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陨心(四) 爱慕=v=
难以抑制地, 琼慈的眼角有泪渗了出来。
识海中像有烟花炸开一样,碎片里皆是过往模糊的碎片,一瞬间她想起了好多事好多事。
琼慈知道自己常常是个充满嫉妒心的小女孩, 连舅母对姐姐的爱也会嫉妒,她脾气不太好, 若是被人欺负了,一定会报复回去。
她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无法对别人说出“爱”这个字。
她想起最初那场长长的梦境——退掉婚约之后,薛白赫都把她流放到好荒芜的地方去了,她本来是怀着“绝对不要再落入那样的境地里”, 才去流云郡提前找到薛白赫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 琼慈心里生不起多少愤懑之情了。
她觉得自己记仇, 但这仇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薛白赫, 好可怜的,原谅他了……琼慈想, 就算和薛白赫永远也没有什么交集,还要时不时受一点他的欺压。
但起码在那个梦里,他是活着的, 意气风发,还有好灿烂的人生。
原谅你……琼慈想。
有风轻轻悠悠地拂过, 有人的唇齿离开那一处缠绵很久的地方,再往下方。
琼慈真真切切地抖了一下, 她几乎要克制不住用手去捂住脸。薛白赫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这样碰那个地方!
虽然觉得这样很羞耻,但是琼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想, 思绪便越3清楚……
她想到薛白赫的睫毛,想到他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如今皆被水蒙了一层……
骨肉都酥酥软软的,琼慈难耐地想弓起,但这样的动作倒像是她自己主动送上去的了。
薛白赫的动作停顿住,而后他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声很轻,但琼慈还是听到了,她正觉得薛白赫这人实在很可恶——薛白赫亲了一下她那里……那样的触感,任谁也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包含着怜惜与……爱的吻。
于是琼慈偏过头,偷偷地笑了笑。
薛白赫抬起头来,歪头看了看琼慈的表情,往前凑凑,手肘支着地,靠在琼慈脸侧,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擦了擦,笑道:“大小姐……”他想起来琼慈脸皮薄,仔细斟酌着言语。
“你还满意吗?”
琼慈想板着脸,但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肯定顶着一张傻笑的面容,她开口:“你……”
但刚流露出一个音节,薛白赫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停在她心脏的位置。
"大小姐,你心跳得好快。"
薛白赫毫不客气地,抚弄着。
琼慈的声音变了调,流泻了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好不意思的声音。
“……流氓。”琼慈小声道。
薛白赫挑了挑眉,到琼慈唇边亲了两下,似抱怨的口吻:“大小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你听不见我的心跳声吗?比你跳得还快好吧。”
他在流云郡的时候见识过一些这样的事情,但是没经验些,本来还残存一些担心,怕搞砸了,但现在看来……应该还行?
在这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天地里,琼慈感到一种接近于宁静的幸福感。
她似乎真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声,以一种接近重叠的节拍在跳动着。
琼慈觉得自己很舒服,但是薛白赫好像依然是那样,她戳戳薛白赫的手臂,虽然她对这种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勇敢发问:“你……你不需要……”
琼慈说不出口“纾解”这两个字,只能说出:“那个……一下吗?”
薛白赫闻言,摸了摸琼慈的脸,人死后……会是什么样的虚无之地……他会忘记琼慈的面容吗。
他俯下身 ,在琼慈的额头上亲了亲。
琼慈敏锐地感觉到困意袭来,她的反应已经很快,手上的法诀已经脱手,但意识最后的感觉,是薛白赫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指上亲了亲。
很快,琼慈的思绪便坠入了无边的海洋之中。
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上的丝带已经没有了,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她正处在被藤蔓包裹的一处小小空间里——
薛白赫不见了。
琼慈站起身来,周身的藤蔓慢慢,慢慢地下坠,露出明镜台的模样,沉沉的夜色笼罩下来,皎洁的月光将周围的一切更映照得如人间仙境。
坠落的藤蔓最终只剩下了一支,这唯一的一支藤蔓向琼慈靠近,最后自尖端出开出了一朵淡紫的,花瓣仿若震颤的蝴蝶之翼的绚烂的花朵。
这是最后的礼物。琼慈忽然意识到。
“谁会记得这样的东西……”
琼慈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擦擦眼泪,将这朵花摘了下来,想着如果再见到薛白赫一定把这破花扔在他的头上。
她在双腿上贴了两张神行符,很快便朝传闻里关押有惊鸿笔妖的葬雪泉处行去。
*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琼慈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住。
生机勃勃的绿色轻而易举地被黑色所笼罩,像有墨汁浇在这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上。
凡是被墨色替代之处,生机都被抽了去,于是树叶枯萎,露出暗黄色的残骸,地面上郁郁葱葱的小草不再,只有厚厚铺叠的褐色灰烬。
溪流是早已干涸的,河床中唯有些浓稠的墨汁——
琼慈每走一步,心便更惊一分,葬雪泉水变成这副模样,必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从泉落剑圣他们察觉到葬雪泉有异以来,到底封锁了多久的消息。
琼慈双手指覆在眼侧,以瞳术向前方望不见尽头的枯叶林看了看——
从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号称天底下最圣洁之地的葬雪泉眼的位置——此处已汇聚了一团墨黑色的漩涡,至纯至净的葬雪泉水连一滴也没看见。
此去直面惊鸿笔妖,琼慈心中把握并不大,她当机立断,在手臂上划了一刀,血流如注,在虚空里凝出一道道繁复的法诀纹路。
血缘秘术·血问秋,明镜台里斩断所有的与外界通讯之法,唯有将血缘秘术以寿元为代价催动之时,方可以突破明镜台的限制。
血缘……琼慈微有些恍惚,自妒厄花妖之事后,她与姐姐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妒厄花妖的事,说起来,她们好久没有敞开心扉好好聊过了。
细细的血线跨越天地,跨越山河,一瞬便至遥远的青阳赵氏。
*
剑锋闪烁出炼白的光彩。
泉落剑圣请求铸剑大师雀山雪,为自己徒弟铸一把绝世的名剑。
这剑历经三年零八个月,终成,即刻便送往青阳赵氏。
赵和曦注视着这柄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柄神兵的长剑,陷入了沉思之中。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拿到这柄剑的时候,一定是这天底间最幸福的人。
她现在确实也很开心,但开心过后,她陷入了更深一层的迷茫之中。
母亲孟茴站在她的身侧,自从妒厄花妖之事后,父母两人便和离,母亲搬回了长郡孟氏居住,这两日恰巧来青阳郡看望她。
“和曦,你父亲那个人,我从前便知他睚眦必报,是小人做派……我与他当了百余载的夫妻,但未料到他心狠到这般地步,你如今虽是青阳少主,但根基未稳,一定妖对他小心再小心。”
赵和曦走上前去,靠在母亲的怀里,妒厄花妖之事后,对母亲的打击仿佛比对她的打击更大,她迟疑着问:“母亲,睚眦必报,小人做派,那您为什么还会喜欢上他呢?”
孟茴摸着女儿的头发,苦笑一声,道:“因为我以为,至少他对我是有真情在的。现在想来,他对自己的父母,对他姐姐,都没有多少真情,更别说……”
赵和曦总是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那想来该是一场跌宕起伏的往事。
她叹口气:“母亲,当青阳家的少主好难,我担心自己会做错误的选择。”
孟茴直视着自己女儿的双眼,道:“和曦,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郎,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远不如你,更遑论,你有这世间最顶尖的剑道天赋,青阳赵氏的未来,就握在你的手里,不——”
她抓住女儿的手,让她更紧握住这把新出世的神剑,道:“人间界的未来,就握在你的手里。”
“如果是你深思熟虑后认为是正确的决定,那就是正确的,如果不幸它是错误的,你也有能力让它变成正确的。”
秋风渐起,风中已有萧瑟之意,按理来说该是荷花枯败的季节,但青阳赵氏常以秘法供养着一湖荷花,让它们始终成盛开的模样。
花开满湖寓意家族繁荣昌盛。
若枯败三分,便指家族中偶遇风浪,需众人齐心协力出谋划策,若枯败五分,便得遇到些摧折心神之事,诸如寒山道派复辟之时,在青阳郡周围的修士需全数赶回,守望相助。
若枯败至七分,则所有闭关修士不论修为深厚,不论地位高低,需齐齐出关,青阳赵氏的每一个人,天涯海角,也需要踏回青阳郡的土地。
若枯败至十分,到最后一只荷花的枯萎的时候,会封锁整个青阳郡,重新启用上古春袭阵法,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过往的所有恩怨都要抛却,争一线希望的明天。
赵和曦催动着法诀,很快荷花一只接一只得枯萎,像死亡的瘟疫在蔓延,她心里在想,上一次荷花全部枯萎是什么时候?
是朝夕圣者与翠微剑圣战死消息传来的时候……
她真的有能力带领大家走出这样的危局吗?
母亲的话给予了她莫大的力量,赵和曦面沉如水,在萧瑟的秋风里,望着族人一位接一位向她走来。
四长老与五长老是最先赶来的两位,他们是看着和曦长大的,望着满满当当枯萎的荷花,很是惊讶。
“和曦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情?难不成是今日送剑过来的时候,剑圣传来了什么消息吗?”
“和曦你这鲁莽了啊,再怎么样,现在是三长老在代理家主之位,你应该先与他商量,再来……唉,现下整个青阳郡都该封闭了,这多耽误事儿。”
赵和曦神色平静,所有的柔软的情思抛却在脑后,道:“仙盟盟主孔应曾说,若我在十年之内,至踏月之境,那家主之位就由我来继承。”
四长老怔了下,道:“这……话是这么说,可和曦你现在……”
话没说完,这位始终以端正,谦逊,不争不抢著称的青阳少主,轻轻点了点手腕处的一块不显眼的花纹——
若破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她周身的气势“蹭蹭”往上攀升,两三个呼吸间便突破到踏月之境,第一次显露出了锋芒的本色。
四长老的瞳孔微缩,他已半圣之境,是比踏月境高的,但仍在这一刻感到了某种惊骇——和曦,十八岁的踏月之境,是什么样的天才人物,百年之内,不,一甲子之内我青阳赵氏必再出一位剑圣!
赵和曦拔|出了这把师父赠与她的剑,雪白的剑身映出深夜的灯火。
她迎着许多人的目光,从前她在那许多人里面,也像迎着从前的自己的目光,道:“从今天起,我是青阳赵氏的新任家主。”
迟迟赶来的三长老停住脚步,半晌,悠悠叹了口气,妒厄花妖之事,家族中最大的秘密戳破,青阳赵氏失去了最后一位圣者,实力下跌许多。
他远离俗事已久,被指定为代理家主,带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继续往前走,他也觉得很累。
说起来,和曦把这一重担接过去,三长老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的,但是,小小的和曦,你要怎么做呢。
赵和曦道:“今日令荷花枯萎至死,是有一件不得不告知大家所有人的事,这桩事,是我的妹妹琼慈冒着生命危险,从悲鸣塔与明镜台传回来的消息。”
她冷静地把所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指出瑶心幻圣已被菩提心鸠占鹊巢,合理分析出圣者之中已有人倒戈妖族。
“葬雪泉水被惊鸿笔妖所突破,我们最后一道对付妖族的致胜法宝已经失去,这件事情被所有知情的人瞒下来。”
赵和曦的语调很平静,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般的重锤砸在每个青阳族人的心上。
五长老一时间被赵和曦的威势所摄,但她所说之言实在是骇人听闻,颤颤巍巍道:“和曦,你鲁莽了啊,先不说琼慈向来是不着调的,或许探查到的消息有误。”
“再者一来,就算圣者真的倒戈,我们青阳赵氏无一圣者庇护,又能做什么呢?”
“五长老,”赵和曦的声音凉如天边冷月,“如果不是那道十年前的誓言咒符,那么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踏月境修士,就该有两位才对。”
“哗啦”一声,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赵和曦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恍惚了下。
来人竟然是赵思泽,他在那场大火中试图诛灭族人,坑杀亲生女儿,此等行径,从仙盟的判决书到那一日便瞒不住了。
短短的时日,他把这一生没吃过的苦头吃了一遍,地位风光不再,受尽族人的冷眼,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多岁一样。
他神色疲惫,道:“和曦,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年纪太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剑法一样直来直去的,圣者间的博弈,我们去掺和,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叹了口气,望了望周围的人,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对青阳赵氏是真心实意……”
“但是,”赵和曦打断了他的话,“我十八岁至踏月之境,我是青阳赵氏一辈中,唯一一个有希望到达圣者境的人。”
“您自诩做了那么多正确的选择,但是琼慈!如果没有那道誓言符,那么百年之后,青阳赵氏必会重现一门双圣的盛景。”
赵思泽望着自己的女儿,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儿如此陌生过,这令他生出满满得与有荣焉之感,但是……更生出了些嫌恶之感。
他竟然从中和曦的身上看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人的影子。
姐姐,为什么时到今日,你的梦魇还要缠绕着整个青阳赵氏?
赵和曦将剑归入鞘,将所有锋芒的气势收回,她又变回了那位温和有礼的继承人,轻声道:“我并非逼迫大家,只我觉得我们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
她手中催动起一道法诀,湖中的荷叶随着法诀而升起,被明明灭灭的灯火所映照着,慢慢缩小成很小一片,像树叶一般落在每位青阳族人的手中。
“就请诸位,在荷叶上做出你们的抉择,青阳赵氏的未来,当握在每个人的手里。”
夜色深深,唯有月光皎洁,可是再长的夜都会过去的,和曦希望,能用手中之剑,让白昼来得更早一些。
忙完了悲鸣塔的后续善后之事,李暮辞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青阳郡的书信,署名是“赵和曦”。
他觉得奇怪,若有什么事要说,和曦直接与他用通讯之术便好,何必写封书信千里迢迢从青阳郡寄过来。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预感,展开信——
“师父,和曦知晓菩提心之事,本欲袖手旁观,只求妹妹平安便好,但每日受良心拷问,心魔已生。”
“雀山雪前辈铸的剑很好,我疑心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神兵。事态到底严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葬雪泉枯萎,写灵山摇摇欲坠,太多人的命运像蜉蝣一样,只能够等待着天崩地裂的那一瞬。”
“师父,原谅和曦,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宣告天下你我师徒决裂,师父的恩情,和曦一命难以报之,也唯有等来世再报。”
“师父,”此处的笔迹晕开了一团——
“李暮辞,我爱慕你。我曾知晓写灵山的内情,知道大厦将倾,我曾想过蒙住眼睛蒙住耳朵,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顾好眼前朝夕的幸福就好,我想过我们去空灵竹海,去塞外山雪,到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们的时候,也许可以有爱慕诉说的一天。”
“师父,原谅和曦。我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带来光明,还是将我们引入更无尽的深渊中,但做出选择,总比等待要好。”
“和曦给剑取名为‘不悔’,爱慕也好,抉择也好,正确错误也好,百年之后皆为尘土,和曦不会后悔。”
“请原谅和曦。”
信读到此,忽有人慌慌张张来报,“泉落剑圣……青阳赵氏,封锁了青阳郡,昭告天下向燕都姜氏开战,说……说姜氏圣者瑶心幻圣,就是昔年逃窜的菩提心妖……”
“他们……他们还宣布脱离仙盟,因为仙盟隐瞒了葬雪泉枯萎的事,要求仙盟给天下……给天下一个解释。”
李暮辞的手中忽感到了一片灼意,那封承载着厚重情谊的信,顷刻间燃烧起来,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第72章 陨心(五) 琼慈,你自由了。
琼慈面色苍白, 她试图催动留下薛白赫身上的追踪飞蛾,但自进入这块枯败的领域之后,追踪术也不起作用了。
她只好将多宝琉璃器握在手中, 先往葬雪泉的方向探寻——
天空是灰色的,一团一团尽是灰黑拢在一起, 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踩碎枯枝那样——
还未走几步,忽然飘起了雪,但并不是如雪般洁白的颜色,而是灰色的, 之所以用雪来形容, 只是这东西落在指尖依然冰寒刺骨。
琼慈的指尖接住一片灰色的雪, 很快神识之中莫名接受到一道信息——这是来自锦官城某位行商世家的修士, 发誓言说这一生绝不做弥桑花的生意。
琼慈的心颤了颤,用指尖碰了碰另一片雪, 很快接受到——这是来自天机城的一对新婚夫妻,许下誓言说永远也不会背叛。
雪在不停地下着,混入地面的灰烬之中, 铺成厚厚的一层。这里到底会有多少片雪?有多少人都利用惊鸿笔妖签订过誓言?
琼慈只觉心惊,在这远超成千上万的雪中, 也藏着属于她的一片……这要何等超群的实力,才能承载这么多人的誓言。
琼慈觉得之前对惊鸿笔妖的实力预估, 实在是有失偏颇, 这只在明镜台里封锁这么多年的暗妖,实力应该远超世人的想象。
但它是怎么做到的呢。
琼慈淋了好多雪,感知到了千奇百怪的誓言,有很多誓言是她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大张旗鼓借助誓言符来写下的。
惊鸿笔妖到底是怎么让这么多人写下这些誓言的。
琼慈的脚步停下——
穿过这片枯树林,前边就该是葬雪泉,如果按照典籍所记载的话。
出乎意料地是,河床并没有干涸,墨黑色的葬雪泉水在缓缓地向前流动着,这是一种接近死寂的黑,根本折射不出任何的光彩。
而在水面之上,漂浮着很多“人”,用“人”和尸体来形容都不太准确,因为这些东西大概只有一个巴掌大小,远远瞧着像人偶,但只走近了看,这些人偶的模样与真人无异——真人的相貌,真人的服饰,连神态的惟妙惟肖。
人偶一个接一个堆在葬雪泉之上,几乎要堵塞住葬雪泉水。
“这就是誓言符。”
声音从身后传来,琼慈心中一惊,转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了一个小孩。
这孩子身量不高,浑身像被墨水浇过一遍,到处都脏兮兮的,他很瘦,脸也凹陷下去,在这张窄窄的脸上,眼睛却过分得大,以至于望过来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地方的……孩子?
这小孩绕过琼慈,走到水边,伸手去碰触水中的玩偶,手却直直地穿过了人偶群,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只好在葬雪泉水中搅了搅。
“每一个人偶,对应每个人曾立下过的誓言,每个人只能找到自己的人偶。”
琼慈预感不妙,默默拿出风行符,准备看情况不妙先溜,但是一个呼吸间,她便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控制权。
无形中有种力量让她的身躯往前倾倒,只能一步步地走到水边,手不受控地伸入水中,而后葬雪泉水飞速流动起来,她的手中很快撞入了一个人偶,手上沾满了浓稠的黑水。
琼慈找回自己的身体控制权,低头打量了一下这个人偶,果不其然是她自己的模样,在这样的时机,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实在让人心生不祥。
“只要毁掉这个人偶,你身上的誓言符就可以解开。”
琼慈看向这个小孩,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下所到之处,都渗满了墨水,显出一条纯黑的痕迹来。
“阁下是……惊鸿笔吗?”
那小孩平静道:“如果说是你们给我取的名字的话,好像是这个。”
到了这种时候,琼慈反而平静下来,她看看这个小孩,又看看手上这个人偶,虽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是破除誓言符的方法看起来就在眼前——
可以重新拿起剑啊……
“如果毁掉这个人偶,我自己的肉|体也会受到伤害吧?是什么样的代价,我的寿元,还是别的?”
惊鸿笔直直盯着琼慈,而后琼慈发现自己又控制不了身体了。
一张摧阳烈火符从储灵袋中被拿出,轻轻一催动,燎原之火便自人偶的左手臂开始烧灼——
与此同时,琼慈的左手感受到剧烈的炽热,和铺天盖地的痛苦,她右手催动出清灵法诀,迅速地将此火扑灭了——
整条左手臂自手肘之下,全然是被烧焦,连血也迅速凝固,看上去斑驳又焦黑。
琼慈猛地看向那人偶的手臂,果不其然左手处一片焦黑——和她的伤势一模一样!
如果对人偶的伤势,可以同等地回馈到自己身上,那毁掉这个人偶,恐怕自己的命也没了。
惊鸿笔注视着人偶,他那张脸庞根本看出任何的神色,眼神里也是空寂一片:“这是曾经的你们自己,背弃誓言的话,就是背弃曾经的自己。”
琼慈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她的手颤了颤,知晓这只妖所言并非虚言,有一点点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原本流着葬雪泉的河流之中,如今只层层堆积着令人望之生怖的人偶,血腥混着腐烂的味道铺天盖地袭来。
至少得做点什么……惊鸿笔妖目前看起来没有想杀她的意思,至少她应该探查一些消息。
“不想打破曾经的誓言吗,还是因为有了别的愿望呢?”那小孩又问道。
琼慈想起薛白赫苍白的面容,想起来流云郡黯淡的天空,想起来他变成的枯骨模样,想起来咬在她手腕上的伤痕……
“如果有一个人,身体里妖物的血脉,到现在控制不住了,要让这样的人活下来,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看起来骨瘦如柴的小孩,挑眉看了一下琼慈,他目光沉沉,像在打量琼慈身上可以付出的代价。
“很简单,续命的话,只要你身上付出等价的寿命就可以了。”
他仰望着琼慈,面无表情地道:“你寿命的一天,交换那个人寿命的一天,你寿命的一年,延续那个人寿命的一年……全看你愿意付出多少,哦,作为签订誓约的代价,你需要付给我同等的寿命。”
也就是说,琼慈想,如果她还剩下六十年的寿命,付给惊鸿笔妖二十年的寿命,可以让薛白赫多活二十年,她自己也剩下二十年寿命。
真是好不公平的交易,惊鸿笔妖就是靠着这样的交易,逐渐壮大实力,到今日可以挣脱葬雪泉的束缚吗。
但难以避免的,琼慈的心里冒出了一丝庆幸与窃喜。
原来真的有办法能够延续薛白赫的性命,原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擦擦眼泪,问道:“有很多人找你来签订这样的誓言符吗?”
惊鸿笔妖的誓言符,几乎达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说不定连突破修为限制的交易都有,她这样的俗人会动心,那肯定更多的人也会动心。
它所表现出的实力,远超过琼慈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圣者,恐怕整个人族都难以抗衡。
惊鸿笔妖缓缓蹲下身,看着这条望不清来路与去路的“人偶”之河,道:“唔,你们人类不了解自己吗,每一天,每个人,都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他用手拨弄着河流,不同的人偶从他的手上滑过,琼慈还从这些人偶中看到了熟悉的前辈的面容。
“怎么样?要交换寿命吗?如果不愿意的话,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一路走到现在,无论是面对菩提心,还是面对惊鸿笔,死与生的距离都显得如此近。
琼慈问了一个一直萦绕在心底的问题:“以阁下的实力,大可以直接取走我的寿命,取走很多人的寿命,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交易?”
惊鸿笔妖的声音显得很缥缈:“你的实力……你们的实力太弱小了,等你真正到达某个境界,你会看见‘道’的模样,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琼慈只能理解为惊鸿笔这样的妖物,也像圣者一样,有要遵循的修行法,或许签订誓言符,是帮助它修行的方法。
惊鸿笔妖看着琼慈:“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做另一个交易,我可以用你三分之二的寿命,来解开你身上的誓言符。”
琼慈一怔,“为什么?”
惊鸿笔妖悠悠道:“你天赋还不错,但是实力太弱了,如果给你时间,也许会成为一流的高手,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想要交易什么东西,你能付出的代价就更多了。”
琼慈想了想,在遇到薛白赫之前,她应该会立即答应这个交易。
她太渴望能够重新握住剑了,如果有朝一日可以修成母亲的剑法,亲手打败元子陵,这该是多么让人畅快之事。
可是……父亲留在她身上的伤痕,明明在记忆里是那样痛苦,到站在这里的时候,琼慈却快回想不起那样的疼痛了。
她能想起来薛白赫的眉眼,想起来他的吻,想起来他含笑的语调,如果这个人从此消失在世界上,她也许会觉得前所未有的痛苦吧。
“就将我的寿命,延续给薛白赫的寿命吧。”琼慈道,“让我们可以一起活到某一天就足够了。”
她的思绪飘了好远好远,想到出明镜台之后,她也许可以和薛白赫偷偷回青阳郡一趟,等她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接着就去……去哪里都无所谓了,应当会是开心的。
雪渐渐大了,灰色的雪花覆盖在人偶上,像是厚厚铺了一层灰烬,整个世界陷入死寂之中,琼慈望着惊鸿笔妖,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惊鸿笔妖神色未变,他手中多出一只笔来,示意琼慈伸出手,在琼慈的手掌上写下一串黑色的字符,写到某处时,他的神色愣了愣,抬头看了眼琼慈——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不远处升起,气势如虹,斩破这一片灰茫茫的天地,迸发出像是烟花燃尽最后尾声那样的声音。
琼慈心神俱震,明镜台中只有她和薛白赫两个人,薛白赫决不会无缘无故弄出这样的动静。
一时间地动山摇,河床之中的人偶也因为这样的动静而摇摇晃晃起来,剑光纷飞在人偶之中,将一只只人偶划开,但受制于人偶只能由本人毁坏的法则,这些破碎的人偶瞬间又合拢在一起。
惊鸿笔妖只略略抬了抬手,墨影汇聚在一起,将那轻灵的剑光缠绕住,冷冷开口,声音回荡在茫茫灰雪之中:“没有用的,除了本人之外,是没有人能够毁掉这些人偶的。”
“我知道,在下不过想试验一件事情。”懒懒散散,自在松弛,是薛白赫的声音,但他的人影仍没有出现。
“大小姐,你知道的,我唯一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所以,得罪了。”
琼慈指尖一凉,握在她手中的人偶被迅速夺走,剑锋扫过她的鬓间,削落了几缕长发。
她完全不知道薛白赫想要做什么,但是心里不祥的预感像将至的海潮。
在她与惊鸿笔妖的身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古怪的身影。
这人身躯显得很庞大,全身被斗笠包裹住,浑身萦绕着血雾,露出的那一截握着剑的手腕上,露出森森的白骨来。
琼慈不知道薛白赫的血脉紊乱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张了张口:“薛白赫……”刚叫出他的名字,便已潸然泪下。
惊鸿笔妖以小孩的面容示人,神色却显出些嘲讽来,道:“延续这样的生命,啧,我这桩交易可做得不怎么赚。”
薛白赫右手握着剑,左手握着属于琼慈的人偶,心里觉得还是琼慈本人好看一些,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曾觉得这颗心应该像妖物一样冰冷,此时此刻却有想落泪的冲动。
只要能够毁掉这个人偶,琼慈应该就可以重新握住剑了,但关键是得想一种毁掉人偶但保住琼慈性命的方法。
“这世上的妖物千奇百怪,还好,我恰好有这样一种血脉……”薛白赫喃喃道,他身上还剩下一丁点灵力,恰巧够完成最后的血脉转换。
这具古怪的身躯迅速地缩水,森森白骨转为皮肉……到最后,变成了一位窈窕的少女,侧过来——琼慈的面容。
有妖物名相思,能够化为见过的人的模样,若有生辰八字,则能模仿出幻化之人的修为实力。
琼慈望着这张与自己无比相像的面容,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多宝琉璃器出手,她左手祭出捆仙索,凭着一种莫名的直觉,想从薛白赫手中夺回人偶来——
另一边,她快速对惊鸿笔妖道:“阁下,我们的交易还没完成,还需要多久?”
“久”字音还未落,天地间忽然寂寥起来,簌簌而下的雪变得很慢,唯有眼前这道身影,他使出的剑好快——
长剑只需一瞬,便贯穿人偶的心脏,与此同时,潋滟了整片天地色彩的剑光,贯穿这张与琼慈一模一样的面容之人的心脏……贯穿薛白赫的心脏。
意识模模糊糊,薛白赫的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人死前当有走马灯,真奇怪,那些他以为终身都无法忘却的流云郡里的过往,像此时此地飘落的雪,被风吹散——
反而是青阳赵氏中,悲鸣塔里,他和大小姐在一起的时光,像溪水擦拭过一般,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琼慈的吻,想起琼慈忽闪忽闪过的眼睛,想起琼慈飞扬的、骄矜的神色,想起琼慈诉说无法学剑时的眼泪……
如果说死前还有什么愿望的话,可以抱抱大小姐就好了。薛白赫想,他的手向琼慈伸去,最终却也只是无力垂下。
算了,没让大小姐看到他丑陋的面容,已经是上天怜悯,他这样恶贯满盈的人,死后会化为什么呢?
如果能幸运一些,化成雪也好,他只需要能落在琼慈的睫毛上,安安静静就好……
算了,雪也不是每天都有的,还是化成风比较好,自由的风。
薛白赫道:“琼慈,你自由了。”
从见到大小姐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刻,薛白赫都觉得,她应该有这世间最肆意的生活。
琼慈扑了空,她的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眼前的这道身影以一种她无法靠近的速度,如流沙般轰然倒塌,贯穿心脉的长剑“哐当”一下落在地上。
薛白赫消失了。
琼慈的思绪尚不能处理这样的信息,但是身体里的讯号却以一种她无法感知的速度到来,有什么桎梏在一瞬间被打破——
雪停了,而明镜台里万剑齐鸣,所有埋藏在这里的神剑,仿佛都感知到一位极具天赋的新主出现。
琼慈跪倒在地上,而神断之剑,穿过明镜台的苍穹,来到琼慈身侧,重重插|入堆叠的灰烬之中。
薛白赫……死了。
惊鸿笔妖缓缓走到琼慈身侧,看着薛白赫消失的位置,道:“相思妖,虽然能形变成他人的模样,但竟然可以用来破誓言符,以身代之,倒是我没想到这一茬。”
他看了眼琼慈,这个年轻的女孩,面色苍白,神色空茫,脸上还有泪痕,眼中也已盈满泪水。
惊鸿笔妖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只为自己少了一桩交易感到遗憾,他遵照规则道:“薛白赫此人已死,你所说的交易,不能进行了。但恭喜你,你的誓言符解开了。”
薛白赫死了。
琼慈想着,她一定不会记得这个人的,等她剑道大成,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去,她一定会忘记这个人的面容的……
灰雪覆在身上,是透骨的寒冷。
薛白赫死了。
永远不会有一起走出明镜台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一起回到青阳郡,细细数来,连悲鸣塔那样不算痛快的回忆,都不会再有了。
琼慈觉得自己生命里的某一部分随之死去,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嗅到雪的味道,觉得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味道。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讨厌你。
讨厌你。
……
可无论说多少次“讨厌”,也不会有人眉眼弯弯全盘接受,凑上前亲吻她了。
第73章 疯剑(一) 赵氏双姝=v=
五年后, 写灵山下。
桃花开了一茬,淡粉色缀满山坡,风吹过时, 桃花瓣簌簌而下,只是山林寂静无声, 空有美景,无人欣赏。
每至三月,本该是千岁山一年一度的清谈会,由德高望重的修士作为主讲,广邀天下贤士参加。
但这一年的千岁山, 请帖虽然已经发出去, 但在清谈会开始的前三天, 却被发现数十位燕都姜氏子弟的尸体横亘在山脚之下, 死状皆为咽喉处中剑,被发现时桃花瓣覆满尸体, 看起来甚为可怖。
这等惨闻一出,清谈会也不开了,一众千里迢迢赶来的修士, 通通聚集在山下的忘秋镇中,商议着该如何抓住这等丧尽天良的凶手。
忘秋镇是座凡间小镇, 集市上热闹非凡。
一尾鱼在水里晃晃悠悠,卖鱼的摊主吆喝着:“最后一条鱼了, 便宜卖!”料峭春寒, 他也想早把鱼卖完早回家,可就这一吆喝的功夫,他眼尾扫到一个身影,忍不住连鱼也不想卖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老太太, 弯着背,满头的白发,随意地挽起来,拄着个拐杖,看起来是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但走起来路却似生风一样,一眨眼便到了摊主的身前。
“嗯,这鱼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啊,便宜点吧小张,我给你拿了。”
这位姓张的卖鱼摊主心中暗暗发苦,这位老太太,身材瘦瘦小小,最爱占小便宜,嘴巴说起话来不饶人,要是买不到这鱼,指不定骂出什么话来,但便宜卖给她,这心里又不甘心。
这时候,又有几位老人家结伴走过,看见这位老太太,脱口而出道:“慕容老太,又来这占便宜了,这世上还真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你看忘秋镇里谁待见你?”
慕容老太站在卖鱼摊前,冷哼一声:“总有些小人叽叽歪歪的,今儿的好心情都被坏了。”
她自顾自捞出鱼,就着青砖猛地一下拍晕,再放进自己的背篓里,最后递给摊主一百文钱,“喏,小张,我给你把鱼买了,赶紧回去吧。”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卖鱼的摊主盯着这一百文钱,叹了口气,便见这慕容老太一溜烟似的,又远去了,只远远地望得见背影。
慕容老太走在忘秋镇的路上,她本名慕容清,年迈后在忘秋镇中养老,奈何改不过来抠抠搜搜的毛病,于是没结交到朋友,一路上走来,尽是些跟她有过节的人。
“慕容老太,今儿买了什么?不会又是猪肉吧。”卖胭脂的老板看见这老太太,也忍不住出口刺两句。
慕容清把背篓向上掂了掂:“买了条鱼而已,老了老了,牙齿咬不动了。”
她一路往酒馆的方向走去,虽然是拄着个拐杖,但拐杖打在石板路上“哐哐哐”迅疾得很,那走起路来,真是横冲直撞,全然不顾会撞到人。
路过一家包子铺时,老板正好端着盆污水走出来,抢先一步,狠狠地浇在慕容老太要走的路上。
包子铺老板假意赔笑道:“这对不住了,慕容奶奶,我……”
他话没说完,慕青清狠狠往包子铺门口吐了口唾沫,“不长眼睛的东西。”
她就这样“哐哐哐”地来到忘秋镇的酒馆之前,也不顾紧闭的大门是否有什么隐情,猛地一推开——
酒馆之中,不论是一楼的大厅,还是二楼的雅座,统统坐满了人,观其衣着,多以青色,白色,蓝色居多,面容端正,一派仙气飘飘的样子,总之,与这凡人小镇是格格不入。
正于酒馆中群情激昂,谈论写灵山惨案的一众修士,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推门之人,但见是一位无甚灵力,普普通通的凡人老者,又不免生起些被冒犯的感觉。
当即一位身材普通,着白色道袍的修士开口道:“你这凡人,也不看看自己闯进来的是什么地方,赶紧滚!”
慕容清奇道:“什么地方?不就是酒馆吗?好大的威风,管天管地管起别人买酒来了,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倒是脑子坏的。”
她拄着个拐杖,坦然迎着一众打量,自顾自道:“小二,给我来一壶‘桃花酿’,再来点猪头肉,我拿回家吃。”
酒馆的小二瑟瑟发抖,丝毫不敢应声,心里想着这慕容老太真是人嫌狗憎,怎么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这些一看就是仙师大人,怎么连这种人也敢惹!可千万别惹火烧身到他身上来。
先前开口的修士被一个凡人下了面子,当然是忍不住,一式家传剑招便朝着慕容老太而去,一看便是下死手的剑招。
但剑招还未至老太太的身后,便有另一道更为凌冽的剑光闪过,直直迎上这一招,两道剑招于空中相撞,只激起一阵风。
“郭砚,修习剑招,不是用来将它对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的。”
出手制止的是一位面容极其俊美的修士,身着一件青色鹤纹的衣袍,手中所持之剑泛着深蓝的光,远远望去像覆了一层冰。
出鞘如凝冰,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停在这柄剑上。这是当今燕都姜氏少主姜琮亦的剑。
五年前明镜台中,神断之剑择主,三年前,姜琮亦于明镜台中取得了另一柄与神断齐名的配剑——饮冰。
被拦住了这一招,先前出手的郭砚面色发白,“是,是是,姜道友说得对。”
有别派的修士想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姜少主这剑法如斯精妙,想来只要我等齐心协力,找到那‘摧心魔剑’的下落,定能为我无辜枉死的同族讨个公道。”
“是啊,那女魔头,仗着神断之剑,大肆屠戮正派子弟,昔日名门世家,青阳赵氏,如今做派,跟魔门没什么两样,真是比那些妖族,鬼族还要可恨。”
姜琮亦收回剑,揉了揉眉心,摧心魔剑?实在是个不好听的名字,若那人得知自己得了个这样的称号,怕也会觉得难听至极。
他有些想笑,端着茶杯,看着上边碧绿色的花纹,想起青阳赵氏里连绵不绝的荷叶,三月已至,再过两月,向来青阳赵氏也该是花红与叶绿灼灼之景。
“自五年前明镜台之乱后,青阳赵氏一封信,竟说瑶心幻圣乃是昔年逃窜的菩提心妖,这是何等荒谬,依我看,这是赵氏自己的圣者陨落,忧心地位不保,只好把别家的圣者也拖下水,我真是不明白,大敌当前,怎么我们自个反而先斗上了?当齐心协力,共对妖鬼才是。”
慕容清听着这些修仙世家的秘闻,没有半分反应,她只是个凡人老太太,只关心自己的酒好不好喝。
店小二好不容易战战巍巍给慕容老太装好了酒,谁料这老太太尝了口,皱着眉道:“这酒味道不对啊,你是不是掺水了?”
小二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实在不想和这老太太再言语,只想赶紧打发了走,他可不想犯了哪位仙长的忌讳。
慕容清道:“你可得猪头肉多给我装点,不然下次我不来照顾你生意了。”
“就是啊,”有修士本就对青阳赵氏行径不满,当即接了话茬。
“当年的神断剑主,是何等大义当先,怎么现在这赵氏家主,一任比一任差,那赵思泽不用说,残害圣者,残害亲族,到了这一任,这赵和曦,叛出师门,剑圣好心去劝,更是被此人偷袭,身负重伤。那可是泉落剑圣啊!多少人想得剑圣教导都不行!”
“呵,要我说‘摧心魔剑’心狠手辣,人人当诛,这赵氏家主,也是菩萨面蛇蝎心肠,我族长老对战妖族时不慎受重伤,想借道青阳郡,快速回到族中,谁料赵和曦竟说如今菩提心下落不明,可能附身在修士身上,不准任何外人进青阳郡!险些害得我族长老耽误治疗。”
“竟还有这一桩事,赵和曦,赵琼慈,两姐妹,别人家是双姝,到了这,赵氏双魔吧!”
姜琮亦将茶杯重重掷在桌上,道:“诸君,姜氏子弟被害,我会亲自报仇,就不劳各位费心了,如今妖族与我族势如水火,西风关也传来消息,鬼王现世,我等的命运都如秋风落叶,还望诸位多加小心,勤加修炼,共度难关。”
他这话过于心灰意冷,倒让满堂义愤填膺的氛围冷了下去,一时间众人讪讪,没人再开口。
慕容清可不顾这古怪氛围,大口尝着猪头肉,喃喃道:“你这肉的味道倒是一绝。”她摇头晃脑,拄着拐杖,在小二无比恐惧的眼神之中,终于准备离开这酒馆。
临走前,她还薅了一双筷子走,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却慢悠悠的,待走到门口,忽而想起些什么,目光扫向刚刚朝她出剑的修士——郭砚。
“唔,你是随风城郭家的修士,我想起来了,刚刚你使得是郭家剑法第十八招‘凌烈如火’,啧,使得可真是丑陋。”
她右手握住筷子,手腕一松,木筷便如一阵寒芒破空而去,正对郭砚而去,而后“砰”地一声穿透郭宇身前的茶杯,碎片正正好碎成八篇。
碧绿的茶盏上燃起一丝火芒,“划拉”几声勾破郭宇的衣袍,直将他的衣袍烧了起来,而后茶盏中的水才泼下,堪堪浇灭了这阵火苗。
郭宇直愣愣的,虽则没受到伤害,但也被一招弄得狼狈不堪,他心中骇然不已。
这位来路不明的凡间老者,一出手便是他自个家的剑招,难免让他想到什么隐居大能,冷汗狂流,可抓耳挠腮,想遍了剑道前辈,也想不出一位能跟这位老太太对上号的。
姜琮亦眼神一变,他身旁坐的亦是姜氏族人,开口问道:“少主,这是哪位前辈?”
姜琮亦看着慕容老太的样子,想到了什么,站起身,遥遥行了一礼,回道:“不要多问了。”
这招一出,满堂上下更为寂静。那店小二见了这一幕,如青天白日里见了鬼,痴痴地看着这位慕容老太,这样一位连买酒都要讨价还价的,占便宜占个没完的老人,竟然会仙术!
直到慕容清又把拐杖敲得“哐哐”作响,慢悠悠地离开之后,才有人看向郭、砚,试探着问道:“这剑道修为,深不可测,难道是你家的什么前辈不成?”
“或、或许吧……”
“这写灵山真是卧虎藏龙,还是长老说得对,不可看人下菜碟啊。”
“可惜这清谈会没开成,那摧心魔剑委实可恨!”
第74章 疯剑(二) 麻烦大家重看下上一章
慕容老太带着鱼, 酒和猪头肉,慢慢走回家,写灵山下被桃花的香味浸透了, 走在青石板路上仿佛被桃花落了满身。
凡人居所的住处,有水洗衣服的声音, 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孩童嬉闹的声音,高悬的明月落下银白的月光在此。
慕容老太一路拾级而上,微微喘着气,到底是年纪大了, 走一阵, 便得挺好久, 她身后的影子拖得老长, 耳畔有飘过凡人夫妻孩子低语的声音,略微有些晃神。
一直到自家的院落前, 慕容老太缓缓推开门,目光在望见门内场景时,却顿了许久。
她的小院并不大, 大部分地方都拿来充作菜地,横七竖八地种着些黄瓜, 茄子,小白菜之类的, 她本来还养鸡, 后来觉得鸡鸣吵得心烦,便把鸡杀来吃了。
院落唯一空出来的地方,支起来一个简陋的秋千,而在秋千上, 躺着一位身着碧绿长裙的女修,这是一位修剑的修士,因为就连此时此刻睡觉的时候,她也紧握着手中的剑。
慕容老太看着这位剑修的面容,实在是憔悴得紧,眼底下尽是青黑,嘴唇发白,肤色过于苍白,连血色也瞅不着,但这无疑是一张很美丽的面容,一张青春年少的,本该无忧无虑的面容。
老太太默默地进了房间里,把买的鱼烧上,特意克制住抠门的性子,多放了些油,鱼香味随夜风蔓延开来。
女修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她闻到香味,笑了笑,扬声道:“师父,你真好,今天我能多吃两碗饭了!”
慕容老太摇摇头,道:“你做得太过了,菩提心本就是附在燕都姜氏的圣者瑶心身上,你该知道姜氏上下被妖族渗透得差不多,就算你笃定那群弟子是妖族附身,也不该大张旗鼓屠其性命,这实在是下下策。”
“上上策,你该把这当作筹码,作为向仙盟,向世人揭露姜氏的面目,让舆论倒转,借天下势而为,才能做到更多。”
慕容老太说完这一段话,见这女修已垂下了头,看不清神色。
“唉,算啦,做了便做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剑法学得好,但人情世故上着实是惨不忍睹,还得多学啊,来吃饭吧……琼慈。”
琼慈抬起眼来,眼神明亮,她握住神断剑,道:“我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啊,‘摧心魔剑’!我的天呐,怎么会有这么难听的称号!别的什么魔尊的称号,都威风凛凛,我这个……”
“要是……”琼慈心里忍不住想,要是薛白赫能听到她这个称号,指不定怎么嘲笑她。
自明镜台薛白赫身死,也已经过了五年。
琼慈就是在忘秋镇遇到慕容老奶奶的。
她当时刚离开明镜台,什么心思也没有,只想到写灵山看一眼。薛白赫曾说过,他是准备在写灵山重塑肉身,重新修行的。
那写灵山想必应当是一处钟灵蕴秀的宝地。
琼慈来的时候,正值清谈会时,桃花灼灼之时。
琼慈本无意参加盛会,但是一个人待着,总觉得空落落的,有无边无际的寂寥席卷而来。
她在清谈会上偶遇了薛白赫的两位朋友,正是当年在流云郡中,同他一起长大的两位朋友。
琼慈将悲鸣塔中的一切据实以告,一直说到明镜台中事,“他最后,帮我打破了誓言符,而后……”
偏胖的那位朋友名何生,闻言先是眼眶红了,悲伤道:“怎么好端端地就陨了呢,老大一直念着来写灵山重塑肉身,我们俩特意在这里等他……”
另一位使乌鸦的青年宗南也是面色凄苦,更镇定一些,“赵大小姐,我老大的死,是因为菩提心施展的陨心吗?”
琼慈:“……他在悲鸣塔的时候,状态就不太好,再加上菩提心施展的陨心,我以为如果能在明镜台中找到机缘,说不定可以……延缓一些时间。”
宗南叹了一口气,缓了许久,连话也说不出来:“老大聪明绝顶,他从流云郡里就开始谋划这一切,我们都以为他必定可以逃脱过血脉崩溃这一劫的……”
何生哀嚎:“天道不公啊!为什么这些名门修士轻轻松松地能活着,我老大从出生起,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历经千难万险,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
琼慈怔怔地望着一簇簇桃花,只觉得眼睛刺痛,她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他选我的,如果能活着,无论是以什么模样,以什么身份,都应该活着。”
宗南道:“赵大小姐,老大所做的事,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他对你之心,天地可昭,希望你日后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他那份心意。”
琼慈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她过得恍恍惚惚,在写灵山下设了一处衣冠冢,每日游荡在写灵山上,清醒的时候便练剑,她已将从元子陵那里的“千山翠色”的剑法练至大圆满,不清醒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醒来的时候便是在薛白赫墓前。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她来到忘秋镇,正准备购置一些食物时,恰好遇到两位修仙者正在为难一位凡人老者。
“你这老妇,还去偷仙师的食物!也不怕自己没这福分能消化!”
那老者正是慕容老太太,她呸了一声,道:“你们自己没吃完,我老人家不忍见食物浪费,只吃了点你们剩的东西,怎么被你们颠倒黑白成这样还名门正派,我看是一群伪君子 !”
琼慈出了剑,千山翠色剑法,冷如竹林微雨,那两位修仙者,连一招都没挺过去,放了几句狠话,便匆匆离去。
慕容老太没有走,她眯了眯眼,看了看琼慈的剑法,再看了看琼慈握的剑,“这剑法不常见,容老身想想……是元子陵的千山翠色剑法!嘿,真奇怪,元子陵已堕鬼道百年有余,也没听说他有继承衣钵的徒弟,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位看似普通的凡间老人,张口便道破此剑法来历,更是知道元子陵堕鬼道之事,想必是位隐居在此的前辈。
但琼慈好累,她不想说一句话,她不觉得修剑法累,可却觉得和别人说话好累,她只勉力说了一句话:“前辈告辞。”
慕容老太跟在琼慈身后,那拐杖敲在石板路上,震天得响,“你这丫头真奇怪,看你年龄也不大,能把千山翠色修成这样,剑道天赋也是冠绝天下,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看破红尘的样子?”
这前辈说话确实不好听,但琼慈没有吭声,也没有停下脚步。
慕容老太掐指算了一算,“你是元子陵和赵熹的孩子?不去振兴寒山道派,来写灵山躲着作甚?”
“难道是遇着什么事了?嚯,年轻人,这才哪到哪,活在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要是天天如意,那才是妖鬼织的梦境。”
琼慈听着那老者的拐杖声,心中无奈:“前辈,我只想自己待一会。”
慕容老太摇摇头,忽然面露精光,满脸笑容,道:“丫头,既然你如此看破红尘,不若帮我一个忙?”
见面的第一天,慕容老太太,也就是琼慈后来所拜的师父,告诉了琼慈一个秘密,正因为这个秘密,让琼慈迅速地从终日茫茫的状态礼抽身。
*
慕容老太把鱼和猪头肉都摆了上来,恨恨道:“我刚刚看那菜园子里,少了两根黄瓜,那可是我长得最好最大的两根黄瓜!”
琼慈眨眨眼,笑了笑:“嘿嘿,师父我太饿了,实在等不了了,只好先充充饥。”
慕容清瞪她一眼,说起了正事,“我今日瞧见了姜氏那位少主,我看他的饮冰剑,也是赫赫生风,你日后若对上他,要是输了可千万别报我的名字。”
琼慈想起来姜琮亦的名字,昔年七大世家的弟子之间,怎么说也是有些交情的,她与姜琮亦的交情,说起来还更深一些。
青阳赵氏与燕都姜氏,如今势如水火,但琼慈一次也没有与姜琮亦正面对上过。
琼慈打包票道:“我不会的师父,自学剑以来,我输过谁?”
慕容清很满意:“不错,这有我年轻时候的风范了,你明日离开这里,去西风关吧。鬼族异动,元子陵必现身西风关。”
她看了琼慈一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若能用千山翠色打败元子陵,你会真正理解这个剑法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全改过了,麻烦大家重新看一遍TuT
第75章 疯剑(三) 心若无情便成鬼
在临走之前, 琼慈到薛白赫的墓前走了一遭。
风吹桃花落,寒意迎面扑来,落在泥泞里的枯枝与其旁所新生的绿芽共同在风中招摇。
琼慈盯着墓碑上的字, 恍惚间又想起了薛白赫那张总是笑得很欠揍的脸。
如果人死后,真有轮回转世之说——
“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一点, 不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世过往,在一个小宗门里,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剑修也很好。”
“有很多人爱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呼朋引伴,有的只是每天该去哪里玩的烦恼……”
琼慈慢慢地说了许久, 最后道:“不会再遇到我了。”
她握着手中的神断剑, “我已经答应慕容师父, 即将接任守境使……”
“嚓”——有脚踩枯枝的声音传来, 只一瞬间,琼慈拔|出神断, 挥出一道雪白的剑光朝着声音来处。
“翩若惊鸿”轻身法一出,琼慈向上跃去,落在了枯树的第二根枝丫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来人。
她仇敌众多,为了诛杀菩提心, 将除了赵氏之外的六大世家得罪了个遍,也不知道是谁会来写灵山寻仇。
另一道剑光在空中挡住了琼慈的招式——还未认出来者是谁, 琼慈先看到了他所握的剑, 剑的末端显出苍穹的色彩。
随着来者的走近,这柄长剑露出完整的,冰冷的模样。
饮冰剑。琼慈想。
五年前,燕都姜氏不接受瑶光幻圣被菩提心所附身之事, 在和曦姐姐那封信昭告天下之时,便与青阳赵氏宣战。
这五年来,琼慈对战过的姜氏子弟,少说也有三十余人,但从来没有与姜琮亦对上过。
姜琮亦从前剑法便是年轻一代第一人,拿到饮冰剑的姜琮亦,一定会是个难缠的对手。
琼慈抢先开口道:“姜琮亦,我不想在这里和你打,我们换个地方。”
姜琮亦的目光从墓碑上扫过,道:“琼慈,好久不见。”
“我不是来寻仇的。”
“无论是当年在青阳赵氏修行之时,还是现在,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
琼慈握着剑,一言不发,在心里叹了口气。
春风送来桃花的香气,像是令人沉醉的酒香,冲淡了此处的剑拔弩张。
“如果你站在菩提心那一边,我们就不可能再成为朋友。总有一天,不是我死在菩提心的追杀之下,就是瑶心幻圣丧生在青阳赵氏之手。”
姜琮亦苦笑一声。
“我来写灵山,并非是家族之命。曾经的一位长辈耗尽心血,占卜了‘疯剑’前辈的踪迹,我是因为这个指引,才来到了这里。”
“如果这世上还剩下一个人的话可以信,那也只有‘疯剑’前辈。”
谁能想到曾经重创菩提心,让修仙界所有圣者闻之色变的“疯剑”,竟会隐居在平平无奇的凡人城镇中,当一个蛮不讲理的老奶奶呢。
琼慈的目光如冰一样,同五年前一样,她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哪怕此时神断剑在手,“千山翠色”剑法大圆满,她依然觉得像命运手里的蜉蝣。
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为什么母亲当年会用生命来守护。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把重担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安安稳稳吗?”
神断剑再次出手——千山翠色其三,青竹琼枝,如雪般的剑意笼罩住姜琮亦,剑光像利箭般穿过他的胸膛。
姜琮亦硬生生受了这一招,没有还手。
琼慈还欲出手之时,在这静谧的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琼慈,让这姜氏后辈来见我吧。”
*
西风关。
这里地接荒漠,干涸缺水,黑黄色的土地裂开,只有零星三座小城在此处扎根。
城外五百里,便有沉寂的火山口,在传说里是千年前火凤金龙的埋骨之地,向来吸引了不少人来到此处探寻秘境。
来的人多了,死的人也就多了。这里是冤魂不得往生之所,经年累月的亡魂在此处形成了屏障,让寻常人等不能靠近。
极阴极寒的深黑雾气凝成了水,在空旷的荒漠中如同汪洋一样,鬼魂密密麻麻浮在起起伏伏的潮水中。
有什么可怕的,令人惊惧的恶鬼将在此处诞生。
阴气越来越重,连百里外的城镇中也可以隐隐听到呜咽声——
城中的凡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被这异状扰得心慌意乱。
年幼的孩童大哭起来,城里响起惊慌的喧嚷声,不祥的气息和寒风一同吹拂过来。
西风关没有灵脉没有资源,是早就被放弃的地方,时至今日,也只有无法离开的凡人还住在这里。
在火山口之下,涌起的不是炽热的火焰,是浓郁粘稠的黑色潮水。
潮水一层一层涌来,堆叠成一层一层的阶梯,甚至于阶梯上勾勒出云纹来。
一位面色苍白,容貌俊美的青年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周遭黑色潮水凝聚成他的衣衫,分不清面容的魂灵凝聚成他手中佩剑,色如白骨。
有修成得道的鬼族飘荡在青年的身侧,森森然道:“你是这个月的第七只得道之鬼,编号该为七,你可以再给自己取个名字。”
青年歪头思索一会:“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是已死之身,没有记忆,没有心脏——”
“这座躯壳是在阴阳交替中新生的,只要太阳还会升起,月亮还会高悬,你就不会再消亡。从前尘世种种,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青年的脑海中闪过些灰色画面,眼前所见也是黑色,什么色彩也没有。
他思索良久,道:“……玉。”
“我只记得这个字了。”
鬼族道:“那你以后就叫七玉。”
“听好了七玉,你现在不用修行我族术法,也不急着了解我族的传承和规则种种。如今悬在你头顶的只有一件事——”
“杀死这个世上与你还有尘缘相结的人。”
七玉骤然感到一种钻心剜骨的疼痛,就好像有一柄剑,缓慢地,反反复复地穿过他的胸膛,没有鲜血流出,却有鲜血淋漓的疼痛。
即使面对这样的疼痛,他也没有皱眉,就好像忍受痛苦是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的事。
七玉问:“没有心脏,为什么会觉得心痛?”
那鬼族模糊的面容忽而变得狰狞起来,发出几声刺耳的笑声,嘶哑道:“因为还有人在思念你!”
“与你尘缘纠缠越深的人,思念就像剧毒,何其可笑,不过是活着的人轻飘飘的思念,落在我等身上便重逾千斤。”
七玉微微一笑:“那看来我生前人缘还不错。”
那鬼族见他这副态度,倒觉得很稀奇,能成鬼者,死前必有大执念,多是阴郁孤僻之辈,少有这样的性格。
“不要不当回事,我鬼族如今凋零,在你之前也有位诞生时声势浩大的恶鬼,就是在诛灭尘缘之时,让自己曾经的女儿活了下来,才导致如今实力难突破至境。”
“你如果不想日日夜夜活在这种痛苦之下,还是尽快到黑水之井前,照出你要杀之人的下落吧。”
七玉眉眼弯弯:“是吗?我其实觉得这样的疼痛还好,如果有一日连疼痛也无法感受了,也许会枯燥得还不如死呢,哦不对,我已经死了。”
*
黑水之井在鬼族的圣地,只有等到每个月的二十六才可以打开。
趁还有十日的光景,七玉开始修行鬼族秘术,他天赋很高,轻而易举掌握了入梦术,千里遁形术以及鬼族欺雪剑法。
当日指引他的鬼族前辈名五山,看到这等情况感慨道:“果然是百年难遇的苗子……奇怪,有这等天资,生前总不会无名之辈。”
但五山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出来人族有哪个早逝的天才。
偶尔,七玉也会到凡人的城镇上去。凡间的地界,比鬼族的地界当然是亮堂很多,光落在斑驳的石壁上,人烟萧条,但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七玉看到的世界仍然只有黑白灰组成。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年轻女子的面容上,他扫过一张张年轻的,或秀丽,或清雅,在他眼中都是黑白色的——
他到底想寻找什么样的面庞,他是不是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在黑水之井中一定可以看到想寻找的面容……
然后,要杀死那个人吗。
五山见他这副模样,冷声道:“你不会生前是个风流浪子吧?做鬼可没有风流韵事了。”
七玉笃定道:“肯定不是。”
平静的生活停止于黑水之井开启的前一天。
偏僻的西风关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神断剑的剑光如声势浩大的雪光,重重击碎鬼族的结界,黑雾如碎裂的镜片,簌簌落在泥泞之中。
身负神断剑的女子面容冷肃,又挥出一剑,一往无前,“嘭”一声削断火山口的一大半,碎石飞扬。
她高声道:“元子陵,出来!”
五山大惊失色,连忙吩咐其余的鬼族彻底,还不忘给七玉交代一声:“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位鬼族吗?就是因为当年一念之差,如今他女儿竟然杀到西风关来了。”
七玉没有说话,事实上,当神断的剑光出现的时候,他开始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如果有心脏的话,他此时应当心脏砰砰跳,快得不受他自己控制。
离得太遥远了,狂风大作,七玉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
于是他开始往前走,起初走得很快,但很快又慢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又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而另一位鬼族,抢先在他之前迎了上去。
这位鬼族身形瘦削,面容已深深凹陷下去,手里握着剑,正是五竹反复提起过的那位鬼族。
据说生前是位鼎鼎有名的剑修,在人族可至圣者的地位。
时转星移,圣者之名不可再提,只有如今的鬼族之名——九竹。
九竹早于黑水之井中窥得了因果,他在西风关等着这一天。
很快像绽放烟花般,腾升两道不分伯仲的剑光。
七玉终于看清了这姑娘的脸——
唇是粉色的,衣裙是青色的,原来阳光是橘黄色的,天空是碧蓝色的,他眼中的黑白灰色一瞬间被打碎。
万物像山水卷一般展现在他眼前,他却觉得眼睛里要流出血泪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姑娘身上鲜血的颜色,是灼眼的红色。
作者有话说:《正字通·玉部》:“琼,玉色美也。”
第76章 疯剑(四) “我好久没梦见你了。”
琼慈想了很久, 过了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父亲,已经没有儿时那种想起来就痛恨的感觉。
毕竟没有父亲的陪伴, 她也好好地长大了,成为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人, 遇到了很好的爱人,完成了从前成为很厉害的剑修的梦想。
但她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加入鬼族。为什么她的父亲曾经会至她于死地。
如果说她的父亲元子陵是一个纯粹的坏人,那为什么母亲会爱上他呢。
如果一切都只是一个遇人不淑的故事,琼慈也接受这个答案。
她握住神断剑,遥遥望着这位鬼族的面容, 父亲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早就模糊。
直到元子陵出现的这一刻, 她才惊觉,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个曾经与她血脉相连之人。
琼慈:“这是母亲的剑, 死在母亲的剑下,是你的荣幸。”
九竹的目光落在神断剑上, 没有一刻停顿,望着琼慈的目光,漠然而冷淡。
琼慈没有多言, 千山翠色剑法出手——她从梦境之中偷学得到千山翠色,如今以同样的剑法对上它的创始人, 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九竹的神色依然没有改变,他也以千山翠色剑法回击。
两者的剑势都似竹海深深, 一层高过一层, 绵密的剑影之下,琼慈冷声问:“为什么要抛弃过往,成为鬼族?”
“为什么当年要杀了我?”
九竹没有回答,像很多年以前琼慈满怀期待来寻找父亲, 却只得到了一剑,又像很久之前的梦境之中,元子陵也没有回答过她的话。
琼慈不在乎了,如果真的没有答案,那元子陵的死亡就是答案。
神断剑的剑痕交错在九竹的身上,几乎要将他的身躯削去大半。
琼慈也有负伤,她的左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左肩处也有一道贯穿伤。
千山翠色剑法,作为不留手的杀招,当真是好用。
五山看得心惊肉跳:“不行不行,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九竹会死的,他当年尘缘未了,如今实力竟然衰退到这种地步?”
“该死,他难道想起生前事了不成?”
七玉问:“想起生前之事,会怎么样?”
五山叹口气:“那尘缘就一辈子都解不了了,修为再难寸进,甚至魂飞魄散也不是没可能。”
七玉盯着远方:“那姑娘又是谁?”
五山:“青阳赵氏的疯子,最近人族声名鹊起的‘摧心魔剑’,一个人单挑十七剑侍,啧啧,我鬼族劲敌啊。”
“摧心魔剑?”七玉笑了一声,他莫名觉得很好笑,“跟她的气质一点也不符。”
五山急得团团转,听这一笑,担心七玉的“风流性子”又发作,连忙道:“你别想这些没的了,想想办法先把九竹救下来吧。”
七玉收敛笑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赵琼慈。”
琼者,玉色美也。
*
最后五山不得已出动了数十位鬼族上去迎战这位“摧心魔剑”,在乱战之中把九竹救了回来。
这位曾经声名赫赫的人族圣者,浑身是伤,神情却依然冷漠,不发一言。
“摧心魔剑”只冷冷望着这一切的发生,最后一剑泄愤似的,又重重斩在山上,霎时间地动山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她朗声道:“元子陵,你输了,你连千山翠色剑法都输给了我,足以证明加入鬼族的你,只是贪生怕死苟延残喘之辈!”
七玉远远地望着这姑娘,只觉得她好漂亮好可爱,连最后挥出来的这一剑也好可爱。
*
黑水之井在约定的时间打开了。
黑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井水,摇摇晃晃,却指引着尘缘因果。
七玉望着井中倒影,看见那道不出所料的,美丽的面容,他俯下身,施动术法,轻轻地引了一丝井水上来——
清澈的井水在他的指尖凝成一只蝴蝶,震颤着翅膀——
“把我带向她的梦里。”
入梦蝶遁入虚空。
七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是在一片碧绿的荷花池之前,阳光融融,微风徐徐,蝉鸣在很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是慢悠悠的。
他庆幸此时此刻的自己能够看到色彩。
极致的粉与绿在他眼前展开,水波之上,那个身着青衣的女孩子,正悠悠地泛舟,她盯着湖水发呆,察觉到目光,抬眼望过来——
七玉紧张起来,他犹豫自己该做怎样的自我介绍,名字是有的,可他不能介绍自己是鬼族吧,修为呢,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算什么水平。
但是——那位白天冷若冰霜,剑法使得凌厉又可爱的女孩子,一见到他,竟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非常非常明媚,比这个时候的阳光还要明媚,接着立马用轻身法跑到七玉身前,扑进了他怀里。
对,是“扑”。
七玉浑身僵硬,一时间连回抱的动作也做不出。
琼慈靠在他的胸膛前,闷闷道:“薛白赫,我好久没有梦见你了。”
她抬起脸,脸上是笑着的,眼睛中却有泪意,轻声道:“你再不来,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那眼神……七玉形容不出来爱的感觉,但总觉得那眼神湿漉漉的,汇聚了世间最温柔最温柔的阳光,只让他连灵魂都颤抖起来。
随之而来,是附骨之疽般的疼痛,被人思念就会觉得疼痛,七玉再一次确定了这点。
琼慈问:“薛白赫,你转世了吗?”
她又问道:“我去好多寺庙拜了拜,替你祈福,希望你投个好人家。我还去了锦官城最有名的财神庙,希望你生在富贵人家,去的时候那群秃驴说我是魔头,还跟我打了一架。”
“怎么样?你现在……有比上辈子幸福吗?”我的愿望……有成真吗?
七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感到另一种心痛,不是思念施加给他的心痛,是来自他自己的不可避免的心痛。
“我……”
“算了,你不要告诉我了,你要是过得好你就眨两下眼睛,你如果告诉我……我该忍不住去找你了。”
“你要是过得不好……”琼慈说不下去了,她揉揉眼睛。
“我过得还不错,你看我现在,神断剑在手,我还把千山翠色练到了大圆满,今天我跟元子陵打了一架,我赢了!差点就能把他杀了。”
七玉静静地听着,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这个姑娘。
“好厉害啊,琼慈。”他念“琼慈”两个字,唇齿间发出这两个音节的时候,觉得好幸福,幸福到想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怎么会有‘摧心魔剑’这个称号?”
薛白赫果然问起了这个问题,琼慈撇撇嘴:“他们乱起的,这个称号真的好难听!”
七玉笑了笑。
琼慈又低下头,埋进他怀里,道:“薛白赫,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来找你了。”
“我本来觉得我的寿命应该也不会很长,可能一百多年,熬一熬过去,我就可以来找你……”
“但是,我要做一件事,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七玉很想问,为什么寿命不会很长,她这样的修为,理应可以顺遂一辈子。
要做什么事情,花这么久的时间,为什么用这样让人心碎的神色说话。
但他说不出话了,神断剑在梦里一样是神兵,刚刚还柔情蜜意的姑娘,毫不犹豫地用神断剑刺进了他的胸膛——尽管那一处他已没有心脏。
琼慈神色一点点冷下去,只有眼睛里还在怔怔地落泪。
在这样的眼神中,没有人能生出被愚弄的愤怒,甚至还想为她擦一擦泪水。
为什么用剑的人是她,哭的人也是她。
“所以,在那之前,你……你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如果我忘了你——”
琼慈收回神断剑,看着青年的身躯倒下去,道:“就算我忘了你,就算我忘了你,”泪水轻轻地落下,“那又怎么样呢?谁让你要去死的。”
梦境要消失了,琼慈还在流泪,她还是不够狠心,没有在梦境一展开的时候就动手。
这五年来,她遇上过不少敌人,经常遇到擅长幻术和入梦术的,第一次遇到薛白赫幻影的时候……她吃了好大的亏,险些连命都丢了。
后来她就学聪明了,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幻境了。
梦里的薛白赫是假的,梦里的爱意是假的……可是,可是,她的眼泪是真的。
*
黑水之井旁,七玉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梦境中身死,受了不少反噬,身上的魂火都黯淡了一些。
又有人在思念他了,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柄刀反复地在他心上磨啊磨。
赵琼慈恨他,不对,恨的也不是他,恨的是名为“薛白赫”生前之人。
七玉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到最后显得几分癫狂,慢慢停了下来。
他也流泪了,他用所有的灵力涌到神识深处,却也想不起来任何的记忆。
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她的。
如果他知道,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什么也不记得的境地,会不会后悔曾经做下的决定。
赵琼慈。
七玉有些失神,他沉湎在被思念的疼痛之中,想到琼慈说的话,觉得天下寺庙皆不可信,是哪家的秃驴跟她打了架,他要去报仇。
但他又觉得,还好她的祈福没有灵验,如果真的轮回转世……那要有多幸运多受命运眷顾,才会有重逢的机会。
第77章 疯剑(五) 守境使
风也簌簌, 晚春的末尾,阳光仍然浅淡。
写灵山下的小镇,熙熙攘攘, 凡人吵吵闹闹,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聚在一起, 所说所言不过是今天该吃什么。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担心的是今天的货物能不能卖完。
姜琮亦停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之前,自那一日与琼慈的争吵之后,他被疯剑前辈允许留在这里,直到今天才能来拜访。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山影之上, 浅粉的桃花林隐在薄雾之中。
姜琮亦按捺下所有的情绪, 推门走了进去。
院落之中站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头发花白, 背有些弯,手里握着一捧米, 正在喂鸡,喃喃:“怎么不长肉呢你们,这到猴年马月能吃啊, 我老婆子等不了了。”
正是那一日在酒馆中所见到的老太太。
姜琮亦行了一大礼,沉声道:“见过前辈。”
慕容老太太回眸看过来, 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市侩世俗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身姿立得笔直, 眼眸深邃, 望过来的目光似惊雷无声。
姜琮亦立住身躯,只觉置身于无边剑冢之中,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剑影,道道带着不可逼视的炽阳之光。
这竟然是……剑域。
即使握住饮冰剑, 姜琮亦也觉得自己宛如沧海一粟,要在这灼灼烈阳般的剑域迷失。
这世间的最强者,被世家圣者联合排挤,被冠上“疯剑”的名号,却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
慕容清。
她已经当了一千年的第一,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可以突破人族寿命的限制,活这么久。
“姜氏的后辈,这个年纪到这样的修为,马马虎虎吧。”慕容清摇摇头。
“我这老婆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早就不想管你们的事,偏偏老是给我添麻烦,唉,烦人。”
姜琮亦再行一礼:“前辈,我姜氏圣者被菩提心妖夺舍,如今阖族上下受妖族统领,望前辈指一条明路。”
慕容清笑了声,笑声中颇有些嘲讽:“我指不了你们的路,谁的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过——”
“我会把菩提心杀了的。”
霎时间天空布满乌云,太阳隐在云层之后,只剩下很小的一块。
寒风更寒,吹来的桃花香气越发凌冽。
“轰隆隆”有雷声在不近不远处,隔壁的门“砰”一声关上,隔壁的妇人大声让自家丈夫把衣服收进来,整个世界过分的喧哗。
但只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只余下一道缓缓而来的脚步声,优雅,不急不慢。
姜琮亦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去——
瑶心幻圣,应该说是菩提心,着一件金丝海棠纹的浅紫道袍,撑着纯黑色的伞,浑身像没骨头样,懒懒散散地打了声招呼:“慕容姐姐,老友前来,也不泡杯茶吗?”
她斜瞥了姜琮亦一眼,“琮亦,退下吧,你可是姜氏的少主,燕都姜氏的未来还在你身上呢。”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菩提心身份,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轻描淡写越过姜琮亦——
姜琮亦心中大骇,是了,连他都能找到疯剑前辈的下落,菩提心手眼通天,肯定也能找到。
而且,恐怕这下落也是疯剑前辈有意流露的。
菩提心走到慕容清的身前,微微一笑:“清姐姐,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慕容清没有说话,她只轻轻地在虚空里一拨弄,一柄雨水凝结的剑出现在手中,剑锋一转,便朝菩提心的心口而去——
到了她这样的境界,早就不需要佩剑了,飞花摘叶皆可为剑。
雨凝之剑犹如春雨寒彻,剑势似绵绵之雨,却比雨尖锐,比冰柔软,融会贯通到让人要溺毙在这完美无瑕的剑法之中。
菩提心唇角带笑,她太熟悉慕容清的剑法了,接下这剑招没有废什么力气。
短短十个呼吸,五十余招,雨凝之剑已碎,慕容清又从乌云中铸一柄灰蒙蒙的“云剑”。
菩提心大笑起来:“哈哈哈——”
“慕容姐姐,你在剑道之途已经进无可进,守着这副躯体,到底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她的神色里,又有了高高在上的怜悯:“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忍受自己变得孱弱吗?失去天赋,失去信仰,失去过去,失去未来。”
“慕容清,你好可怜。不要守极夜境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不会记得你,他们甚至比我还盼望着你死。”
*
西风关。
琼慈从梦里醒过来,她白日里受了些伤,浑身没什么力气,挣扎着坐起来,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薛白赫,以血问秋术先联系了赵和曦。
五年过去,当年接任家主的少女已经变得游刃有余,行事颇有家主风范。
琼慈闷闷道:“姐姐,我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赵和曦很温柔:“没关系的琼慈,可以难过一阵,但是不要再为此难过了。”
她看着琼慈,很想揉揉这个妹妹的头,也很想抱抱她:“姑父的选择,我也不理解。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哪怕是父母,我们也不能够干涉他们走的路。”
赵和曦也是在当上家主的这五年,于她,于整个青阳赵氏天翻地覆的这五年,才明白的这个道理。
“也许这一世的父母子女缘分太浅,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就不要为此沉湎了。”
琼慈擦了擦眼泪,“姐姐,我要回写灵山了,我想在回进极夜境之前,回家一趟,我想跟你去摘莲子。”
赵和曦笑了笑,只是眼中也带泪:“好。”
琼慈拜慕容清为师,其实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她也是在这件事后才知道了慕容清就是名噪天下的“疯剑”。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琼慈在雨中练了许久的千山翠色之剑,收剑时,刚好看见慕容老太太在一旁观剑。
慕容老太悠悠叹了一口气:“真好,我好像看见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琼慈:?她实在无力招架一位凡人老太太的热情。
但是慕容清说:“赵琼慈,你想去极夜境看看吗?”
极夜境,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提起过的地方,关于这个地方的描述,甚至只能于记载千年之前的史书上看到。
琼慈从前读过这段历史,在千年之前,人族并还没有合适的修仙体系,所用的功法东一块西快。
当时是妖族肆虐的天下,直到当时的人族领袖们一起,与妖族进行了惨烈一战,将近乎大半的妖物封锁在极夜境之中。
极夜境号称由天底下最牢固,最坚不可摧的阵法封锁,可以永远镇压妖物。
可是永远有多远?远到人们都已经遗忘了它,觉得极夜境的牢固就像天永远不会塌,海永远不会倒流。
极夜境的入口,竟然就在写灵山下,在这座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城镇之下。
琼慈只能暗暗心惊,如果有朝一日极夜境被突破,也不知道这摇摇欲坠的世间是什么模样。
琼慈随着慕容清来到了极夜境中。
镇压妖物的符文模糊不清,经年累月的锁链摇摇欲坠,妖物的哀嚎声震彻云霄,于黑色的夜空中只有一轮血色的月亮。
远比琼慈在流云郡中见到的景象更为可怕。
慕容清撩起袖子,手腕处伤痕骇人,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她全然不在意,从血月光凝一柄剑——
只一剑,万籁俱寂,唯余风声萧萧。
琼慈被这一幕惊呆了,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疯剑前辈,这么多年,您一直在极夜境里守着吗?”
慕容清点点头,总归是千年,她对很多东西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不记得为什么要守在极夜境,她明明也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好人。
年少时天之骄子,但总觉得担起天下兴亡的担子是交给大人们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要背负这样的责任?
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哦,为什么求死也不能。
她曾经追杀过一只长生妖,耗尽三天三夜与这只妖物周旋,最后的成功出了一点差错,被迫与这妖物的身躯融为一体,导致拥有了长生妖无尽的寿命。
琼慈小心翼翼问道:“这么多年,就您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吗,其余的人族世家没有派人过来吗?”
慕容清:“要在极夜境里守着,必须要有圣者境的修为。”
“我问过李暮辞愿不愿意来,被拒绝了。”
琼慈的心沉甸甸,她本以为菩提心妖与惊鸿笔妖的出现,已经让事情糟糕透顶,但是没想到真实的情况,比这还要糟糕。
慕容清:“我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我不想管人间的事,也不想管妖族的事,菩提心要来杀我便来杀。”
“只剩下极夜境最后一件事。”
“赵琼慈,你要成为第二任极夜境的守境使吗?”
琼慈愣住了,她完完全全没有想过这样的走向,但从心底来说……她是不愿意的。
她是个不够勇敢也不够善良的人,她并不想成为大英雄,从一开始,她想成为很厉害的剑修,也只想当个太平盛世下无忧无虑的凡人。
但是此情此景,琼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要怎么拒绝一位千年的守境使,坦然说出这个世界烂透了,没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琼慈咬咬牙,刚要开口——
慕容清看着她:“不用急着答应,这是你一生的决定。”
“守在这里,妖物的魂灵永缠你身,身上的伤口会好了再坏,直到溃烂腐朽的那一天。”
“你很年轻,在极夜境的时光会比你现在的年岁还要久远很多,好好考虑。”
第78章 疯剑(六) 黑水之井之倾覆
七玉倒在黑水之井前, 他仰望着鬼族夜空中的血月,笑容凝结到一个滑稽的弧度,显得狰狞又悲切。
有脚步声响起, 重一声轻一声——
那位受了重伤的鬼族九竹,一步一步, 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摇摇欲坠地,仿佛耗尽最后的力气,往黑水之井中望去。
九竹那张满是皱纹沟壑的脸上,难得做出什么表情来, 却在望向黑水之井时, 第一次露出了很浅的笑容, 就好像见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值得欢喜的事。
他喃喃低语了几句话。
七玉的目光徘徊在黑水之井和九竹身上, 支撑着身子站起来,问道:“前辈, 您是想起了前尘往事,要怎样才可以……”
九竹没有答话,又恢复了那副漠然的模样, 对万事万物都没有什么反应。他平静地从黑水之井中引出一捧水来。
黑水于虚空之中化作引路之蝶,一只接着一只, 连成一长串,像春日震颤的花, 一路飞向远方。
很快, 九竹的身躯模糊,闪现消失在了原地。
“快拦住他!”
五山急匆匆地赶过来,哪里见过这等画面,抓狂道:“他要用黑水之井去什么地方?这一天天的, 能不能安生一点。”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我早该知道,当初人族圣者轻而易举加入我鬼族,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七玉的目光沉沉,两步并作一步来到黑水之井前,指尖术法翻动,纯黑色的水面上漾起一些波纹,勾勒出一副落英缤纷,山水相望的画面。
五山觉得这景象眼熟,面色变了又变,才道:“写灵山!”
*
姜琮亦守在镇中,时刻护着这座小镇,以免疯剑前辈和菩提心的术法伤到镇中的凡人。
他仰头望着在天穹之上的这场大战,愈发感觉到自己在剑道上的渺小。
他自认也是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可是看见前辈的剑法,才知道自己以往有多么坐井观天。
是何等的实力,能借旭日为剑。
慕容清的手中握住一柄从旭日之中借来的剑,通体是灼目的金黄色——
对上菩提心,她从来都没有一定要赢的想法。
对这样的对手,只想用出最强的一招,看一看离最终的至境还有多遥远的距离。
一剑荡开乌云,凌厉的剑光随温柔地阳光一同落在菩提心身上。
天光大亮,所有的云层,远山,连近处的屋檐之上都蒙上了一层金光。
城镇里又传来喧嚣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凡人们,仰头望着这如同神迹的一幕。
覆着金色光辉的桃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泥土上。
菩提心的胸前多了一道贯穿伤,左右两臂上也均被划伤,烈阳所至之处,皆为剑。
她冷冷笑了一声。
真是令人嫉妒的天赋。慕容清,既然已经有了妖物的身躯,为什么就不能干脆加入妖族,为我所用呢?
这百年间,到底在极夜境中做什么挣扎呢。
菩提心拥有听到所有人的心声的能力。
但只有慕容清,她的心像一座枯寂的坟,像一池死透的水,无论怎么窥探,都只有沉默。
“慕容姐姐,你真厉害,但这还不足以杀掉我。”
她悠悠叹息道,“这样的剑招,你又可以用多少次呢?如果在我身上耗费力气太多,极夜境又该怎么办呢?”
慕容清看着她,竟然把手中的旭日之剑散了去,平静道:“你说的对。”
“所以——”
菩提心眼皮一跳,在这日光融融的时刻,心上忽有一层阴影飘过。
风停云也停,不远处的凡人城镇中一丝声音也没有——
“锵”地一声,是剑出鞘之声,并不清脆,仿若带着陈年旧日的回响。
菩提心骇然回眸,只见到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黑得过于深沉连一丝光都照不上去,接着对上一双苍白的、垂垂老矣的面容。
好奇怪的人,明明身躯已经老得不能再老,手中所握之剑却流露出恐怖的威势。
更让菩提心觉得不妙的是,她也听不到这个人的心声。
这怪人一出现,慕容清就不再出手了。
这突兀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怪人,竟也有一身非凡的剑法,比之慕容清不遑多让。
菩提心在心里搜寻着这人的面容,她记忆力很好,基本见过的人都不会忘,她确信并没有得罪过这样一位剑修。
“阁下是谁?恨我菩提心到这种地方,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这怪人来此处之前,便已经身负重伤,他身上一道道伤口在打斗中崩开,但很快,于虚空之中,流淌出深黑之水缠绕住他的伤口,一寸寸地帮他修复着伤口。
“黑水之井?你是鬼族之人?那为什么要帮疯剑来对付我?”
成为鬼族的代价,是不记得前尘往事,纵然在这人生前有什么恩怨,也应当一笔勾销了才对。
那怪人抬起脸来,正是九竹。
他前不久才被琼慈打至重伤,千里迢迢,不惜借助黑水之井的实力,也要来到此,是要完成什么样的心愿。
慕容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手中慢慢结出一个法印,借旭日之力,构建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结界,隔绝掉此处和万丈高空之下的凡人城镇。
“元子陵,动手吧。”
菩提心妖,是三大明妖中最难对付的一位,只要有人心存在的地方,她就可以借任何一个人的心复生。
千百年来,她流窜在形形色色的人心之中,慕容清曾经重伤过它一回,也不慎让它逃走了。
如果要真正地杀死菩提心,让它永远再无复生机会,只有寻到心性坚韧到可以对抗菩提心夺舍的人,或者……
无心之人。
这世上没有无心的人,只有无心的鬼。
*
琼慈收到慕容师父的传讯,急匆匆地赶回了写灵山。
姜琮亦守在小镇之中,见到琼慈,指了指天空,解释道:“前辈正在与菩提心打斗,我担心波及到这里。”
菩提心?五年过去了,菩提心的阴影在琼慈心中仍然挥之不去。
她抬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一滴黑色的雨在她眼中放大,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下雨了……可是,雨为什么会是黑色的。
琼慈愣愣地看着这滴雨落到石板之上,接着,石板像受了什么烧灼一样,裂开了一块。
她反应很快,迅速解法诀撑起来一道结界,覆在这座凡人小镇上,让“黑雨”不至于将这座小镇烧灼了。
姜琮亦也输送灵力到结界之中。
雨越下越大,几乎要到瓢泼大雨的程度,密密麻麻的黑色雨点铺满了目之可及的所有地方。
雨水落在结界之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再冒出一缕青烟来。
“这是什么?奇了怪了,今天什么日子,老天爷来降下神罚了吗?”
“你们懂什么,这肯定是有仙人斗法,我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赶紧回家去躲着吧,我看这雨一时半会落不进来,大伙都先找个地方躲躲。”
“……”
琼慈遥望了下写灵山的方向,那里也有雨落下来,黑色的雨,像墨水一般倒在浅粉的桃花上,将一树又一树桃花染成黑色,再淹没。
绵密的雨声落在耳畔,也落在心上,琼慈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忧伤,就好像,随着这场雨落下,有什么她尚未察觉到的东西,一同逝去了。
见到琼慈往写灵山的方向看,姜琮亦垂眸,只道:“你要去那里看看吗?这雨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毁了。”
哦,对,薛白赫的墓!
琼慈看了一眼姜琮亦,他忙接话:“这里的结界我守着,不会有事的。”
琼慈抿抿唇,诚恳道:“谢谢!”
她撑了一把伞,走出结界,往薛白赫的墓走去,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落在树上,石头上,哪怕泥土上,都烧灼出一大片灰色。
风随着雨落而愈发呼啸,可琼慈觉得,听起来,好像哭声。
她撑着伞,整个人被一种茫然的悲伤笼罩住了,只觉自己像是翻腾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琼慈觉得薛白赫的墓多半毁了,她再寻个日子重新做一个吧——
有人停在薛白赫的墓前。
在这样天崩地裂,世界都要倾覆的时刻,入目所见都是哭嚎的生灵,竟然有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薛白赫的墓前。
琼慈只看见一个背影,便有泪要落出来了。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明明什么都不应该认出来,耳畔是重重的风雨之声,明明什么都不应该听得见。
可是,可是,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就好像是在赌桌之上要用掉最后一块筹码的穷途末路之人。
不可能的……可是,万一呢。
琼慈握紧伞,一步步向前走去,她一定要用光所有的筹码,哪怕输得一干二净 ,真的穷途末路——
可那个人没有等着她走过来,先行转过了身。
风雨飘扬,此地惊雷。
幸好。
幸好这一天的风雨足够猛烈,琼慈觉得自己的失态还不至于暴露得这么明显。
她注视着这个青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流云郡中眉眼弯弯的少年……不,早在那之前,在梦里她就见过他了。
薛白赫……好久不见。
*
这一天,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雨下了一天一夜,写灵山的刚开的桃花毁得干干净净,整座山也几乎被火烧了一遍,光秃秃的。
有爱花之人叹息:“这山不知要养多少年,才能开出灼灼桃花了。”
只有鬼族五山,先是莫名发现黑水之井异动,又发现自己看好的两个同族齐齐逃离西风关。
等他好不容易跟着两人的踪迹来到写灵山后,一切已成定局。
黑水之井倾覆,名不见经传的九竹死去。拥有赫赫威名,搅得天下不得安生的暗妖菩提心,也于此处陨落。
第79章 疯剑(七) “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人慢慢走过来, 迎着厚重的风雨,停在琼慈的身前,轻轻笑了一声, 语音声调一如往昔:“琼慈,你给我立的墓上, 为什么就写一句‘薛白赫之墓’?”
“按照常理,不是应该写一下关系吗?别人都会写什么‘爱妻之墓’‘挚友之墓’……”
“哦……”琼慈有些恍惚,那一滴积攒了很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慢吞吞道:“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啊,普通朋友罢了!”
七玉愣了一下,只不过神情中并没有流露出来。
怎么会, 之前在梦境中, 琼慈那样情真意切, 哀婉心碎的神态不是假的。
他们理应从前是道侣才对。
而且, 心脏之处又传来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七玉盯着琼慈的面容,失神地想,又在想我了吗琼慈。
从来到写灵山, 见到薛白赫的墓碑开始,七玉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隐瞒自己失去所有记忆的事实。
如果没有记忆的话, 那个女孩子大概会又用那种悲伤哀婉的神色看着他吧。
“这样吗?你一边流泪,一边说这样的话, 看起来不太可信嗳。”
琼慈抬高手, 把伞送到薛白赫旁,道:“你来撑伞。”
她擦擦眼泪,若无其事道:“薛白赫,你现在是……鬼吗?”
她想来想去, 也只有薛白赫加入鬼族,这一种可能。
七玉撑着伞,被琼慈引着往来时的路走,他没有问该去哪里,哪怕此时泼墨般的大雨是来自黑水之井,他也没有心神去管了。
“嗯,前段时间我才凝聚出人形的……好长一段时间,意识都在混沌之中。”
琼慈一边走,一边打量他的脸:“成为鬼,是什么感觉?还会痛吗?”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能吃能睡,能打能跑。”
黑雨渐渐小了,似乎是黑水之井的倾覆也即将走到尽头。
琼慈:“也不会再有那种血脉之中的痛苦,也不会受妖物的血脉影响了吗?”
七玉一边感受着因思念而来的疼痛,一边口吻轻松道,“我都成鬼了,不会再受以前那副躯壳的影响了。”
琼慈张了张唇,无声地说了句“太好了”。
虽然她的愿望让薛白赫投个好胎落空了,但是现在的结果,应该也比之前好吧?
突如其来的黑色之雨,深不可测的菩提心,还有即将去往的极夜境——种种桩桩事情齐齐出现,琼慈还来不及理清思绪,便有薛白赫死而复生,像梦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琼慈清楚地知道幸运降临是只有万分之一几率的事情,这也许只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而且,成为鬼族的薛白赫,真的还是从前那个人吗?
但是,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所有的幻想都要亲手打破,抱着这样的念头踽踽独行,未免也太痛苦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琼慈想。所以,在幻想没有打破之前,让她先享受一会这样偷来的快乐吧。
薛白赫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她很开心。
“倒是你,琼慈,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琼慈重重地点头,她隐去了那些不好的事情,譬如和燕都姜氏的追杀与反追杀,针对她的围剿等等,也隐去了极夜境的事情,只挑着好的说。
“看见了吗,神断剑,我母亲的佩剑。我现在比以前可厉害多了,你一定打不过我的! ”
七玉笑眯眯道:“ 我从前也没有和你打过吧,那之后的日子,可就仰仗大小姐你了。我这鬼的身份,在人族的地界,还是得遮遮掩掩小心行事啊。”
雨停下来了,天空依然碧蓝如洗,仿佛之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黑雨,只是一场噩梦,噩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琼慈带七玉走到小院附近,犹豫了下,道:“我要先去看看师父,你……你就待在这里,然后,我先跟师父说一下……我再来找你。
“嗯,再商量一个时机你来看师父吧。”
她这话说得非常之颠三倒四,但是含义很明白。
七玉还在笑,他心情很好,连鬼族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也镀了层暖阳的金光。
“什么意思啊,大小姐,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吗?”
琼慈想了想,她左右看看,把七玉拉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十分骄矜地扬了扬下巴:“亲我。”
七玉的笑容顿住了。
微风轻轻的,他注视眼前这个姑娘,连睫毛也在风里微微颤动,唇色粉粉的,是十分理所应当的神色,十分理所应当的语气。
他的心又开始痛了,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琼慈在思念他,还是他自己的心痛。
七玉轻轻吻了上去,就像写灵山上最后一片桃花瓣飘落那样轻。
琼慈的睫毛颤了颤,好奇怪,她在悲伤的时候会哭,在这样觉得幸福的时候,竟然也想哭。
都怪薛白赫!
琼慈退后两步,神色里很有几分狡黠,眼睛亮亮的,道:“对啊,会亲嘴的普通朋友!”
她向七玉挥挥手,认真道:“你待在这里,不要走,我会很快的。”
如果……如果你消失了,我也感谢你出现过。
*
曾经的人族圣者,如今的鬼族九竹,悄然死在了苍穹之下。
慕容清没有为他收敛尸骸,属于人族圣者的尸骸早已还归明镜台,属于鬼族……鬼族死去是真正灰飞烟灭,没有尸骸的。
菩提心一同死在这里,她死之前,仍然是姜如婵的面容,秀美的脸上全然是不甘心。
慕容清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上百年的宿敌,道:“我真想知道,你用过这么多人的面容,还记得自己的面容吗?”
菩提心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不要把你们人族作态往我身上套,只有你们会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愿望,曾经想要成为什么!”
她看着慕容清,明明快要死了,姿态却依然很咄咄逼人:“这样的世间,活着的你们比我更可怜。”
处理完这场战斗的尾声,慕容清回到了小院之中。她又成了那个普普通通,有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了。
琼慈看见师父,见这位小老太太没受伤,便问:“师父,是菩提心找到这里了吗?”
慕容清:“嗯,她已经死了。”
琼慈松了口气,师父说死了那菩提心绝无存活的可能。
她越发觉得师父的修为深不可测,道:“师父你也太厉害了,我之前对上菩提心的时候,连反制她的手段都没有。”
慕容清看见琼慈的眉眼,想起来在百年之前是见过她的父母的。
曾经青阳赵氏惊才绝艳的天才剑修,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少女,和她那位总是笑容腼腆,温和得没有一丝戾气的夫君。
“子陵,这位就是疯剑前辈,日后看到了要打招呼的,你不要装作没看见。”
“我……我知道的。”
百年光阴,对于拥有长生妖血脉的她来说,也已经漫长得足够令人面目全非了。
慕容清犹豫了下,没有说出元子陵的事情,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就不要再因为背负着什么而活下去了。
“嗯……你去西风关一切还顺利吗?”
琼慈点点头:“嗯嗯!”
慕容清:“眼睛怎么红了一圈,谁欺负你了?”
琼慈迟疑了下,终于问道:“师父,您从前说,成为鬼族之后,会忘却前尘往事……那有没有可能,能想起来呢?”
慕容清:“琼慈,想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尘缘尽断者,需要再斩尘缘,想起往事,对大多数来说,或许是一种枷锁。”
琼慈的脸慢慢苍白。
慕容清叹了口气:“鬼族有一处圣地,名为黑水之井,如果奉上足够的筹码和黑水之井做交易,也许可以想起来。”
比如九竹。
*
五山紧赶慢赶,也没能够赶上为九竹收尸。他整条鬼都要麻木了,也不知道九竹和黑水之井做了什么交易,才能引发黑水之井的倾覆。
“你说他在想什么?明明好好的,什么也不去想,就可以安安稳稳到鬼道至境,蛰伏这么多年,就为了来杀菩提心?”
七玉目光落在远处:“他是同黑水之井做的交易么?”
五山很是警惕地看向他:“你可别想这一茬。你要跟人重修前缘,甘愿受剜心之苦你就去吧,只前尘往事万万不可想起来。”
七玉没所谓地点了点头:“哦。”
五山:“我搞不懂你们,有什么尘缘是割舍不下的,而且……我今天看你和那个人族女孩,不也好好的吗,就算想不起来……”
五山忽而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刚刚还笑得云淡风轻的七玉,眼神凉凉,手中握着那柄泛着寒光的骨剑。
“五山前辈,我请你日后不要窥探我的行踪,更不要更窥探那个姑娘的身份,这会让我很苦恼——”
“我会杀了你的。”
五山望着这位初初诞生便引发天地动荡的青年,是近年来最有可能成为鬼王的一位,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当真是白玉皮囊,恶鬼心肠。
“……我知道了。”
七玉轻飘飘收回剑,虽然能重新和琼慈相聚很开心,伪装成从前那个人的模样也并非难事,但还是很不爽啊——
那些珍贵的,美好的回忆,只属于从前的那个人。那些温柔的,充满爱慕的眼神,那个轻轻的吻,是从那个人身上偷过来的。
真是叫人……嫉妒。
第80章 惊鸿(上) “亲我。”
青阳赵氏。
赵和曦静静地坐在会客堂中。
四月的晚春, 夏天快到了。
有引路的弟子将一位身着白衣,腰佩长剑的修士引了进来。
此人容貌俊美,还未开口, 冰雪般的凌冽剑意便已随风而来,正是泉落剑圣李暮辞。
赵和曦站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
李暮辞注视着她,讥嘲似地笑了一声。
“菩提心死了。”
赵和曦眼神微动,施施然坐下身,将泡好的茶递给李暮辞。
“菩提心妖位列三大暗妖之一, 它身死之后, 妖族实力削减许多, 对我等是天大的好事。”
“不知是哪位圣者出手……能杀了菩提心?”
李暮辞冷笑了声:“指望那堆酒囊饭袋能杀得了菩提心吗?他们只怕见了菩提心, 只能高呼‘饶命’吧!”
赵和曦愣了愣,她所熟知的师父, 向来沉默寡言,从不会说出这样不文雅的话来。
李暮辞:“杀菩提心……最大可能是疯剑前辈。燕都姜氏要大乱了……你这段时间,多加小心吧。”
赵和曦垂眸:“好的师父。”
李暮辞微微颔首, 他来青阳赵氏一趟,好像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说话完就走,作为剑圣和长者, 本就该如此潇洒不是吗。
但转身刚走两步, 李暮辞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闭了闭眼睛,再走到赵和曦的身前,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和曦。”
“明镜台的事情瞒不住了,这五年,圣者封锁明镜台的事已让天下哗然。过两日,我便会昭告惊鸿笔妖与明镜台之事。”
“到那个时候,我必定会背上千古骂名。”
赵和曦第一次听见师父说这么多话,她与李暮辞对视着,难以从这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移开视线。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师父曾经对和曦的情谊,和曦永远不会忘记。”
赵和曦记挂明镜台的事情,“可是,既然葬雪之泉已经被惊鸿笔污染了,那要怎么做,才有可能让葬雪之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李暮辞:“用天下至纯灵力来修复,只要能达到风行境界,每日输送灵力,便可以修复葬雪泉。但这需要七大世家联合,一同派修士前去明镜台。”
“作为圣者,我会当第一个去修复葬雪泉的人。”
赵和曦有些不妙的预感,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净化葬雪泉的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这对您的身体会有损伤吗?”
您。
李暮辞话音一顿,“嗯……输送出灵力后,混着惊鸿墨水的葬雪泉水,会流进我的经脉里。“
赵和曦明白了,以身体作为惊鸿墨水的载体,让它从此流淌在人体里,否则,以惊鸿笔的污染能力,惊鸿墨水即使带离明镜台,也没有可以妥善安置的那一天。
“可是这样……你的经脉会枯萎,到那一天……”
李暮辞:“受了这么多年世人的仰慕,这么多天材地宝的供奉……到这一天,不是理所应当付出吗?”
他声音很低,“你从前是觉得我真的自私自利到这种地步,只顾自己得道飞升,再不闻天下事了吗?”
赵和曦:“我从来没有觉得您是自私的人,若真是自私的人,就不会将剑道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也不会每年广开清谈会传授道法……”
李暮辞似乎笑了一下,“那就别用‘您’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又变成那个清冷孤绝的剑圣了。
“和曦,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惊鸿笔妖的危难也解决了,我们能不能……和以前一样。
李暮辞最后也没把这句话说话,只叮嘱了和曦几句,便悄然离去了。
*
写灵山。
听完慕容师父所讲的话,琼慈便一路小跑出来的。
她心砰砰地跳,头晕目眩,耳畔像有烟花声炸开。她又想到明镜台那一日了,天地中只有黑白二色,葬雪之泉也因惊鸿之墨枯萎。
薛白赫临死前那句“琼慈,你自由了”,像诅咒一样,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回荡在她的耳边。
“跑什么?小心摔了。”那人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琼慈微微喘着气,没有说话。
在这座小镇里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并不难,很快他们便租到了一处两进的宅子。
宅院中甚至还种了一棵桃花树,因为结界的保护,还正当花期,开得正盛。
暮色沉沉,正是黄昏的时刻,镇中格外得喧嚣,唯有他们两人在的此处静悄悄的,只有很细碎的风声。
“怎么了大小姐?莫非令师那里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琼慈低头看着他们两人并在一起的影子,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她抬头看着薛白赫的脸。
“薛白赫,你能不能不要去黑水之井,不要和它做交易,不要想起来。”
面前的青年笑容僵住了,而后他缓缓收敛了笑容,脸颊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峻。
这副模样与他少年时确有差异,琼慈真切地有了一种实感,真的已经五年过去了。
“你察觉到了吗?也对,大小姐那么聪明,怎么会察觉不到。”
七玉没想着掩饰。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向黑水之井询问了你的来历,生辰,我生前和你在何处相遇,为什么分开,以及……会在什么地方重逢?”
琼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一半是因为直觉,如果是以前的你……”她及时止住了这句话。
“另一半是因为,上天不会这样优待我的,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有重来的机会。”
“如果付出的不是我,那一定是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七玉也笑了笑,而他的眼神是冷的:“好啊。”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琼慈,我可以不用寻找过去的记忆。但是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现在的泪水,你现在的感情,到底是对着谁的呢?凭什么,你连我现在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要听从你的安排呢?”
七玉难以控制心里的恶意,从五山对他的劝说开始,他心里便憋着一口气,他本来就是从阴阳交界诞生的鬼,本也称不上良善。
他凑到琼慈的眼前,“我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我们曾经去过什么地方,都要再去一遍。”
“我们曾经许下过什么誓言,你都要对我再说一遍。”
“我们认识什么人,赏过什么风景……从前做过的事情,都要再做一遍”
琼慈怔住了。
她有点懵,嗯……她从前真的和薛白赫许下过诺言吗。
她仔细地想了一遍,确定是没有这种事情的。而且之前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啊!难道在悲鸣塔里坐牢也要重新坐一遍吗?
七玉看她不说话,更觉得一团心火烧得旺盛,连他这层白玉似的皮囊都要烧干净,露出黏腻漆黑的鬼魂面目来。
“哦,我们从前是怎么亲吻,怎么拥抱……怎么缠|绵的,我不记得,大小姐你总记得吧。”
“你按照从前的样子对我就行。”
琼慈:“……”她的脸慢慢红了,“薛白赫!”
他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从前根本没有那么那么亲密吧!最多就是……一点点亲密。
七玉:“怎么了大小姐?连这些都做不到的话,你拿什么要求我不去过问从前的记忆?”
比起这些事情,薛白赫的安危肯定是更重要的。琼慈……琼慈觉得也不是不行。
“好,我答应你。”
七玉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将收未收时看来无比明朗,他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道:“那你现在亲我。”
“我们从前亲的时候,总不会像是刚刚那样,就碰一下嘴唇吧。”
说起这件事,七玉有些后悔,他当时只敢亲亲碰一下嘴唇,担心暴露没有记忆的事情。
结果到头来,还是被琼慈看出来了。
琼慈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的热度慢慢消散后,她看着薛白赫的眉眼,心又变得软软的了。
可恶的薛白赫,笨猪一样的薛白赫,既然他不会亲,那就她来吧!
“你把头稍微低一点。”
身前的青年收敛了所有的戾色,很听话地低下了头,不像恶鬼,像个普普通通温文尔雅的青年了。
暮色在收拢了最后的余晖,天际变成一片深邃的蓝色,无风无雨。
琼慈轻轻贴上他的唇,很小心地,舔他的唇峰,其实她也忘记了亲吻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和力度,只顺着本能张开了唇齿。
对七玉而言,他更理解为什么九竹甘愿耗费那样的代价,也要想起前尘往事了。
太让人心动和心碎了,哪怕身处在夜幕之中,他都觉得身处在无边的烟火之下。
亲着亲着,琼慈发现薛白赫竟然在发抖。
她的心更软了,她在薛白赫的脸上贴了贴,接着抱住他的腰,很顺从地把头放在他的胸膛前。
“……嗯,就是这样亲和抱的啦……你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七玉没有说话。
琼慈想到了什么,她的脸更红了:“……啊,今天当然只能亲亲抱抱啦!那个,那个……过几天再说吧!”
七玉好一会才反映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更觉得嫉妒了该怎么办。
黑夜掩盖了他所有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温温柔柔的声音:“大小姐,我可没有往那方面想,不过,过几天是什么时候?”
琼慈:“……”太过分了。
七玉笑了声:“逗你玩的。”
他注视着茫茫的夜色,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样的幸福牵扯着痛,叫人甘愿忍受心痛也要期待的思念吗。
真的很抱歉琼慈,他要说谎了,他一定拿回从前的记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