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惊鸿（下） 完结章
仙门变天了。
泉落剑圣奉上请罪书, 将明镜台之事全然昭告天下，书中所言甚至涉及了圣者与菩提心妖的隐秘。
但请罪书很快被七大世家封锁，只能在世家之间流传了。
饶是这样, 这桩事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写灵山这么偏远的地方, 这些天都常常听到对那高高在上的泉落剑圣的议论。
“你们说，这些圣者都这么厉害嘞，咋还需要跟那什么妖怪搅在一起呢？”
“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就像你, 今天卖了十条鱼, 明天是不是想卖二十条, 那仙师大老爷, 也是这个想法？”
“算了算了，看这情况, 写灵山也被毁了，一时半会清谈会是开不起来了，我们这的生意接下来几个月不好做咯。”
“……”
但这些跟琼慈没什么关系。
她带着七玉, 正式地上门拜访慕容师父。
慕容老奶奶背着个手，依然是在钻研喂鸡之事。
她见到七玉的模样, 上下打量一番，道：“你长得跟你母亲不像, 跟你父亲那个老固执还有几分像。”
七玉怔了一下, 生前的记忆尚且没有，更何况是在生前记忆中也已经遥远的父母的面容。
慕容清把鸡喂好，又把田地种的小菜收好，这才擦了擦手, 又问：“你们想清楚了吗？极夜境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琼慈神色真挚又诚恳，“我如今剑法小成，顺利的话，明年能到半圣之境，借您的灵物，也有圣者境的威压，应当没问题的。”
她再拉住七玉的手，道：“他……他应当也没问题的。”
七玉笑道：”前辈我在鬼族里边，实力也算靠前的，这些时日加紧学了许多秘法，以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琼慈想，他这话怎么说得这么奇怪，继续努力？薛白赫什么时候成这种好好学生了？
慕容清点点头，并没有对七玉的恶鬼身份提出任何质疑，她自己尚是半妖之身，不也守了极夜境这么多年吗。
于是在临走之前，慕容清带他们一同去了极夜境一趟。
极夜境的日夜依旧颠倒，黑黢黢的天空之下，唯一的光亮的是血溅开的光。
困着妖物的锁链迎风作响，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真奇怪，琼慈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
答应慕容师父成为守境使的请求，她心里其实也没多少把握。
但和薛白赫一同来到这里，琼慈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那些担忧，顾虑，惆怅，都是因为不知道要有多长的路需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她拉了拉薛白赫的衣袖：“以后需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了。”
七玉的目光从神色的穹顶，再望向好似没有尽头的妖物尸骸，他并没有任何不适，冥冥中有种曾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很久的感觉。
他伸手戳了戳琼慈的脸，“没关系啊，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
慕容清静静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哑然失笑，她垂垂老矣的灵魂在极夜境耗费了太多年的时光，到现在，只剩下无穷的疲倦。
她的手摸上自己心脏的部位，似是自问：“作为长生妖的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
四月转瞬即过，写灵山仍然是光秃秃的，连一棵草都难以长出来，于是仙门清谈会也不来这里开了，冷清得很。
琼慈拉着七玉试图在写灵山上种树，“我们在这里种几棵橘子树，再那里再挖一口池塘，从青阳郡那边引点荷花过来，等三年过后，说不定山上又郁郁葱葱了。”
七玉：“我觉得，可以从极夜境里拿点大妖骨灰出来，当化肥应该不错。”
琼慈大惊：“这是不是有点丧心病狂，我们俩不会被妖物追杀吧？”
七玉大笑，露出一排牙齿来，“以大小姐的实力，弱的妖物过来自投罗网，真有那么强的妖物，实在打不过我们就殉情吧。”
琼慈笑了一声，“说得也有道理。”
但没等到他们的计划实施，“疯剑”师父，于五月末的最后一天陨落了 。
她死之前，什么也没交代，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天，平平常常地在院中的躺椅上小憩，然后再也没醒来。
若非与长生妖的躯体融合，属于慕容清的躯体很早之前就已经腐朽。灵魂困在长生的身体之中，终于到了最终的一天。
她的尸身并没有保存下来，长生妖残存的妖力笼罩了整座写灵山，像一场绵绵的春雨落下，待雨结束，枯枝上又抽出新芽，烧不尽的野草一茬一茬窜出来，沉睡的生灵再度苏醒。
写灵山又恢复了生机，小镇上的人们觉得是神迹，与此同时，琼慈为师父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平日里有认识慕容老太的，纷纷前来吊唁。
“其实老太太平时心眼也不坏，那次，镇上来了个采花大盗，还是老太太出手抓住的。”
“唉，是啊是啊，这也太突然了，我上次瞧着老太太身子骨可硬朗了，没想到这……”
“丫头啊，节哀啊节哀。”
圣者的名号中悄然擦去了“疯剑”这个名字，曾经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悄然陨落。
很快到了六月，鬼族五山不准备在写灵山继续待下去了。
这两个月来，他几乎天天来劝说七玉，希望这好苗子能够回心转意，早日斩杀尘缘，回归鬼道才是。
他苦口婆心道：“你这样啊有什么意思？长生大道才是我辈一生要追求的啊！”
“你这天天不是赏花，就是钓鱼，再不然就是跟镇上杀猪的老大爷讨价还价，真是没有追求，丢尽了我们鬼族的脸啊！”
七玉倒笑得很没所谓，懒洋洋道：“是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五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算了，你这顽固不化了，我要回西风关了，等下一个好苗子吧。”
七玉：“走之前，再让我见一次黑水之井吧。”
黑至极致的井水，一丝光也不透，无风而自起涟漪。
九竹同黑水之井的交易，换回了记忆和杀掉菩提心的能力。
七玉从井中引出水来，任由井水形成一条飘带虚虚缠绕住他的全身。
“我想得到从前的记忆，用……用我的寿命，应该还是叫做寿命来交换。”
“我不需要活到太阳与月亮升起的最后一天，就让我死在我尘缘之人寿数尽了的那一天吧。”
黑水怦然碎裂。
*
薛白赫回家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他形容气度不凡，加之能说会道，这两个月来已在镇上混得很熟。
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小薛啊，今天又钓鱼去了吗？怎么没和小赵一起？”
“嗯，今天运气不好，没钓到大鱼。她，她起不来。”
他如今脾气很好，无论是谁和他搭话，只要是善意的，他都绝不会让话落在地上。
因为命运已经足够仁慈，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不再在意。
脚步停下，推开门，薛白赫的怀里撞进来一个身着青色衣裙，但衣裙上沾了些灰的姑娘，正是琼慈。
琼慈抬起脸来，脸蛋上沾了些面粉，发丝也乱糟糟的，愁道：“薛白赫，为什么我蒸的馒头还不熟。我先用的柴火烧，后来它一直不熟，我就生气了，我用摧阳烈火符烧了三个时辰……”
薛白赫：“……”他摸了摸琼慈的头，“我去看看。”
片刻后，他指着馒头道：“这个，虽然它长得很像蒸盖，但确实是一件防御法器来着……”
琼慈大惊：“漏成这样了还怎么防御？”
薛白赫：“这只是它迷惑的样子，输送灵力的话，”他拿这件法器试了一下，“就会像这样，一个孔都漏不出来。”
到最后他们也没啃上馒头，薛白赫下厨，做了三菜一汤。
琼慈吃得很满意，狐疑地盯着他：“怎么感觉，你手艺突然变好了不少？”
薛白赫给她擦擦脸，回道：“我学鬼族秘术都那么快，学厨艺很快不是很正常吗？”
琼慈盯了他两眼，没发现什么端倪，恭维道：“好吧好吧，未来的厨仙大人。” 她整个人被晚霞笼罩住，蒙了一层橘粉色的光。
“我跟姐姐说了，过两天要回青阳郡一趟，我们明天把极夜境的阵法检查一下哦。”
“嗯。”
薛白赫握住琼慈的手，同时也似是握住了一缕霞光，他想起来很久以前在流云郡眺望晚霞的时候，觉得天地寂寥，也曾幻想过来写灵山重塑肉身后，要么登顶剑道，要么功败垂成，总归都很寂寥。
这已经比他所有的梦都要好了。
琼慈凑过来，眨了眨眼：“你怎么啦？怎么看起来要哭了？”
她闭上眼睛，橘色的夕阳依然在她的眼影下打上一层光，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来，“要接吻吗？”
“我说‘不’的话，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你连今晚的月亮都见不到！”
（正文完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