更是容易疲累。
青禾道:“姑娘困的话,不若再睡会儿?”
宋时薇摇头,待洗漱后才想起来问:“大人走时,淋雨了吗?”
答话的是主院的另一个婢女:“回夫人,那会儿风不大,连廊里还干爽。”
用过早膳,宋时薇见到祝锦,下意识想问有没有公主府的帖子,亦或是驸马的,转念一想这才过了半日,不可能这么快。
她敛下略有些急躁的心思,问了府里的各项事宜。
正问话,隐约听到了些动静。
宋时薇侧头听了会儿,问道:“后园什么声音?”
祝锦道:“是下人在往园子里搬花盏。”
“大人昨日吩咐的,说花鸟司新培育了批菊花,之前一直养在暖房里,眼下开得正好,特意搬来给夫人观赏。”
宋时薇闻言朝窗外望了眼,吩咐道:“雨停了再搬吧。”
祝锦知道夫人心善,忙解释道:“这会儿无风,搬花的下人皆从连廊下走,淋不到的,何况花瓣娇惯,奴婢也不会让人淋着雨去送。”
她道:“待雨停了,夫人去后园瞧瞧,那菊花开得格外漂亮。”
宋时薇点头应了。
晌午过后,雨势渐收,不一会儿便停了。
宋时薇依言去了后园,在看到花盏前,她并没有抱什么期待,之前在公主府的赏菊宴已经瞧过了,眼下只是答应了祝锦,顺势过来罢了。
不过念头在见到那些菊花后消散无踪,公主府的菊花已是千奇百艳,各类品种几乎搜罗全了,眼前的这种却从没有出现过。
大朵的花苞盛放开来,花瓣繁复优雅,层层叠叠,像是金色的丝绒,格外雅致。
若光是一盏也就罢了,可整个暖房全都填满了,几乎连成了一片花海。
青禾瞪大眼睛惊叹:“大人不会是将花鸟司的园子搬空了吧?”
宋时薇虽没有惊呼出声,却也被震了一震。
菊花的气味并不香浓,她下午的小憩便没有回屋,直接待在了后园的暖房里,出来时,身上沾了不少幽冷的香气。
青禾小声揶揄了句:“姑娘现在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刚用菊花泡了澡。”
宋时薇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慎言,不然罚你月钱。”
青禾立时闭了嘴。
晚间,谢杞安下值回府。
宋时薇特意问了问:“那些菊花一直放在府中,无事吗?”
如此名贵的品种,连长公主也没有,应当是花鸟司培育出来进贡给宫中各位妃嫔娘娘的,亦或是用在祭天大典上。
谢杞安闻言只略抬了下眼帘,神色如常道:“无碍。”
他问:“喜欢吗?”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之前宋家的园子里也种了许多花,都是母亲精心照料的,她和母亲不同,她只喜欢看,不喜欢侍奉花草。
这种旁人培育出来的名花,不用她再费心照看,实在合她心思。
谢杞安道:“喜欢便留着。”
他语气随意,好似那花房里的菊花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只是路边探出来的野菊。
宋时薇眼中浮出些许笑意,想着对方指派人去花鸟司搬花时莫不是没有亲眼瞧过,她唇角轻轻抿了下,问道:“大人还没有去花房看过吧?”
谢杞安朝她望去,视线顿了下:“夫人陪我一道吧。”
眼下虽已入夜,但提着灯盏也可一观,只是不如白日里看到时那般漂亮,她原本视线想提醒他明日上值前记得去一次后园,没想到对方误会了她的意思。
宋时薇没拒绝,转头吩咐婢女去多提几盏灯来。
往后园去时,起了风。
她出来前忘了添衣,正想着要不要唤青禾回去取,肩上忽然一重,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而来,将她从头到尾罩在其中。
那是谢杞安的外袍,对方回来后还未来得及换下。
宋时薇伸手拢了下,轻声道:“多谢大人。”
从主院往后园,需得走上一段路。
宋时薇简单说完府上的事,侧头问道:“大人今日见到驸马了吗?”
谢杞安神色有一瞬间扭曲了下,下一刻又恢复如常,他声音冷肃,在夜色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未曾。”
宋时薇并未察觉,只点了点头。
事关哥哥,她实在有些急,失了往日的
镇定。
昨日在酒庄,陆启南说过,要她等一等,她以为自己能等得了,没想到竟然这般没有耐心,这还是头一回如此。
她正想着,就听身侧的人突然开口道:“府里几处书房的书需整理出来,他人经手,我不放心,劳烦夫人辛苦一二。”
她回神,有些没听清:“大人方才说什么?”
谢杞安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闻言并不意外,语气淡淡又重复了一遍。
宋时薇想了想,问道:“大人的东西,妾身都能翻动吗?”
“都可。”
“你是我夫人,府里的东西皆可过问。”
他甚少瞒她,哪怕朝中之事也从没有隐瞒过,只是她从不去问,亦无兴趣。
谢杞安隐在夜色中的眉宇慢慢折了下,他不愿将她囚困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也不想她再见陆启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留在府中,断开书信请帖。
但凡她喜欢的,他都可以搬进府中,无论什么,哪怕是太和殿中的那张龙椅。
他不想让宋时薇察觉出来,所以尚不能操之过急。
成婚三载,她终于对他亲近些许,他不准有任何人来破坏,只消没有这些旧事来占据她的心神,他便可徐徐图之。
有一瞬间,他动了杀心,除掉陆启南并不是难事。
谢杞安双眼半眯下,心思浮动。
就在他认真思忖之时,手指被人轻轻碰了下。
宋时薇问:“大人冷不冷?”
他侧头望去,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着关切,正朝他看来,哪怕夜色中亦是清凌凌一片。
方才凝起的杀意顷刻间消散了个干净,他反手握住了那只一触即分的柔夷,指节收紧,掌心的温热暖住了贴合在一起的肌肤。
宋时薇轻轻动了下,没能抽回来,便不再动了:“是妾身多虑了。”
从暖房回来,那件外袍上沾了些许冷香。
宋时薇脱下时,特意问了句:“大人若不喜这味道,妾身吩咐人收走。”
“不必。”谢杞安从她手中将外袍接了过去,放在了桌角的矮几上,他对沾上何种香气并无感觉,何况这外袍她穿过,他怎么会不喜欢。
宋时薇只当他亦喜欢暖房里的菊花。
第二日,她去书房理书。
谢杞安并未言明先后,她便从主院的书房开始整理。
内外书房平日皆有专门的下人进来洒扫,不用她费心,书架上的书册是谢杞安亲手整理的,并不繁乱,大体上皆十分规整。
宋时薇不知他具体要整理成什么样子来。
今早问时,谢杞安只道随她的意。
她站在书架前心道,当真按她的意,她就把这些藏书尽皆搬走,全换上游记折本还有乱七八糟的无用闲书了。
到时候怕不是对方每次进书房都要头痛上一阵。
她在脑中想象下,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好在书房无人,只她一个,倒是没人看到她方才失态的样子。
宋时薇一排排看过去,手指轻点,偶有看到放错的书册,便将那本抽出来先放到一旁,这么一排排看下去,倒是理出不少来。
她在书房里待了足足一上午,才将将清点完一面。
青禾来唤她用膳时,她有一瞬眼晕,险些没看清门槛,脚下踉跄了下。
青禾赶忙伸手将她扶住:“姑娘在书房待了这么久,定是累了,剩下的不如明儿再理,反正大人也不着急。”
宋时薇点了点头。
午膳后,她去书房将余下没放完的几本书册放好。
至于剩下的两面架子,她留待明日再看,转身时,视线在没理的书架上掠过,停留了一瞬。
之前被谢杞安拿到桌上的那方锦盒又放回了原处,端端正正摆在书架的正中,里头的双鱼玉佩不知还在不在。
宋时薇只是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对方虽然说过府上的东西她皆可以过问,但有些还是不去碰得好。
况且她心下并无过问的打算,对方心中有牵挂之人,她又何尝不是。
宋时薇转身出了书房,将门轻轻合上。
一连几日,她都耗在了内外书房里,以至于夜间做梦都梦见了成堆的书册。
好在府里主要用的书房也就两个,余下的多是议事之处,藏书并不是许多,只消再花上两日就能理完。
宋时薇进书房前照例问了问,可有公主府的帖子。
祝锦摇头:“奴婢没有看见。”
宋时薇眉心浅浅蹙了下,距离上回陆启南见她已经过去了五六日,应当有消息了才是,不过转念想到边关离京城属实太远,便没有深想。
她转而问道:“这几日怎么不见管家送帖子来?”
祝锦道:“奴婢待会儿去问问看,许是南山围场的事还没结束,京中不少人家白幡还挂着,余下的也不好设宴待客。”
宋时薇闻言,在心里算了下,从围场出事算起,还差几天才足四十九日。
先前长公主设宴,她便以为事情过去了,眼下看来,倒还没有。
她特意嘱咐了句:“若是有帖子,不论哪家的一并送来。”
祝锦点头:“奴婢知道。”
下午时,府上来了位画师。
祝锦道:“大人先前吩咐,说府上还缺几张画作,今日便请了人来作画。”
祝锦解释完,又问道:“这位画师除了山水外亦善画人像,夫人要不要留一幅?”
宋时薇摆手拒绝了,她不想留下什么痕迹,若是之后她不在这府里,还得将画作翻出来带走,实在有些麻烦,她道:“虽然已是深秋,不过后园景致尚可,带这位画师去后园吧。”
祝锦犹豫了下:“夫人不去看看吗?”
宋时薇摇头:“既然是大人寻的画师,应当不差。”
她说完,祝锦又劝了一回,见她仍不打算跟着,这才作罢。
晚间,谢杞安问她:“不是喜欢那些菊花,怎么不叫画师留下几幅?”
她温声道:“妾身已经亲眼看见过了,留不留画于妾身并无区别,日后记起,也不会是画像上的那些。”
谢杞安闻言,没再继续说话。
接连几日,府上添了不少新物。
宋时薇只觉内宅之事突然多了起来,不光是她,青禾也察觉到了。
青禾一面给她揉肩,一面道:“姑娘这些天忙来忙去的,快赶上从前一个月要处理的事务了,也不知大人怎么好好的忽然起了这么多闲心。”
她撇了撇嘴,小声说话:“前阵子还让您整理书房,这才整理完还没得空歇下呢,就又来,也不体谅您一下。”
“奴婢瞧着您都瘦了,要是夫人见到,肯定得心疼上好久。”
她嘀嘀咕咕了个没完,宋时薇忍俊不禁。
青禾听见她笑,杏眼蓦然睁大了一圈:“奴婢好心为您抱不平呢,姑娘怎么还笑呢?”
宋时薇摸了把金瓜子哄她:“难为你了,去买点零嘴吃茶吧。”
青禾眼一弯:“多谢姑娘。”
转头下午,青禾就出去了,回来时还给她也带了份零嘴,里头还掺着几块果子。
宋时薇将果子挑出来,问道:“是遇上谁家办喜事了?”
青禾点头:“西街王府,奴婢正好从那儿走,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被塞了一把果子,姑娘快吃了沾沾喜气。”
宋时薇没推拒青禾的好意,吃了一个。
她随口问道:“排场如何?”
青禾:“热闹着呢。”
宋时薇笑着听青禾形容了一番,正要叫她打住,脸色忽然变了变。
她记得王家亦有人在朝为官,若南山围场一事果真没有解决,那便是成亲这样的喜事也不会大摆宴席,更不谈如此铺张。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过王家送来的喜帖。
朝臣即便来往不深,却皆
也会备一份贺礼。
是祝锦替她安排了?
可她之前特意嘱咐过,无论什么帖子都一应送来,祝锦当时并未拒绝。
宋时薇眉心紧皱,疑窦丛生,却又怕是自己多心了,王家的喜帖若是在她交代之前送的呢?
她垂眸想了想,叫来青禾:“托闵家小小姐往咱们府上递张帖子。”
她和闵家四姑娘原本便相熟,三年前哥哥出事,闵家亦有人在那支西行的使团里,不过碍于圣上对宋家的态度,她与闵四姑娘便断了往来。
去年她去宝华寺进香,遇上对方,才又重新说上话,却也只是私下往来,知晓的人甚少。
青禾虽有些惊讶,却没多问:“奴婢这就去。”
之后两天,宋时薇一切如常。
每日照例问一遍有没有送到府上的帖子,祝锦回答的皆是没有。
宋时薇瞧着祝锦的神色,并无异样,心口沉了沉,祝锦是圣上赐下的人,若谢杞安另有吩咐,想来对方会以谢杞安为先。
她没有直接挑破,只是吩咐青禾再出去一趟。
第二日,正午。
宋府的老嬷嬷急匆匆找来,一脸焦急慌张,见到她后更是慌得失了神,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好不容易拼凑出一句:“夫人病重,姑娘快回府一趟。”
宋时薇心口一跳,蓦地起身吩咐下人:“快些备马。”
老嬷嬷急忙摆手:“老身就是坐马车来的,姑娘快些跟老身去,再迟些就不好了!”
祝锦来不及去知会谢杞安,也催道:“夫人快去吧。”
宋时薇出了府,急急问道:“母亲还好吗?”
车帘落下,老嬷嬷脸上表情一收,:“姑娘自己出的主意,怎么反倒担心上了?”
她是宋府的老人,夫人嫁来前就在府上做事了,后来夫人生了姑娘,她在小院里照顾姑娘好些年呢。
老嬷嬷笑了下,关心道:“姑娘这是和姑爷吵架置气了?”
宋时薇摇了摇头。
不是吵架,是谢杞安不信她。
老嬷嬷不太信,不过瞧姑娘这样子也不像气得多重,便没继续问,姑娘脸皮薄,怕是不好意思说。
她道:“夫人昨儿担心了一天,从姑娘递话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生怕姑娘受委屈。”
宋时薇:“我没事。”
等到了宋府,徐夫人果然一脸急色,先将人拉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面上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你昨儿突然叫青禾递话,唬了我一大跳。”
宋时薇抿了下唇:“叫母亲担心了,我只是有些事要和陆家大哥说,谢府不方便,只好借口回来一趟。”
徐夫人拍了拍心口:“那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宋时薇:“女儿一时忘了。”
徐夫人点了点她脑门,没舍得再说责备的话。
陆启南是申时到的,没从正门走。
两人在小院的书房见了面,陆启南表情复杂地朝她看了一眼。
他没直接说西边的事,而是先道:“我虽是驸马,但京中皆知我与长公主关系并不和睦,我亦不会插手宫中事宜,你不必防我。”
他接连递了两次帖子约她相见,却始终没有见到人,直到昨日对方主动约他。
陆启南大约猜到是自己身份的缘故,毕竟那日在公主府,宋时薇待他便格外生疏,他说这些是想叫她宽心,他不会在其他事上让她为难的。
只是解释的话说完,却迟迟没等到对方应声。
陆启南略有疑惑,刚要问,就听对方轻声道:“我没有收到过帖子。”
他表情一变,旋即便想到原因,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眉心皱出了几道刻痕:“他怎能如此?”
宋时薇说话时语气平和,并不怎么生气,她在回宋府的路上便想过了,谢杞安向来不喜长公主和三皇子,所以连带对她和陆启南的来往也一并不许。
她只是没想过他会将陆启南送到府上的帖子扣下,甚至为此寻了不少事宜。
大约从她提起时,他就已经做出决定了。
他并不信陆启南见她只为了说哥哥的事,而事关哥哥,她根本不可能松口妥协,让旁人代她去见,所以谢杞安才会出此下策。
她和他各有立场,无从指摘。
只是心口处有些发闷。
陆启南皱眉又说了几句,见她神色不好,这才止住了话音。
语气一转道:“子庆还活着。”
子庆是宋亭云的字,自从三年前出事,已经甚少有人唤起了,宋时薇愣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紧跟着双眸骤然亮起。
她再顾不上其他事,连声追问道:“果真吗?哥哥还好吗?”
陆启南点头,笑了起来:“阿询也还活着。”
宋时薇:“我要去告诉母亲!”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被陆启南拉了回来:“暂且别说。”
“阿询和子庆还在边关,从西面回来还需一个多月的路程,并非没有凶险,我已经派了人手护送,待再迟几日告诉伯母,也好省些担心受怕。”
宋时薇克制地点了点头,勉强忍住了。
陆启南松开手,笑道:“如若顺利,等他们到京城时,应当已经落雪了。”
宋时薇听到他说这句话,鼻尖忽地酸了下,水雾控制不住地漫了出来,哥哥出发时同她说过一样的话,如若顺利,第二年冬日回。
她使劲咬了下唇,才将鼻尖的酸意止住,眼眶都红了。
陆启南到底没忍住关心,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书房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大人来了!”
第25章 妾身不愿
书房内两人俱听到了声音, 双双愣了下。
宋时薇蹙了下眉,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谢杞安起冲突,何况之后她必然还是要见陆启南的, 绝不可能因为谢杞安不准就真的不闻不问。
眼下还不到酉时,她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大约一接到府上的消息就过来了。
正思索间, 就听陆启南道:“别怕,我去里屋暂避一下。”
宋时薇一时没想出其他主意,便点了点头。
她小声道:“委屈驸马了。”
陆启南略有些无奈,想让宋时薇别再这么唤他了, 不过门外脚步声渐进,他暂且来不及说, 先一步闪身去了里屋。
下一刻, 书房的门被推开。
宋时薇回头,便看到谢杞安站在门外,对方应该是从六部衙门直接过来的, 一身绛色官袍在日光下鲜艳浓厚,只是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大人。”她转身福了福,带着些许诧异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谢杞安抬起乌浓狭长的眸子朝她望去,眸光晦涩。
有如实质的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面庞。
宋时薇又唤了一声:“大人?”
谢杞安终于抬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近前,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宋时薇眼眶微红, 心口起伏不定, 是情绪大起大落后的反应。
他想到祝锦送来的消息,问道:“母亲病得很重?”
宋时薇轻轻摇了摇头:“是嬷嬷弄错了,母亲只是有些风寒。”
若真的说病重是瞒不过谢杞安的, 对方懂些医术,何况她若点头,谢杞安一定会请太医。
她抬起乌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垂下时划过那身官袍,不觉闪了闪,温声道:“叫大人担心了,是妾身的不是。”
对方除去瞒下她的那些帖子,并没有做过分的事。
眼下她也有瞒着的事情,倒是扯平了。
宋时薇指尖蜷了下,有些紧张。
谢杞安没有接话,仍看着她:“你哭过。”
宋时薇点头,她道:“妾身本想来书房取本闲书给母亲念一念,不想翻到了哥哥从前的旧物,一时有些伤感,所以才红了眼睛。”
她说话时,眼帘垂得很低,纤长浓密的眼睫完全覆在了眼眸上,心口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她实在不善说谎,事后圆谎更是为难。
谢杞安闻言,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一抬步,朝东侧的书架走去。
书房的里屋不大,就在东侧,站在书架前就能看到里面。
宋时薇想也没想便拉住他,手心贴着他在腕间有些灼人,她想收回去又忍住了,抬头对他道:“大人陪妾身去看看母亲吧。”
谢杞安脚步一顿,侧首望去。
宋时薇纤眉轻轻拢着,抿起的菱唇似有委屈,面上尽是央求之意。
他心口蓦然一软,原本想继续追问的念头就此打住,她难得在他跟前露出这样的神色,也难得央他什么事。
她不想说,他也不愿强求。
“走吧。”
出来书房,宋时薇放松下来。
她走在廊下,心情渐好,哥哥还活着,陆焕也是。
再过两个月她就能见到哥哥了,廊外秋风卷着枯叶飘过,却无端给人一种走在春光里的错觉。
身侧响起谢杞安清冷的声音,他问:“在想什么?”
宋时薇轻轻笑了下:“在想大人。”
耳畔的呼吸猛然一滞。
“大人特意为妾身过来宋府,妾身有些高兴。”
她说话时微垂着眸,没有察觉身侧的人已经停住了脚步,待她发现,转身正要问时,被一只手拦腰圈起,带进了怀中。
谢杞安微微俯身,将脸埋在她的颈间,鼻尖登时盈满了清浅的香气。
他知道宋时薇并不是在对他表露心意,却不可遏制地因为她的半句话狂跳不止,几乎无法平复下来。
宋时薇听着胸口的咚咚声响,一时不知这鼓噪声是谁那儿发出来的。
她想谢杞安大约是被母亲病重的消息吓到了,所以才会如此。
她心下生出几丝内疚,毕竟母亲好好的。
宋时薇抬手,想要安抚一二。
原本尚可压制的情欲因为她的动作骤然失控,顷刻燎原。
谢杞安几步折回了书房,门扉在身后嘭一下合上,遮去了外面正盛的日光。
她腰身被抵在桌案前,向后攀折,一只手勾起她的脖颈,稳住她快要倒下的身形,只是悬停在半空的姿势更无法反抗。
宋时薇小声呜咽了下,才将将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启南还在小屋里,还没来得及走。
书房内门窗皆闭,昏暗无光,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声。
宋时薇又羞又怕,一面顾忌陆启南被发现,一面羞恼欢好的声音被旁人听见,她极力推拒,然而蚍蜉撼树,没有推开半分。
大掌沿着脊背慢慢下移,像是在安抚她的慌张。
宋时薇颤着眼睫主动吻了过去,两颊因为羞赧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她一触即分,飞快道:“大人……等回去。”
谢杞安盯着她看了两息,凤眼闭了闭,生生止住了体内的鼓噪,他喉间耸动了下,声音暗哑一片:“好,等回府。”
等两人到主院时,已是日光西落。
徐夫人瞧了眼两人衣衫上的折痕,揶揄了女儿一眼。
宋时薇撇开脸,耳根红得滴血。
谢杞安神色又恢复了之前冷肃的模样,只是嗓音仍有几分低哑:“母亲身体如何?”
徐夫人掩着帕子咳了两声:“上午时身子不适所以睡得久了些,吓到了底下的人,这才慌里慌张把婠婠叫了回来,其实没什么大碍。”
她帮女儿周全了说词,便摆手催道:“快些回去吧,日头也快下来了。”
若放在平素,宋时薇一定要留下侍疾的。
但母亲身体无恙,她担心留下来反而要露陷,于是点头答应了。
谢杞安转身出去,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徐夫人道:“已经和好了?”
宋时薇不知母亲为何觉得她与谢杞安闹了别扭,她解释了句:“本就没有吵架。”
徐夫人也不知信了没有,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夫妻一体,便是有不能说的事也只能瞒一时,朝夕相处哪里发现不了,总是要说的。”
宋时薇乖乖点头,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她与谢杞安不是寻常夫妻,并不适用。
她耐心听着,没有反驳。
徐夫人只略说了两句便打住了,视线轻轻在女儿小腹上落了下,问道:“肚子里有动静了吗?”
宋时薇摇头:“还没有。”
谢杞安从外进来,便听到徐夫人道:“快些要个孩子吧。”
他脚步顿住,在门外站了几息。
宋时薇点头应道:“好。”
晚间回府,因为白日里在书房被强行止住的事,宋时薇是被抱着进浴池的。
情到浓时,谢杞安低声问道:“要个孩子?”
她咬了下唇瓣,从情欲中分出一丝心神,隔着水雾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对方期待的神色。
她摇头,含糊着拒绝:“妾身不愿。”
谢杞安没再说话,低头吻了上去。
浴池晃荡出了阵阵波纹。
*
自从知道哥哥还活着的消息后,宋时薇心情好了许多。
她将府里新添置的东西挨个瞧了一遍,原本谢杞安寻来分散她注意的新鲜事宜,眼下才算派上用场了。
青禾道:“奴婢瞧着姑娘回了趟宋府后,年岁都变小了许多。”
她原也不是清冷端庄的性子,小时候常同哥哥一起胡闹,只是后来才慢慢安定下来的。
宋时薇笑了下,顺着青禾的话道:“是小了几岁。”
等哥哥回来,她就还三年前一样了。
下午时,周掌柜来府上,将冬衣送了过来。
宋时薇试了一回正合身,便吩咐婢女将衣服收起来,又叫周掌柜明日再来一趟,送些做大氅的料子来。
周掌柜点头应下,问了问:“夫人要做多大的?”
宋时薇道:“寻常男子穿的。”
三年未见,她也不知道哥哥如今身形如何,在西域待了那么就,只怕比去时削瘦许多,不过单一件大氅,只需考虑长短便可。
周掌柜心领神会,夫人这是要亲自给大人做衣裳。
他连声答应下来,第二日一早便将铺子里最好的料子都送了来,足足够做四五件了。
宋时薇将东西收在暖阁,准备得空便做。
她还是从前待字闺中时学过一点女红,成婚后再也没碰过了,眼下只记得零星一点。
不过离哥哥回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在那之前慢慢摸索出来就成,便是做得丑了些,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一连几日,祝锦来找她时,她皆在暖阁。
府上的事,谢杞安自然知道,得知前一天周掌柜来过,将人叫了来。
周掌柜知无不言,一照面便说了:“夫人想给您做件大氅。”
谢杞安长眉折了下,他不缺衣物,便是缺了,也自有绣娘去做,何须宋时薇亲自动手。
陈连猜道:“大人生辰不是快到了?夫人大约是想送您一件大氅做生辰礼,这才决定亲手做的。”
谢杞安神色微动,往年他的生辰,宋时薇不是没有送过礼物,只是皆是些寻常挑不出错的东西,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他指节摩挲了下:“告诉祝锦,近来不要拿府上事务打扰夫人。”
陈连赶忙应了:“属下知道。”
当晚,下值回府。
谢杞安换朝服时,突然问道:“今日做了什么?”
他平日并不过问这些,眼下特意问起实在有些突兀。
宋时薇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答了:“处理些府中事宜,并无特别。”
谢杞安顿了下,又问道:“除了打理内宅,没有做别的事吗?”
宋时薇摇头。
她隐约觉得对方话中有话,朝他望过去,带着几分不解直言道:“大人究竟想问什么?”
谢杞安:“……”
他想直接问,却又怕打断了对方想要送出一份惊喜的心意,最后还是按捺住了。
“无事。”
宋时薇抿了下唇,纤眉轻轻蹙了蹙。
第二日,她特意叫了祝锦问话:“最近府上有什么事吗?”
祝锦摇头,她昨日才得大人吩咐,轻
易不许打搅夫人,莫说无事了,便是有事她也一并先行处理了。
宋时薇想了想:“可有帖子?”
“有一些,不过都是不怎么往来的,夫人要看吗?”
自夫人回了趟宋府后,大人就撤了先前的吩咐。
宋时薇没说看不看,照旧多问了一句:“那公主府的帖子呢?”
祝锦摇头,大人虽撤了吩咐,但公主府和驸马的帖子仍不许递到夫人跟前,不过近来确实没有,只先前送过两封,许是见夫人不应就没有再递过。
她担心夫人觉察,说道:“奴婢这就叫管家将帖子送来。”
宋时薇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看着回拒就行。”
那日在宋府,她和陆启南说过,不必再往府上送帖子,她要见他,会派人去的。
祝锦这儿问不出什么。
宋时薇兀自想了小半日,一时没留神,被针扎了手。
青禾赶忙用帕子擦了渗出来的血珠,又问了问姑娘在思虑什么,也好帮着一块想想。
等听姑娘说完,青禾笑了起来,说道:“是不是快下元节了,奴婢记得大人生辰就是这一日。”
宋时薇轻轻讶了一声,她险些忘了。
这几日尽想着哥哥要回来的事,明明之前收到东珠的时候还记起来过。
她反应过来后不觉有些好笑,谢杞安提醒她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她又不会什么生辰礼都不送的。
青禾道:“大人许是有什么想要的,姑娘不如晚上问问?”
宋时薇嗯了一声。
当晚入睡前,她特意问了:“大人生辰将近,可有想要的东西?”
谢杞安摇头:“不拘什么,皆可。”
他担心是不是宋时薇舍了大氅不愿做了,还是觉得一件大氅太过简单,他想了下特意添了一句:“无需贵重之物,寻常些的便好。”
宋时薇点头。
她倒没什么贵重的东西,便是想送也送不成。
宋时薇想了想那匣子东珠,道:“那妾身明日出府,给大人备生辰礼。”
谢杞安应了个好。
这种细致的东西要寻专门的匠人做才可,若手艺不好,白白浪费了一整匣子。
宋时薇出门前,先吩咐青禾往陆家去了一趟——陆启南平日并未住公主府,仍旧住在原本的侯府,只是老侯爷已经故去,陆焕还未来得及请封。
她将东珠送去工匠那儿,出来后便被请去了隔壁茶坊。
陆启南已经在等她了。
宋时薇坐下时还有些羞赧,上回在书房的动静,她不知道陆启南听去了多少,只当忘了这回事,好在对方也没有提及。
陆启南道:“此番回来,宋家会恢复圣恩荣宠。”
宋时薇微微愣了一下,她此前只想哥哥能回来便好,还没想那么长远。
若是宋家的冤屈被洗刷干净,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哥哥亦能重新入仕。
她道:“很危险吧。”
既然哥哥回来就能恢复圣恩,那当初回来的那些人一定不愿见到这样的情况,必定会竭力出手阻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哥哥在回京路上死得悄无声息。
不光是哥哥,当初西去使团中的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回来,便是不利。
宋时薇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脸色白了白。
陆启南:“会平安回来的。”
宋时薇抬头望他。
陆启南语气笃定,保证道:“子庆和阿询都不会有事,放心。”
宋时薇慢慢点了下头:“嗯,哥哥和阿询都会平安的。”
话说出口,像是心中有了底,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渐渐落了回来,唇上又恢复了些许血色。
宋时薇没有在茶坊久留,今日出来除了送东珠,只是想问一问哥哥是否安好,她原本想着让青禾传一回话,不曾想陆启南会特意出来见她。
临走前,陆启南叫住她道:“下回别唤我驸马了,还是同以前那般吧。”
宋时薇顿了下,张了张口:“大哥。”
*
几日之后,便到了十月十五。
这日是下元节,亦是谢杞安的生辰。
晨起时,府里特意做了碗长寿面,宋时薇陪着一道用了。
那串用作生辰礼的朝珠直到昨日下午才做出来送到府上,实在是她送去的晚了,中间派人去催了几次,匠人才在生辰前赶制出来。
若是今日还没有送到,她只能先用其他东西替代了。
不过这一日,谢杞安一般不在府上,要等到夜幕之后才会回。
圣上若是记起这日是谢杞安的生辰,便会留人在宫中设宴,以彰恩宠,便是记不起,也会有近侍出言提醒的。
果然,下晚前,陈连回来传话。
“大人说亥时之后回府,叫夫人辛苦等上一会儿。”
宋时薇问了句:“留在宫里了?”
陈连一五一十道:“圣上今日高兴,记起来后就叫了不少朝臣作陪,为大人庆生。”
元韶帝平素便爱热闹的场面,时常在宫中大摆宴席,谢杞安倒不算单独一份,不过是皇上为寻欢作乐找的借口罢了。
宋时薇点头,又叮嘱了句:“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属下省得。”
宫中,重华殿。
酒过三巡,朝臣醉了半数,气氛松弛热闹起来。
元韶帝挥退了身侧伺候的宫女,将谢杞安叫到近前,一双略显浑浊的龙目半眯了下,说道:“今日爱卿生辰,朕要赐你个宝贝。”
说着大掌一挥,就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个美人,身姿窈窕,容貌昳丽。
那美人几步走到了谢杞安跟前,提起酒盏想要为他斟酒。
元韶帝眉头一挑,问道:“如何?”
谢杞安抬手挡住了杯口,拒绝得干脆利落:“臣身边不缺女子。”
元韶帝知道他不好女色,但天子威仪不容挑衅:“朕赏你,收下即可。”
谢杞安没动,骨节分明的手指盖在杯口处,半寸未移。
他态度如此,一旁的美人再不敢近前。
重华殿的其他人正把盏言欢,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君臣对峙的状况,连宫人都不知何时退到了一边,无人侍奉近前。
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里,只这一片安静得落针可闻。
之前的美人已经低着头,膝行退下了。
元韶帝被驳了面子,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却没立刻动怒,只是沉声问道:“据朕所知,爱卿的妻子三年无出,难不成还不许爱卿纳妾?”
“这样的女子,倒是委屈爱卿了,不若朕重新给你指一人如何?”
谢杞安笑了下:“臣多谢圣上厚爱。”
元韶帝以为他这是松口了,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谢杞安道:“只是多年无出并非夫人之过,是臣身体有亏。”
他说得轻描淡写,以至于元韶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是何意。
顿了几息后,元韶帝酒醒了一半。
“爱卿……”
“太医令已经为臣查过了,药石无医。”
元韶帝顿时歇了让对方休妻再娶的心思,实在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重重拍了拍臣子的肩。
谢杞安表情未变,语气也无:“陛下无需宽慰,臣已释怀。”
他说完,起身道:“夜深了,臣先行告退。”
元韶帝一时无话,只得颔首允了。
宫外,马车候着多时了。
陈连听到动静,赶紧迎了上去:“大人这回出来得早。”
谢杞安揉了下额角,并未接话,只淡淡道了两个字:“回府。”
方才席间,他被朝臣轮番劝进了不少酒,此刻酒意翻涌,像是要破开脑袋从内里探出枝丫来,拉扯间愈发清醒难捱。
他在马车里坐得端肃笔直,素来冷淡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若是陈连此刻进来瞧见,就知道他已经醉了。
谢杞安微垂着眼,脑中浮出宋时薇的样子。
他想见宋时薇,方才在席间他就已按捺不住想见她,他不愿从旁人口中听到有关她的话,哪怕那个人是皇上,也是玷污。
他想着元韶帝的那些话,额角绷紧了一瞬,指节轻叩,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平日坐惯了的马车好似忽然慢了不少,宅邸离宫墙何时这么远了?
谢杞安闭了下眼,呼吸重了些,犹如被掩盖在深潭下的山火。
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时,马车终于到了府中。
谢杞安没等马车停下,直接自门口迈下,大步朝主院走去。
他连一刻都等不了,他要立刻见她。
里屋烛灯亮着,透过窗户映照出来。
宋时薇披着件薄毯倚在矮榻上,膝头盖了一本打发时间的棋谱,是方才听到动静后放下的。
矮榻旁的桌上放着一个宽扁的锦盒,里面是他的生辰贺礼。
谢杞安站珠帘外站了一息,才抬步迈了进来。
在外沾染的寒气瞬时一消而空,暖意自下而上裹挟住全身。
他唤了声:“婠婠。”
第26章 并无私情
话音落下时, 谢杞安已经走到了矮榻前。
他俯身,伸手抚上宋时薇的脸,又低低唤了一声:“婠婠。”
宋时薇神色微诧, 这是她第一次从谢杞安口中听到自己的小名,之前对方从未这么唤过。
她仰头看他。
谢杞安眸光清正,只眼尾处有些发红, 整个人瞧上去沉静端雅,可身上的酒气骗不了人,何况他醉酒后的样子,宋时薇见过。
她掀开身上的薄毯, 想要起身:“大人醉了,妾身叫人端醒酒的茶汤来。”
只是身子刚抬起一点, 便又被按了回去。
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慢慢摩挲下, 停在她的耳畔处。
谢杞安道:“不急。”
他声音沙哑,凑近便能听到动情的呼吸,眼下已是强忍着克制, 以免吓到她。
宋时薇不堪一握的腰肢被碰了碰,身子软了下来。
谢杞安停了两息,俯身而下。
原本搭在矮榻上的薄毯不知何时被蹭到了地上,揉皱成了一团。
宋时薇被他握住腰翻转到上面时,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若不是被他掐着腰,怕是要从塌上一头栽下去。
发簪脱去, 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 散在肩头。
她晃着一双水雾氤氲的眼,贝齿咬在唇上,压出一道清晰的齿痕。
谢杞安的视线自落在她身上后, 再也没有移开半分,动作凶狠而疯狂,情动时毫无顾忌。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薇疲累至极,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了。
谢杞安终于停了下来。
他抓过披风将她裹起,抱着人去了浴池。
还未碰到池水,宋时薇已经睡了过去。
她意识坠入黑暗前,还记着生辰礼没有送出去,可只勉强张了张口,没发出半点声音。
谢杞安不假他人之手,将宋时薇收拾清爽。
他站在床前看了她许久,直到午夜将近,这才去拆本应回来时就打开的锦盒。
谢杞安没有直接打开,他手指按在锦盒上,闭了闭眼。
里面是宋时薇亲手为他做的大氅,他早就知道了,可在打开前的这一刻还是生出了几分情怯,胸口灼热发烫。
他轻缓了下呼吸,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以为的大氅,而是一串莹润漂亮的朝珠,珠子饱满光滑,触手生温。
他没有伸手去拿,原本期待的神色消散了个干净,只余冰冷。
谢杞安视线垂落,脑中浮出宋时薇说要出门为他备生辰礼时的话,他以为那句话不过是她搪塞含糊之语,原来对方是认真的。
在那之前,宋时薇甚至没有问过他有关生辰的事。
是他在自作多情,误以为那件大氅真的是做给自己的。
若那一日晚上他没有问那些会,宋时薇会记得他的生辰吗?
会记得的,谢杞安扯动了下唇角,讽刺地笑了声,府里的下人那么多,便是宋时薇记不得,也必然会有人提起。
他盯着贺礼看了许久,那匣子东珠被对方交给工匠时,有没有舍不得?他还记得宋时薇接过匣子后笑了下,他便以为她是喜欢的,原来并不是。
梆子声响,子时已过。
谢杞安将锦盒盖上,没有去床榻上安置,而是去了暖阁。
在进暖阁前,他想过,若是没有见到那件大氅,他该如何?只是脑中还未想出来,人已经迈了进去。
月色下,暖阁清冷,一览无余。
他在看见桌上放着的做到一半的大氅,两息后,悬在半空的心重新落了回来。
许是宋时薇没有做过女红,穿针引线太过困难,赶不上他的生辰,所以才选了朝珠替代。
他指节慢慢碾动了下,不知在暖阁中站了多久,终于折身回了里屋。
宋时薇对这些并不知晓。
她第二日醒来时,早就过了掌灯送行的时辰。
这还是头一回没能醒来,谢杞安洗漱更衣的动静也没能吵醒她。
青禾扶她起来,传话道:“大人叫奴婢跟您说,生辰礼已经看见了,很是喜欢。”
宋时薇朝桌上看了眼,这才发现锦盒已经不在原处了,她昨晚忘了说,还以为会错过生辰,留到今日再送。
她扶着青禾起身时,腰身一阵酸软,险些没能起来。
青禾垂着脑袋,悄悄笑了下。
早膳后,宋时薇去暖阁。
青禾往椅背上垫了两块软枕:“姑娘今日就不做了罢,反正还有时间,等明儿再说。”
宋时薇道:“闲来无事。”
她磕磕绊绊才做好一半,终于找到了些熟悉的感觉,歇一日,说不准又忘了。
青禾见劝不动,便道:“那奴婢给姑娘揉揉腿。”
不过到底有些不适,只在暖阁待了半日。
下晚,谢杞安下值回府。
更衣时,他碰到她的肩,宋时薇下意识避了避。
“怎么了?”
“妾身身子不适。”宋时薇说得含糊,眼睫垂着,没有看他。
谢杞安想到昨日夜间的情事,是他太过莽撞,几乎毫无顾忌,他顿了顿,低声问道:“身上难受得很吗?”
宋时薇脸热,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
晚间入睡前,谢杞安替她揉了回腰。
中衣撩起,露出一截莹白色的腰肢,他闭眼平稳了下呼吸,掌心覆了上去。
按揉到一半时,宋时薇便趴着睡着了。
谢杞安停了手,将她衣摆放下,小心将她身子翻转过来,动作分外轻柔,像是捧着易碎的瓷器,半点分神不得。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伸手将人揽进怀中后,阖眼睡了过去。
纵欢后,宋时薇歇了三日,才觉好些。
她抿着唇在心里记了一条,日后对方醉酒,万不能凑近,好在谢杞安知道她身上难受,这几日夜间皆没有再碰她,早早便入睡了。
她并不知晓,每一晚她睡着后,谢杞安都会去一次暖阁。
*
入冬后,天气渐寒。
宋时薇的大氅每日赶制一点,终于快要做好了。
青禾劈线时道:“还差一点收尾就成了,比姑娘预料中的早呢。”
宋时薇点头嗯了一声,她和陆启南约好了,若是能赶在明日前做好,陆启南就替她把大氅先一步送到哥哥手里。
她之前觉得太过麻烦,不好意思叫陆启南费心。
陆启南道:“子庆知道你记挂他,再困难也会想方设法回来的。”
“再者,我亦要派人去接应,并不单单为这件大氅,只是顺手之事,算不上麻烦。”
她就被说服了。
午膳后,难得没有休憩。
到申时左右,宋时薇终于将大氅做好了,外袍玄色并无图样,只内衬上有些暗纹,身量放得很足,单看着便觉和暖极了。
她自己先披在肩上试了下,厚实的料子压在肩头,沉甸甸的。
青禾笑道:“奴婢快瞧不见姑娘的人了。”
宋时薇将大氅褪下来,仔细叠好收进盒子里,若不是时间赶得及,她说不定还会去趟灵台山,将这大氅放在香炉放供上几日。
青禾道:“这两日天阴,瞧着是要下雪,姑娘的衣服送到,大公子正好能穿上。”
宋时薇朝窗外看了眼,略略点了下头,不然她也不急了。
晚间,雪未落,倒是下了雨。
陈连急急忙忙回府了一趟:“大人今晚宿在宫里。”
“皇上下午召见朝臣时忽然晕倒,眼下虽然已经醒了,但大人需留在宫中掌控各方局势。”
宋时薇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下人收拾东西。
她想着谢杞安早上上值前只另带了一件外袍,难以夜间御寒,便又吩咐婢女去柜子里抱了件大氅出来。
和她做给哥哥的那件不同,这件大氅虽也是玄色的,但面上有绣娘绣出来的牡丹团花纹,精巧无比,庄重中带着几分贵气。
“夜间寒凉,叮嘱大人注意身体。”
陈连点头应了。
太和宫外,群臣站立候着。
元韶帝晕倒时是在勤政殿,当时殿内除了内侍还有几位老臣,消息一时没能瞒住,就连还躺在床上养伤的大皇子都来了。
谢杞安站在为首的位置,神色清冷,无人能从中窥探出半点端倪来。
朝臣心思各异,三三两两压着声音交谈。
“皇上自上回大病后已是第二次晕厥了,还是应当早立太子,以安抚人心。”
“你说得轻巧,立太子是要敬告天地先祖的,不是说立就立。”
“那你说怎么办?”
“等皇上龙体康健后再做定夺。”
“前阵子陛下龙体无恙,怎么不见你提?”
“立自然是要立的,关键是推举哪位皇子。”
“三皇子文韬武略,乃储君之才。”
“大皇子身为长子,陛下一直厚望有加,自然能担得起储君的重任。”
“六皇子虽不是嫡长,却也聪慧机敏,大器可成。”
“……”
“……”
眼看再说下去,太和宫前就要七嘴八舌吵起来了。
忽然有朝臣问道:“谢大人怎么不说话?”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争究竟要推举哪位皇子的大臣尽皆安静了下来,视线聚在为首之人的身上。
谢杞安长身玉立,站在阶前,并未接话。
片刻后,有人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不知谢大人以为如何?”
几息后,谢杞安终于开口,语气淡淡道:“圣上只是忙于政务,才以致操劳过度晕厥过去,诸位无需担心。”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附和了句,只不过无人肯信,却不敢反驳罢了。
谢杞安至今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位皇子,难保不是陛下的意思。
朝臣正面色各异时,寝殿的殿门开了,太医令从殿内出来。
群臣视线一瞬聚了过去。
太医令躬了躬身,说道:“微臣施针结束,陛下现已睡下了。”
“陛下龙体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近来连日操劳,才会突感不适以致晕厥。”
太医令的话和刚才谢杞安说出来的并无二致,若非谢杞安来时,太医令已经进去寝殿了,群臣都要以为这是两人串供好的话。
有人不死心道:“果真无恙?”
谢杞安轻轻瞥了过去:“李大人难道盼着圣上有事?”
对方连忙噤声:“微臣不敢。”
说是无恙,但太和宫前谁也没有动,几位皇子在殿内侍疾,亦没有出来。
太医令出来说了诊治结果后,又转身进了殿内。
谢杞安仍旧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旁边撑伞的陈连低低问了句:“大人披件衣服吧,夫人特意吩咐属下带来的。”
谢杞安:“不必了。”
他已经看过陈连带来的那件大氅了,并未宋时薇亲手做的那一件,对方连日赶制,今晚前应当已经做好了。
可陈连带来是他从前的衣物,精致华贵,但他并不想要。
谢杞安垂着眼,仿佛和夜色融成了一体。
一旁的陈连忍不住打了个抖。
第二日,晨起。
雨还未停,不过要比昨夜小上许多。
宋时薇洗漱梳妆后,问了主院值守的下人:“大人一夜未回吗?”
对方连忙回话:“回夫人,奴才夜里没瞧见有人从外进来。”
宋时薇在廊下站了片刻,她不知宫中局势如何,不过她希望元韶帝能好起来,起码要等到哥哥回来,洗清身上被小人诬蔑的那些罪名再倒下。
好在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否则要给她定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她神色淡淡,雨幕中显得身形更为纤瘦。
祝锦来禀报府上事宜时,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她忙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夫人怎么在这儿站着?廊下风大,冬雨寒凉,夫人注意身体。”
宋时薇摆了摆手:“无妨,只是略站一站。”
她问道:“午后出门的马车可备好了?”
祝锦还要再劝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点头道:“已经吩咐车夫准备了。”
宋时薇问完便换了话头,照常问了问内宅的事。
祝锦三言两语说完,又劝了一番。
宋时薇这才转身回了屋,怀间一暖,被青禾塞了个手炉进来:“等明儿姑娘病了,奴婢就回宋府去找夫人告状,说您下雨天站在风口里挨冻。”
宋时薇正要辩驳,结果才张口就打了个喷嚏。
青禾顾不上贫嘴,赶忙去里屋取了件薄毯来盖在宋时薇身上,小声嘀咕道:“奴婢方才是在瞎说,姑娘千万要好好的。”
宋时薇抿嘴笑了下:“我无事,只是鼻尖有些痒。”
不过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拒绝青禾的好意。
下午时分。
宋时薇出门时,正好雨停。
长街上的雨水还未干透,比平日的颜色重些,车轮驶过,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水。
宋时薇到茶坊时,陆启南已经到了,面前的茶添了一轮,颜色有些浅。
宋时薇问:“大哥等了许久?”
“雨天无事,来得早些。”
他虽和长公主关系不睦,却仍顶着驸马的名头,故此并未在朝中担任什么要职,平素清闲。
宋时薇吩咐青禾将做好的大氅拿过来,放在桌上朝对面推了推:“劳烦大哥。”
陆启南实在有些好奇,问道:“我能看一眼吗?”
宋时薇点了下头,并未推拒,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声道:“我女红不好,勉强赶制出来一件,大哥不要笑话我。”
陆启南压了下唇角,仿佛看到她小时候跟在陆询身边玩闹的样子。
那会儿两人若是闯祸被父亲抓住了,她便会低着头乖乖认错,而后父亲自然不忍多加苛责,所以到头来挨训的就只有陆询一个人。
眼下他到底能体会道父亲的心情了,确实舍不得。
他将锦盒打开,就看见了里面叠放好的大氅,领口朝上放着,针脚细密,虽比不上绣娘做的那般齐整,却能瞧出做这件衣物的人十分用心。
他伸手想摸一下衣服的料子,只是还未碰到,雅阁的门便被突然拉开。
桌前对坐的两人双双转头朝外望去,视线蓦然顿住。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谢杞安。
他面无表情看着屋内的状况,视线游移,一瞬就落在桌子的锦盒上,里面放着的是他近来每一日夜间都会在暖阁看过一遍的东西。
他到此刻终于骗不了自己,那件大氅不是做给他的。
谢杞安走了进来,看向宋时薇。
他道:“夫人。”
谢杞安语调平淡,毫无起伏,是怒意到了顶点,又重新平复了下来,就像被烧尽的炭火,表面看只剩余烬,只有将手放进去才会感受到内里灼热的温度。
怒火在余烬中翻涌,仿佛随时会冲破那根绷紧的心弦。
宋时薇在看到他的一瞬,错愕不已。
她张了张口,想要解释自己来这儿只是为了给哥哥送东西。
只是声音还未从嗓间发出,就被谢杞安
打断了,他站在她跟前,手指按在那片菱唇上,指腹用力揉了揉:“嘘,别说话。”
他不想听宋时薇的任何解释,他只想将人带走关在身边,从此再无人能多看一眼。
宋时薇吃痛,蹙了下眉。
旁边,陆启南站了起来:“谢大人。”
他盯着谢杞安的动作,眉心深皱,问道:“谢大人突然前来,是为什么事?”
谢杞安仿佛此刻才看到屋内还有另外一人,他撩起眼皮侧头看了眼,唇角下撇反问道:“那驸马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没留半点情面:“驸马与长公主夫妻不睦,所以就要来勾引其他有夫之妇吗?”
陆启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不已。
他表情肃整,正声道:“我与宋夫人之间并无私情,谢大人不要凭空污蔑旁人清白。”
谢杞安笑了下,好似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原本清正的容貌因为这一笑,平添了几分锋利的邪气。
“连衣物都送了,何来的清白?”
陆启南朝桌上的大氅看了眼,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他本要解释,但想到宋时薇此前说起过,自己送去谢府的帖子都被拦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
谢杞安乌浓的眼眸沉了下来,似沾了重墨,浓稠黏腻。
他手上的力道不觉加重了几分,指腹下的唇瓣像是快要被碾碎的花苞,艳丽不已。
陆启南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挥手打断了谢杞安的动作,将宋时薇护在身后。
谢杞安没有动,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他望向对方身后:“夫人。”
“跟我回去。”
宋时薇抬眼看向他,撞上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微微抿了下唇瓣,细密的刺痛感随即而来,她解释道:“那是妾身托驸马转交给哥哥的东西。”
“大人不该怀疑妾身与驸马之间的关系,大人进来时,妾身方才坐下半刻钟。”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叫茶坊的管事前来问话。”
她声音清正舒朗,即便被自己的夫君怀疑与他人有染,也没有表现出急躁和屈辱,只是慢条斯理地解释了缘由,搬出证据。
她除了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错愕了一分,便再没慌乱过。
因为不在乎,所以并无所谓。
谢杞安表情不变,对她的话语无动于衷,伸手道:“跟我回去。”
陆启南皱了下眉,护着人往后退了一步。
宋时薇并没有任由自己躲在对方身后,她绕过对方,朝谢杞安走去,轻声道了两个字:“走吧。”
手腕被一把握住,谢杞安攥紧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陆启南情急之下,唤了她的小名:“婠婠!”
腕间骤然收紧。
宋时薇回头:“我无事。”
她话音未落,便已经被谢杞安拉着出了雅阁。
马车停在茶坊的后门处,陈连见到她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车帘落下,朝谢府疾驰而去。
车厢内,宋时薇静静坐着,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要解释的话方才已经在茶坊的雅阁里解释过了,无论谢杞安信与不信,都无需再解释第二遍。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陆启南的见面能瞒过对方多久,但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去。
谢杞安半阖着眼倚在车壁上,眼底晦涩可怖。
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问宋时薇,瞒着他私下见过陆启南几次,但昨夜在宫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查清楚了。
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只要将人带回去,关起来,从此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无人再能觊觎他的宝藏。
他牙根绷紧了一瞬,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念头终于破冲了压抑许久的理智,顷刻间,长成了参天巨树。
从成婚那日起,他便想宋时薇只属于他一人,终于再无顾忌。
马车疾驰,半炷香后就到了府中。
下车时,谢杞安扣住她的手腕,径直朝主院走去。
在迈过主院门槛的瞬间,大门在身后缓缓合起。
宋时薇停住脚步,朝后望了眼。
她问:“大人是要软禁妾身吗?”
第27章 妾身求大人
主院的下人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四下安静无人。
宋时薇转身回头,手腕却被谢杞安牢牢扣住,移步不得。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菱唇用力抿了下,抬头对上了谢杞安的视线,语气微冷, 脸色透着寒霜:“大人不信我。”
谢杞安道:“我不想你见他。”
可宋时薇不仅见了,还见过不止一次。
他不愿怀疑她,所以哪怕能看得出破绽,他也当做从未发现, 宋时薇借口母亲生病回宋府那一日,陆启南也在。
她为他置办生辰礼时, 出门后亦去见了对方。
他额角紧绷, 问道:“若我今日没有发现,你还未见他几次?”
宋时薇道:“我与驸马相见从来不是为的朝中之事,驸马从未提过长公主或三皇子任何一个字,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消息。”
“一开始我便同大人说过,但大人不信我,大人说会替我去问,却连递到府上的帖子都没有让我见过。”
“大人在朝为官,当真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吗?”
宋时薇看着他,声音顿了下,问道:“还是大人不想妾身的哥哥活着回来?”
谢杞安脸色难看, 宋时薇的话直接戳中了他心底处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是想过要那支使团死在大恒的国土外,但他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出手, 就再无法回头了。
如若能不脏了自己的手就解决那支使团,那宋亭云便没有回来的必要。
他从来不在乎宋家,他在乎的只有宋时薇一个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宋时薇会这么想他,他装得清正肃整,从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点残酷的手段,不想让她知道大些牢狱中的犯人会遭受什么样的刑法。
可无论他伪装得多好,宋时薇还是会这么想他。
谢杞安额角的青筋蹦了起来,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将心口处不断向外冒出的恶念强行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送夫人回屋。”
府里的私卫从四下走了过来,语气恭敬:“夫人,请。”
宋时薇脸色白了白。
谢杞安移开视线,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连一息都坚持不住,下一刻就会软下心来,他见不得她难受神伤,连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时薇垂眼站在原处,直到侍卫第二次开口催促才朝主屋走去。
半个时辰后,青禾被人送了回来。
“姑娘,您没事吧?”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我没事。”
她顿了下,问道:“那件大氅呢?”
青禾想了下道:“留在茶坊,驸马爷带走了。”
她之前快被吓死了,大人脸色铁青地进来二话不说将姑娘带走,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差点以为下一刻大人就要对姑娘动手了,好在没发生。
她紧赶慢赶地回来,看见姑娘好好的待在府上,这才放下心来。
青禾道:“驸马爷说,他之后会同大人解释清楚。”
宋时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看来谢杞安没有立刻对陆启南出手,她怕冲突之后,陆启南会被为难,哥哥无人相助。
但是之后难保不会。
谢杞安不信她,更不会信陆启南。
她不知道谢杞安为什么要瞒着她哥哥回来的事,她怕自己的猜测成真,对方真的不想哥哥平安回来。
哥哥在西域待了三年才寻到回来的办法,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她不能让哥哥在最后一程功亏一篑。
宋时薇用力抿了下唇,朝帘外望了眼。
青禾见她面色不佳,忙问了问:“姑娘,您怎么了?”
宋时薇摇
头。
她对青禾道:“我想吃西街的云片糕了,你去一趟买些回来吧。”
青禾不疑有他,点头应了。
片刻后,青禾一脸焦急地跑了回来:“姑娘,奴婢出不去!”
宋时薇并未有多失望,只觉果然如此,上一次她让青禾出去传话才见到的陆启南,谢杞安不会允许同样的事再发生一遍的。
她将急躁不安的青禾拉住,温声安抚了一句。
“今日有些迟了,明日再去吧。”
青禾哪里坐得住,来回绕了两圈,脸都皱起来了:“姑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准您出府了吗?”
她原以为大人只是茶坊看到的一幕被冲昏了头脑,所以才失了理智,等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的,却没想到大人直接将姑娘关起来了,甚至不是府上,连主院都迈不出一步。
天知道方才她被主院门口的侍卫拦下时有多惊讶,大人怎么能这么对姑娘?
简直就是在羞辱姑娘!
青禾拍了拍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宋时薇给她倒了杯温水:“去偏房休息吧,我这里无事,不用担心。”
她语气淡淡,神色温和,仿佛被困在主院的人不是自己。
青禾不想去,可又不敢再多说,怕惹了姑娘伤心。
“奴婢不累,奴婢陪姑娘多待一会儿。”
宋时薇点了点头,见青禾心绪稳定才来便没再让对方走,她倚在窗前的软塌上,想着哥哥的事,顺利的话,再有一个月左右哥哥就能到京城了,路途过半,之后只会更加凶险。
她没有看窗外的日光,细长纤直的眼睫垂着,透出一片扇子般的阴影。
既然谢杞安已经知道她知晓哥哥的事了,那便不用再彼此瞒着,她可以从求对方出手相助。
只是要如何说呢?
谢杞安会不会答应帮哥哥?
宋时薇轻轻蹙了下眉,她知道答案,谢杞安不会答应的,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当晚,直到子时,主院的院门才传来响动。
谢杞安临近深夜归府,白日里,他被宋时薇一语道破了内心深处的阴暗,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得狼狈不已。
他原本不想回来,京中也不止一处宅邸,只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他并没有住过罢了。
但他想看看宋时薇,下人的转述压制不住他想见她的欲望。
他站在床榻边看一看她就离开。
可进了主院,谢杞安才发现,屋内的灯还亮着。
婢女不在,窗前亦没有人影。
谢杞安迈步进去,看见端坐在桌前的宋时薇,对方散着发,披了件褚色的外裳,烛光下,昳丽矜贵。
谢杞安有一瞬间的愣神,无论什么时候,他看她,都会心动不止。
宋时薇开口唤了一声:“大人。”
她已经等了许久,本以为今晚等不到人了,没想到谢杞安还是回来了。
她起身,走到近前,温声问了句:“大人怎么这个点才回,晚膳用了吗?”
今日厨房并没有给她送菜单,让她安排菜色。
谢杞安下意识点了下头。
他几乎一日未进食,感觉不到饿意,茶坊那间雅阁的门被推开时的景象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见不得宋时薇和旁人待在一起。
他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陆启南是陆家人,宋时薇真的不会想到陆焕吗?
陆启南在告诉她宋亭云回来的消息时,会不会随口提到陆询?
一定会提的。
宋时薇倒了杯温茶,捧着手中递了过去。
她面上温和,思考看不出白日里的愠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了一日之前。
谢杞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抚上她的手,触到了一片寒凉:“等了很久?”
宋时薇轻摇了下头:“不久,若大人再不回,妾身就睡下了。”
她手指轻柔乖顺地放在他的掌心上,并没有一触即收,甚至还反握了下。
谢杞安原本想要离开的想法在看到人的那一刻就破碎了,此时更是连转身都做不到,他喜欢宋时薇温吞和缓的性子,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让他心动不已。
何况,宋时薇示好的意味太过明显,他又怎么可能不接?
他忍了两息,上前将人抱在怀里。
他听怀中的人道:“白日里,是妾身口不择言,不该那样说大人。”
“大人既是为了父亲的恩情娶我,怎么会不愿哥哥平安回来。”
宋时薇眼帘抬起,轻声问道:“如果父亲对大人的恩情只能保一个人,那大人能不能让哥哥回来,妾身可以自请下堂。”
她说得极为自然,俨然想了许久。
谢杞安整个人僵在原地,犹如三尺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至尾被浇透了全身。
他耳边嗡鸣,快要听不见声音了。
腰间被轻轻抱了下。
“妾身求大人。”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字,哪怕当初对方被大皇子逼迫时,也没有对他低过头。
可他不想她为旁人求他,不想她用这样的条件。
谢杞安推开怀里人,直直地朝对方望去。
宋时薇神色平静,并无异样,眉间一丝愁绪并非是因为他。
他与她之间的婚事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舍弃掉。
他以为她的示好是为了缓和夫妻间的关系,他已经想要明日一早就让主院的侍卫撤走了,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谢杞安指骨攥紧,几乎折断,他道:“宋亭云会顺利抵京。”
说完这一句,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屋子。
第28章 求夫人给妾身一个容身之……
门扉合上, 室内一片宁静。
宋时薇扶着桌沿坐下,她垂着的眸光平静温婉,好似方才那些话并非她提出的一般。
谢杞安甩袖走人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没有哪个男子会对和离一事无动于衷,哪怕对方并不爱她,但她主动提起还是落了他的面子。
谢杞安不高兴, 但答应下来的事便不会食言。
宋时薇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捧在手心里,并没有喝。
三年前谢杞安已经护过她一次了,她没办法再要求对方保护哥哥,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可以交换,所以只能提出这个办法。
她想到在南山行宫时, 三皇子曾和她说过, 大皇子已经派了人手去幽州寻人,宋时薇想,若是能找到对方曾经的那位故人, 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里屋的帘子被掀开,青禾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姑娘,大人回来又走了?”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抬眸对上青禾担心的表情,道:“我无事,你去歇息吧。”
她目的已经达成了,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顺利, 只是怕是谢杞安气得不清, 日后要如何相处实在有些头疼。
青禾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姑娘性子淡,连这样的事也不在意, 她一时也摸不透姑娘的心思。
三日后,主院大门重新开了,只是谢杞安一直未回。
祝锦照常来同她汇报府上事宜,等说完后看着她几番欲言又止。
宋时薇温声道:“想说便说,我又不会罚你。”
祝锦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大人这几日都宿在衙门,有陈连在身边伺候着,并没有去别去。”
她担心夫人误会大人,也怕夫人伤心。
除了第一日夫人身边的青禾说了想要出府一趟外,夫人就再没提过要出去,哪怕今日主院大门重新开了,夫人也没有过问,亦没有吩咐她准备马车。
祝锦问:“夫人可要去衙门,给大人送些东西?”
宋时薇摇了摇头:“叫下人去送吧,别落下什么,都准备齐全些。”
谢杞安大约不愿见到她,她若是去了反倒惹对方不愉,从那晚她提自请下堂后,谢杞安便没有再回过府,余怒未消,不宜火上浇油。
祝锦见她不肯,只得点头退下了。
大
人虽没回府,但每日都要问一遍夫人的情况。
昨日晚上在听到夫人一整天都待在屋内后,便叫人开了主院大门,撤了那一排侍卫。
祝锦觉得大人心里记挂夫人,只是不肯轻易低头。
所以她才想着叫夫人去一趟府衙,大人许是顺着台阶就下了,可惜夫人也是个劝不动的性子。
她前阵子依照大人的吩咐扣了帖子和书信,夫人虽未挑明,但她见了夫人还是觉得脸热,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
之后一连几日,谢杞安依旧没有回府。
这日,青禾气冲冲从院外走进来,眉心狠狠皱着。
宋时薇道:“怎么了,被欺负了?”
即便她与谢杞安近来不睦,但府上的下人依旧是听她安排的,祝锦也事事来禀,非但不省流程,反而比之前来得更勤了。
青禾撇了撇嘴:“没有人欺负奴婢。”
她是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哪里有下人会欺负她,她是听了那些下人的话才不高兴的。
她走过去,站到宋时薇跟前,说道:“奴婢听说大人这几日不在京城,陪玉瑶郡主去上京了。”
“太妃如今在上京的园子里住着,他们说大人是要娶玉瑶郡主,所以才……才会陪着一起去。”
“大人不许您和驸马见面,现在自己反倒不避讳,陪着郡主外出。”
青禾快要气死了,替姑娘委屈。
之前因为姑娘见驸马的事,大人跟姑娘置气了这么久,结果反过来却连说都不说一声,姑娘知道的事情比府里的下人还要少。
青禾大声哼道:“这叫什么事?奴婢瞧着大人就是在欺负您!”
宋时薇将人拉着坐下:“快喝口茶缓缓。”
青禾接过茶盏,一口气喝完,疑惑道:“姑娘怎么不生气?”
宋时薇又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时问道:“气什么?”
她与谢杞安的婚事本就是交易,她为了避祸,他为了还恩,对方已经庇护了宋家三年,何况之前她又求他护哥哥回来,便是再大的恩情也还完了。
只是她有些没想到谢杞安会选玉瑶郡主,之前谢杞安同她提起长公主和三皇子时,语气中的厌恶不似作伪,如今这么快便改主意了吗?
宋时薇垂眸想了想,皇上前些日子晕倒,立嗣一事又被提了出来。
元韶帝终于松口,要在年前的祭天大典上确定太子人选,眼下大皇子伤势未愈,余下的皇子中,三皇子的呼声最高。
宋时薇略思考了片刻,便想明白了。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
她对青禾道:“哥哥回来,我也重新回宋府不好吗?”
青禾愣住了。
她没想到姑娘存了这样的心思,可转念一想,大公子能回京,世子也一并能回京,姑娘若是当真和离,说不定还能和世子再续前缘。
当初姑娘和世子差一点点就成婚了,可惜遇上了意外,若非如此,姑娘眼下应该是侯夫人才是。
青禾忽然就不气了,这回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茶。
不过等放下茶盏,还是嘴硬了下:“大人就不能再等等,等大公子回来后再去陪玉瑶郡主。”
宋时薇问道:“早一日迟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青禾撅了撅嘴:“京中的那些妇人在背后不知要怎么议论姑娘呢。”
“不听便是了。”
青禾点了点头。
期间,宋时薇回了趟宋家。
母亲已经知道哥哥还活着的消息,不过仍记挂她的事。
徐夫人问道:“景濯去上京了?”
宋时薇惯常报喜不报忧,温声解释道:“大人是替皇上办事,护送郡主前往上京,母亲别听外头那些话,我在府上很好。”
她不想在母亲高兴的时候和母亲说自己的打算,等哥哥回来,事情尘埃落定再告诉母亲也不迟。
宋时薇道:“哥哥快回来了,母亲近来是不是高兴得睡不着,我瞧着母亲眼下怎么有疲色?”
徐夫人被她三言两语转开的话头,说起了旁的事。
下晚,她从宋府回去。
刚下马车,就撞见了陈连,对方跟在谢杞安身边,近来也不在府上。
陈连是特意在此等她的,见到她后忙迎了上去,说道:“夫人,大人明日回府。”
宋时薇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连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大人在路上遇到事情耽搁了片刻,今日来不及到了,所以才吩咐属下先行回来同夫人说一声。”
大人自离府后,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原本大人是要回府的,结果皇上忽然下旨,命大人去一趟上京,这才耽搁了回府的日子。
也不知道夫人这些日子有没有担心大人的安危。
陈连还记得大人离府之前和夫人吵了一架,虽说夫人没怎么应声,是大人单方面发了一通脾气,但那也是这么些年头一次了。
他问道:“夫人可有什么话需属下转述给大人的?”
宋时薇一时竟想不出要交代什么,最后只简单道了一句:“叫大人不必着急,平安为上。”
翌日下午,小憩之后。
婢女匆匆过来传话:“夫人,祝管事请您过去前厅一趟。”
宋时薇以为是谢杞安回来了,虽然有些疑惑对方为何不直接回主院,要先去待客的前厅,不过还是起身往前厅去了。
只是到时,并没有见到谢杞安,只见到以为容貌清丽的姑娘,只是神色憔悴,好似哭过。
“这是哪家的姑娘?”
祝锦看到她:“夫人……”
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那姑娘抢先接了话:“妾身明柳,求夫人收留。”
说完,朝着她盈盈一拜:“夫人许是没听过妾身的名字,只是妾身却知道夫人。”
“妾身与谢大人曾有过婚约,可惜当初家中变故,所以才不得已和大人分开,妾身本不愿再见大人,可上个月双亲俱亡,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寻大人。”
“妾身无意与夫人争什么,只求夫人给妾身一个容身之所。”
一番话说完,已是双眼垂泪,好不可怜。
只是宋时薇并不信,这样的女子她不是没有遇见过,借口与谢杞安有前缘想要进府的人她处理过许多。
她对祝锦道:“照常办便是。”
祝锦刚要点头,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话音未落,谢杞安已经大步从外走了进来。
原本跪倒在地的人立时抬起了头,眼中迸出几丝光来,仰面唤了一声景濯:“大人还记得妾身吗?”
谢杞安垂眼看她,并未答话。
明柳颤着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玉佩,捧在了手心里:“一别数年,妾身容貌大不如前,大人不记得妾身没关系,大人还记得这枚双鱼佩吗?”
宋时薇望了过去,视线颤了颤。
她还来不及去看谢杞安的神色,就听到对方吩咐道:“寻一处宅子,将人安置好。”
第29章 和离
宋时薇在看到那枚双鱼佩时, 便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位姑娘便是谢杞安那位放在心底的故人,只是她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谢杞安抢先了一步。
祝锦在听到大人吩咐时愣了愣, 下意识去看夫人的脸色,哪想夫人却只附和了一句:“寻个上好的宅子,好好照顾明姑娘。”
她说完, 谢杞安找她看去。
宋时薇侧脸,朝他轻轻笑了下。
待两人出了正厅,谢杞安解释:“她还有用,先放在外面的宅子里, 不会太久。”
宋时薇点了点头:“妾身知道。”
既然不会太久,那说明哥哥也快到京城了。
她不太关心谢杞安要将人安置在哪, 随口便换了别的话头:“大人刚从上京回来, 累了吧?先去屋里歇息片刻,待晚膳备好后,妾身唤您。”
谢杞安慢慢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数日未归又和玉瑶郡主一起去上京,宋时薇会不高兴,可对方面上却丝毫不见愠色,依旧温婉和软。
他顿了下,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我去上京替圣上办事,恰好郡主亦要去上京看望太妃,圣上便命我护送郡主一程。”
宋时薇听完, 轻声道了一句:“大人辛苦了。”
谢杞安一时无话。
下晚时, 祝锦来复命,说是已经将那位明姑娘安置妥当了。
宋时薇想了想,安排道:“从主院拨几个婢女和下人去, 千万不要委屈明姑娘。”
既然对方是谢杞安的故人,她离开前替他照顾好也算报答对方这三年的恩情,若是之前谢杞安没有开口,她会直接将人留在府中的。
祝锦不解:“夫人何须这般周全?”
“大人连让她进府都未肯,那姑娘虽姿容尚可,却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大人只一时心善罢了,过不了几日就忘了。”
宋时薇递了个果子给她,问道:“你何时见过大人发这样的善心?”
祝锦张了张口,说不出来。
大人不好女色,以往遇上这样的事从未点过头,皆是由夫人打发走的,这还是第一次开口留人。
可她觉得大人对那姑娘并不在意,虽说是将人安排在了外宅,可多余的指示便没有了,皆是夫人考虑的。
宋时薇没多说,那是谢杞安的旧事,她只道:“将人照顾好。”
祝锦只得点头应了。
晚膳后,谢杞安沐浴更衣,换了件月牙色的中衣。
宋时薇替他擦干了头发,将布巾递给婢女,见对方仍坐着,于是问道:“大人今日不去外面住吗?”
她想,谢杞安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人,第一夜怎么不陪着?
她原以为他是要沐浴后,将自己打理妥当再去见人,可对方丝毫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杞安闻言僵住,他抬头看向宋时薇,面上表情散了个干净,他几日未回府,回来后的第一日,宋时薇却问他为什么不出去。
他一时分不清宋时薇是在同他置气,还是当真以为他还不肯回来。
他阖眼缓了下心绪:“今日是我从上京回来的第一日。”
宋时薇手里的动作顿了下,她光想着那位明姑娘了,倒是忘了自己现在还占着谢杞安夫人的位置,若今晚谢杞安回来第一日便安置在外宅,于名声不好。
她说道:“是妾身思虑不周。”
谢杞安许久未说话,直到烛芯发出一声噼啪炸响,打破了一室安稳沉静。
谢杞安道:“再有三日,宋亭云就会抵京。”
宋时薇骤然转身,眼眸亮了起来。
“多谢大人。”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下,连声音都藏不住高兴,与先前对他展开的笑意完全不同。
谢杞安定定看着她,袖口下的指节已经攥紧,他无亲无故,理解不了这样的兄妹之情,也不愿去想自己在宋时薇心中到底占据多少位置。
他抬手,挥灭了烛灯:“安置吧。”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又格外漫长。
宋时薇几乎分不出心神去关心旁的事,明柳那头,她已经完全交给祝锦去安排了。
下午时,祝锦回府,表情古怪:“夫人,明姑娘说想见您。”
宋时薇摇头:“不必了,叫她耐心等一等。”
待哥哥回来,她便与谢杞安和离,眼下见面反倒不好,何况对方大抵会介怀她占了三年谢杞安夫人的身份。
祝锦还以为夫人说的是大人,便道:“大人这些日子皆没去那处宅子。”
宋时薇嗯了一声,此刻去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才要等上一等。
她道:“明日我要回宋府,去安排马车吧。”
祝锦忙止住了话头,她知道夫人兄长回京,夫人近来大约也无心处理这些事宜,她还是不要那这些事来烦夫人的心了。
听说不光人回来了,还另外带回了牛羊马群外加几国国书。
当时消息传到京城,连圣上都惊动了。
祝锦道:“奴婢恭喜夫人。”
宋时薇笑着应了。
翌日一早,大雪纷扬。
谢杞安亲自将人送了回去,临走前他顿了下道:“等我来接你。”
宋时薇点头,即便是和离,也还需要签和离书的,毕竟她与谢杞安做了三年夫妻,即便没有夫妻情谊,对方待她却未有不好。
她道:“大人若是忙,妾身自己回去便可。”
哥哥回来,圣上必定要接见恩赏,说不定还要谢杞安作陪。
谢杞安看了她一眼:“好。”
锣鼓喧闹声从巳时就开始响了起来,一直到正午才停。
宋时薇安排下人时刻备着热水,哥哥要先回府整理姿容,然后得召才能进宫面圣。
她坐立难安,几乎隔半刻钟便要起身朝外望一次。
徐夫人虽同女儿一样高兴,却沉稳许多,这会儿安抚女儿道:“已经派了人出城打探,这会儿就有消息了,坐下等吧。”
话音刚落,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从外跑了进来:“夫人,姑娘,大少爷回来了!”
宋时薇站了起来,彻底坐不住了。
徐夫人也一并起身朝外看去。
厅外,大步流星走进一人:“母亲,小妹。”
三年未见,宋亭云健壮了不少,他原本就是武官,只是自小习书作文,身上带着不少文人风雅,现在全都没有了,只余浓烈凶猛的匪气。
宋时薇只愣了一瞬,便张口喊了出来:“哥哥!”
再如何变样,她也能一眼认出兄长。
宋亭云冲她张了下手臂,下一刻笑着接住了朝他扑来的人,掀开身上的大氅将妹妹裹了个满怀。
衣襟上冰冰凉凉的雪花碰到她的脸上,瞬间激起了几丝寒意,宋时薇这才发现哥哥身上穿着的就是自己做的那件大氅。
宋亭云笑得开心:“难为妹妹记挂我,特意做了件衣裳来,招了那些人羡慕极了,可惜他们家中没有这样的妹妹。”
他语气熟稔,仿佛不是离家三年,仅仅是三日罢了。
宋时薇鼻尖一酸,泪珠含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徐夫人待两人说了会儿话后,才温声催了催:“别闹了,快去沐浴更衣吧,圣上随时会召见。”
宋亭云这才将人松开:“母亲,我这就去。”
等宋亭云转身走了出去,宋时薇才小声道:“哥哥吃了许多苦。”
她刚才靠在宋亭云怀里,嗅到了血腥味,不重却分外明显,虽处理过可伤势未愈,可见归京一程凶险异常,更不要说在西域的三年。
徐夫人搂了搂女儿:“如今苦尽甘来了。”
宋亭云沐浴更衣后,去了宋府后院的小祠堂。
他素手给父亲点了炷香,吩咐下人将妹妹唤过来。
宋时薇来得极快,见到香炉中的线香,也点了一炷,这才问:“哥哥,你要见我?”
宋亭云道:“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宋时薇愣了愣,她还没来得及问哥哥这个问题,反倒是哥哥先来问她了,她道:“我和母亲皆好。”
宋亭云看着妹妹,她面色平和,语气并不似作谎。
只是他知道妹妹性子清淡,甚少会说旁人不好的坏,但他自回来路上就已经知道一些消息了,当年他出事,宋家飘摇,妹妹嫁给了旁人。
他知道谢杞安,三年前对方就已经得圣上恩宠,只是他没想过妹妹嫁的人会是对方。
父亲是待过幽州,宋家在幽州本就有旧宅,但他可以肯定父亲对谢杞安并无恩情。
他不知道当初对方出手相助的目的,想来并不单纯。
陆启南给他的信里如实写了茶坊发生的事,谢杞安性格喜怒无常,妹妹这三年大约并不开心,当初只是不得已才会成婚的。
但如今他回来了,便不会让妹妹再受任何一点委屈。
宋亭云没再问,而是直截了当道:“要和离吗?”
宋时薇愣怔在了当场。
她是想过和谢杞安和离,却没想过这件事会被哥哥提起,连母亲都还不知道。
她张了张口:“哥哥……怎么知道?”
宋亭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下,笑道:“哥哥是谁,自然什么都知道。”
除去陆启南告诉他的,近来谢杞安陪玉瑶郡主去上京,在外宅安置了个女人,这些他都知道,只不过眼下没必要提起来伤妹妹的心。
他只是离开三年,又不是真的死了。
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城,往后就没人再能拿捏宋家。
他道:“圣上待会便会召我进宫述职,我会求皇上,用恩赏换一份和离书。”
第30章 夫人走了
宋时薇:“不要。”
宋亭云抬眼问道:“舍不得?”
宋时薇摇头:“怎么能用哥哥三年的恩赏去换。”
宋亭云没管这些, 只问道:“妹妹喜欢他吗?”
他问完,视线落在宋时薇脸上,表情格外严肃认真。
他想, 就算谢杞安另有目的,但妹妹到底已经和对方成婚三载,说不定已经生出了情谊, 他虽然不喜谢杞安,但也不愿做棒打鸳鸯的事。
宋时薇这回略顿了一息,才摇了摇头。
她抿了下唇,将之前的事快速说了:“我已经和谢杞安说过, 待哥哥回来便会同他和离,即便哥哥不提也无事。”
宋亭云眯了眯眼:“他会放你走?”
他半点不信, 何况他打听过, 当初两人的婚事圣上是点了头的,哪怕圣上不喜宋家,想要和离也得需给圣上一个点头的理由。
至于妹妹口中的谢杞安答应和离, 他并不信,妹妹想得太好了。
宋时薇默了默道:“我答应过会自请下堂。”
宋亭云皱眉:“与你名声不好。”
“没关系,我不在乎。”
她朝宋亭云望去,笑了笑:“只要哥哥回来就可以了,况且日后如何,谁又说得准。”
宋亭云看着她,恍如回到了三年前, 他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妹妹也万事顺意,他道:“我三年未回,是你替我撑住了家中, 侍奉母亲周全宋府,如今我回来,就让哥哥为你做这么点事吧,哥哥心里也好受些。”
他的妹妹只是看起来清冷淡漠,其实内里心软又温善,总是记得旁人的好,哄一哄就会被人骗过去。
果然,宋时薇听完他的话,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宋亭云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妹妹,我既已经回来,这些赏赐只是外物,圣上非但不会恼,还会另行嘉奖。”
他握住妹妹的手道:“放心,若圣上不悦,我也不会冒险去提。”
宋时薇想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好。”
宋亭云展眉笑了下。
两人从祠堂出来,刚走了几步路,下人就匆匆找了来:“公子,宫里来人了!”
元韶帝召宋亭云进宫述职,派的是身边的大黄门,此举一出便昭示了皇上对这支三年未回的使团的态度——论功行赏,嘉奖优待。
宋时薇送走哥哥,又陪母亲坐了会儿。
她一时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哥哥如何知道她的事的,是陆启南说的吗?
徐夫人瞧出来了,虽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方才两人去小祠堂说话她还是知道的,宽慰女儿道:“别担心,你哥哥会处理好的。”
宋时薇点了点头,心底的焦躁不安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不少。
临近下晚,宋亭云身边小厮先一步回府。
对方找到宋时薇后,忙道:“姑娘,公子让奴才转告您,事情已经妥当,皇上答应了。”
宋时薇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轻轻松了口气,问道:“哥哥呢?”
“公子还在宫中。”
“公子说,姑娘若要取东西,宜早不宜迟。”
宋时薇点头表示知道了,待小厮离开后,她便吩咐人准备马车,她今早回来时,谢杞安还说过要她等他来接,不曾想,还未等到,他们便和离了。
这样也好,省去之后的麻烦,那位明姑娘也能早些搬进府里。
宋时薇略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不错,既然已经和离,那便宜早不宜迟,况且当初成婚时,她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所以要取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些贴身衣服还是要收拾好的。
另外,还要写一封和离书。
她没叫青禾研磨,自己去了书房。
两刻钟后,她拿着写好的和离书从书房走了出来。
回去时,宋时薇神色如常,并无几分难过之意,她与谢杞安本就没有多少夫妻情谊,虽然成婚三载,但相处起来,依旧生疏客气。
她只是有些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早知如此,昨日她便会和谢杞安好好道别。
马车停在谢府门前,宋时薇下了马车,吩咐青禾去收拾衣物。
她问祝锦:“大人回来过没有?”
祝锦摇头,她方才还以为是夫人同大人一道回来的。
宋时薇闻言只略一颔首便去了里屋,她没带多少人来,也不准备带什么走,只将平日穿过的衣物带走便是,剩下的还有几间铺子的契书。
青禾手脚轻快地将东西一一从柜中取出来:“姑娘,那些饰物要带走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不用。”
那些本也不是她的东西,是成婚之后谢杞安添置的。
她道:“那些都留着。”
青禾点头应了,她是跟着姑娘从宋府过来的,哪些东西是姑娘的旧物没人再比她更清楚了,叫了旁人反倒是添乱。
青禾只花了半个时辰便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姑娘,奴婢叫人将这些都搬去马车上。”
宋时薇嗯了一声,她站在主屋正中,四下轻轻扫视了一圈,屋里和半个时辰前并无二致,她带走的那些不值一提。
她将和离书放在桌上,用一只干净的茶盏压住了一角。
“夫人。”
宋时薇抬眸,看见祝锦站在门外。
对方扫了眼屋内,没瞧出什么异样,但刚才她看见青禾叫人搬东西,有些不放心才特意过来了一趟,她小心问道:“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宋时薇摇了摇头:“无事。”
她眼睫轻闪,对祝锦笑了下:“从明日起便不用唤我夫人了。”
祝锦愣在原地,全然不知如何应对,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问出声来:“夫人这是何意?”
宋时薇耐心等了她一会儿,温声解释道:“我已经与你们大人和离,今后便不再是谢杞安的夫人了。”
她语气平淡温和,好似不是在说什么震惊之事,而是在说今日的雪落得有些大。
祝锦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遍。
“夫人与大人和离?”
宋时薇点头:“和离书我已经写好留在桌上,大人回来后签了字便可。”
其实没有必要再写一封和离书,毕竟她与谢杞安和离是圣上点头的,只是她想着善始善终,再者对方有这份和离书,也好同明姑娘解释。
宋时薇垂眼笑了笑,当初成婚也是圣上应允的,没想到如今和离亦是。
怎么不算是善始善终呢?
祝锦朝屋内望去,看到了压在杯盏下的书信。
可即便这样,她仍旧有些懵,虽说近来大人与夫人关系有些紧张,可她从来没想过夫人会和离。
她艰难地开口问了句:“大人他知道吗?”
宋时薇嗯了一声:“自是知道的。”
祝锦不信,大人若是知道,怎么可能没有泄露半点情绪,她清楚地知道大人有多在乎夫人,若是对和离都能无动于衷,让旁人丝毫察觉不出,那她就不用做这个管事了。
可夫人也不像是在说气话,夫人性子清冷,连吵架都不曾有,又怎么可能拿和离来开玩笑?
她脑中一时思绪翻飞,却想不明白短短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先留人。
但眼下她阻拦不了,府上的侍卫并不听她调动。
祝锦道:“夫人不
如等大人回府再走。”
她想着拖到大人回来,只要大人能将夫人留下,那今日的和离就不作数。
宋时薇朝外望了眼,白雪纷纷扬扬还在往下落。
她原本也不打算不告而别,若是放在之前她便等一等了,可今日是哥哥回家的第一日,她还是想快些回去见哥哥的。
何况她与谢杞安见了面反倒不知要说什么,留一封和离书已经足够了。
她摇头拒绝道:“不必了,大人公事繁重。”
她想了想,还是另外添了一句:“府里的事宜你都知晓,甚少有错,便是我即刻走也没什么影响,若之后真有什么对不上的,派人来一趟宋府便好。”
宋时薇想,应当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而且她不在,府上还会进旁人的。
祝锦用力拧了拧眉,心下急得不行,朝院门的方向看了好几遍,始终不见大人回来的身影,她还想再劝,奈何夫人离开的心实在坚决,一刻也不肯多留。
她强留不得,只能在送夫人出门时道一句:“祝锦愿夫人往后一切顺遂安好。”
宋时薇笑了笑:“借你吉言。”
她登上马车,撩开车帘冲祝锦摆了摆手:“回去吧,外头雪大。”
下一刻,马车朝前驶去,于风雪中渐行渐远。
祝锦站在门口,紧盯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几息后,她叫来人道:“去府衙,告诉大人府中有急事。”
消息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陈连就回来了,不过只他一个。
祝锦皱眉:“大人呢?”
陈连道:“大人刚刚得召进宫去了,命我回来看一眼,府上出什么事了?”
祝锦道:“夫人走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就四个字,陈连一时没懂:“什么叫夫人走了?”
祝锦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夫人留了封和离书,走了。”
陈连啊了一声,当场傻了眼:“怎么可能,今早还好好的。”
他坐不住了:“我现在就进宫!”【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