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蒲公英(六) 东风恶


    日光沉沉, 橘黄与粉霞已然相凝。


    琼慈独自待了好一会,剧烈的心跳声随着日光的西斜,才终于渐渐平复。


    可恶的薛白赫, 她只恨当时没用火球术把他头发烧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


    内心龌龊……龌龊!!!


    琼慈双手捂着脸, 少女的心事就像忽闪忽闪的星辰,时不时在夜空中黯淡一会,倏地又点亮了。


    *


    又是两日的时光。


    晴空朗朗,断禾草又长成,青青绿绿如飘动的春水。


    琼慈心中已给薛白赫打上了“淫 | 贼”的标签。


    褐色的树木深深扎根在沙土中, 枯黄的树叶零零散散飘落。


    站在树下的少年手中执剑, 却并不出鞘, 只时不时随意出几招, 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侧面的轮廓正好在背光处。


    琼慈的有意将脚步踏重了些, 便见薛白赫抬起头来,那张本来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就舒展了眉头, 眼底与唇角都染上了笑意。


    这人若只看外表,确实也可称丰神俊朗, 琼慈的心也软了一瞬。


    她走过薛白赫身侧,侧过脸“哼”了一声, 决心绝不再看他。


    “大小姐, 是我有错,唐突冒犯了你,原谅我吧。”


    这人声音也低低的,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琼慈又“哼”了一声, 略带骄矜地道:“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能不能多读点圣贤书?”


    亲亲就好啦!!他怎么能想那些事呢!


    虽然看起来气鼓鼓的,说出来的语气也冷冷的,但薛白赫已能从这样的外表下,窥到一颗柔软的心。


    连生气的样子,也让他心中生出无尽的欢喜来。


    “大小姐你知道的,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你推荐几本吧?”


    琼慈终于侧过头来,正视着他,虽则眼神说不上温柔,她胡乱说了几本,道:“照着好好读,把你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早点忘了!”


    总算是得了大小姐的一个正眼,薛白赫笑道:“行,等离开这立马找来看。”


    琼慈纡尊降贵似地,点了一下头。


    *


    洁白的蒲公英铺满了冰室,与冰块黏连到一起。


    钟寻回了趟淮水钟氏,也不过带来了两株蒲公英,但以“芽生之术”催生后,短短几日的时间,寒冰也似春泥,从冰砖的缝隙中生出许多蒲公英来。


    以蒲公英来招魂,并没有如钟寻所想的那般水到渠成。


    “上达黄泉,下穷碧落,求亡者之魂,引!”


    钟寻的指尖裂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迹作为招魂术的引子,一枚蒲公英飘飘然来到虚空里,凝结在空中,仿佛于无形中有无限的因果线缠绕住它。


    以血为媒介,虚幻的因果线一点点被染为血色,在钟寻眼中变得分毫毕现起来——


    他于虚幻中终于又再见到师父的面容。


    眉眼一如往昔,眼神中含了无尽的包容,微翘起的唇角为神色里更添一份怜悯之色。


    很多年前,他以拙劣的凡人之姿,得入钟氏仙门。


    但却因天赋平平,连最普通的养气丹都练不出来,哪怕每一日晚上在丹房里熬夜苦修加练,也赶不上同门的步伐。


    尚且年幼的男孩,只会孤单单一个人,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想到天资平平未来之路黯淡无光,默默地哭一会。


    他的师父,这世间最应该成圣的人。


    她穿过蒲公英丛,衣裙上也沾有白色的碎絮,慢慢走到身侧,慢慢蹲到他身旁,声音比静静的淮水还要温柔。


    “在钟氏,评判医修的好坏,似乎是单纯地用实力的高低来判别,实力高者,便认为是上等的医修。”


    风声也渐渐停息,钟寻清楚地记得他看见一片静谧的蒲公英海。


    “但我见过好多这样的医修,天资卓绝,聪明绝顶,却依然视生命如草芥……”


    师父的手温柔地摸了摸了他的头。


    “但阿寻你不一样,你心地善良,又能体谅凡人的苦,假以时日,会成为最好的医修的。”


    “就像这里的蒲公英一样,它们在春天开放,但有的花在冬天盛开,也仍然是美的。”


    虚空里师父的笑颜依然如初,钟寻的眼角忽然有泪落下。


    “对不起,到最后,也没按照你的希望,成为能惠泽世人的医修,原谅我吧师父。”


    很快,很快了,再快一点……


    于这倏地一瞬间,虚空里的笑影寸寸化为虚无,血色彻底吞噬掉蒲公英,只留下狰狞的幻影。


    钟寻的动作停了停。


    招魂之术,若生前有大功德大造化,则其散去的七情六魄会被天地生灵所汲取,而后受招魂引的牵引,魂魄重凝,重返人间。


    若是大奸大恶者,则按照天地的法则,排斥在天地生灵之外,很容易就此逸散,再不入轮回之中,即使用招魂引,也只不过得到些残魂。


    血色因果线交织在眼前,这样的招魂术,似乎预示了某种不好的结果。


    钟寻强行平静下来,默默对自己道——


    不可能的,师父那样的好人,即使过了一百多年,魂魄也绝不会受到损害的。


    她那样的好人,这世上不会有人舍得伤害她,天地法则也不会舍得让她消失的。


    钟寻重新举起染血的右手,他的右手掌几乎已经布满了伤痕,满是血迹。


    他忽略掉所有的疼痛,再度启动了招魂术。


    *


    悲鸣塔中的一切,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连千重梦妖这几日也安分了不少,噩梦都是规规矩矩的,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样一来,对于这些书院的年轻修士而言,破除噩梦之事也越来越轻松。


    这也是姜如婵所没有预料的。


    以千重那等贪婪又不服输的性子,会这样安安分分地等待死亡吗?


    她是不太相信的。


    可这悲鸣塔下,何处还会有它的一线生机呢。


    正巧此时,护卫通传有人递拜帖前来拜访。


    姜如婵收回思绪,答应了。


    来拜访的人正是悲鸣塔下的一位医修,一身金丝黑纹的长袍,叫樊什么的。姜如婵没记清楚他的名字。


    总之这人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一见到她的面就跪了下来,絮絮叨叨了一大长篇——


    “瑶心幻圣啊,我在这塔下熬了十年啊,我怎么说也是个踏月境的修士,当初就因为一点小错,被发配到这里来……”


    姜如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事实上来悲鸣塔后,她遇到的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多半是来托她将其带出悲鸣塔的。


    姜如婵饶有兴致地反问:“……一点小错?”


    樊医修道:“不就是当时用了几个凡人试药吗?可我将凝气丹改良了啊,这可以多让好多修士进入乘云境了。”


    姜如婵微笑着回话:“凡人之命,确实不算什么。既是踏月境的医修……你想来燕都?”


    樊医修赔笑道:“若圣者能将我救出此地,从今以后一定以您马首是瞻,为您肝脑涂地!”


    姜如婵笑了笑,缓缓道:“若要入燕都,可是要签订誓言书。”


    、


    “从此以后只能为我燕都效劳,连死后七情六魄也尽归此处,不得轮回去往他地了。”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无端令人胆寒。


    樊医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想燕都那样的富贵地,可不是享福去了?比悲鸣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多了。


    再说轮回……生前哪管死后之事。


    他又将身躯弯下去,答:“某必当依幻圣所言。”


    姜如婵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人低下的头颅,笑道:“欢迎。”


    她站起身,遥望着窗外冒出青绿的断禾草,道:“正好,你带我在悲鸣塔中逛逛吧。让我看看……还有没有如你这样……怀才不遇的修士。”


    *


    断禾草郁郁葱葱地冒了出来。


    琼慈搬了一张小板凳,只坐在灵田身旁,看那人在田间忙来忙去。


    她手持一副大蒲扇,给自己扇了扇风,只得到一丁点可怜的冷风……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三长老他们这么喜欢扇蒲扇,鸡肋啊……


    郁郁葱葱的断禾草不断冒出来,薛白赫在这断禾草中,蹲着身子,手里捧着只……地龙。


    琼慈满脸嫌弃,不忍再看一眼,住在她隔壁的书盈医修,极其热情地送来了这只地龙妖,说是对灵土有极大的好处。


    她道:“你赶紧让它翻翻土吧,别拿着它在我面前晃了。”


    肥硕的地龙还在不断地扭动,薛白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总之,来帮大小姐干活,一定都是些脏活累活。


    正当此时,灵田的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了些嘈杂之声。


    琼慈仰头望去,只遥遥望见姜如婵圣者,容姿秀美,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似地往这边走来。


    旁边灵田有修士感叹道:“听闻燕都姜氏有意招募医修,瑶心幻圣亲自来悲鸣塔选人呢!”


    琼慈愣了愣,一时有些搞不明白这位圣者的想法。


    她来这里也打听过了,除了钟寻前辈这样自请来悲鸣塔的修士,其余镇守悲鸣塔的修士,大多是轮班或者是犯了错被罚到这里历练。


    招募这里的医修,不摆明了和仙盟过不去吗。


    然而仿佛是偶然一样——最后,瑶心幻圣在琼慈所负责的两块灵田之前,停下了脚步。


    风吹起一片断禾草,绿意在眼前盎然如海。


    淡紫色的身影站在灵田之前,发丝随着微风向后散去,发髻之上的步摇微微地晃动着。


    薛白赫抬眼看了幻圣一眼,上一次见到这位幻圣,还是身为黑炎骷髅的时候。


    失策了。他忽然这样想。


    薛白赫将手中的地龙妖放归于土,清洁术法在手中一闪而过,接着施施然站起了身。


    他向前一步走,右手握住剑,站在琼慈身前,挡住了琼慈。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防御姿态。


    当即有跟在幻圣后的修士出声:“你这小子是哪个堂的修士?见到幻圣在此竟然还要出剑。”


    姜如婵轻笑道:“无妨,刚刚走了这么多段路,看了那么多灵田,倒是这里的长得最好。”


    琼慈的心颤了颤,茫然地看向薛白赫的背影,传音如石沉大海。


    如此古怪的反应……


    尽管什么都不知道,但仍有一种玄妙一样的不好的直觉击中了她。


    姜如婵弯下腰,衣袖轻轻摇晃着,水蓝色的灵力从手中倾涌而出,比湛蓝的天空更加澄澈,像漂浮的花瓣那样落到了青绿的断禾草上。


    断禾草如同每次接受水龙术那样,轻轻摇曳后,颜色更为深邃——


    八荒水龙术。


    琼慈咬了下牙,此时此刻,钟寻曾经说过的话,无比清晰地在神识中响起——


    “嗯……如今的淮水钟氏,会这种术法的也只有双十之数,可以说是核心秘法了。”


    瑶心幻圣为什么会……钟氏的秘法?


    *


    冰室之内,血红的招魂术也已走到了尽头——


    血色的薄雾弥漫在空中,虚影不存,过往不存,未来也不存。


    七情六魄寻不找踪影,但因果线仍然存在。


    若非是死得有了千年之远,那就是……仍活在这世上。


    血红色的因果线交织着,像是儿时玩过的手绳。


    它们无阻隔地穿过冰室之墙,穿过结界,穿过防御阵法——


    尽管钟寻无法看到它的末端,但是可以感知到的,因果线之末……没有离开悲鸣塔。


    心已经陷入无底的深渊,可思绪却仍无法停歇……


    师父……


    为什么我没有认出来呢。


    为什么您没有认我呢。


    为什么……


    第62章 蒲公英(七) 欢情薄


    剑锋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薛白赫的目光落在姜如婵身上, 神色微凝,心头一次落入无底深渊——


    无论怎样催动菩提心妖的能力,能在瑶心幻圣身上感受到的情绪——都如一潭死水一般。


    如果不是幻圣有足够能抵御“窥心”之术的手段, 那么此时此刻面对的……


    就是菩提心。


    谁能想到,遍寻不得的菩提心妖, 竟然胆大妄为到能附圣者之身。


    它的实力,恐怕远远超过他曾经所预估的那样。


    姜如婵脸上仍然有淡淡的笑意。


    灿阳黄沙,风动光随。


    有那么一瞬间,这张脸上的笑容忽然,与从前沧灵医圣, 与母亲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薛白赫的手臂绷得很紧, 剑意随心而动, 锐利的剑招转瞬便已成形, 但还未出手——


    姜如婵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之中,于是方圆十里之内, 灵力招式尽数消散。


    来自顶尖圣者与顶尖妖物的能力。


    她笑道:“千重梦妖造梦的源头……找到了。昔年融合医道的余孽,竟然在仙盟的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悲鸣塔。”


    她的语气倏地冷下去, “押下去。”


    站在她身后的两名修士出列,捆仙索瞬时出手, 缠绕住薛白赫的手腕,“哐当”一声剑刃重重落在地上。


    “等等!”琼慈急忙开口阻止。


    当初薛白赫身为黑炎骷髅的时候, 瑶心幻圣是知情的。即使是当初, 幻圣也不曾为此事为难过他们。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发难。


    “幻圣前辈,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千重梦妖所经噩梦不知何几,如此定罪,未免也太武断了吧。”


    姜如婵闻声将目光也投了过来。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琼慈, 道:“误会……我本以为这孩子是个可怜的,没想到梦境中弑母灭门,如此狠心——”


    她似是无奈地叹道:“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留不得了。”


    什么?


    琼慈被迫与姜如婵对视着,在这样的烈阳天下,却好似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蹿起。


    这样被窥探内心的感觉……


    不会有错的,和梦境中面对薛白赫的母亲时一模一样。


    八荒水龙术,沧灵医圣……一切有关联的、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全部都串了起来。


    瑶心幻圣……竟然也被菩提心妖附身了吗。


    除了极致的不可置信和骇然之外,琼慈还感觉到了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如果连燕都姜氏的圣者……连身受仙盟信赖的修士,都是菩提心妖的化身。


    真的还有可以打败菩提心妖,真正打败妖族的方法吗。


    琼慈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于是姜如婵的目光更加怜悯,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与从前那位和善的、温柔的圣者并无区别。


    “这位小姑娘,既然你与这位……融合医道的孽党熟识,便同我走一趟吧。放宽心,若是你清清白白,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琼慈动了动嘴唇,目光从姜如婵的身上飘到其他修士的身上——


    神色都是如出一辙得温和与冷漠杂糅,大片金色的阳光落到他们的身后,挡住了所有的出路。


    悲鸣塔下,这样的防守人力,她是决计不会有机会暴力强行突围的。


    她最后望了薛白赫一眼。


    刚刚神色温柔的少年,此时神色冰冷一张脸,回望了她一眼,而后平静地移开视线,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无端让人觉得冷漠。


    *


    千重在识海中呼呼大睡。


    最近的噩梦没什么质量,它也觉没意思,于是自己做梦也觉得无趣。


    正值梦酣之时,忽然被人强行用秘术唤醒,睁眼一看,却是钟寻来到了它的识海之中。


    青年神色古怪,头发乱糟糟的,像经历了什么重大打击一样。


    “你还敢来找我?要不是你下毒害得我修为大退,我何至于现在受制于薛白赫那小子?”


    钟寻神色恍惚,嘴唇也微动,便问出了最要害的问题:“菩提心妖,如今在瑶心幻圣的身上吧?”


    血色因果线的尽头,正在瑶心幻圣的身上。


    他早应该想到的,早应该想到的。


    千重的身躯僵硬了一瞬,心想着这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可不是我告诉他的,这总不关他的事了吧。


    它若无其事道:“什么什么?你说姜如婵?她不是你们人族的圣者吗?”


    钟寻:“菩提心,千重梦,同为三大暗妖。难怪,难怪,幻圣也与你认识。”


    他的语气听不出怅惘,悲伤,或是受到欺骗的愤懑,反而是无比的平静。


    千重看着钟寻这张脸,心里难免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感,叫你给我下毒呢。


    真是天道好轮回,不还是被姜如婵骗得团团转?


    到了这份上,它怎么抵赖也没用,嚷嚷道:“就是行了吧,那就是你的生死仇敌。去找她复仇吧,老冲着我来干嘛,就会欺负小孩你们这些人!”


    *


    钟寻从冰室内走出,他浑身沾满了血迹,恍如行尸走肉般走在黄沙之上。


    有路过的人认得他,惊呼道:“钟医师,你这是怎么了?这血……可是修行出岔了?”


    钟寻这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淡淡道:“不妨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眼前仍然是血红色交织的因果线。


    “瑶心幻圣……如今身在何处呢?”


    被问到的那人似乎愣了下,很快答:“幻圣应当是在她住的大殿处吧,听闻今日抓到了一位融合医道的孽党,正在审问呢。”


    “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游魂似的向着所指的方向而去。


    理智上来讲,得知瑶心幻圣已被菩提心妖附身——


    最好的做法是通知仙盟盟主,将悲鸣塔封锁。即使所有人都覆灭在这里,也要将菩提心妖诛杀。


    但是……凭借虚无缥缈的招魂之术,面对能窥探人心的菩提心妖,他真的有足够的证据,能让仙盟之众相信他吗。


    而且,连圣者也被附身……其他的圣者,真的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情吗。


    最后的最后,钟寻遥望悲鸣塔下的烈阳,一百年没有改变过的阳光依然绚烂夺目。


    理智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悲鸣塔下待一百年。


    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钟寻这样想着。


    他换了身衣服,又如游魂一般向着悲鸣塔的中心处走去。


    招魂术的结果竟然会在瑶心幻圣身上……那从一开始,他所信赖爱戴的师父,到底是沧灵医圣,还是菩提心妖呢。


    钟寻的手微微颤了下,站在幻圣住所之前,面色平静道:“请为我向圣者通传,医修钟寻求见。”


    *


    出乎姜如婵意料的是,薛白赫竟然没有反抗。


    十多年前她曾与这个人族的孩子相处过一段时间,以妖血炼体,以妖魂夺魄,才得到这世上唯一一具承载诸多妖血的躯体。


    兜兜转转机缘巧合之下,她离开流云郡的时候,留了这孩子一命,在本来的预料之中,他是不能活着离开流云郡的。


    可悲鸣塔重逢才知……这孩子竟然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真是令人厌恶的运道。


    “幻圣,已经查到了,黑炎骷髅于七天前就已亡故,而薛白赫的出入证明记录是在半月之前。”有修士前往通报。


    姜如婵:“所以,除了青阳赵氏的那位姑娘,还有其他人帮他吗?”


    那修士答道:“嗯,我们已经在查了……嫌疑比较大的是钟寻医修。”


    姜如婵恍惚了下,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又有另一位修士通报钟寻拜访。


    钟寻啊,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着,当年在淮水钟氏的时候,她随意收过的一个徒弟。


    “行,让他进来吧。”


    *


    钟寻提步的速度很慢,但是到落下这一步的时候,背也就忽然绷紧了。


    他一路直直走到姜如婵的身前。


    这位代表人族至强者的女子,拥有华贵的衣袍,精致的面容,与师父截然不同的笑容。


    他直视道:“幻圣阁下,冒昧前来打扰,只有一件事,实在找不到答案,想请您指教。”


    淮水钟氏的事情,实在是很久远的事情,换了这么多身份,姜如婵很是回想了一番,才终于从记忆里翻出来。


    原来过了这么久了,她看着青年这副长身玉立的模样,很难与当年那个只会躲起来哭鼻子的小孩联系起来。


    几乎是钟寻走过来的一瞬间,如同狂风过境般的情绪也一同拂面而来。


    姜如婵轻而易举地听到了他的心声。


    一百年,复活,因果线,蒲公英,千重……千重果真还是那副死样子,这样就可以出卖她的身份,当真是留不得了。


    姜如婵久久没有听到问话,轻笑道:“你想问什么呢?”


    “想问当年你的师父,是沧灵医圣,还是……菩提心吗?”


    其实这样完全复述出他心底的问题,已经能证明很多事情了。


    但是姜如婵仍感知到,钟寻的心中很明显地多了一些期待。这样的期待……在绝望和悲伤中显得更加动人了。


    姜如婵:“如果说是将你引入仙门,教你仙法,不厌其烦为你解惑的话……”她微笑着,“是菩提心欸。”


    菩提心,三字如雷霆一般响彻在耳畔,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自我欺骗的心来。


    于是心声中的那一丁点期望也很快化为乌有,更多的绝望和悲伤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


    姜如婵:“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竟然有人会想要为我复活。”


    她轻飘飘地道了声,“谢谢。”


    “不是你。”钟寻开口反驳道,分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却好似抽走了许多气力,大口地喘着气。


    “我师父行事作风高洁,待人真诚和善,是这世上最悲天悯人的人,绝不是菩提心那等妖物。”


    姜如婵终于久违地感受到一些,玩弄人心的快乐。


    “你以为沧灵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本身和淮水钟氏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没有半点区别,天赋中上,却自视甚高,若是她的话,看也不可能会看你一眼。”


    钟寻握紧了拳。


    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菩提心很少会有机会分享自己的故事,在钟寻面前,确是难得的机会。


    “你知道当年的‘折辉千手魔’吗,由圣入魔,杀人如麻,那是我在沧灵之前的身份,杀人都杀腻了,好没意思的,后来我便想伪装一个好人。”


    她的语气里带了些欢欣,就像是在分享自己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面容上带着追忆往昔的天真的笑容。


    “一个好人,一个纯粹的好人要做到什么程度呢?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心有佛陀,行圣人之事。”


    钟寻逐渐觉得无法直视这样的笑容,无法面对听到的话语,但无形中有种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菩提心的面容忽然一变,属于姜如婵的面容消退而去,她找出了很多年前曾用过的沧灵面容。


    她笑了笑,“阿寻,你所爱戴的、敬仰的师父,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副伪装的躯壳……沧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钟寻沉默了很久很久,而菩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他,并没有出声催促。


    果然,还是这样极致的悲伤绝望的情绪,能令她感到快乐。


    钟寻:“……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


    当个凡人,一生不过六七十年,他早成黄土一抔,或许曾得到的快乐会不会比现在更多一些。


    姜如婵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你一定要追问原因的话……”


    “我当时想做一些医道研究,你天资平平,什么也发现不了,若是换了天资聪颖的弟子……”


    问完了所有的话,钟寻感知不到自己的想法是什么了。


    他有些疑心此时的菩提心妖,会听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好似一场大梦一样,一百年的时光在悲鸣塔中……的确是一场长长的梦。


    钟寻自知比不上菩提心的实力,也并无告发的想法,平静道:“所有的问题都解答了,那您……那你要杀了我吗?”


    姜如婵很奇怪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阿寻,虽然在我的预料中,你能力平庸,做不成大事。但是一百年啊,你就只是在悲鸣塔下,重复梦境,追寻死而复生的方法,还有种断禾草吗?”


    她的笑容,在此时看起来也有冷酷的意味。


    “人的寿命真是短暂……不用我杀,阿寻,你很快就要死了。”


    第63章 蒲公英(八) 被劝阻的恋爱脑QAQ


    琼慈也被监禁了起来。


    虽则对她并没有□□上的折磨, 也没有压制她的修为境界,但被严令禁止离开房间。


    琼慈尝试用同心结术联系薛白赫,但术法一出, 宛如陷入泥潭之中,半点回应也没有。


    朋友们听闻了她的消息, 倒是纷纷前来探望,施斐衍和祝满星更是天天来——


    施斐衍打量着琼慈,试图从师妹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他仍是对这状况摸不着头脑:“你的意思是说,你那个从青阳郡逃走的未婚夫,千里迢迢来到悲鸣塔……然后被瑶心幻圣抓了起来?”


    琼慈垂着头:“那不是瑶心幻圣……是……”


    是菩提心妖。


    她已经告诉了自己的朋友们这个消息, 然后呢, 然后连最好的朋友也不相信她, 更别说其他人会相信她了。


    就连琼慈自己, 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敢相信瑶心幻圣就是菩提心妖。


    她甚至于对未来, 都隐隐生出了一种看不见天日的感觉……妖物强大至这种地步,好像我们人族大家都要一起完蛋了……


    施斐衍抢先道:“你可别说了师妹,”他左看右看, “小心隔墙有耳呢。”


    他重重叹一口气,“不然咱别管这的事情了, 不回青阳郡,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得了。我这家大业大, 钱财还是能提供的。”


    祝满星站在一旁, 默默听着他们说话,道:“我相信琼慈的话。”


    琼慈握住满星的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是该把这件事告诉剑圣吗,可是剑圣会信我吗……”


    祝满星沉思一会,神色里忧色越来越浅, 坚定道:“ 菩提心既然没有对你出手,也没有封口,证明在她的眼中,这件事并不重要。”


    “是了,菩提心妖的实力何等强大,连圣者都比不过。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就让大人物去操心吧。”


    祝满星看向琼慈:“师兄说得有道理,琼慈,我们可以离开悲鸣塔,菩提心不会为难我们的,对她来说,只是几只蝼蚁的离去而已。”


    琼慈对视着这样真诚的眼神,已没有旁的话可说。朋友们都已经替她想好了最好的路。


    可是——


    祝满星问:“你是因为……薛白赫吗?琼慈,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我们不可能救出他的。”


    “琼慈,虽然这样说很不对,但是在生死面前,喜欢其实是一件很浅薄,很不值得的一件事。”


    琼慈无奈一笑,满星的语气就像是在指责她为了爱情要不顾小命一样。


    “不全是因为他耶,”琼慈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如果此时此刻,是我母亲,或者我曾经的父亲在这里,他们都不会直接跑掉的……直接逃跑的话,让我以后怎么去见母亲,怎么去杀他……”


    祝满星听懂了琼慈的没说出口的话,如果就这样离开,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成为和父亲母亲一样的人物,她还欲再劝,可如果她的父母活着,也会更希望她平安就好。


    琼慈轻轻地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两位朋友,神色又变得飞扬起来。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希望大家能帮帮我,然后……大家就赶快离开这里吧……别急别急,听我说完!”


    *


    每天的梦境是如约而至的,琼慈打起精神应战元子陵的虚影。


    自从想出了那一丁点对付菩提心妖的办法后,她对待元子陵又是另一种态度了。


    无边翠色的竹林像是一片绿沉沉的海,沉浸其中全是不甘的情绪。


    “我恨你,”琼慈道,“但是我现在想要拥有你的剑法,拥有你的实力。”


    没有感情的剑客立在竹林之前,没有任何的回应。


    “所以,我会学会千山翠色的。以超越你的速度,超越你的实力。”


    一剑划破密密的竹林,裹挟而起的竹叶在风中骤起而落。


    直到被监禁的半个月后,也正是琼慈的千山翠色剑法达到小成之日,她才终于见到了薛白赫。


    *


    七天前。


    流沙编织的囚笼再度束缚在四肢之上,薛白赫只能感觉到停滞的灵力,和无处不在的封锁的结界。


    即使是从前被困在流云郡中,他也从未感到如此深沉如寒冰一般的懊悔的情绪。


    他是如此得大意,才至于犯下这样的错误,竟然被菩提心妖找上了门来。


    黏腻的夜风如蛇一样缠绕在手腕上,清冷的月光却落在起伏的沙丘上。


    今夜的悲鸣塔静悄悄的,只有一串脚步声轻轻地落在身前。


    姜如婵在薛白赫身前停下脚步,她依旧是一袭紫裙,任发丝飘飞在风中,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个她从前觉得无比弱小的孩子。


    人的寿命如此之短,但竟然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让曾经孱弱的、毫无威胁的蝼蚁,成长为了獠牙锋锐的豺狼。


    姜如婵在心中默默评估了所有的利弊,方才慢慢开口道:“我已通报过仙盟。”


    “你既是经历过融合医道的罪人,又混入悲鸣塔中与梦妖有勾结,无需盟主再过问,任何一个仙盟的行刑官,都可以处死你。”


    微风拂过薛白赫的眼睫,那一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道:“阁下这般做派,竟真是把自己当作了人族的圣者吗?”


    姜如婵:“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规则的,身在何处,便守何处的规则行事罢了。””像你这样天资过人的少年,即使是在流云郡那样的地方长大,总也免不了自视甚高,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可以战胜所有的规则,不是吗?”


    薛白赫抬起眼来,一瞬间总是含笑的眼眸如凛冬的寒冰。


    与这样的锐利的眼神对视,姜如婵依旧轻轻地笑着:“说起来,若不是你在梦境中窥破了斩杀我的方法……我也乐得放你一条生路的。”


    她颇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毕竟……即使我不管你,你也快压制不住体内的妖血了吧……到时候会怎么样呢,还真是很好奇,融合医道的结局……血液涌到一处,会爆开吗?”


    薛白赫神色未改,问道:“我母亲当年,是你杀的吗?”


    姜如婵:“不是哦。”她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才想起来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可怜的女人,在家族凋敝,丈夫死去的那一刻就决心自杀了……我也算是稍微延续了她的生命。”


    她打量着薛白赫,不太习惯这种不能读到对方心声的场景。


    “你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你的心声吗?可是……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的心声,倒是很让我意外。”


    薛白赫抬起眸子注视着她,眼神中的寒冰终于在一瞬被打破,升起炽热燃烧的怒火——


    附着的流沙被数道剑气斩开,转瞬又有更为沉重的黏腻的流沙附着到躯体上,使得这个少年难以再催动分毫灵气。


    人族垂死挣扎的模样,还真是各有各的不同,姜如婵想,她直截了当道:“薛白赫,你浑身的血肉都是妖组成的,唯有人类的心脏还来不及换……”


    薛白赫的眼皮跳了一下。


    “眼下有一个大好的机会,若你心脏也换为妖物的心脏,我们就是同族。从前之事,大可既往不咎,当然也会把你放出悲鸣塔。”


    薛白赫“呵”了一声,刚刚紧绷的身躯松懈下去,甚至有平日里气定神闲的模样了,反问道:“妖族如日中天,阁下为何费尽心机将我拉进去?”


    姜如婵望着他,她到底是洞察人心的菩提心妖,道:“你动心了。”


    少年的神色毫无防备一般,僵硬了一瞬,而后垂下了眼眸。


    将心脏换为妖物,曾经在流云郡中挣扎之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求生之法。


    若是可以活着,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他都自信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所追求的事。


    无论是人还是妖,他都已经斩杀过那么多,那么成为人或是成为妖,又有什么分别呢。


    姜如婵伸出手,道:“接手这一任梦妖的千重,实在是太蠢了,蠢到我无法忍受的地步……正好你可以接替它的心脏。”


    少年的眼睛注视着她,这双桃花眼实在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眼神冰冷的时候尤其。


    “接替梦妖的心脏,就能成为梦妖吗?”


    姜如婵:“能掌控一部分能力吧。当然是只有你这样混杂妖血的人能做到……”


    “以你的天资和心智,可以列在明妖之席内,百年之内进入暗妖之席也不是没可能。”


    实话实说,忽略掉菩提心可能设置的陷阱,若能拥有梦妖的能力,薛白赫自信即使面对人间的至强者李暮辞,也能全身而退了。


    所渴慕的力量近在咫尺,所放弃的不过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坚持和……


    在这样本应热血沸腾的时刻,他突兀地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吻。


    姜如婵蹲下身,连蹲这样的动作也显得很优雅,她从地上握住一捧流沙,却只是任沙子从指尖流失——


    “好好考虑吧……暗妖的寿命可有几千年,等过了五百……不,只需要两百年,你就会明白——”


    “你现在怀揣的爱慕、犹豫、无谓的坚持,在漫长的岁月中,在宏大的天地里,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大概是两个恋爱脑分别被人劝说放弃对方,但最后谁也没有放弃hhh


    非常不好意思大家。诚恳道歉,拖延了这么久才来写文。


    这大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离开学校,初入职场有很多不适应和崩溃的地方。


    然后是,经历了亲人的离世和最好的朋友的离世,感觉自己的情感和灵魂也有一部分随之而去了。


    现在的心境,和刚开始写这篇文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


    前几天捋了一下大纲,非常幸运的是,虽然想写的故事有点面目全非,但是对两位主角和许多配角的爱依然在。


    我会努力写完的,对不起等待的读者们,谢谢大家对这篇文的喜欢。


    也很对不起这篇文的角色,我会努力让你们每个人(或者妖)都觉得这一生是值得的。


    第64章 蒲公英(九) 陌路之人


    姜如婵提出那个提议的那一天, 薛白赫做了一个梦。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这次的梦却像是沉沉的大浪打来,浑身被淹没在深海之中。


    又是同样的交织破碎的血色的天空, 薛白赫已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或许又着了梦妖的道,被拉进了什么梦境之中。


    他开始觉得无聊。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 反反复复都是流云郡的情境……难道他看起来很容易陷在流云郡的过往中吗。


    薛白赫的目光飘忽在虚空中,忽然停在了远处的一点处——


    灰扑扑的砖瓦矮楼之间,走出一位身着鹅黄缀玉裙的少女,面容如盛着玉石之光,神色看起来恹恹的, 眼瞳却依旧亮如星辰。


    琼慈?


    无聊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 薛白赫下意识地笑了笑, 开口——


    大小姐。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甚至他以为的笑容也没有露出——薛白赫从琼慈的眼中看见面无表情的“自己”。


    少女神色高傲,看他的表情也很不耐烦, 语气不善:“薛白赫,你考虑好了吗?”


    “我和你一点也不合适,把婚约解掉, 条件随你开。”


    薛白赫看着琼慈,从她迎着光的眼睛, 看向她细白颈上的珠链,最后将目光落在嫩黄色的裙角。


    第一次见琼慈的时候, 她穿的是……紫色的衣裙。薛白赫想。


    这一幕不在他的记忆里。


    是千重梦妖复刻出的景象吗?


    不对, 那蠢笨的家伙对人心了解太少,只会用恐怖的梦境来吓唬人。这样的梦境绝不是那蠢妖能弄出来的。


    难道是姜如婵弄出来的?薛白赫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样的念头。


    可菩提心妖生性高傲,今日既已劝说过他,就不会再用这些把戏来攻心。


    虽则神思百转, 薛白赫没有答话,可这副身躯却不受他的控制一般——


    “好。”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薛白赫被困在了这副身躯之中。


    他只能看着“自己”与琼慈三言两语便商量好了退婚的事宜。


    “那自此之后,你就别来青阳郡了呗。那到底是我家的地盘,给人看到你来了,总要惹出些流言蜚语。”


    “好。”


    向来高傲的大小姐,也对他这副听之任之完全配合的态度,感到十分满意,临到离开流云郡之前,还很大方地留下了好几箱子丹药符箓功法。


    “祁峰薛氏,当年之事,谁也无法料到……也祝愿你以后越来越好吧。这些丹药,符箓,你拿去用吧,还有些功法,你看得上眼也尽可修行。”


    说完这话,琼慈的手挥了挥,很快转过身,想是解决了一桩大麻烦,看起来潇洒得很,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薛白赫仍站在被灰雾笼罩的流云郡中,眼中唯一一抹亮亮的鹅黄色也很快消失不见。


    流云郡又变灰了,除了留下来的几箱子宝物之外,薛宅之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薛白赫开始觉得……这不是梦。


    在这场古怪的梦境之中,时间的流逝很快。


    薛白赫在“自己”的身躯之中,看着“自己”杀尽流云郡三千妖物,而后背着几十道通缉令,改头换面奔赴写灵山重塑肉|身。


    在没有遇到琼慈之前,他确实是这样设想的——努力地活下去,重塑肉|身,若是不成功,就寻求大妖之血延续性命。


    自流云郡一别之后,薛白赫偶尔也会见到琼慈。


    之所以用“偶尔 ”,是因为在“这个自己”的每一天的生活中,有太多要忙的事情。


    融合医道的人在找他,菩提心妖在找他,所有听闻他的血有大补之用的妖物,也在找他。


    他每天忙着修炼,忙着换身份,忙着杀这个杀那个,忙着继续找活下去的路。


    再次一遇到琼慈,是在空明竹海。


    薛白赫先看见的琼慈,说来也很奇怪,从看见琼慈的那一刻起,在这古怪梦境中,飞速流逝的时间立即就慢了下来,眼前灰色的一切忽然就变得有色彩起来。


    亮色从少女的身上蔓延而开,细细长长的竹叶自叶尖染上翠绿之色,灰黄色的小道,深褐色的泥土,浅白色的雾气,和如洗过一般浅蓝色的天空。


    薛白赫隐隐有了些猜想,然而还未细想——


    这副身躯忽而动了,先是悄悄地往身上拍了张隐匿符,似乎是不想让琼慈发现他。


    而后……“这个自己”先是往身上施了好几道净水咒,又至客栈中沐浴后,在芥子囊中为数不多的浅色衣服上犹豫了许久,最后挑了一身月白银丝的。


    而后,“自己”似乎很着急地御风赶回竹海,用了一道追踪咒——再急匆匆地赶往一处,却在即将抵达之时,脚步一顿,变回正常的速度,装作是偶然路过这里。


    薛白赫:“……”


    在重遇琼慈之前,这副身躯的作风属实很像他自己的作风,薛白赫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另一个……做出了不同选择的他自己。


    只是这一系列的举动……薛白赫只觉牙痒痒,不免在心中冷笑了两声。


    琼慈站在不远处,发了两道传讯符,刚好把目光投过来,她的眼神着实有点迷茫,像是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的人,愣了一会才迟疑地道:“你是……薛白赫?”


    琼慈撇了撇嘴,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来,道:“你也是听闻了,千山翠色剑法的孤本在此,所以才赶来的吗?”


    不是,薛白赫在心里想。


    他是刚杀完一只明妖,这只明妖战力不强,却极擅制香,死前在他身上留下了可追踪的香。


    他来空明竹海,是为了借这里的天然幻阵来躲避妖族的追杀。


    “……是的,千山翠色剑法天下闻名,身为习剑之人,薛某是想见识见识的。”


    琼慈面露纠结,慢吞吞道:“你最近名声响亮得很,又是斩掉明妖,又是夺得凤鸣山比剑魁首,他们都说……”


    他们?都说什么呢?


    薛白赫恍惚了下,能和琼慈有关的讨论,也只有夺得凤鸣山比剑第一那天——记不清的面容之人议论纷纷,“这祁峰薛氏的后人,如今还有这等实力,啧,那青阳郡的大小姐不该这么早退婚的啊。”


    琼慈顿了一下,道:“孤本在幻阵里的天乾位……我来这里半月了,已把前来寻千山翠色剑法的人都打败了,今晚是幻阵开启的时刻。”


    “这样吧,薛白赫。我们公平公正地比试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进去。”


    薛白赫想结束这个梦境了,或者说,让他当一个孤魂野鬼,也比被困在这副无能为力的身躯中好。


    结果不出所料,他赢了琼慈,利用空明竹海的阵法又一次摆脱了妖族的追杀。


    时间的流逝又变得飞快,快得已经让人觉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的实力终于变得越来越强,强到即使是人族的七大世家,高高居于神坛之上的圣者也必须正视他的实力,给予他应有的待遇和身份。


    薛白赫在这场梦境中见过琼慈很多次。


    见面就打架的有三次,不太愉快的会面有四次,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喝杯茶的会面有三次,只平淡地打了个招呼的见面有两次,而更多的……是他遥遥看见琼慈,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到最后一次见面。


    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琼慈,如果以正常的时间计算,薛白赫估摸着可能有五年。


    薛白赫已对时间的流逝感到习惯,在这如流沙的时光之中,“自己”并不没有找到延续生命的方法。


    哪怕是菩提心妖为了招揽他,极其慷慨地给出了它的血液,也只是将他的寿命延续了不到十年。


    这具恍若风烛残年的身躯,似乎终于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薛白赫隐隐觉得,这场长长的梦境也终于要结束了。


    他有太多想思索的事情,是谁设下了这场梦,幕后之人想告诉他什么呢,总不至于为了告诉他这些关于“活下去”的挣扎都没有意义……


    猝不及防,薛白赫看见了琼慈。


    他才扫了一眼周遭,这里是一座很荒芜的城,厚重的雪覆盖在陈旧的屋檐上,一眼望去白色要淹没天地一般。


    风声也像是哭嚎,行人在风雪中弯着腰前行,留下许多杂乱的脚印。


    琼慈脸上红扑扑的,有薄薄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她的眼睛依然亮亮的,与走在身侧的朋友说了些什么,然后弯了弯唇,目光又像很久之前那样,不经意地扫向前方。


    薛白赫停住了脚步,他只听见了自己脚步落下踩雪的声音,其余的声音都归为沉寂。


    然而这次,大小姐的目光只是平淡地扫过了他,没有一丝停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琼慈已不认得他了。


    不是仿佛,就是陌路之人。


    薛白赫终于感到了一丝来自雪的,姗姗来迟的寒意。


    第65章 蒲公英(十) 最后的暗妖(1)


    那一日和朋友们道别后, 琼慈先以赵氏血缘秘法·血向秋,联系了姐姐赵和曦。


    这等秘法极其耗费气血,从前她和姐姐都没有修习过, 但经历了妒厄花妖之事,琼慈和姐姐一商议, 都觉得应该修行一种无论什么境地,都能互相联系的秘法。


    血从手腕出流出,在虚空里凝成一片血雾,倏地又凝聚成一滴深红的血珠,钻进虚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和曦的面容浮现在虚空中。


    姐妹俩许久没有联系, 赵和曦先是怔了下, 她许久未见琼慈, 终是忍不住担心, 语气有些急切,“怎么会用这么伤气血的秘法, 琼慈,是在悲鸣塔中遇到什么事了吗?”


    琼慈神色凝重,语气也很认真, “姐姐,你知道菩提心妖如今的下落吗?我从前听闻族中长老曾追查过它的下落, 只是其后便没有下文了。”


    赵和曦回想了一阵,道:“菩提心妖?琼慈你怎么会提起这个……自它被长生圣者重创之后, 再也没有出现过。”


    “族中长老的追查, 只是猜测它可能的藏身之地,猜测它重伤之后,没个两三百年是没办法恢复实力,也不敢踏入人族的领地, 毕竟,当年长生圣者曾立下过对它的追杀……”


    长生圣者,琼慈已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号了,听得更多的是圣者“疯剑”的名号。


    这位曾经被誉为人族之王,圣者之首的疯剑前辈,因为这几百年间的离经叛道之举,虽还未被圣者除名,但声望已是一落千丈。


    琼慈直言道:“姐姐,我怀疑菩提心妖,夺舍了瑶心幻圣,它就躲在圣者的躯壳之中。”


    此话一出,连虚空里赵和曦的面容都晃了一下。


    琼慈把从梦境之中遇到沧灵医圣之事,再到其后薛白赫的母亲,和最后一次与瑶心幻圣的会面说了一遍。


    赵和曦的表情从迷茫,慢慢变得沉重而忧郁,她从小被当做是青阳赵氏的接班人培养,一瞬间想得比琼慈更多。


    太荒谬了,就是因为太荒谬了,反而像是真的。


    赵和曦缓缓开口:“琼慈,我相信你的话,但此事太过重大,我得先禀告师父后,才能知道接下来怎么做。”


    她看向琼慈的眼神是止不住得担忧:“琼慈,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你现在离开悲鸣塔。以青阳赵氏的威名,就算圣者责怪,我也不会让你受罚的。”


    琼慈多日来的惶惶,好像在此时都平息了下来,她心里暖呼呼的,甚至有些飘飘然。


    原来……从那么多事之后,姐姐还是一样关心她。


    琼慈想了想:“姐姐,你先把这件事告诉泉落剑圣,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有七分把握……”


    “但这办法就先不告诉姐姐了,若功败垂成,姐姐只把罪责往我身上推,千万别把青阳赵氏卷进去。”


    赵和曦还未来得及回话,琼慈便匆匆结束了这次对话。


    青阳赵氏。


    被妒厄花妖曾破坏过的建筑,悉数都已重建好。沾有血迹的荷叶又重回新绿,碧波悠悠,蓝天白云依旧清澈,好似什么也未发生过。


    暂理家主事务以来,赵和曦每日忙得脚不着地,但她偶尔又会庆幸这种忙碌,使她不用一遍遍回忆与父亲有关的一切。


    听闻琼慈所言,赵和曦忧心忡忡,仅仅只是妒厄花妖,已经逼得族中元气大伤,若真是菩提心妖重现人间……


    她郑重并急切地将此事禀告了泉落剑圣。


    李暮辞的指尖搭在剑鞘上,听闻瑶心幻圣竟然被菩提心妖所占据,面色没有露出任何不虞之色,平静道:“仅凭赵琼慈的一面之词,来评价圣者的身份,未免太过儿戏。”


    赵和曦:“可琼慈所言,句句皆有凭据,恳请师父能前往悲鸣塔一趟,妒厄花妖之事,家妹实属无辜被卷入,我实在忧心她在悲鸣塔中再生意外。”


    李暮辞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远处的天空,搭在剑鞘上的手收回:“和曦,质问圣者已是大不敬,更遑论是菩提心妖,这可是要封锁悲鸣塔,封锁越阳洲的大事。”


    赵和曦盯着李暮辞,她从来都视师父为世间无所不能之人,掌管世间最正义最公平之事,可心中的猜疑越来越大,她忍了忍,没有直接逼问出口。


    “师父,你可以,让我妹妹安全地从悲鸣塔回来吗?


    李暮辞微一点头:“她不会有事的,瑶心幻圣不会在意实力低微者的冒犯。”


    *


    琼慈所言的计划也并非毫无根据。


    她猜到泉落剑圣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这也是人之常情,她现在就算跑到越阳洲的大街上嚷嚷,“菩提心附在瑶心幻圣的身上”,肯定也是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琼慈也自知自己的实力面对暗妖,也是蜉蝣撼大树,她根本不可能战胜菩提心。


    但只要能有一种笃定的方法,证明菩提心的存在,想来其他的圣者便不会袖手旁观。


    打败菩提心,就交给那些厉害的人解决吧。


    琼慈花了一天的时间,将悲鸣塔下的图景画了出来。


    修仙者本就耳聪目明,记忆力更是远超凡人,所画之图上,从镇压梦妖的中心区域一直到边界处种满凤阳草之地,琼慈自信每一处的方位与真实方位差别不大。


    悲鸣塔是用以镇压妖物之地,风水实在是差得紧。此处难以布置聚灵阵,转运阵之类,需要天地福运的阵法。


    但布置杀阵和煞阵,却是再适合不过的地方。


    于是,在三日后,朋友们又一次来前来探望的时候,琼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施斐衍刚抿了口茶,闻言差点被呛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琼慈:“你是说,你打算用杀阵直接对上那个……菩提心……”


    “师妹,你疯了吧?不说你的阵法造诣如何,就算是当今阵法第一,南宫老前辈站在这里,也不敢说能用阵法对上那个吧。”


    琼慈垂眸,“不是杀阵,只是一个迷踪阵法,苍苍潮生阵。”


    苍苍潮生阵,在一众迷踪阵法中,声名不显,全因为它的布阵难度太高,实际的效果却大部分可以由别的阵法替代,如今这一代,没几个阵法师会此阵法。


    施斐衍:“先不说别的,这阵法我就隐约听过几次,咱们书院好像都不教这个阵法吧,一时半会去哪里找会这个阵法的阵法师?”


    祝满星回忆着苍苍潮生阵……在某些阴雨绵绵的天气里有奇效,或者针对某些擅火的妖物效果也不错。


    但是……用来对付菩提心吗。她微一思索,仍然想不明白,菩提心是没有天敌的妖物,除了昔年长生剑圣与它的一场大战,也没有过它与人交战的消息传出。


    琼慈看着自己的两位朋友,“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心里有谱的!”


    施斐衍和祝满星仍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是,师妹,你总得跟我们说说,你这究竟是什么计划,我们心里边才能放下心来啊!”


    琼慈眼神微动,若无其事道:“这个等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她的心砰砰地跳,每说一句话,都好像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琼慈很紧张很紧张,计划是这样想的,但她并不能预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天底下大概再难找出像她这样的人,因为一个猜测,敢去挑衅圣者和暗妖。


    她真的只是为了救薛白赫吗?琼慈问自己。


    有一部分原因是。


    可另一部分原因,从想到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琼慈的心里就像蹿起了一团火。


    从被告知不能学剑的那一天起,她灰暗的人生似乎都要被这团火点燃了。


    特别是在遇到“父亲”之后——琼慈想,她相信自己,如果可以学剑的话,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比元子陵更厉害,即使真的不能习剑,也无非是那一天到来得晚一些。


    可是琼慈还是忍不住希望,能在与父母曾经名声大噪的那个相仿的年龄,取得更好一点的成就。


    只是这个计划,琼慈也不能把握成败与否,还是不告诉朋友们为好,免得到时候受她牵连。


    “你们有白玉令吗,若有的话,卖给我,我高价收!”琼慈“嘿嘿”地笑了笑,又与朋友们说了几句好话,总算将这一茬话题绕了过去。


    至于阵法——


    琼慈找到千重梦妖,做了一个交易。


    她望着千重梦妖庞大的身躯,从前她见到暗妖只觉得不可战胜,这时候虽仍然是仰视着梦妖,说话的语气却变得沉稳——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千重梦妖很是不屑:“哇,哪怕是李暮辞站在我面前,也得恭恭敬敬的,你算……”


    琼慈:“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和薛白赫密谋离开悲鸣塔之事,告诉李暮辞……”


    千重梦妖的身躯抖了一下。


    “和菩提心。”


    千重梦妖:“……”它恨恨地看了琼慈一眼:“你要干嘛?给你编织一个美满幸福的梦境,让你恐惧的事情再也不发生?”


    琼慈摇摇头:“不,我想让你帮我延长梦境的时间。”


    在梦境中被“父亲”追杀的情境中,琼慈的千山翠色剑法可谓是突飞猛进。


    她很早之前就感觉到,梦境的流速有很多时候是和实际的流速不一样的。


    一个夜晚睡觉的功夫,梦境里可以过去好几天。若能利用这一点来修行,千重梦妖简直能胜过所有世家修行的风水宝地。


    夜晚又至,琼慈闭上眼,平静地,习以为常地接受到来的梦境。


    元子陵面无表情,依然是没有任何回应,提剑便要斩来。


    琼慈向后挪了一步,没有回击,在躲闪之间,磕磕绊绊地布了一个不完整的苍苍潮生阵法。


    ‘


    在很久之前,与南宫家那位大名鼎鼎的阵法老前辈齐名的阵法师,还有一位——清竹剑圣,元子陵。


    琼慈决心在这场梦里学会苍苍潮生阵法。


    *


    深夜的悲鸣塔,皎洁的月光像水一般流淌在沙地上。


    风声也静悄悄的,在悲鸣塔中,除非实力能达到圣者境,否则都将无差别地陷入千重梦妖的梦境里。


    祝满星坐在一张小木桌前,将宣纸铺展而开,紧握着一只笔,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很快勾勒出四四方方的白玉令的模样。


    微风轻轻吹过,白纸的一角微微卷起,如同是枝头长出新芽那般,从纸中“长出”了一枚真正的白玉令,它完好无损,正发着莹润的光。


    第66章 蒲公英(十一) “我希望你选我。”


    又是三日过去。


    钟寻深一脚, 浅一脚,独自走在田间小道上,偶遇到熟人向他打招呼, 他也只是呆呆地点点头。


    短短几日,断禾草又成熟了一茬, 翠绿得晃眼。从前钟寻大肆收购断禾草,用于复活沧灵医圣。


    可如今他望着满目绿油油的,内心中只剩下了一片枯寂。


    他所挂念,所敬慕,甚至于所爱慕之人, 竟然是菩提心妖所化的。


    妖物冷眼旁观他这一百年无谓的努力, 无谓的坚持……想必也觉得可笑吧。


    ——“阿寻, 你很快就要死了。”


    钟寻的耳边又回响起这一句冷酷到极致的话语, 他仰头看着天空,泪水因直视着阳光而不断流下。


    无所谓了。反正他是早就该死的人。钟寻想。何时会死去, 在哪里死去,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钟寻低下眼,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他的正前方,两三株断禾草弯了下去, 围绕着一小块黄沙——


    零星的灵力萦绕在黄沙之上,钟寻细细观察了一阵, 终于确定这是某个阵法师布置的一处阵眼。


    微风拂过, 断禾草的嫩绿之上,突兀地流出了一点墨渍……是的,一点点墨渍,就像是毛笔尖沾了墨水之后, 不小心在这里甩出了一滴。


    钟寻略一思索,这阵法有点古怪,像是引了仙人洞府的灵物来此。


    在悲鸣塔下私自布置阵法,是会被严惩的。


    但他如今对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布置阵法也好,要在悲鸣塔下兴风作浪也好,通通都和他没有关系。


    钟寻扫了一眼阵眼,提步便离开了。


    *


    漫无边际的竹海里,琼慈祭起阵旗,苍茫的雾气从锋锐的竹叶间升腾起,下一瞬,带着死亡阴影的长剑又至——


    琼慈掐了一道法诀,水雾更浓,风里浓稠得像是要落下一场大雨——元子陵再凌厉的剑法,也在这样的大阵中迷失了十息。


    十息之后,琼慈依然是被一剑贯穿——


    她浑身冷汗地从梦里醒来,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的阵法天赋充其量只能算中上,已经是数不清被元子陵杀了多少回,她总算摸到了点苍苍潮生阵法的门道。


    照常起床,修行,思考她的计划还有哪些没想到的漏洞。


    这一日悲鸣塔里的天气很好,阳光温和,没有过分热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祝满星来看望她,短短的时日内,琼慈的脸瘦了一圈,眉眼下尽是青黑。


    “琼慈,怎么感觉也没过几天,你看起来好憔悴,是没休息好吗?”


    琼慈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这样的。我想在梦境里多学一会,然后……那个人阵法也很厉害,我感觉脑袋都晕乎乎的。”


    祝满星一脸忧愁,叹了口气:“琼慈,在梦境里修行对心境影响是极大的。你所恐惧的人和事,超出你实力太多,与他们过招,并不是修行的最好方法。”


    琼慈蔫蔫的:“这不是……没办法吗?”


    她有些心虚,向朋友保证道,“满星你放心,我已经学了七七八八了,接下来我就找梦妖把梦境时间调回来了。”


    祝满星望着她:“琼慈,昨日赵氏的家主,也就是和曦大人,让我劝你尽快回青阳郡,不要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中了。”


    琼慈沉默了,从与姐姐联络上开始,姐姐一直劝说她尽快回家,发了无数的飞信过来,对菩提心之事闭口不提,只言圣者和暗妖的事不是她们可以管的。


    可是……


    琼慈实言以告:“满星,我想了很多可能,很多后果,我觉得,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里,我每一次修行的时候,都回想起这个决定的……我,我会后悔的。”


    祝满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那就去做吧,琼慈。”


    接着递给她一个储物囊,“这里边是白玉令,想来想去,我也只能帮你这些了。


    琼慈将储物囊打开,里边足足有十五块白玉令。


    琼慈愣住了,白玉令这等能前往明镜台的圣物,向来是有价无市,偶尔有人出售,往往能炒到两万玉魄往上的价格。


    满星是怎么收到这么多白玉令的?


    “满星,你这是从哪里来的,你不会是……你可千万别为我做傻事,赶紧还回去吧。”


    琼慈所做这些事,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牵扯进来。


    祝满星笑了笑:“这是秘密,琼慈。我只能保证它们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计划,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你,所以不想让你知道白玉令的来源。”


    琼慈再三追问了许久,可满星始终没有回答。平日里满星温温柔柔得很好说话,但是她不想说的时候,是一点口风也漏不出来。


    琼慈道:“满星,很谢谢你,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事成,我再来找你 ……”


    祝满星走上前,轻轻拥抱了琼慈,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她的手指搭在琼慈的发丝上,隐秘的灵纹悄然生升起,又转瞬消失掉。


    “琼慈,你会成功的。我会一直祝愿你的。”


    *


    这世间有十七明妖,现存的却只有三只暗妖,千重梦妖被困在悲鸣塔中,菩提心在瑶心幻圣的身上,还有一只暗妖……在明镜台里。


    史书有记载,在人类修士尚未掌握足够的法术用以对付妖鬼的时候,是用葬雪之泉的泉水制成符箓利器,来对付这些强大的敌人。


    能克制天底下至阴至邪之物的葬雪之泉,由天山雪水所化,常有零星的雪花浮在水面上,葬雪之泉流过之所,阳光一照,像有星星闪烁在清澈的苍穹之中。


    但时过境迁,葬雪之泉的泉眼渐渐枯萎,到今日,只有最后一汪葬雪之泉,坐落在明镜台里,每一个到达明镜台的人,都可以求得一捧葬雪之泉水用以修行。


    而这最后的葬雪之泉,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用来关押最后一只暗妖——惊鸿笔。


    先圣在葬雪之泉中布了九九八十一道困阵,用最清澈最澄净之水构建的牢笼,锁住了惊鸿笔上百年。


    琼慈所想的计划,是用白玉令连接明镜台,从明镜台里求得足够多的葬雪之泉水,再由苍苍潮生阵将水凝成雾,只要,只要能暂时将菩提心困在雾中,以葬雪之泉对妖物的克制之效,一定能让菩提心显出原形。


    即使现不出原形,只要能证明菩提心的存在,那圣者们,便没有不出手的原因了。


    很粗糙的计划,琼慈尽量把它打磨得细致,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若是不成功……还可以借助白玉令暂时躲到明镜台里。


    琼慈想着想着,手腕处忽然隐隐发着热,同心结术的花纹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从尾端渐渐颜色加深,逐渐变得灼热而清晰。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自菩提心把薛白赫带走之后,琼慈曾很多次尝试用同心结术联系薛白赫,但都是石沉大海。


    柔软的云层在湛蓝的天空中凝聚,唯有浅浅淡淡的金色光辉从云层间流淌而下,遥远的沙尘隐在连绵的青绿草叶之外。


    琼慈听到很细微的风声,而后听到从心间响起的一道声音——“大小姐。”


    那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轻松且愉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琼慈抿了抿唇,望着天际舒展的白云,道:“薛白赫,你……没什么事吧。”


    “嗯,”薛白赫垂眸盯着地面,这间暗室之内,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透出些浅浅的金光,照着地面上斑驳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的血,长久没有得到新的妖物血脉,他自己的气血已压制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各种妖物之血。


    或许很快连这具躯壳也很快维持不住,气血崩溃成为真正的怪物也说不定。


    他又想起了那个令人心寒的梦,心底里无端地多了些恶意——“菩提蛮赏识我的,说让我直接就地成妖,保我百年之内位列暗妖之席。”


    他的言语中甚至带了些轻佻的意味,薛白赫凝视着自己干涸的血液,在澄净的阳光下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没有听到琼慈的回话,便自顾自往下说:“大小姐,若真到了那么一天,你千万别来越阳洲,最好能躲得远远的。”


    “要是跟你兵戎相见……我真会心碎的。”


    良久,琼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同心结术并没有断开。


    薛白赫感觉到濒死一般的寂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风雪漫天的梦境中,他等待琼慈抬眸的那漫长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一般。他是如此得希望琼慈能够认得他,记住他。


    琼慈:“变成妖,有什么好处吗?”


    薛白赫扯了下唇角:“那好处可太多了,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强横的实力,令人不敢直视的威望,再也不用为了活着苦苦挣扎。”


    话说到这种地步,以大小姐的骄傲,必定不会再挽留一句了……他很了解琼慈,是那种绝不会低头的人。


    “琼慈,”他叫大小姐的总带笑意,叫“琼慈”的时候反而压低了声音,充满了温柔之意。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是根据天秤两侧的重量决定的,另一侧的重量的寿与天齐,力能通天,这一侧是……”


    是你。


    是你。


    请认得我,请记住我,请选择我吧。


    琼慈吸了吸鼻子,她想流泪了。


    不是因为此前为了对付菩提心的准备,此时全成了无用功。


    而是另一种感受……她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母亲总是向她告别,面色温柔的女人蹲下身,温柔地环抱住她,轻言道:“琼慈,好好在家修行,娘得前往不死海去对付长生妖。”


    “娘亲,不能不去吗?”


    “不行啊,如果不去的话,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的,琼慈你好好待在家,等到下一个月圆的时候,我就回来啦。”


    母亲食言了。


    琼慈曾无数次地想过,她不希望自己出生在青阳赵氏,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杰,她不要顶着圣者遗孤的名头……


    她可以舍弃所拥有的一切,天赋也好,资源也好,如果一定要出生的话,就生在平凡的家里,父母可以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在母亲的天秤另一侧,有太多东西了,她的大义她的大爱她为之守护的一切,而在这一侧,只有轻飘飘的一个琼慈。


    于是琼慈连希望母亲留下来的想法,都显得很自私。


    可我就是很自私啊,琼慈想。


    “那你去吧,薛白赫。”


    “从流云郡活下来,经历了很多痛苦吧,融合妖物的血脉,也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如果那是你希望得到的,我也希望你得偿所愿。”


    薛白赫的动作凝固住了,他盯着虚空的一点,在心被击碎的这一瞬,他还蛮有调侃意味地想,原来心碎是这种痛感。


    “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妖物,可我,恐怕还是会来越阳洲的,我得成为很厉害的人,所以再遇见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琼慈感到有泪水从脸颊上划过,冰冰凉凉,“虽然……虽然我希望你选我。”


    虽然我的分量比不上唾手可得的实力,比不上人人所求的长生。所以,只是“希望”而已。


    但很快很快,琼慈听到同心结术的另一头,少年轻轻地笑了两声,懒洋洋道——“遵命。”


    非常轻飘飘的两个字。


    紧接着,薛白赫语速也很快,“大小姐,你真当真了?我可不想成为妖物,到时候英明神武的大小姐,一剑给我斩了,那可没处说理去。”


    琼慈:“……”不是……


    她忽然觉得自己为此流的泪水很蠢,她恨恨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忍了又忍,确实没忍住,“滚吧薛白赫!”


    “别生气大小姐……”薛白赫如今心情阳光明媚,就像悲鸣塔的天气一样,什么好话都说得出来,是话不重样地哄了琼慈许久。


    琼慈迟疑着,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薛白赫听完,道:“大小姐……我本来预想的是我们逃出悲鸣塔去,等修炼个三年五载……嗯,这得十年八载,再看看能不能对上菩提心。 ”


    “不过,既然你已经打算好了,试试也行。”


    第67章 蒲公英(十二) 到世界颠覆那一瞬


    姜如婵在薛白赫这里很费了一番口舌, 也没能说服这个固执的少年。


    她无法理解,当人有什么好的,也无法理解, 比星火还渺茫,比琉璃还脆弱的感情。


    在她活过的千百年岁月里, 人的心和妖的心没什么区别,同样肮脏而恶心的,夺舍这些人的假面,待在他们空荡荡的身体里,连它也觉得很好笑。


    要无穷无尽的寿命, 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要一呼百应, 没有人敢轻慢没有人敢懈怠——


    菩提心妖一直觉得, 这比虚无缥缈的真心重要多了。


    它如今拥有着瑶心幻圣姜如婵的身躯,端坐在悲鸣塔下的主殿之内, 却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沧灵医圣那天。


    彼时它与疯剑在忘川河一战,万花凋零,血流成河, 一切都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鲜红色。


    它维持不住人形了,就连外形, 也只能化作最轻飘飘的蒲公英,不知落入了哪片土地中, 就此陷入了昏迷之中。


    再度醒来之时, 菩提心仍保持着一朵蒲公英的化形,但它却发现灵力充盈,连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


    这让它很是惊讶了,按理来说, 被疯剑的定心剑所重伤,不修养个十几年,几乎没有可能将伤势养好。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菩提心见到了传闻中的沧灵医圣。


    这是一个……很软弱,很善良,又非常捉摸不透的人,菩提心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面容秀美,但第一眼让人注意到的,绝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如清潭般的气质。


    沧灵医圣,顾灵霜,是个彻头彻尾的滥好人,不吝惜将仙法用在她所见到的一切生物上,没错,是所有。


    哪怕是见到一支蒲公英蔫着,她也要用仙法-回春之灵救活,每日以玉露浇灌,这也是为什么菩提心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好了许多。


    它冷眼旁观着顾灵霜救了很多……东西,人自不必说,每天求到沧灵医圣这里来的是数不胜数,只要不是大奸大恶的罪人,顾灵霜“来者不拒”,不管修为高低,不管身份高贵与否,能救的则救,救不了的也尽量减少他们的痛苦。


    她会救枯萎的花,会救濒死的鸟,她平等地对待着所有生物。


    菩提心第一次在人类的身上,真正领会到“爱”这个字。


    它从前不相信这个字。


    菩提心妖,既为心妖,修为进境的提升需要心境的突破,从顾灵霜的身上,它第一次觉得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爱”字,竟然是真实存在的,这让它的心境大大突破。


    为了感谢顾灵霜,菩提心决定杀掉她。


    它不想折磨这个人,但是人族圣者将它逼至死境,“疯剑”更是追杀它到天荒地老,它和人类理应有不死不灭的仇恨,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给顾灵霜一个痛快,已经是它最大的仁慈。


    夜晚每一日都如深不见底的深渊,乱风将蒲公英丛吹散,星光流动之间,皆是蒲公英絮纷飞的样子。


    菩提心的原形是一枚果子,它并没有恢复原形,而是幻化成了人形——顾灵霜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它这样想着,便幻化成了顾灵霜的模样。


    它昂首挺胸,遥遥望着顾灵霜的居所,那里依然灯火通明,照亮寂静的深夜,除了那一处的灯火,其余的一切都显得漆黑如墨,这唯一的一处橘黄的灯火真令人目眩。


    ——前来问诊的人太多,顾灵霜每天都会忙到深夜。


    菩提心毫无遮掩地前去见了顾灵霜。


    但是顾灵霜见到它的时候,并没有惊讶,哪怕是见到这副跟她一模一样的容貌,也仅仅是温温柔柔地望着它。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顾灵霜犹豫了下,她微微蹙眉,面容里仍有种不谙世事的神色,“该怎么称呼你呢,直接叫‘菩提心’吗?”


    菩提心愣了愣神,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为什么……它并没有细想,先开口答道:“我没有名字,称呼也并不重要。我来,只是为了取你的性命。”


    顾灵霜面色平静,她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没有不甘,像是听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这样啊……那你等我一下,这里还有两位病人,我将他们的伤治好,你再动手吧。”


    菩提心又愣了愣,它不知为什么,觉得很不开心。这顾灵霜莫不是使得缓兵之计,想趁机逃跑,它跟在顾灵霜身后,进了药室。


    这里边的样子实在是让人不可恭维,满满当当地躺着许多修士,显得无比杂乱邋遢。


    血的味道和药草的味道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死和生的融合。


    菩提心看着顾灵霜的身影,再一次觉得难以理解。


    这些前来问诊的修士,大多实力平平,出身低微,所给的诊费也不过很少一点,在它看来,他们死在这里,就像是死去了一群蝼蚁,修仙界的明天依然灿烂无比。


    顾灵霜所要去医治的两人,其中一人不慎中了秋水毒,正不断地哀嚎——很快,青绿色的灵力缠绕在伤处,像洗涤一切的光辉,将所有的伤势一一修补好。


    顾灵霜呼出一口气,面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不少汗水,想来使出这样的回春术,也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菩提心实在不理解,它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侵入了那病人的记忆之中,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内心。


    咦……不对,它没有听到顾灵霜的内心!!!


    竟然把这一点疏忽了,菩提心提起谨慎,更觉得顾灵霜此人捉摸不透,断不能留。


    那病者的记忆无甚新奇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多年不得突破的修士,听说灵山上有仙人秘境,想去碰碰运气得些宝物,但是满心算计,连自己的友人也抛弃,最终也是落得一场空。


    菩提心立马告状:“这人品德低劣,实力也不行,落得这身伤完全咎由自取,你何必救这样的人?”


    顾灵霜已将另一位伤者救好,使用清洁术将身上的血污清理好,闻言微微一笑,她没有解释,只道:“你可以动手了。”


    真奇怪,菩提心不想杀她。


    它想知道顾灵霜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救这些无用的人,为什么认出了它却没有赶尽杀绝——


    还有——


    她为什么这么从容地赴死,她赴死的这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呢。


    顾灵霜见它迟迟不动手,温柔一笑:“不用试图窥探我的心了,我从前在明镜台中服过宝物,能抵御所有的攻心之术。”


    菩提心嗤笑一声:“你们人真是奇怪,以为摆出这副不在乎生死的姿态,我就会放过你们。”


    顾灵霜:“我虽列医圣,但擅长的只有治病救人之术,若菩提心妖想要杀我,哪里是我能躲得过的呢?所幸这一生到今天,活得……也不算白来一趟,就不做那些求饶之举了。”


    菩提心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一会:“我不讨厌你,等你来世投胎,尽管来找我报仇。”


    顾灵霜笑了笑,仍然是那副悲悯神色,像包容世上所有的事物一样。


    她靠在窗边,几缕发丝落在耳边,眼睛里盛满了摇摇晃晃的烛火,她缓缓道


    :“我曾像其他圣者建议过,与妖族间的仇恨并非不可消弭,可从此代开始,立下互不相犯的契约,或许百年之后,能够和平共处。”


    简直是天真可笑,痴心妄想,菩提心想道。


    它决定不杀顾灵霜,它要等着,倒要看看这人什么时候能露出自私丑陋的真面目来。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菩提心的踪迹在世间消失了二十年、


    圣者之最“疯剑”将人族之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菩提心的踪迹,于是世家皆推测菩提心或许已经遁走妖境,这对人族来说,可真是件大好事。


    菩提心从没有想过它真能安安稳稳地在一个地方待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足够它的伤势完全恢复,甚至境界更进一层。除了“疯剑”之外,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拦住它,它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但它依然不知道顾灵霜在想什么,那个眉宇间总是温柔又忧愁的圣者,依然勤勤恳恳地救了二十年的人,这二十年的每一天,她都不曾懈怠过。


    同时,菩提心知道了顾灵霜的过往,出身姜氏别支,但天赋卓绝又勤奋刻苦,与一共长大的竹马结为夫妻,共同孕育了两个孩子。


    若是故事只到这里,菩提心还能勉强理解顾灵霜那近乎天真的善良,无非是没见过人心丑恶,所以愿意救治所有的人。


    可是后来,顾灵霜的丈夫死于妖族之手,尸骨无存,她的女儿被卷入寒山之乱中,被乱剑杀死,死后仍背着世家的骂名,而她的儿子,试图从鬼族交换回亲人的魂魄,最终也是死在异乡。


    菩提心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但是无论它想不想得通,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顾灵霜马上也要死了。


    死亡的原因很简单,这次来求救的病者,是当今圣者中“疯剑”之下战力第一人,离火圣者,但他大限将至,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圣者,也要来到面对死亡的这一天。


    可局势不稳,若离火圣者于此时逝去,只怕人族实力大大下降,难以再抵御妖族和鬼族。


    为了一个圣者的生命的延续,只能由另一个圣者的生命做出牺牲。


    顾灵霜倒在血泊里,依然是那样的神色,奔赴死亡的姿态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对菩提心道:“……不用再耗费妖力救我了,这里要乱起来了,你趁机离开这里吧,别被慕容抓到了。”


    菩提心收回手,它没想过有一天它竟然会想去救一个人类,它以为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永远不会觉得困惑和迷茫,也永远都不会觉得……悲伤。


    它看着顾灵霜:“看在你照顾了我二十年的份上,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杀掉离火就不用说了,我待会就去杀了他。”


    顾灵霜笑了笑:“不用帮我报仇,”她怔怔地望着菩提心,“未尽的心愿,倒是不情之请了……”


    “我知道你可以夺舍任何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模仿出所有人的能力……可不可以装作我,在这里守十年,等药堂那些小孩长大,我离开这么匆忙,他们会受欺负的,也给家族里……一点准备的时间。”


    “你说以前你没有名字,可不可以允许我,把我的名字赠送给你十年。”


    菩提心答应了这个要求,它成为了顾灵霜。


    它模仿顾灵霜的举动,顾灵霜的善良,顾灵霜的一切,尽管它的内心对这所有的事嗤之以鼻,它也因此收获了无数人的爱慕和敬仰。


    钟寻正是它后来捡到的一个小孩。


    那也没意思,菩提心想,真不知道从前的二十年,它是怎样忍受这样无聊的生活的。


    它是洞察人心和玩弄人心的妖,在那一瞬间,它明白自己从前也许是……想待在顾灵霜的身边的。


    它曾给过一个人类友谊,但是人的生命比这漫天飘舞的蒲公英还要脆弱,它不会再给任何人类友谊了。


    *


    黄沙细细碎碎地落在翠绿的叶子上,琼慈俯下身,手中翻飞出法诀,苍苍潮生阵法的纹路随之闪现——


    虚空里陷进一团,白玉令漂浮在虚空里,其光辉撑开一个小小的漩涡,紧接着深黑的雾气从这漩涡中慢慢弥漫开来,浓稠黏腻,连风也吹不散。


    琼慈心下一惊,按理来说,这就该是从明镜台里召来的葬雪泉水。


    但是葬雪泉水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按理来说该清澈明净,怎么会是黑色的——


    黑色的泉水随着雾气慢慢流淌而出,汇入了苍苍潮生阵的流转纹路之中。


    琼慈心有不安,及时联系了薛白赫:“薛白赫你小心点……葬雪泉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黑色的了……”


    薛白赫站在另一处阵眼之前,手中五枚白玉令漂浮起来,莹莹的辉光照亮眼前,明镜台的入口于虚空里缓缓张开。


    正如琼慈所说,受召唤而来的葬雪泉水呈现出深重的黑色,完全不是典籍中所记载的澄澈模样。


    砰——砰——心跳渐渐快起来,薛白赫运起三道法诀,强行将葬雪泉水汇聚到一起。


    他面对这黑色的葬雪泉水,感到血液中涌起一种不受控的渴望,这是只有面对强大的妖物时才会有的感觉。


    薛白赫望向明镜台的入口,心沉了下去。


    *


    青阳赵氏。


    李暮辞练完剑,少有地感觉到心烦意乱。


    他拒绝了赵和曦所请求的,返回越阳洲救她妹妹之事。无论如何,姜如婵的身份,瑶心幻圣的身份,目前都是不容置疑的。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仙门弟子,去挑衅圣者的威严。


    连赵和曦试图启程前往越阳洲悲鸣塔,也被他拦下来。


    也是在这里时候,李暮辞收到了来自锦官城无为法圣的传音——


    这位圣者脾气暴躁,一上来便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李暮辞,你多久没入明镜台了?葬雪泉污染之事,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


    李暮辞声音冰冷:“你应该去问姜如婵,不是说好的,她会解决掉明镜台的……”


    无为法圣显然被这语气刺了一下,很快回击道:“我要是联系得到她,我何必来找你,她带着一大帮姜氏子弟进了悲鸣塔,不知道想搞什么事,你赶紧回悲鸣塔来看看。”


    李暮辞深吸一口气,“与她合作,是你们商量过后定下的,在商量之前,不就早应该料到……”


    他终究是一言道出:“……反复无常,言而无信,这就是妖物啊!”


    宛如晴天里一道霹雳,李暮辞的侧脸被阳光所照耀着,他却开始感到刺骨的寒冷,何其可笑——立于这个世间,人族之巅的一群人,竟然俯首与菩提心妖合作,共同保守着这个足以颠覆世间一切的秘密。


    无为法圣显然是被这句话更深深扎中了心事,他也抬高了音量:“徐暮辞,你如今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疯剑’吗,你不也是答应了合作?”


    “你以为你手中的剑足够无暇,你以为到最后清算这一切的时候,史书会把你摘得干干净净吗?不可能,你,连同你的家族,哦,我忘了,你身后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你的徒弟,会一同被写进耻辱的那一页。”


    李暮辞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无为法圣提到他徒弟的时候,他才抬起了眼,道:“等葬雪泉之事了结,我会不惜一切,斩除掉菩提心妖,我的骂名,就不劳无为圣者关心了。”


    *


    姜如婵揉了揉眉心,她又想起顾灵霜了,这可不是件好事,她觉得最蠢的人就是沉溺于过去的人。


    她来到了关押千重梦妖的天柱前,许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千重这家伙最近消极怠工,梦境也是粗制滥造。


    千重见到她来,先开了口,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姜如婵你来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干,天天做着我的美梦呢。”


    姜如蝉:“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实力已经跟不上外面的世界了,与其如此,倒不如把梦妖的实力让渡出来。”


    千重很生气:“我被关了这么久!你也不说来救救我!再说了,明镜台里不还关着一个吗,怎么,你也要把惊鸿笔从暗妖中除名吗?”


    姜如婵不想跟千重做口舌之争,这很无聊。


    恰此时,一抹黑色的水流悄然缠绕上她的脚踝,姜如婵一愣,接着,数十条漆黑的水流似匍匐迅敏前进的蛇,转瞬便缠绕上她的躯体。


    她弯唇笑了笑,真有意思,自拥有姜如婵的身份后,好久没有人敢这样不知死活地挑衅她了。


    黑色水流上灵韵闪动,带来枯枝和雪一样的味道。


    遥远的回忆闪过,姜如婵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位老朋友。


    千重梦妖感受到姜如婵被困,嗤笑了两声:“你混得也不过如此嘛,到了圣者的地位,竟还有人想对你出手。”


    姜如婵却任由葬雪泉缠绕上身躯,笑眯眯道:“你再仔细感受感受这灵力呢。”


    千重梦妖被困太久,迟钝地看向葬雪泉水,随即瞪大了眼睛:“葬雪泉水……葬雪泉竟然变黑了!”


    它从前没少在葬雪泉上吃过亏,这玩意就算是滴落一滴在它身上,也是哇啦哇啦地疼,最痛苦的一次,是被淹没在葬雪泉中……那滋味,真是永生难以忘记。


    它几乎要拍手叫好:好啊,要不是葬雪泉,那些人能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只是这灵力……嗯,难道是惊鸿那家伙?”


    姜如婵毫不在意地笑笑:“是啊,昔年人族圣者将惊鸿笔封印在明镜台里,又困在葬雪泉中,可惜……”


    可惜到头来葬雪泉也困不住惊鸿笔妖。


    她转过身,凝视着空荡荡的沙漠,朗声道:“出来吧,如此费尽心机,想要用葬雪泉水困住我的人,想来想去也没几个人。”


    琼慈打出三张符箓,像是某种信号,燃烧着似烟花的符箓飞向姜如婵,很快地将周遭一切都照亮,氤氲成雾的葬雪泉水,齐齐向菩提心的位置涌去——


    只要有一瞬,琼慈想,只要有一瞬能逼得它现出真身,就可以有跟圣者谈判的资格,就有机会可以和薛白赫一起离开这里。


    薛白赫藏在夜幕的黑影之中,剑随心动,花开花落之剑招再现——一瞬凋零的剑意覆满姜如婵的全身,带着死亡之意的剑锋呼啸而至。


    姜如婵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这个剑尖,竟发出“噌”地一声宛如刀剑撞击的声响。


    薛白赫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身影飞速向后略去,右手握住剑柄,勉力支持住身躯,然后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琼慈右手操控住阵旗,苍苍潮生阵法凝聚住葬雪泉水,像潮水般向姜如婵打去,她无法使剑,但在梦境中同元子陵的过招也并非无用。


    黑色的泉水凝成上千把飞剑,每一柄的模样都不相同,凝成的乃是天底下不同的神兵,可以拥有神兵之灵。


    万剑齐齐对准姜如蝉,犹如梦境对战中以万千竹叶凝剑而成的剑阵,琼慈咬住牙,灵力全然施展在这一招上——


    漫天的飞剑如携疾风般靠近姜如婵,摧枯拉朽般没入她的身躯,然后转瞬转为蛇一样将她牢牢困住。


    接着琼慈左手从储灵袋中拿出一件球形的流光溢彩的灵器,此物名为“多宝炼彩器”,这是昔日师兄所赠,能够一瞬打出上百张符箓。


    “师妹,这符箓一张张的使出来,遇到危险的情况,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所幸咱们也不差钱,这万符箓齐发,和万剑齐发,也差不了多少。”


    琼慈屏住呼吸,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强大的敌人对战过,但真到了这一刻,害怕的情绪好像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地竟然是一种兴奋。


    她自失去用剑的能力后,好久没有这种心脏剧烈跳动,迫不及待想要战胜什么的感觉。


    琼慈小心地将母亲留下的催阳烈火符架在多宝炼彩器上,每多加一枚,周遭就更热一分,加到第十枚的时候,她手指上已似被火烫过,眼睛里倒映出明亮的焰火之光。


    也是加到第十枚的时候,姜如婵终于往琼慈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感到了一丝威胁,虽然只有一点点


    姜如婵好久没陷入这种境地里,倒也不觉得生气,她轻飘飘地扫过薛白赫一眼,知道这人是个硬骨头,就算拿无穷无尽的寿命也不愿意对妖族俯首称臣。


    可是……这世上的人心都似他这般吗?


    姜如婵索性换了个人选,对琼慈道:“青阳赵氏,你是赵熹光和元子陵的女儿,如今被困在这悲鸣塔中,日子也不好过嘛。”


    “赵琼慈,我知道该怎么解开你身上的束缚,可以让你不再受誓言的束缚——”


    琼慈的手指搭在了多宝炼彩器之上。


    “你不想习剑吗,你心里如此仇恨你的父亲,你不想有朝一日能够亲手用剑打败他吗?”


    琼慈抿着唇,菩提心妖又在窥探她的心了,她自知自己不是心性坚韧之辈,此刻只感觉到无比得难堪。


    她其实是……挺喜欢薛白赫的,她希望自己的喜欢是毫无杂质的,但事实上,在菩提心说出的这些话中,她难以避免地展露了自己的阴暗面。


    “你就此收手,我就让惊鸿笔解开你的束缚。”


    姜如婵饶有耐心地讲着道理,她实在是觉得很无聊,也只有挑拨人心这种事,能让她感觉到些许快乐。


    琼慈遥遥地望着姜如婵,多宝炼彩器呈现出绚烂的光彩,数十枚催阳烈火符在夜空中迸发出灼灼的光彩,将所有的黑暗照得无所遁形,她沉默着,将灵力灌入——


    目之所及亮如白昼,火光凝练出十条火龙疾驰而去,摧枯拉朽般要毁灭一切。


    姜如婵的眼睛望着这打出的橘黄色符箓,心想,现在的符箓都长这个样子了,可惜顾灵霜没看到过。


    她轻轻叹一口气,现下她所有可闪避的位置都已被封住,只留下了一个方位,不用想,这个方位恐怕早有薛白赫的剑等在那。


    姜如蝉向后退去,不顾千重梦妖的大声嚷嚷“姜如婵你赶紧把他们弄走啊!!这可是葬雪泉啊,怎么变黑了还是这么痛啊啊啊啊!”


    薛白赫等候多时,他看着姜如婵的面容,想起薛氏覆灭的一晚,想起母亲的面容,想起很多个万妖夜游的日子。


    剑尖向下垂落,像一片花瓣的飘落。


    他练习花落之剑已有上千个日夜,这一剑绝不会落空,就在这里凋零吧,菩提心。


    剑没入身躯,迸溅出点点血花,像是飘舞的红色蒲公英,沾满了薛白赫的全身,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是钟寻,竟然是钟寻。


    钟寻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之时,挡在了姜如婵的身前。


    姜如婵只是蹙了蹙眉,她并没有什么感动的情绪,事实上钟寻不出现,她也完全有把握接下这一剑。


    “阿寻,我真的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老爱做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


    钟寻望着她,望着这张他曾经思念了上百年的面容,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前辈所言不虚,我的确是快死了。”


    “只是,我想知道,当年将我捡回姜氏,教导我医术,传我道德伦理说的人,到底是沧灵医圣,还是菩提心……?”


    有那么重要吗,姜如婵不理解,她将钟寻捡回姜氏,救他的命,不过是因为顾灵霜的遗愿,她本身对人类没有任何善意。


    姜如婵想了想:“那是顾灵霜。”顾灵霜将名字赠给了她,但她所伪装的,也是顾灵霜。


    钟寻笑了笑,他眉眼阴郁,这时候笑起来却尽显舒朗,他像得到了一个所期盼的答案,“晚辈,死而无憾。”


    第68章 陨心(一) 愤怒与爱


    钟寻死了。


    这个世界上, 记得顾灵霜的人,又少了一个。


    菩提心忽然心生烦躁,若之前对这场闹剧还有几分猫戏老鼠的快乐, 此时此刻也全然失去了兴致。


    呼啸而来的火龙朝着姜如蝉的面门而来,发丝被火焰缠绕而上, 橘黄色的火焰重重叠叠燃烧起来,她这副身躯几乎融在了烈火之中。


    摧阳烈火符遇水不灭,除非以冰属性的灵力凝结出水,方可以熄灭。


    葬雪泉的雾气被烈火冲散散开后,很快又合拢, 将姜如婵团团笼罩住, 只有遇到妖物的时候, 葬雪泉呈现出这样的模样。


    琼慈的手颤了颤, 钟寻前辈突然闯出来挡住那一剑,实在是出乎意料, 虽然和这位前辈不是什么生死之交,但到底相识一场,琼慈不免有种面对生死的震颤之感。


    人和妖之间, 也有如此真挚,真挚到可以为对方去死的感情吗。当年沧灵医圣身上, 到底是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可惜斯人已逝,琼慈只能隐隐约约猜到掉过去的痕迹。


    琼慈摒弃杂念, 使出留影石, 将此时葬雪泉水的变黑的模样,以及姜如婵受葬雪泉水所困的情形都记录了下来。


    她预计将留影石,上告到泉落剑圣处。


    姜如婵的种种疑点,再加上葬雪泉水如此表现, 就算不能证明她是菩提心妖,但她跟妖物的关系,总应该撇不干净了。


    另一件事,便是葬雪泉水变成了如此浓郁的黑色,恐怕是明镜台中生了什么变故,也好叫圣者们早日去查看,免得损失掉葬雪泉这一大利器。


    握着留影石,琼慈稍稍舒了一口气。


    这些天来,她精神紧绷,面对菩提心妖这样的敌人,一刻也不敢有松懈,而于心境上,更是不敢有任何的破绽,到这一步,她终于看到了些许,可以和薛白赫一同离开悲鸣塔的希望。


    但下一瞬,姜如婵身上的火焰熄灭了。


    她轻轻抬手施展了一个法术,身上的火焰如同被掐灭那样,面容上清清爽爽,血渍消失得无影无踪,仍是那位面容清丽,如山巅雪莲的瑶心幻圣。


    墨黑色的葬雪泉雾浮在她的面容周身,笼罩住她漠然的眼睛。


    薛白赫望着葬雪泉水,他从中感受到了另一股妖力,不同于菩提心和千重梦的妖力,而是另一只强大的妖物。


    想来想去,也只有明镜台中,关押惊鸿笔的事情出了岔子。


    但是惊鸿笔妖若是从明镜台脱困,这些圣者怎么可能还如此优哉游哉,李暮辞甚至还有闲心到青阳赵氏的地盘上,除非这件事情解决了。


    他心里面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往琼慈那边看了看,心绪仍是不宁。


    姜如婵平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钟寻,她右手结出一个法印,那道法印不同于所有的联络法印,直直地穿破过云霄,穿破悲鸣塔的结界。


    很快,寸寸黄沙在虚空中凝结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姜如婵的目光从薛白赫和赵琼慈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这道身影上:“我不慎在悲鸣塔下暴露了身份,还请将梦妖借我一用,助我把这些人的记忆消除掉。”


    琼慈的动作停住,她本想打出三枚风行符,先离开这里,再做后面的打算。


    她早猜到有人类修士的帮手,不然也不可能冒充到瑶心幻圣这种地步。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菩提心要主动暴露这位帮手。


    难道是姜氏的高层在帮菩提心吗,琼慈又想起妒厄花妖的事,或许燕都姜氏也有与妖物勾结之人。


    姜如婵最后抬眼,注视着虚空里这位不漏面容的身影,道:“泉落剑圣。”!


    琼慈僵在了原地,五雷轰顶一般,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假的吧,菩提心妖如此狡猾,假意提出“泉落剑圣”的名字,来迷惑他们的心智,这等攻心之举,它也是很有可能做出来的。


    怎么可能是泉落剑圣……


    怎么能是泉落剑圣!


    琼慈从前也曾向往拜入泉落剑圣的门下,这毕竟是当今圣者中唯一一位擅长用剑的了……


    虽然与这位圣者没有师徒的缘分,可是琼慈自己……也是很羡慕姐姐能够拜剑圣为师的。


    “菩提心,你逾矩了,悲鸣塔不是你可以随意造次的地方。”


    姜如婵嫣然一笑:“圣者说这话我可不开心了,”,她伸出手,随意在虚空中点了点,浓郁的雾气一圈又一圈缠绕上她的手指。


    “葬雪泉的事,可是我一直在鞍前马后,如若不然,我的老朋友早就应该重回人间了,说起来,我还挺对不起它的。”


    虚空里的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


    薛白赫闪身到琼慈身后,握住她的手,语速飞快:“大小姐,快离开悲鸣塔,梦妖可以在梦中改变人的记忆,这些人早知道她就是菩提心……”


    他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一句两句讲不清楚,琼慈听得晕晕乎乎,在她心不断往下沉的过程中,


    虚空里所投影出的泉落剑圣,李暮辞终于开口了:“我将悲鸣塔封锁了。”


    一瞬间黄沙纷飞,恍如被狂风席卷着向上,深埋在黄沙之下的巨大锁链急速腾空升起,极目所见皆是雾霾霾的一片。


    碧蓝的天穹四周被数条锁链所缠住,抬头仰望,只看得见冰冷锁链上跳动的符文。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悲鸣塔下都躁动了起来。


    祝满星从房内走出,仰头看着悲鸣塔所启动的“锁星”之阵,又遥遥地望了望凝聚葬雪泉水之处,捂住心口,脸上神色几经变换。


    师兄施斐衍在一旁喃喃道:“我的乖乖,这是发生了什么,悲鸣塔里也能出乱子吗?”


    随着瑶心幻圣一同来到悲鸣塔下的姜氏子弟围在一起,也对此情此景感到惊诧不已。


    “这是什么情况?快联系幻圣吧,为什么悲鸣塔也封锁了?”


    “今天一天都没有人见到瑶心幻圣,这悲鸣塔怕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姜氏一族年轻一辈领头人,姜琮亦站出来,道:“大家先别着急,宋玉,你用族中秘法联系瑶心幻圣,姜若星,你和我带人分批前往拜访镇守悲鸣塔的前辈,问一问情况。”


    “剩下的人,先一同待在这大殿之中,静心打坐,不要单独行动”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心中惴惴不安,而且……姜琮亦在人群中逡巡过一圈,并没有看到琼慈的身影。


    *


    琼慈盯着李暮辞的身影,心情从不敢置信的震惊,到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感到巨大的茫然和虚无,如果连人族最厉害,地位身份最崇高的圣者们,都能够容许菩提心妖的存在,那她和薛白赫迄今为止所做的挣扎,全然是没有意义的,就连昔年对妖物的仇恨,也统统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远远地望着菩提心的身影,像在凝视着一片见不到底的深渊。


    菩提心再也没往这边看过一眼,但它一定在用它的能力,窥视着他们此刻的内心,享受着他们的崩溃。


    到这一刻,对菩提心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琼慈心中有了决断,道:“薛白赫,我手里还有最后的五枚白玉令,你用它打开明镜台的入口。”


    她看着薛白赫的眼睛,“以你的聪明才智,到时候从明镜台里随便找个出口,一定有办法躲过菩提心的。”


    薛白赫一怔,道:“那你呢?”


    琼慈也想过多留点白玉令在手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满星所给的白玉令,只能将葬雪泉水引出,到最后,只有她手上自己收集的白玉令,和师兄那里得到的白玉令能够让人进入明镜台。


    “我的身份……菩提心妖不会杀我的,就算是圣者们和她达成了什么合作,他们也不会杀我的。”


    圣者遗孤的名号,在这种时候总归还是有点什么作用的。


    “然后呢?然后换成你被困在什么地方吗?”薛白赫笑了一下,“大小姐,坐牢这种事情,还是我比较擅长吧。”


    到了这种时候,琼慈不想与他多言,手中一晃,多出一面阵旗,她如今运行苍苍潮生阵法已很有几分熟稔,不管不顾地催动所有的灵力,将场中还余下的所有葬雪之雾,催动到姜如婵身侧。


    另一边,她祭出一只捆仙索,眨眼间便困住薛白赫的双手——


    最后的五枚白玉令高高地抛向空中——温润的白光仿若来自缥缈的云山,来自仙国的呼唤悄然而至,明镜台的门锁迸发出耀眼的光,尘封的门扉悄然打开一个裂隙——


    薛白赫从来没对琼慈设过防,一时间还真着了道,他手中快速翻转出一把匕首,三两下便将捆仙索斩开。


    他的眼神平静,握住琼慈的双肩,语气笃定道:“大小姐,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吧,我即使化为一滩血,也可以活下去。”


    “我只要幻化为没有灵智的妖物的身躯,你就可以带着我一起进入明镜台。”


    琼慈忘记了这一茬,他们从前计划的最糟糕的情况下的退路,并不是通过明镜台,而是事先在悲鸣塔的出入口埋葬了仙力炸药,以非常暴力,注定要成为通缉犯的方法逃离悲鸣塔。


    毕竟封锁悲鸣塔,只有泉落剑圣可以做到。


    如果薛白赫所说的是可行的,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方法。


    姜如蝉先注意到了琼慈这边的动静。


    她指尖上汇聚着刚刚收集的永不熄灭的符箓之火。


    从开始到现在,她并没有回击过,事实上,对菩提心本身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攻击手段,它往往都是用附身之人的法术手段来对付敌人。


    而如今,她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法术,指尖跃动起淡紫色的光芒,在火焰的照耀之下显得更加深邃妖异。


    妖术其九·陨心。


    宛若流星的光芒飞速穿过黄沙,穿过模糊的虚空,将所有的一切都衬托得黯淡下去,在灰色的沙土之中,唯有这道光芒亮得惊人,只是一瞬将便像见箭矢穿过那般,穿过了琼慈的身躯,而后没入了薛白赫的心脏。


    琼慈不受控地向前倾了倾,她的眼前一片血色,所有的人影变得好似泥雕石塑,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和温度,只能眼睁睁看着菩提心缓缓走过来。


    她即使是模仿人的模样,也毋庸置疑做到了十分的优雅。


    “赵琼慈,我刚刚想了很久,翻了好久的记忆,总算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一点与你有关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琼慈忽然非常的饥饿,这饥饿感来得莫名其妙,她觉得自己的胃好像一个无底洞,在渴望着能够填满的食物。


    她不知道菩提心用了什么手段,但这术法甚至比全然的痛苦还要难熬。


    菩提心道:“说起来,当年你父母也是,用人类的话是怎么说的,恩爱?”


    “很给我找了一点麻烦,但是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赵熹死了,元子陵说是混到鬼族里去了吧,真可惜,若他早有叛变之意,不如来我妖族大展拳脚。”


    她低下头,离得琼慈非常近,看着这位少女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笑道:“你感觉到很难受吧,这是当年使用融合医道必要的条件。”


    琼慈莫名感觉到升腾的杀意,按理来说,她不该如此轻易地被菩提心挑起怒火,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表现出自己的愤怒,而应该先压抑怒火,再徐徐图之。


    但事实上,她根本忍不住,怒火和杀意笼罩住她,血脉里渗透入难以言喻的痛楚。


    菩提心欣赏了一番:“这是薛白赫每日每夜都感受到的痛苦,他一日不成妖,就要在这样的痛楚中煎熬过一天。赵琼慈,你们会后悔的。”


    琼慈喘了口气,努力使自己扬起头,道:“菩提心,你是不是,在感觉到愤怒?你明明可以轻易杀死我们吧,老是说这样的话,一定是找到了更佳的折磨人的方法。”


    “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觉得折磨像我们这样的人,能让你感到什么快乐……所以你是在愤怒,因为钟寻前辈的死……而感到愤怒。”


    身体上的痛楚太甚,琼慈只能勉力把话说完整。


    “身为三大暗妖的你,也对人类产生了感情,这件事……不应该比我父母的爱,我的爱,更加可笑吗?”


    菩提心收敛了笑意,冷冷地看着琼慈,道:“是啊,我在感到愤怒,推理正确。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杀掉顾灵霜的。”


    她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愤怒,连这样脆弱的人类少女都能够看穿,若是被风火圣那群老狐狸看破了,还不知道会怎样用与顾灵霜的过往来拿捏她。


    “可是爱……不是可笑的。”


    琼慈觉得自己大概小命不保,回顾了一遍自己的人生,道:“我很恨我的父亲,但是我觉得,如果我问母亲有没有后悔和父亲相识,她肯定会回答我不后悔的。”


    那些写在书信里的情谊,并不是假的,光是琼慈看到的便是这些,更别说她看不到的,那个时候的父亲母亲,应当是神仙眷侣,虽然后面是假的,但是那一刻的情谊是真的。


    “今天我死在这里,是我技不如你,我不会觉得后悔。”因为,被选择的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幸福和爱是真的。


    菩提心冷笑:“真是感天动地的感情。”


    琼慈眨了眨眼,她逐渐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变得古古怪怪,变得有些难以控制,手臂上生出长长的毛发,像被什么妖物附身一样。


    “这也是薛白赫所经历的吗?”


    菩提心没有答话,但琼慈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在身体充盈的痛苦之中感受到了悲伤。


    “菩提心……你也很悲伤吧,如果你真的觉得很可笑的话,你就不会回答钟寻前辈最后的那个问题。”你会让他带着解不开的疑问死去,这才符合你戏弄所有人的性格。


    第69章 陨心(二) 吻TvT


    模模糊糊间, 琼慈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歌谣声,她好似又回到了无穷碧色的青阳郡,躺在一盏小船之上, 湖水轻轻地晃,风也轻轻地晃, 阳光照在身上也是晃晃悠悠的。


    一切都还在温暖的白昼之中。


    琼慈猛地睁开眼,现实这里是一片黑暗之中,她右手点燃火光术,照亮了身前的半寸天地。


    这大概是在一处山洞之中,石壁上刻着一位手持宝扇, 慈眉善目的白须老人, 这是百年前徽宁圣人的模样, 传闻里这位圣人以身饲妖, 肉身一块完好的血肉都未留下,最终是唯一一位以魂魄之身飞升上界的圣者。


    琼慈垂眸。


    薛白赫已恢复了人身, 躺在她的身侧,右眼处,颈侧, 以及手臂上都是血渍,身下更是血流蔓延而开, 蜿蜒似血红色的长蛇。


    琼慈施展了一道清灵决,帮他止住血, 而后, 略有些失神地望着薛白赫的面容。


    她轻轻伸出手指,在薛白赫脸上轻轻戳了戳,在这茫茫然的时刻,琼慈感觉到难以诉说的, 前所未有的悲伤——


    在她的指尖所触碰的肌肤之下,属于人类的温度消失,一寸寸变成了一片灰黑色的鳞甲。


    她将手中的灵力全部倾注在这道回春之术上,直到所有的灵力都消耗殆尽。


    “薛白赫,我讨厌你。”琼慈道。


    昏迷的少年,如同她所祈祷的那样,终于是苏醒了过来。他睁开的眼睛,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瞳,呈现出冰冷的光泽。


    真的好奇怪,琼慈没有感到一丝害怕,但她很难过,难过要一直眨眼睛才能不让泪水流出来。


    她竭力保持着平静,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对视着,语气和往常一样——


    “薛白赫,你怎么才醒?你可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琼慈掰着手指头数着,“为了救你,我可是得罪了燕都姜氏,惹上了菩提心妖,现下,连家都回不去了。”


    这张原本俊美的面容,被灰黑色慢慢覆盖满,伴随着细微地“咔滋咔滋”的声音,原本的五官,在这样的脸上也只让人觉得惊悚。


    琼慈眼睛没再眨,身子也没有向后退一下。


    薛白赫眯了眯眼,看了一会石壁上的徽宁圣人的模样,懒洋洋道:“大小姐,是我拖累你,这人情是还不清了。以后要杀要剐,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不推辞一句。”


    琼慈秉持怀疑态度:“真的吗?可我觉得你从来没听过我的。”


    薛白赫闻言坐直了身子,语气夸张,“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吧大小姐。除了当时没从青阳赵氏逃走,除了在悲鸣塔下暴露身份,除了最后没听你的独自逃往明镜台,其他的事我好像都听你的吧。”


    琼慈:“……”


    “那你告诉我,菩提心最后对你用的那一招,到底是什么招数?”


    琼慈所遭受的幻境,也觉得痛苦难以忍受,菩提心必然会用更残忍的手段来对付薛白赫。


    “它的招数,名为‘陨心’,□□上毫发无伤,心境上,犹如流星肆虐,火焰四起。简单来说,能放大人心底的欲望。”


    “比如说,”薛白赫虚虚握了一下拳,“如果之前只有一点点杀欲,现在会变成……”手中法诀出手,凌冽的白光撞击到徽宁圣人的面容之上,“轰”一声石壁上破开大洞,碎石哗啦啦重重往下落,激起一片尘土。


    覆在这样一层灰青色之下,他的神色只能用冷漠形容。


    从前薛白赫很少在琼慈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到青阳郡之后,就尽量避免在她面前露出暴戾的一面。


    琼慈盯着他,“那第二个问题,你之前说你必须要得到千重梦妖的血肉,才能够维持住这副躯体。”琼慈顿了一下,将这句话说完已耗费了她的所有气力。


    “那现在我们已经到明镜台了,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薛白赫:““明镜台中封锁着最后一只暗妖,它的实力可以和千重梦,菩提心的实力媲美,用它作为替代……”


    琼慈从前在典籍中知道过“惊鸿笔妖”,无论在什么书里,这只妖物都被描绘为不可战胜,强大邪恶的存在。


    传闻中,只要是惊鸿笔所书写下的事情,就一定会成真。


    它曾写下锦官城某个小家族的覆灭,而到了那一天时,那个家族真如所写的那样,突兀地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来。


    惊鸿笔妖尚还肆虐在人间的时候,修士与妖物的战斗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犯了某条禁忌,被这世间不可触犯之法则所湮灭。


    后来它被困在葬雪泉中后,所带来的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的阴影,方才慢慢消失。


    琼慈在昔年问过九玄,要怎样才能解开她身上被施加的誓言符,重新握住剑。


    九玄为了安慰她,给她讲述过一个关于惊鸿笔妖的秘闻。


    人族的高层不甘心将惊鸿笔困在葬雪泉中,白白耗费葬雪泉水的灵力,于是开始试图利用惊鸿笔妖的能力。


    他们利用惊鸿笔妖的能力制定了誓言符,用于家族间所签订的协定,用于发心魔誓的替代。


    起初人们担心这样会陷入惊鸿笔妖的控制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惊鸿笔妖像是死在了葬雪泉中,成为了一件可供人类使用的“神器”。


    后来,更有传闻说,依靠惊鸿笔妖的能力,可以突破被限制的境界,突破天赋的制约。那位已活了五百年,寿数远超寻常的圣者的“疯剑”圣者便是借用了惊鸿笔妖的能力。


    琼慈对那些事情并不感兴趣。


    但是当年,她所签下的“不可习剑”的誓言符,也是由“惊鸿笔妖”而来的,誓言符成之后,会由天地法则重新融入惊鸿笔妖的身体之中,进入生死禁地。


    换句话说,她只要可以杀死惊鸿笔妖,那惊鸿笔妖所束缚的一切,都可以得到解脱,但这件事,集齐了两代所有圣者的努力,都没有能做到。


    但是,换个简单一点的方法,只要她能在惊鸿笔妖身上找到破绽,进入生死禁地,将当年的誓言符击碎,就可以重新获得习剑的机会。


    虽然这也不简单,在世人所听闻之中,也只要不到十数的人从惊鸿笔妖处,打破了誓言符的约束。


    但这也让当时幼小的琼慈,模模糊糊中抓到了一点希望。


    “是只有惊鸿笔妖的血肉,才可以吗?”琼慈问道,她补充了一句,“你来悲鸣塔的时候,就告诉我必须要千重梦妖的血肉,它们都是暗妖……”


    “薛白赫,是不是如今,寻常妖物的血肉对你已经不起作用,只有暗妖……”


    薛白赫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火光,他脸上的鳞甲渐渐褪去,恢复出人类的面容来。


    他道:“琼慈,我没得选。”


    他果然是个很聪明的人,琼慈的未说完的话完全被他听出来了。


    琼慈不死心。


    “那如果,如果顺利取得了暗妖的血肉……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吗?”


    “会不会有一天,你的血脉再不稳,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拯救你吗?”


    她这话近乎是在问,你还有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吗。


    薛白赫沉默一瞬,他显然是那种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个回答的人,他不喜欢沉默,道:“我不知道。”


    琼慈坐在地上,双手握在膝盖上,喃喃道:“……你应该选菩提心……的对不起……”


    薛白赫蹲在琼慈身前,用手贴了贴琼慈的脸,抬起头,轻轻吻在她的脸颊上,那里有未干的泪痕。


    他很喜欢跟琼慈靠近的感觉,他总觉得妖物的心应当是坚固的,却在这个时候感到了千疮百孔的裂痕。


    “琼慈,我做过一个梦,啧,梦里面我们完全是点头之交,我醒过来之后,觉得梦里白活了一遭……我自己做的选择,”他碰了碰琼慈的头发,“无论如何,你不用道歉。”


    “你现在当然会这样说……薛白赫,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长得好看,我救过你几次,我也许是你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女孩子,所以你喜欢我……”


    琼慈哽咽道,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到了这一步,她根本就不应该去流云郡找薛白赫……


    “等有一天你真的死了。”这么近的距离,琼慈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会记得你,我会很快忘记你!这个世界上喜欢我的人那么多,谁会记得你。”


    薛白赫弯了弯眉眼,道:“好。”


    他轻轻地吻了上来,琼慈闻到血的气息,却总觉得陷入到一片柔软的花丛之中,她从来不觉得血和温暖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事物,却总在靠近薛白赫的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她没有拒绝这个吻,只是闭上眼,也难以拒绝有眼泪流出来。


    *


    这山洞瞧起来逼仄的很,但实际走起来却很狭长,琼慈和薛白赫探寻了整整一天,才最终找到了出口,可谓是豁然开朗。


    入目可及的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绿色,翠绿仿佛要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空,云朵也被染为浅浅淡淡的绿色,鸟鸣声并不明晰地从缥缈的远方传来。


    不远处的树木矮矮的,苍翠的树叶上仿佛有露珠垂落,整个世界像被水洗过一样,风里满是湿润的清新的气息。


    琼慈停住脚步,稍稍运转了一下功法,便觉得四肢百骸中都充盈着灵力。


    明镜台果然名不虚传,若是能在这里修行,修为必定是一日千里。


    可惜每个人每次进入明镜台,只能有十日的时间。


    薛白赫跟在琼慈的身后,打量这个被绿色所包裹的世界。


    他们漫步过草地,草地旁有许多处积水的水潭,几乎每个几步便有一处小水潭,清清亮亮,有的倒影出碧绿的树叶,有的倒映出可以用“皎洁”来形容的天空,经常会遇到小溪流,水流晃晃悠悠地流向远方,而远方的地方有更轰隆隆的水流声。


    薛白赫的左手始终紧握住,有血迹不断从手中流出,他松了松手,露出所紧握的一枚刀片。


    陨心之术的作用,他并没有对琼慈说谎,但隐瞒了一条信息,陨心放大欲望的功效,会一天比一天更甚。


    他感到胃中有烧灼的痛楚,一刻比一刻更痛苦,渴望饮下什么人的鲜血,吃下什么人的血肉。


    肌肤上有密密麻麻的瘙痒,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肌肤中钻出,将他拖入到面目全非的模样中。


    薛白赫深深地摁住了刀片,这时候,这样的痛楚反而能让他的神思清楚。


    至少,坚持过这一天吧,薛白赫想。


    琼慈转过头来,薛白赫迅疾合拢左手,血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琼慈没发现什么异样,轻轻道:“我感受到了神断剑的气息,前面就是我母亲的墓地了。”


    薛白赫:“好。”


    琼慈实在是太想来见见母亲,可惜她现在过得太狼狈,母亲会想要见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吗。


    在她本来的愿景中,她应当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修士,有一堆丰功伟绩,一路披荆斩棘,风风光光地来到明镜台中,向母亲诉说自己一路长大的故事。


    她的预想,和实际的情况偏差得有点大。


    但是……琼慈也不知道,下一回来明镜台会是什么时候了。


    圣人归墟之所,和明镜台中别的景色,并没有大的区别,有通体雪白的玄鸟从天空盘旋着降落,停在琼慈的身前。


    这是明镜台中独有的鸟,若能得到玄鸟的认同,可以让玄鸟引领去往明镜台里的任意一处,有许多幸运儿便是借此收获了圣人宝藏,实力大涨。


    琼慈:“玄鸟大人,您可以带我去往朝夕圣者赵熹光的墓前吗?我是她的女儿,想来此祭拜一番。”


    母亲踏入半圣之境后,实力一骑绝尘,被认为越过圣人境界也是迟早的是,“朝夕”便是早早定下的圣人名号。


    玄鸟绕着她转了两圈,而后维持在一个刚刚高过她的头高度,白得近乎虚幻的尾羽随着飞行晃动,留下一串白灰色的浅浅淡淡的痕迹。


    琼慈跟在玄鸟的身后,想了想,动作有些僵硬,瞥了眼薛白赫:“你想去见见……”话说到半途,她改变了温和询问的方式,“不,你跟着我,去见见我母亲。”


    薛白赫又一次从这样的偏爱中感到了温暖,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刀锋刺破肌肤,在这鲜血淋漓的痛苦之中,他开始感到了恨意。


    薛白赫整理了一下妆容,对着地面澄净的水潭扯出一个笑容,可惜这副表情他依然左看右看不满意。


    他漫无边际地想了想,像青阳赵氏这样的人家,像朝夕圣者那样传说中的人物,会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优秀的,才是能够与他们的女儿相配的。


    总该是有张俊美的皮囊,善良的心肠,强大的实力,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薛白赫数了数,他长得也还行吧,跟善良是不太沾边,但是装出来的样子也蛮像回事的。他的实力……好吧,就是这么自信,同阶无敌嗷。


    如果……如果。


    他扯了扯嘴角,容忍自己在虚妄的幻想中沉迷了一会,而后眨眨眼,眼神清明过来,注视着琼慈的背影,她慢慢走在玄鸟的身侧,而后停住了脚步,。


    玄鸟叫了一声,飞上离得最近的树枝,而后停在上面趴着,将羽毛全然舒展开。


    琼慈望着眼前的这座墓碑,很有些泛着青色,上边的笔迹如剑刻上去的,笔锋格外锋锐——


    “朝夕圣者赵熹之墓。”


    仅仅只是看着这八个字,琼慈的泪便落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没有感到所谓圣人余威的排斥,无比顺利地靠近了墓碑,最后跪下身,轻轻地唤了声,“娘,我是琼慈。”


    琼慈一时间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年受了好多委屈,明明之前想过很多次想把这些难过的事都像母亲撒娇诉说,但这时候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好想你啊,娘亲,我好久没有梦见你了,你能不能再来我梦里一次……”


    “我老是觉得很孤独,没有人陪着我,我总觉得所有人都是会离开我的……”她说得语无伦次。


    “我老是很嫉妒姐姐,很嫉妒,姐姐的母亲好疼爱她,我每次听到舅母对姐姐的嘱托,都好难过。”


    玄鸟又叫了一声,微微晃荡的微风转瞬便是令人震颤的狂风,吹得树叶飘满了整片虚空,水雾扑面而来,本应该是冰冰凉凉的,琼慈却从这中间感受到了温暖。


    墓碑旁的泥土松动,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从土中飞速冒出,绕着墓碑转了一圈,剑光折射出绚烂的光,将狂风斩断,被截断的树叶轻飘飘落在地上。


    而后这柄剑悬停在了琼慈的身前。


    这是母亲昔年用过的剑,神断,是这世间可以位列神兵之巅前十的武器。


    琼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上剑柄,也未曾感到任何的排斥。


    琼慈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往下落了,“娘……”


    她从前一直觉得,一定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修,才有资格到母亲的墓前,才有资格得到神断之剑的认可。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练剑法好多好多年,修为境界上也不算出类拔萃。但是神断之剑,就如此轻而易举地选择了她。


    薛白赫随着琼慈一同朝着墓碑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礼。


    琼慈平复好情绪,最终松开了神断剑的手,道:“母亲,我现在没办法掌握神断剑,等我……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重新拿起它的。”


    她看了眼薛白赫,却见这人跪在地上,凝视着母亲的墓碑,脸上神色带着一种接近严肃的正经感。


    于是琼慈偷偷在心里想,母亲,当年你为什么会喜欢父亲呢。


    为什么后来……父亲会加入鬼族呢,他在战场上置我于死地,我没有办法原谅他。


    当年你们的爱,也会像这样,时不时会感觉到心碎吗。


    我现在,是很喜欢薛白赫的,带给您看一看,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琼慈打量的目光丝毫没有遮掩,但薛白赫似乎在心底里对朝夕圣者说了很久的话,才终于侧过来,看向了琼慈,微微一笑。


    琼慈气鼓鼓:“你对我母亲说了什么?”


    薛白赫:“总该真心实意地说些承诺保证的话,不然我光是待在这里,都要觉得无地自容了。”


    琼慈充满怀疑地盯着他。


    薛白赫:“大小姐,你不把神断之剑带走吗?”


    琼慈:“我现在没办法驱使它,在我手上蒙尘,总觉得不好,要是又被别人知道了,恐怕也是给神断蒙羞。”


    “等有一天,我可以使剑的时候,再来找神断吧。”


    “若在这之间,有另外的人受到了神断剑的认可,想来也是英雄豪杰,不会辱没神断剑的威名的。”


    *


    拜祭过母亲之后,琼慈心里那块大石头松开了些,眼前只剩下了薛白赫的一件事。


    “琼慈,我会前往葬雪泉的最中心,如果顺利的话,能取得惊鸿笔妖的血肉,我们在明镜台的最东南方的出口相见。”


    薛白赫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他唯有靠左手被刀片贯穿的疼痛,方能够坚持在这里,还与琼慈说几句话。


    陨心烧灼着他的血脉,不见边际的饥饿感时时刻刻笼罩着他,杀戮的欲望就像潜伏在地底的火山,随时要迸溅而出。


    琼慈:“我想和你一起去。”


    薛白赫看着她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莫名语气还是很温柔,““琼慈,来明镜台的那一天,你看见了吧。”


    琼慈想起来那张可怖的面容,从菩提心那里,她知道了薛白赫能力失控,难以控制会变成妖物的模样。


    她竭力保持住镇定的样子,就是不想让薛白赫看出来……不想让他难过。


    “那又怎么样呢?事到如今,你也瞒不住我,我也不觉得害怕。”


    “是啊。”薛白赫道,“可未来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不是这张还算过得去的皮囊,你会想起让你觉得恶心和可怖的妖物的面容。”


    “会不会到那一天,你会觉得后悔,没有早点和我划清关系呢?”


    琼慈是真有火气冒上来了:“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那样想?我知道你在流云郡遭遇了什么,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能决定的,这也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会觉得后悔?”


    此时此刻,薛白赫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片赤诚的心,他想小心翼翼,充满呵护地接住这片心,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只剩下尖锐的存在了。


    “大小姐,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就算我现在在你面前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你也不会离开我。”


    “你是因为仍然爱着像我这样丑陋的怪物,还是因为……你遵循着道德的法则,绝不会抛弃你认为弱小的人。”


    琼慈被这话堵住了,她本身就是一个是很难以直白暴露自己爱意的人。


    “大小姐,如果你以后想起我的时候,想起的尽是丑陋的样子,”薛白赫笑了一下,像在开玩笑似的,“那对我也太残忍了吧。”


    他向后退了一步,神色里仍然带笑,但语气坚决,没有给琼慈任何反驳的机会。


    琼慈要气死了,为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只会觉得你是个胆小鬼,不,我根本不会想起你来!”


    有微风拂过,将琼慈的发丝微微吹乱了些,她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过,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好亮,生气的时候眉毛微微向下竖起,腮帮子略略鼓起。


    薛白赫真的觉得,她生气的时候也好好看。


    “没关系。”


    琼慈甩了甩袖子,道:“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那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吧,惊鸿笔妖的事情我不会再管,等到十日的时候,我再去给你收尸。”


    要分道扬镳也应该是她先提出分道扬镳,琼慈恨恨地想着,她先转过头,步子走得很快,想很快很快地消失在薛白赫的视线之中。


    *


    明镜台是圣人归墟之所,葬雪泉在最中心,如果有意想要避开惊鸿笔妖,倒也有很多去处。


    短短一会功夫,琼慈便破解了一处机关,收获了一位圣人所留下的一名轻身法。


    她抬头望着明镜台里的天空,这时候稍微有太阳出来了,洒下的光也是轻轻的暖暖的。


    明镜台中不能联系外界,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琼慈很是有些难过地想着。


    泉落剑圣既然已经和菩提心妖勾结,圣者之中,还会有几位是仍然坚守本心的呢。


    琼慈想到姐姐,又很担心姐姐得知事情的全貌之后陷入为难的境地。


    真的好难啊,原来外面的事情每一桩都让人觉得心塞。


    琼慈计划着从明镜台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取道锦官城,先在外面打听打听青阳郡和悲鸣塔的情况,再决定之后的路怎么走。


    她想着想着,待心里边那一阵上头的愤怒过后,又想起了薛白赫。


    琼慈的右手捂住脸,一道细细的灰蒙蒙的光缠绕上她的手指,而后凝成一枚小小的飞蛾。


    追踪术其三·飞蛾。


    她在薛白赫身上留下了追踪印记,只要循着这枚飞蛾,就可以找到他的位置。


    只远远地看看薛白赫死没死,琼慈想,她倒要看看,薛白赫倒是要用什么方法去接近葬雪泉里的惊鸿笔妖。


    近乎空灵的玄鸟扑棱着翅膀,从一处枝头,飞跃到另一处枝头,交织着穿越在重叠的树林里。


    琼慈默默使用着追踪术,因为严格来说,追踪术也属于是下九流的法术,上不得台面的,她一边用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圣者们勿怪,她是实在没办法出此下策,才用追踪术的,等这一遭用完,她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用这法术了。


    越往里走,清澈的泉水逐渐变黑,就好似有墨水滴进清泉之中,无论如何也再洗不干净。


    琼慈心里一点点往下沉,葬雪之泉为什么能变成这样,如果惊鸿笔妖也从这里脱困,再和菩提心一起,人族真的还能抵挡住吗。


    飞蛾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琼慈使了一道隐匿术,翻上一棵树,将自己潜伏在树影之中,再用瞳术往飞蛾所指引的方向瞧。


    薛白赫正在擦剑上的血,手指骨节分明,他的表情冷肃,琼慈很少见他这副样子,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看起来……倒确实是好看的。


    琼慈的气又消了一点点。


    她左瞧右瞧,也没觉得薛白赫哪里受了伤,心里松了口气,却见那持剑之人,很敏锐地看了过来,眼神如刀似剑,与之眼神一同投过来的,还有一道橙白的剑芒。


    琼慈向下闪去,使出防御灵器挡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黑了下去,有什么人温柔地扶起她的身子,帮助她站稳了身躯。


    琼慈惊道:“薛白赫,你怎么发现我的?”


    “除了大小姐之外,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薛白赫道,再没有人会用如此专注和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他。


    琼慈只看得见一片黑色,知晓视觉被封,没有挣扎。她闷闷问道:“你不让我看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作为妖物的身躯吗?可是你刚刚明明……”


    薛白赫:“是。”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眼睛处又有泪水像要落下来,他伸出手,想擦掉这滴泪珠,却在伸到半空之时,连手也化成了虎爪的模样,长长的锋利之爪,只能贯穿敌人的胸膛,做不得这等拭泪之事。


    薛白赫再一次对自己心生厌恶,他只能换了只手,将琼慈眼角的泪轻轻地擦去,道:“大小姐,别哭了。”


    他牵起琼慈的手,左看右看没忍心,只好在琼慈的手腕处很轻地咬了一下,他如今长出长长的犬牙,很快琼慈的手腕处有两个小小的牙印,渗出了血来。


    薛白赫很难以避免地,品尝到血的味道,说实话,觉得很美味。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总觉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饥饿感更甚了一筹。


    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无法组织好语言,带了种自暴自弃的感觉,“我从悲鸣塔的时候,就觉得你的血很香,大小姐,再不离我远点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琼慈摸了摸那个牙印,是有点痛的,真奇怪,这个人已经这样威胁她了,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危险。


    “薛白赫,那我现在在你眼里像什么?是什么很好吃的东西,比如辣子鸡,麻婆豆腐之类的吗?”


    琼慈觉得自己的血应该不是辣的,就是不知道薛白赫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薛白赫:“……”


    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小姐,我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少女,把衣领解开,往外扯了扯,完完全全露出锁骨和纤细的脖颈。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喝血的话,”她手指着自己的脖颈,“咬这里吧,这里的血比手腕那里多。”


    风也停止住了,薛白赫听见自己“砰砰”地心跳声,琼慈的血的气息穿透过她的皮肉,绽放在他的鼻尖,不,不只是他的鼻尖,是所有的骨髓都泛起了浓重的渴望。


    他咬咬牙:“赵琼慈。”


    琼慈:“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心地善良,让你死前也做个饱死鬼,可以吧?但你如果想吃肉的话,就不要啃我的脸了,以后会吓到别人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我的哪条胳膊腿,你看得顺眼,觉得好吃,尽管拿去,哦,握剑的右手不可以……”


    薛白赫久久没有说话,琼慈隐隐听到了他的喘息声,像是某种兽类的浓重喘息,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面对怎样的妖物。


    她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事情已经糟糕成这样了,也许这都是最后一面了,还会糟糕成什么样子吗。


    琼慈起了另一个话头:“陨心只会放大食欲吗?其他的欲望呢,比如说杀欲,贪欲,憎欲,或者,爱|欲?”


    她迟疑了一下:“你想做吗?其实也是可以的。”


    薛白赫的声息彻底消失了,似乎是离开了,不知过了多久,琼慈的眼前恢复了光明,她环顾了一周,只看见依然翠绿的树林和淡金色的阳光,和自己单薄的影子。


    琼慈瞧了瞧小水潭中自己的模样,头发乱乱的,衣角沾了些污渍,好狼狈啊,她想,但琼慈也不想用清洁术了。


    琼慈没有离开,她慢慢蹲下身,然后抱住膝盖,她其实不想哭的,但泪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停下,她只能在这里先哭一场。


    又过了很久很久,有什么人站在她的身前,琼慈没有抬眼,这人手持着一片纯黑的丝绸,温柔地绕着她的眼睛缠了一圈。


    琼慈没有反抗,她低声道:“薛白赫,我讨厌你。”


    这人拥抱住她,琼慈仍是道:“我还是讨厌你。”


    琼慈感到自己的脖颈凉飕飕的,那人似乎端详了很久,终是在她的脖颈处咬了一下,琼慈感到有些痛,却难得从这疼痛里感到一丝确定感。


    那人舔着她的伤口,直到伤口处不再有血流出,然后凑上来,吻在了她的唇上,琼慈只尝到血腥味——


    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吻。


    第70章 陨心(三) 天生一对=v=


    姜如婵并没有在悲鸣塔下等多久, 李暮辞启用了传送大阵,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便抵达了悲鸣塔。


    黄沙漫天, 悲鸣塔的倒影里唯有风声。年轻的圣者脚踩在飞剑之上,神色漠然, 居高临下地望着姜如婵。


    姜如婵对这等实质性的杀意向来钝感力十足,依旧笑得明媚:“别来无恙啊,泉落剑圣。”


    飞剑缓缓降落,李暮辞施施然站在姜如婵的身前。他扫了扫周遭的狼藉的环境,一眼便看见钟寻倒地的尸体, 眉头紧蹙。


    接着李暮辞望见了还未完全散去的葬雪泉雾, 神色更是冰冷。


    姜如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道:“这可不能怪我啊, 剑圣。你们人族的修士里,有这样胆大包天到把葬雪泉水引出的, 你们费尽心思想隐瞒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李暮辞没打算从菩提心的嘴里得到什么好话。但此事实在是疑点颇多——


    自葬雪泉有变之后,各大家族明里暗里在收集白玉令, 按理来说不该有这么多白玉令能够打开明镜台的入口,引出葬雪泉水。


    就连进入明镜台的各家族修士, 也是被严令禁止靠近明镜台中心之处。


    “是谁做的?”


    姜如婵:“喏,逃到明镜台中去了, 是赵熹的女儿……还有一位, 就是被放逐到流云郡的祁峰薛氏的后人,啧,剑圣啊,看来你们的消息也不太灵通啊。”


    李暮辞一瞬间想起了曾在青阳赵氏见过的那位少年, 他太阳穴突突负的道:“你已纵容他们跑了出去……唤我来此,究竟是想做什么?”


    姜如婵笑了笑:“剑圣你可别误会了,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我并不讨厌你,在交易终止之前,我没想过对你动手。”


    她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里闪烁的光芒消失,骤然压低了语调,“只是你们的速度太慢了,以这样的速度,我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疯剑’?”


    图穷匕见——菩提心低声道:“我要你们放走梦妖,既然你们找不到‘疯剑’,就让我亲自来找!”


    李暮辞未发一言,菩提心解决葬雪泉的条件,是帮她找到“疯剑”。毕竟昔年在渡川河一战,“疯剑”令菩提心险些陨落,两人之仇可谓不共戴天。


    李暮辞与“疯剑”前辈没打过几次交道,了解不深,只是这位前辈离经叛道之事太多,其他圣者更是对“疯剑”避之不及,连谈论都是一种禁|忌。


    于是菩提心提出的交易,没费什么功夫便被同意了。


    李暮辞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会背上万世骂名的事情,在未登临圣者境之前,他对手中之剑坚信不疑,但真到达这个境界,成为悲鸣塔的话事人,却发现剑的力量有时也如蜉蝣之力。


    他闭了闭眼,道:“不可能让你带走千重梦妖的,‘疯剑’的下落,已经有圣者占卜到了,还需要些时间来确定。”


    菩提心挑了挑眉,她深知这些人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但也无所谓了,葬雪泉很快就要崩溃了,等到那一天,他们会同意的。


    李暮辞的目光扫过钟寻的尸体,他认得这是在悲鸣塔镇守多年的一位修士,心生悲凉,道:“我会吩咐人把这里收拾好,你尽早将姜氏的修士带出悲鸣塔。”


    姜如婵:“不。”


    “这个人要将他埋葬回淮水钟氏的墓地。”


    李暮辞诧异,看了一眼姜如婵。


    姜如蝉知道这会暴露自己与淮水钟氏,与沧灵医圣顾灵霜,或许关系匪浅,那些狡猾的人类,说不定会借此来作为攻击她的筹码。


    但无所谓,姜如婵想,她已经强大这样的地步,应该是她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


    悲鸣塔下阳光烈烈要烧灼心,人心受正义的烧灼,妖心要受有情的烧灼。


    明镜台中阳光柔和,温暖似人间仙境,不想让人看到尽头。


    琼慈抬头望向阳光的方向,面容上暖暖的,连迎面而来的风也暖暖的。遮蔽眼神的丝带同发丝一起飘扬在风中。


    自她折回来找薛白赫之后,便一直缠着这根丝带,虽然薛白赫没有明说,但琼慈知道,若是她把丝带拿下来,薛白赫又要一个人找惊鸿笔妖了。


    琼慈摸索着往前走,偶尔也不知道薛白赫变成了什么妖兽,琼慈的手上会摸到毛茸茸的一团,像是摸到猫猫狗狗的皮毛,手感很好,但她不过多捋了几下,薛白赫便不让她摸了。


    有时候是冰冰凉凉的鳞片,琼慈其实不太喜欢冰凉的触感,但想到这是薛白赫,她的心肠便硬不起来,伸出手在鳞片上戳一戳,依然将手贴上去。


    更多的时候,琼慈也分辨不出摸到的是什么东西,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薛白赫体内的妖物血脉太多。


    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难过。


    惊鸿笔妖既然有像誓言符这样逆转天地的能力,想必解决薛白赫的问题,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琼慈琢磨着可以与妖物交易的可能性,她之前对圣者们与菩提心交易的事深恶痛绝,到了自己身上却又开始祈祷惊鸿笔真有这样的能力了。


    琼慈走累了,而且好久没听到薛白赫的动静,她道:“薛白赫,我饿了。”


    风轻轻地吹拂,阳光在琼慈的脸上一晃一晃的,薛白赫注视着琼慈这张因为委屈而眉头微皱的面颊,从她耳边垂下的长发,看向她没有佩戴耳饰的耳垂。


    ——很快,冰冰凉凉的藤蔓缠绕上琼慈的脚踝,一路往上生长,仿佛是生了灵智的蛇类,将她的双腿禁锢在原地,而后墨绿色的藤蔓轻柔地环过琼慈的腰,在她的腰上缠了两圈。


    最后,藤蔓里生出枝丫来,层层堆叠着向上生长到琼慈的脸前,另生出一根小小的和一朵粉红的花,轻轻戳戳了戳琼慈的脸,将储物袋里带来的肉干送到她嘴边。


    琼慈适应良好,嚼了两下,觉得肉干还是很好吃的。她含糊不清地说:“薛白赫……小白……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放软了声调,“草木样子的妖兽,再丑也不会丑到哪里去的,你就不能让我看看你吗?”


    薛白赫没有说话。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很卑劣。他的手臂自手肘处开始变为绿色的藤蔓,似有无数的种子在血液里生长,迅速地破土发芽,随时要穿破这层皮肉。


    他有点忍耐不了这样的痛苦,于是放任伸出的藤蔓将琼慈牢牢缠绕住,被缠绕的手腕处已被勒出了红痕——


    作为永远也不可能和琼慈度过这一生的人,他让藤蔓缠绕上琼慈的腰,这实在是很冒犯的事。薛白赫想。


    他心里有无边饕餮,一半沉沦在欲海之中,总觉得这样还不够,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事情,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他们是天生一对,要把彼此融入到骨血才算结束。


    另一半犹如身处烈焰炙烤,他仅存的一丁点良心,在热浪里翻滚,他觉得琼慈应该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和她一样同龄的女孩,应该都有这世间风姿如朗月的夫郎,凭什么琼慈不能拥有?


    薛白赫自信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所谓风光霁月,任何符合这世间标准的模样他都可以装出来……可是,他快要死了。


    他已决意赴死,惊鸿笔妖处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琼慈没听到薛白赫的回话,很是不满:“薛白赫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现在都不回我话了,以后你是不是都不理我了?”


    她听到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声。


    “大小姐,你见过哪个草木能口吐人言的?哦,妒厄花妖不算,它那样子也太丑了。”


    琼慈感到周身的束缚一轻,连腰上的藤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受控制地往前跌倒,直至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薛白赫的手搂在她的腰上,琼慈缩了一下。


    脖颈上被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尤其在两天前被咬破那个伤口处停留了很久,直到琼慈都觉得脖颈上湿漉漉的。


    薛白赫的手掌在她的脑后,迫使琼慈微微扬起了头,他的吻就这样落下来——


    嘴唇上被重重吮了一下,明镜台里温暖的阳光一寸寸落下来,琼慈能看到朦朦胧胧的光,但触感要更明晰,唇齿都被这人掠夺走,气息交杂在一起。


    一吻结束,琼慈微微喘着气,这两天,每每到薛白赫恢复人形的时候,他都会这样抱着她,在脸和脖子上翻来覆去地亲。


    琼慈有些走神,接着——耳垂处便轻轻咬了一下,痛感清晰地传来。


    不是——这人有病啊。


    琼慈的脸像烧起来了一样,烫的不得了,心也跳得很快,身子仿若陷入柔软的云层中。


    薛白赫看着琼慈耳垂上的牙印,用手在上边抚了抚。


    他仰头往上看,明镜台的天空依旧碧蓝如洗,即使直视着阳光,也并不觉得刺目,白得透明的玄鸟盘旋着,连吟叫声也像旋律。


    圣人归墟之所已然远去,肆意生长的树木围绕着他们,青翠欲滴的绿叶在浅淡的雾气中垂落,如梦似幻。


    再往前走,就是惊鸿笔妖所在的地方了。


    薛白赫心念一动,藤蔓从地底里穿出,沿着树木迅速攀升,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墨绿色绸布,一瞬便隔绝清澈的天空,柔和的阳光——


    垂下的藤蔓枝条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这片狭窄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琼慈两个人。


    琼慈感到朦胧的光又熄灭,偏了偏头,薛白赫轻轻摸摸她的脸颊,这是最后一次,他想,最后一次把大小姐置身在黑暗之中。


    其实……琼慈觉得和薛白赫亲亲,挺舒服的……但她还是委屈,能做这么亲密的事,薛白赫都不肯让她看一看,琼慈顿生不平,凑过去,虽然看不见,但凭感觉对着嘴边的一块软肉咬了下去。


    她没用多大力气,然后“呸呸”了两声,道:“不好吃,我建议你成了妖,也别生吃肉,一点都不好吃。”


    接着,琼慈耳边传来了喘息声——


    琼慈:?


    她和薛白赫跌落在藤蔓铺就的地上,仍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琼慈的心莫名颤了一下。


    薛白赫的声音其实挺好分辨的,大多数时候是不急不缓,再来点吊儿郎当孔雀开屏一样的口吻,调侃她的时候尾音喜欢往上扬。


    但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很低沉,怎么形容呢,像是有刻意遮掩,但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仍然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琼慈的耳边。


    这个拥抱这么紧,只是琼慈刚刚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吻上,而这个时候,等她稍稍把注意力往别处放一放,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薛白赫身体的变化——


    如此灼热……


    琼慈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和薛白赫离开明镜台,她一定给薛白赫下最猛烈的催|情药,然后把他丢在小黑屋里,再布下天罗地网以及绝对无法逃脱的禁锢。呵呵,然后等到十天半个月之后再把他放出来!


    这么多的心理活动,琼慈落到嘴边,却只能挤出咬牙切齿的三个字:“薛!白!赫!”


    薛白赫望着琼慈如红霞般的脸颊,戳了戳她的脸,亲两下唇角:“大小姐,你为什么老是连名带姓叫我?感觉……一点也不亲密。”


    琼慈的思绪乱糟糟的,很是羞恼:“薛白赫,薛白赫,薛白赫,我就这样叫!”


    薛白赫笑了笑,肩膀都颤了两下,凑到琼慈耳边,说了几个字:“大小姐,我……”


    琼慈听清楚说得是什么后,更觉得这人简直是无可救药,以前那副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内地里是这么地……这么地……会说污言秽语!


    “我想想,别人相好之间,是叫什么呢,心肝儿?卿卿?宝宝?”


    做梦吧,薛白赫,她永远也不可能叫出口的,这世间真的能有人叫出口吗,琼慈道:“宝你个头。”


    “宝宝……”薛白赫在琼慈的额头上亲了亲,再到鼻子,再到唇上亲了亲。


    他的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流云郡的天空犹如亘古不化的灰雪,他其实觉得好冷,寒意冻进血液里,于是他的心也冰冷。


    如果不是冷冰冰的心,他应当在见到琼慈的第一面,就对她魂牵梦绕,这样一来,喜欢琼慈的日子又多了许多……也许,应该在更早的时候,早在第一次听到“赵琼慈”这个名字的时候……


    “琼慈,”真的是很好听的名字,薛白赫想,陨心”所施加的情欲从一开始就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轻轻道,“我想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可以吗?”


    呵呵呵呵呵呵……琼慈想,薛白赫这个人……她那天都说得那么那么明显了,他竟然、竟然拒绝了,可想而知这个人老是嘴上说说,实际上什么也不敢做。


    她觉得起码在这种事情上,薛白赫实在难堪大任,心一横,先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薛白赫!你要做就做,我又不怕!你老是磨磨唧唧,你不行的话让我来!”


    琼慈气势汹汹,正准备扯掉眼上的丝带——


    薛白赫按住了她的手,与她的这只手十指相扣起来,然后……薛白赫的另一只手从琼慈的腰处往上抚去。


    他轻轻地揉了两下,问:“这样可以吗?”


    琼慈……琼慈的气势没了,她哼哼唧唧了两声,反正是不说话,主打一个就这样同意显得很没面子,于是选择不说。


    薛白赫又笑了两下,琼慈在心底给他扎小人,但这人不依不饶凑到她耳边:“大小姐……卿卿,琼慈……我可以看……吗?”


    “你闭嘴!”


    薛白赫又在那里笑,琼慈非常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迅速地理解了薛白赫的意思,早知道她就不应该看那么多话本,误人啊误人!


    耳朵酥酥痒痒的,薛白赫又在亲她的耳朵,琼慈的羞意渐渐消失,心绪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很好,长得也好看,心地也很善良,对薛白赫那简直是太好了。


    薛白赫这么迷恋她也是情有可原。


    她的容貌长得好,她的身体……琼慈在心里想,她自己也觉得挺好看的,薛白赫……薛白赫,哼,他看了可不要对她更迷恋。


    琼慈开口:“薛白赫……”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这么黏黏糊糊的,高估了自己,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


    身上的衣衫轻轻褪去,这个时候,琼慈反而有点庆幸她蒙着这根丝带,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跟薛白赫对视,也太……太让人羞恼了!但是,但是如果不敢看薛白赫的话,又显得她好像很胆小很没用……


    在流云郡的时日里,薛白赫曾计划着去写灵山重塑肉|身,这是他给自己找寻的唯一活下去的道路,在那个梦里,他是成功了的。


    写灵山是人间圣山,每逢三月,会广邀道人前往论经讲座,而偏偏,三月时,盛开的桃花落满灵山,更是此处奇景。


    流云郡是没有花的,没有春天也没有未来,等到重塑肉|身之日,想必他也终于有心情有资格欣赏春至与桃花纷落,薛白赫原本是这么想的。


    他的思绪游走在过去现实与未来之中,目光没办法从眼前移开——这里连白色的雪都是温暖的,粉色的像花一样,堆叠在雪上。


    琼慈微微侧过头,时间都好似凝滞了一样……薛白赫又这样,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不说话!!!太过分了!!!


    琼慈心里觉得很委屈,她的手从薛白赫手中挣脱出来,下意识地想在环住自己……挡一挡。


    但薛白赫很快捉住她的手,而另一只手……


    他的手轻轻地从什么地方抚过,琼慈感受得好清楚,还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剑茧……


    “很美,琼慈。”薛白赫道,他上前衔住桃花,一头扎入无边春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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