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往事倒影(二) 姐姐,你不知道吗?


    “既然是梦中, 用不用融合医道好像也无所谓了,罢了。”


    卫姝凝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像是一朵花那样, 淡紫色的法光穿过光圈。


    九曲妖蛇像是感到了什么极为忌惮的东西,齐刷刷地又退了回去。


    ——露出了那小孩血迹斑斑的模样。


    琼慈飘上前去, 蹲在这孩子的身边——


    他的身体下半部分已经全然变成了蛇尾,但蛇尾上也血迹斑斑。


    断裂的尾巴尖处猛地膨胀起来,鼓起老大的血泡,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然后慢慢地长出了全新的尾巴。


    暗红色的纹路刻在这孩子的面容之上, 随着他的呼吸而一闪一闪的。


    琼慈:“薛白赫……你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告诉你一段止痛的法诀……”


    卫姝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此处, 这间血腥的牢房之中, 只剩下了琼慈和这个孩子。


    “姐姐, 你明明觉得很害怕也很恶心吧,为什么这么难过?”


    什么?


    琼慈的心一颤, 迎上了这孩子已变为竖瞳的眼睛。


    这张稚嫩的面容,和血淋淋的伤痕,实在是如此得怪异, 但也如此得让人觉得心痛。


    他的语气笃定,但是却表现出疑惑来, “你心里在说着害怕和恶心。”


    经过了卫姝凝那一遭,琼慈很快反应过来, 迟疑问:“……你也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那小孩很奇怪地看着她, 然后腼腆地笑了笑:“嗯……忘记是哪只妖物的血脉了,从那以后就能听到心里话了。”


    他看着琼慈,“姐姐,你认识长大后的我……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琼慈怔怔地发神。


    如果说从一开始薛白赫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知道她用过钟情蛊……


    为什么还要来救她……为什么还会表现出喜欢她呢。


    *


    是夜。


    姜如婵的修行被鹿鸣书院的晚辈们所打断。


    “幻圣,情况有变,师兄师姐们昨晚进入梦境,到现在还没有醒来,醒过来的同伴也被……”


    姜如婵跟着来到了晚辈们的住所。


    夜色将窗外与窗内都染成黑色,风将窗帘吹得高高飘起来。


    大约一半的修士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但脸色都不太好,有些甚至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而醒过来的几位修士缩在一团,靠在窗边,身子还在打着颤。


    姜如婵:“这是怎么回事?”


    清醒的修士答:“回禀幻圣,我们是按照原计划,循序渐进攻破自己的噩梦。”


    “但昨晚入梦之后,大家好像陷入了同样的梦境中。我问过了,那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梦,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


    姜如婵朝那几位打着颤的修士走过去,弯下身,温声细语地问道:“没事了大家。都辛苦了,梦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脸色苍白的女修看了看幻圣,嘴唇颤了颤,道:“圣者……那梦好像纯粹是折磨我们的,一进去就在妖物堆里,然后被分食……”


    姜如婵心里有了猜测。


    千重梦妖最是贪生怕死,估计是得知自己快死了,便有心折磨这些人。


    但是被妖物分食的噩梦……姜如婵皱了皱眉。


    她温声安慰了在场的修士,道:“你们先休息休息,用点丹药,别再睡着。若有同伴再醒来,互相安慰安慰。”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


    *


    夜风将丧幡吹得高高飘扬而起,像是游荡在流云郡里的白色鬼魂。


    薛白赫坐在薛府的屋顶之上,熟悉的血腥味再度将他笼罩。


    而熟悉的妖物嚎叫之声,从每一处角落里响起。


    摆放在灵堂中的棺木,像楠木打造,是永恒存在,送别了他所有的亲人。


    听到别人的心中所想,这样强大的能力,来自传说中的妖物,菩提心妖。


    幼时,薛白赫也觉得这样的能力是恩赐,可以预判敌人的下一式出招,让他在流云郡中无往不利。


    可后来觉得……很疲倦。


    祁峰薛氏,很多年前曾有先辈创过一门《辉映功法》为绝学。


    此绝学所得之灵力,温和澎湃,既能支持大开大合的剑法,又有源源不断的后继,很快成为了薛氏门生必修的功法。


    但从某一年开始,修炼过《辉映功法》的修士,都接连地,因为血液逆流而亡故。


    当最终查出来是功法原因的时候,薛白赫已经练过这种功法了。


    如果要逃脱这种必死的结局,就必须将全身的血换成妖物的血液。


    当时祁峰薛氏尚活着的修士已不足三千人,初入仙门的孩童一共三百人有余。


    遵循自愿的原则,一共有两千人参与了融合医道的换血计划。


    为了这样的计划,祁峰薛氏举家搬迁到流云郡中。


    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对妖物有着深沉的恶意,皆源自融合医道。


    母亲让他最先融合的妖物之血,拥有痊愈和近乎不死的能力。


    所以,一直以来选择适合的血脉的方法,就是将他丢入妖物堆中……


    经历自己的死亡已经是世间极致的痛苦。


    若死亡的形式,更是目睹自己被分食,一截截消失呢。


    但不管过程如何,他活了下来。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活下来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一具拥有人类记忆的人类躯壳。


    他自己都分不清,更遑论别人了。


    陪着他一起长大的老仆人,曾带他秋日跑马,冬日围炉,是多么慈祥和蔼的人,可心底里却很害怕。


    “那孩子是越来越阴沉了,连话也不说一句,融合医道这等违背伦常之事……真是造孽啊,我得告诉仙盟。”


    于是幼时的他学会了笑。


    无论心里怀揣着怎样的痛苦,怎样的仇恨,无论是讨厌这个人还是不那么讨厌这人——


    以笑对人是最简便的,打消别人戒心的方法。


    姑姑临死之前,将他押解到祠堂之中,面容严苛地道:“小赫,你必须在这里立誓,你如今身负妖物之血,是无奈之举——”


    “但你需得发誓,绝不会说出融合医道的秘密,绝不会在世间留下你自己的血脉。”


    “若有朝一日你被妖物的血所控制……便自裁当场吧。”


    薛白赫依照长者的嘱托,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姑姑在临死前,仍在担心他会走上歧途,会彻底站到妖物的一方去。


    所以对他下了冷月之毒,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冷月之毒,为了悟大师所创,此毒并非毒,为心之解药。


    服此药者,一般是大奸大恶之徒,凡出手时,必经佛像叩问,只有心无恶念,才能出手。否则会受穿肠钻心之痛。


    这样厉害的毒药,当他融合了七情花的血脉后,也就解掉了。


    虽然杀人放火,抢劫黑吃黑之事没少做,但薛白赫觉得自己不算坏人。


    他的底线那样那样低,唯一从融合医道后到现在,坚持的底线,也只有不食人血肉。


    他冥冥中觉得,若真的沉溺于贪欲与食欲,选择一时血肉的滋养,他将会失去一些他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无比重要的东西。


    他心情好的时候,也在流云郡救过很多人。


    “这小孩竟然这么厉害,肯定身上有不少灵宝吧?”


    “什么,救个人要收一千玉魄?这什么人啊,坐地起价吗?”


    “我刚刚没看错吧,他头上是不是冒出了一对狐耳来……这不是妖物伪装的吧?”


    “……”


    人的心声真是千篇一律得无聊。


    明明有这么多恶念,面色上却还要表现出善良和感激来。


    还不如妖物简单,心里想着什么,表现出来也是什么。


    他当时年纪太小,还不懂得“论迹不论心”这样的道理。


    当他成长到可以理解的年龄之时,他已经对人的心声感到厌倦。


    在茫茫然的血色之中,在被恶意包裹的心声之中——


    他于某日,忽然听得了一句“薛白赫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怎么这么穷,这怎么配得上我啊?”


    真奇怪。


    “配不配得上”这样的话语,向来在他的生活里绝迹。


    他很少遇到过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所以也不明白,同样是口是心非,为什么这样的心声却很有意思。


    “嘿嘿钟情蛊,薛白赫快点喜欢我喜欢我吧,喜欢我吧喜欢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钟情蛊的作用竟然这么好哈哈哈哈,我的运气果然很好。哈哈哈薛白赫,跟我去青阳郡吧。”


    “什么,他竟然把香菜挑出来不吃?怪胎!”


    “呜呜呜呜呜玉尾丹啊,泉落剑圣的剑意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来救薛白赫……看他那个穷酸样子,就知道还不起,可恶!”


    “……”


    “打起来吧打起来吧,无论他和赵诀意谁输了,我都会很开心的,我今晚可以多吃两碗饭!”


    “真讨厌,杀了三千只妖了不起吗?我以后也会杀到的!我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好好吃的鱼片啊呜呜,好久没有吃到这样的辣味了。他是怎么做出来的,能不能把我们家的厨师教会啊?”


    “想进书院?也不打听打听烟行书院,是谁在这里称王称霸?怎么不来讨好本小姐?”


    “天呐,我是不是最近学得太久了……竟然觉得薛白赫长得好看,怪哉。”


    “偷偷再看两眼,他的眼睛确实很好看的嘿嘿……但我才不会夸他。”


    “……”


    “等到了落魄长阶,先不分好歹胡搅蛮缠一通,再假装自己睡着了,这样就不用扫地了,我可真聪明。”


    “……”


    “李暮辞,亏我之前那么崇拜他。不过薄凉之辈而已,他难道不明白毁掉持剑之手,对剑修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吗?”


    “薛白赫,你不是会成为剑圣吗……手断了怎么成啊,改练左手剑吗呜呜呜……”


    “真对不起。”


    “……”


    一直到激发黑炎骷髅的血脉之后,他就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心声了。


    薛白赫望着流云郡的夜晚,感受着晚风将他的发丝吹动到脸颊前,心如夜风一样渐渐冷去,可余烬却始终不肯完全熄灭。


    他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最应该埋葬在流云郡的事情,都在这场梦里了。


    赵琼慈,若知道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知道那些恶心恐怖的过往……


    知道了一切的你,会如何选择呢。


    如果从前对他心软,如今也可以心软吗,如果从前生了怜悯,如今也可以有怜悯吗。


    第52章 往事倒影(三) 菩提心TvT


    虚幻的面容之上, 有眼泪如珠串一样连缀地落下。


    琼慈垂眸,不知道为什么浓重的好似将她包裹住。


    “姐姐?”


    琼慈回过神来,道:“……你每时每刻都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吗?没有办法选择吗?”


    “可以啊, ”小孩乖巧地道,脸颊上的红色纹路更深, 显得更妖异。


    “如果姐姐不想让我听的话……可以诚实地告诉我,我长大之后是什么样子吗?”


    这真是很符合薛白赫说话的逻辑。


    琼慈的手落在小孩的尾巴上,青灵仙术一闪而过,仍然是虚幻的。


    “你的伤……有药吗?这样会很痛吧。”


    “唔,痛倒是不痛, 其实……”这点痛不算什么。


    小孩敏锐地注意到, 眼前这人的神色又变了。


    即使不听别人的心声, 他也很会观察人的神色。妖物观察人类是为了得到血肉, 而他是因为同样的逻辑而观察的。


    是一种很哀伤的,好像很快就会落泪的神色。


    他恹恹地甩了下尾巴, “但是尾巴收不回去,我现在控制不了血脉的能力,得等尾巴收回去才能离开。”


    小孩子会喜欢听什么话呢。


    琼慈想了又想, 道:“你长大之后,融合了很多妖物的血脉, 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可厉害可威风了……”


    她伸手比划了下, “我知道的……有黑炎骷髅, 还能用双剑。”


    “……还有一只白毛赤纹的猫,很可爱,一爪子就能把妖物拍飞那种。”


    “啊?”小孩惊讶地叫了一声,“那看来我长大后也混得不怎么样啊。”


    他笃定地道, “我应该不会自愿变成猫吧。”


    琼慈:“……”


    不得不说,你对自己是真了解啊。


    琼慈竭尽脑汁想了些溢美之词,连心里边都在夸薛白赫。


    她直把薛白赫的剑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惊才绝艳”“无人可出其右”都来了。


    但那小孩面色平静,耷拉着头打了个哈欠,忽然问了句:“姐姐,那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十多年后,我应该和姐姐年龄差不多大?”


    琼慈:“……”


    “我们是……朋友。好朋友!”


    *


    地面和墙壁上都是血,红得发黑。


    鲜血写就的飞花困阵仍在闪着光,每有血流入,阵法的光泽也就更盛。


    姜琮亦入梦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而他的两只手臂被锁链贯穿,只能无力地挂在墙上。


    “心剑术·万法一。”


    光泽似白玉的剑芒斩断锁链,剧烈的疼痛从双臂上传来。


    他也仅仅是皱了皱眉。


    恰此时,阵法的中心处一张一合,血雾漂浮而来——


    “呜——”暴怒的兽吼声突兀地响起。


    待血雾散去,一只,两只……总共有十六只灰毛似利刃的狼妖出现在眼前。


    按出现在这里的情形,他这副身体双手经脉已断,几乎是不可能战胜这十六只狼妖的。


    这样的梦境……姜琮亦能确定不属于他们鹿鸣书院,任何一人的梦境。


    他的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排指出,数道白玉似的剑光并排列于虚空之中,如疾风般向前斩去——


    “噗呲”“噗呲”的声音接连传来,十六只狼妖齐齐倒在地面上,流出来的血齐齐汇入到阵法之中。


    若不是有心剑之术,他怕是也难以从这里脱困。


    那若是其他同门陷入这种情形,又当如何应对呢。


    刚想到此处,与他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骤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心剑术·紫意生!”


    淡紫色的剑光似朝阳之紫气成剑,一剑便劈开飞花困阵。


    “轰隆隆”的一声,砌就墙壁的血色石块轰然断裂。


    一位身着白衣的同门师弟被束缚在墙壁之上,而在师弟的周围,赫然是八只嗜血的妖物。


    这妖物只有一只眼睛,却生出六只足来,深绿的尾巴看起来格外肥硕。


    “啊啊啊啊啊——”


    两只妖物已经在啃食着师弟的双脚。


    姜琮亦仍是用的心剑之术,飞速斩掉这房间里的妖物之后,又用灵力将师弟的血止住。


    “姜师兄……我,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什么灵力也用不上。”师弟面色惨白,说话也断断续续。


    姜琮亦安慰道:“无事,这是在梦境中。待离开梦境后,你先修清心诀,若不行就去找幻圣,务必不要留下心魔。”


    “好好好,”师弟想到是在梦境里,也没这么害怕了。


    “不知道是哪个龟孙的梦,以为把我的脚吃掉我就会怕吗?区区小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上露出极致的恐惧来。


    姜琮亦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只见他断裂的双脚之处,在慢慢地痊愈……


    慢慢地长出……与刚刚死去的妖物,一模一样的尾巴来。


    深绿的底色,黑色的纹路,滑腻腻的皮肤……人的身体上,竟然可以长出这样的东西。


    “啊!”


    师弟惨叫一声,终于是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晕了过去。


    有点难办了。姜琮亦想。


    这梦中之事颇为诡谲,虽然对身体上造不成伤害,但心理上……恐怕于道心有损。


    他将师弟安顿好,又用心剑术破开其他的房间——


    囚室之中竟然都是,此次受瑶心幻圣选拔,前往诛灭梦妖的年轻修士。


    他先救人,又将人分工安排去救其他人,如此一来二去,等所有的人都救出之后,再聚到一起。


    毫发无伤的仅仅只有十来人。


    受轻伤的一共有三十多人,其他的人……已经寻不见踪影,或许是没有进梦境中,也或许是……被妖物分食而离开了梦境。


    姜琮亦又让擅阵法的修士简单地布了迷阵,将他们这一行人暂做遮掩。


    他的目光在修士们的脸上扫了一圈,血色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显得阴阴沉沉的。


    “这是你们谁的梦境吗?”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更是有人忍不住直接喊了出来——


    “靠,这是谁的梦?把我们折腾着这么惨,是不是心里有病啊?”


    “这必定是融合医道的老地盘,一定得把这人找出来,害群之马啊这不是?”


    姜琮亦使了一道禁言术,道:“大家先别急。我们既然都是幻圣选出来的,我相信是不会有心怀不轨之辈的。”


    “有七八成的概率,这是梦妖弄出来的。”


    他冷静道:“我之所以这样问,是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能不能有破除梦境的方法。”


    他打了个响指,禁言术随之而解。


    施斐衍混在这人群之中,他受的伤不重,也就只有手臂上被咬掉了一大块肉。


    但是,伤口之处,接二连三地冒出了长长的骨刺来。


    他还算好的……其他的修士他大概瞄了一眼,受伤的地方都长出了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有的甚至还很恶心。


    不幸中的万幸,他在人群里找了一下,他那两位柔弱的师妹不在这里。


    希望是没有入梦吧。


    “姜……道友啊,”施斐衍很是犹豫了下该怎么称呼姜琮亦。


    想当初,他师妹和姜琮亦感情正好的时候,他可是天天“小姜小姜”地叫着的。


    “我觉得咱也可以在这里歇着,按一般梦境的规律,到一定时间就该醒了。


    “你看看我手上这骨刺,我估计也是融合医道那帮人干的,说不定是哪个妖物的梦呢?”


    姜琮亦点了点头。


    电光火石间,于人群中又迸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这次却是来自停晚书院的一位女修。


    施斐衍被这叫声震了震,抬头便见到一张清丽的面容,只是这黄裙姑娘死死地咬着牙,看起来很痛苦。


    他这人的嘴巴就闲不住,当即安慰道:“姑娘啊没事,我这里有两颗止痛的丹药……”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黄裙姑娘扑过来,重重地在他没受伤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哇疼疼疼疼!!!


    血是哗啦啦地流,更关键的是很惊悚啊,一个姑娘在这喝他的血,怪吓人的。


    姜琮亦当机立断一手指点住那黄裙修士的额头,嘴里念出“明心静气,道法至纯。”的法诀来。


    其他修士也上前,七手八脚地帮着忙,才终于将这姑娘安抚住。


    “对不起啊,”黄裙姑娘找回神志,嘴唇上有着血,看起来却比施斐衍还崩溃。


    “对不起这位道友,我刚刚……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忽然觉得很饿,饿得有点受不了……”说着说着带了些哽咽。


    施斐衍苦哈哈地道:“没事没事。”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很饿……”有受伤的修士搭腔道。


    “我也是,”一位鹿鸣书院的修士看着姜琮亦,戚戚道,“师兄,我现在闻着这血腥味,都觉得好香好香……”


    “我也……好奇怪,明明之前觉得很恶心的……”


    姜琮亦神色凝重:“凡是受了伤的,都开始用清心诀,不要停。”


    很难不怀疑是妖血影响了他们的神志,乃至于对血肉生出渴望来。


    “没有受伤的人,留一半在这里照顾大家,若仍有人神志不清,就将其打晕。”


    “还有一半,跟我去外边探查一番。”


    他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威名远扬,此时站在这里,衣袍染血,但神色从容不迫,风姿卓然,仍如白鹤暂入泥沼。


    所以修士们也是听从了他的安排,只希望这场梦境能赶紧结束了。


    *


    琼慈坐在这小孩身前,有意转移话题,努力使自己语气轻快:“总之,你只要熬过现在的痛苦,就会破茧成蝶,以后会很厉害很厉害的。”


    “姐姐,你这比喻好老套。”


    琼慈:“……”


    这刑室内太过安静了,似乎都听得到他们俩的说话的回音。


    过去这么久了,这孩子受了这样重的伤,薛氏也没有人来过问,卫姝凝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琼慈心中又有怒火烧起来,而悲伤的水流同血液一样在全身流淌。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用融合医道呢?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你母亲……你的亲人们,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残忍?”


    琼慈:“就是——这完全是暴行,非常狠毒,根本不是正常的父母亲人能做出来的事。”


    小孩仰着头。


    “我娘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都是为了我好,所以不得不对我狠心。”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扣弄着自己的尾巴,指尖生出细碎的剑芒来,又将自己的尾巴砍得满是伤痕。


    琼慈惊呼:“等等薛白赫!你这是干什么啊?”


    这孩子之前的经历已经很惨烈了,难道还有自虐这样的毛病吗。


    “姐姐,因为很饿啊……我感觉我的肚子快要烧穿了……”小孩喃喃道。


    琼慈浑身一激灵,无比清晰地想起来《圣言书》所载,若是混合的妖血过多,确实极易让人沾染上妖物的习性。


    感到饥饿……也是常有的事。


    融合医道盛行的那些年,也出过混合妖血之修士,因忍不住饥饿而残杀同类之事。


    也就是说,如此粗暴像是折磨一样的使用融合医道,仍然没有解决掉副作用。


    琼慈闭了闭眼,不行,她得把卫姝凝或者,薛氏的其他人找过来。


    他们怎么能就让这孩子独自一个人待在这里。


    刹那之间,囚室之内地动山摇,像是剧烈的地震,所有高高挂起的夜明珠也往下落,大片扬起弥漫着血腥味的尘雾。


    琼慈下意识使出防御法诀,将这孩子挡在身下,连自己只是个灵体也忘记了。


    清冽的剑光破开厚重的地面,像是朝霞从地底升起,让所有的血色为之黯淡。


    数道身影从地面所破的大洞之中,轻身飞出。


    “姜师兄,这怎么还有一层啊?我真服了,这囚室到底一共有多少层?”


    “师兄,破妄术检查过了,这一层就只有这个小孩……”


    尘雾在风中跳跃着,依然是青衫执剑的身影,就站在囚室的门口。


    自与姜琮亦分离之后,琼慈几乎都把这人忘了,也从未设想过重逢。


    经历了此前梦境的那一遭,她更是觉得,两个人永远都别见面比较好。


    可此情此景相遇,琼慈由衷地生出些庆幸来。


    她也不顾自己是什么模样,飘到姜琮亦的身前,道:“姜……道友,急事相求。”


    薛白赫,你听得到我心里的话吧?不要说你看得见我,也不要告知你的身份。


    她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姜琮亦的眼神一侧,将这副虚幻的灵体仔细打量一番,没有受伤,头发低低地挽起,但眉眼里俱是哀伤。


    “……琼慈?”


    琼慈请求他们暂时为这小孩治下伤,如果有止痛的丹药就更好了。


    姜琮亦就是这样的大好人,即使是在梦里,对待一个陌生的小孩,也是尽职尽责。


    小孩靠在墙边,一张薄毯将尾巴盖住,两道灵力轻柔地束缚住他的双手,使他不能再弄伤自己。


    但饥饿的感觉似乎很难熬,他的眼睛仍是竖瞳模样,微微喘着气。姜琮亦对这一点就没办法了。


    直到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少女的身侧,轻声问:“赵姑娘,你认识这孩子吗?你了解这梦境吗?”


    “是啊,赵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那几个朋友怕是有点撑不住了”


    琼慈从他们口中,听得了关于梦境的另外一个版本。


    姜琮亦沉思着,道:“这次跟往常不一样,我们醒来的时候,是被赋予了身份的,如果不是梦境主人搞得鬼,就是梦妖做的了。”


    被困在囚房之中,受妖物的啃食 ……经由薛白赫的经历来看,也许祁峰薛氏是让很多人都参与了融合医道。


    对每个人的方法都是这么粗暴吗。


    琼慈双手不自觉握住自己的衣裙,恍惚道:“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孩子的身边,除了你们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见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噩梦。


    薛白赫会怕什么呢……是将他分食的妖物,还是无动于衷的母亲……


    她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怎样把梦境的来龙去脉,把所有血淋淋的秘密讲出来。


    做不到。


    如果这一切都大白于天下,薛白赫的命运 ……不知道会通往怎样莫测的前路了。


    对不起,对不起。琼慈在心里默念了许久。


    姜琮亦注意到少女紧握衣裙的手,指节紧绷着。他移开眼神,道:“好,我们再看看能不能打通到外边。”


    *


    灵堂之中。


    卫姝凝将熄灭的香重新点燃,骤然升起的火焰照出她纯然无暇的面容来。


    这是流云郡的深夜,她一个人在此守灵。按照守灵的规矩,香得燃一晚上,决不能熄灭。


    有什么剑刃破空的声音传来,像携着无法消解的杀意,最终止于她的脑后。


    卫姝凝转过身,看见一位比她身量更高的少年,手中持剑正对着她。


    四目相对,她几乎于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是谁。


    “我就说,既然是千重梦妖所设的梦境,怎么会见不到你呢?”


    卫姝凝轻轻一笑,“小赫,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很是欣慰道,“看你这样子,果然是融合医道最完美的作品。”


    薛白赫望着这位优雅的妇人,纵使菩提心妖的能力全开,他也无法得知她心中所想。


    幼时,母亲曾骗他说,是因为他们都身负菩提心妖的血脉,所以无法听到对方心里的想法。


    “你不是我母亲了对吧?该叫你什么,菩提心?”


    卫姝凝的笑容停顿了下,而后笑意更深,没有反驳:“怎么发现的?”


    薛白赫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为他哼唱过的摇篮曲,记得那些温柔的面容。


    可是到流云郡之后,这样温柔的面容只会温柔地,注视着他去死。


    薛白赫:“我后来才知道,融合医道融合妖血的方法有很多,你偏偏要为我选择最痛苦的一种……”


    “除了解释为妖物对于折磨人的恶趣味,似乎也可以解释为母亲希望孩子经受磨砺。”


    明明说着自己的经历,可他的声音却无比得冷静。


    “母亲出身锦官城,实力在半圣境界。但即使以圣者的实力,对付梦妖尚且相形见绌,对付菩提心妖……更是不可能的。”


    “那当年的母亲,又是怎么为我取来菩提心妖的血,使我拥有这样的血脉的?”


    卫姝凝略有些失望,“就因为这些?”


    薛白赫:“我在旁人的梦中,见过沧灵医圣了。”


    “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第53章 往事倒影(四) 过去的自己


    菩提心原为成佛之心。当成为无上佛陀之心陨落之时, 便生七情之念。


    菩提心妖便是自七情之念中而生的,自诞生之初,便有洞悉所有人心的能力。


    由于杀伤和攻击力不足, 初时仙盟只将它定在“明妖”的行列。


    有心也有念,便也有心之妖栖身之地, 它可以附着在一切有灵之物身上。


    而当它历经了数百年的时光,附着人身,学会狡诈、欺骗、玩弄人心。


    拥有每一具身体曾学过的所有道法,便成为这世上最强大、最无法杀死的妖物。


    仙盟曾怀疑过,寒山之乱中也有心妖的手笔, 但未曾找到过证据。


    这样无形无状, 又是最难防御的心之妖, 最终被仙盟列入“暗妖”之席。


    卫姝凝神色茫然, 摸着自己的脸,这张脸和沧灵医圣的脸是不一样的吧?


    转瞬, 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你记住了。”


    她漫长的妖生,其实也可以说是人生, 在很多人的心中度过。


    大多数身份如过眼云烟,换了一具身体便忘记了。


    而有的身份她却很喜欢, 比如沧灵医圣的身份。


    这世上最受人敬仰、最善良的医圣,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杀生, 甘愿以身献于医道, 竭尽全力救所有的世人。


    其实背地里,是个狡诈嗜血的妖物。


    每每看到那些修士对妖喊打喊杀,却对医圣露出崇敬之色。这样极致的反差,都能让她感受到愉悦。


    但沧灵的心已经被它啃噬得只剩个空壳, 到最后支撑不住那副身体,它也只好放弃那具身体。


    成为卫姝凝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起那些令她得意的过往来。


    偶尔也会有恃无恐地……变幻出原来的模样来。


    所有的人心都在她的洞察之中,眼之观由心之景而生,她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会看到什么。


    又有谁能突破心妖的迷惑看到最终的真实呢。


    原来是这样。卫姝凝想。


    她竟然忘了这孩子同样有菩提心妖的能力,可以不受影响。


    卫姝凝想起来,最初施舍给这孩子心妖血脉的原因……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迎着剑锋撞了上去,脖颈处流出大块的血液来,却仍然在笑,并不在意躯壳的生死。


    “你也知道杀不了我,这样来质问我,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薛白赫将剑握得更紧。


    母亲亡故后,薛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操办葬礼,守灵七日,最后将母亲埋入地底。


    那一日雨过天晴,他走在温暖的阳光下,无数次觉得天地寂寥。


    他拥有这么多妖物的血脉,可以继续在世上肮脏地活着。可除了活着之外,好似也生不出别的愿望来。


    “你以为你是天命之子吗?为什么这么多人,独独你活了下来?”


    卫姝凝嗤笑一声。


    “我用过很多医修的身体,你们的融合医道能承受的妖物血脉,最多也就能承受七八种,再多了,弱小的人类身体是承受不住的。”


    “像你们薛氏那样的搞法,能有人活下来就奇怪了。”


    卫姝凝略带遗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若不是有菩提心的血脉,若不是我找来天材地宝为你拓宽经脉……你和那些早该死去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你的幸运,不是老天选中了你,而是我选中了你。”


    薛白赫连眼也没有眨一下,像一具凝固的雕塑。


    连挣扎着活下来,也不过是蝼蚁的求生吗。


    “我只是想拥有一具年轻的……既有人类的天赋,又有妖物强悍生命力的身体,所以选中了你。”


    “但现在,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女子的身体。所以迟迟没有抹杀掉你的神识……这就是所有的原因。”


    薛白赫收回剑。


    即使杀掉心妖的肉身,也无法抹杀它的存在。


    他想了很久很久要如何杀掉这样的妖物,起码在梦境中先做到。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为他披上一层暖光,烛火无风而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射在墙上。


    这是他的梦啊,只要可以从梦妖手里夺过控制权,就可以一瞬抵达圣者境。


    风越来越大,他的境界霎那间一寸寸攀升,飞速跨越过乘云、踏月之境,以难以估测的速度逼向圣者境。


    *


    悲鸣塔中。


    躺在流沙中的少年,脸上的血色急剧地减少,血从皮肤里崩裂而出,很快连血肉也融化,露出隐隐的骨头来。


    □□即将步入死境,所含的壁虎的血脉被激活,血肉一边长出,又一边消融。


    千重梦妖猛地抖动了一下,本来还在欣赏着那些年轻修士的丑态。


    它却忽然感受到对于梦境的掌控急剧减弱,飞速扫过所有进入梦境之人,在自己的识海里大叫起来:“什么人,怎么可能从我手里拿过梦境的控制权?”


    它自觉受了挑衅,凝出灵力,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薛白赫的梦境上。


    钟寻刚刚走过布满蒲公英的山路——将将推开房门,见到师父。


    青色衣裙的师父,面上有着柔和的笑容,像所有重复过的梦境,唤他——


    但很快连这道身影化为虚影,像是梦境被剑劈开,淮水倒流,蒲公英在狂风里飘飞,犹如最后的雪。


    他的梦境突兀地结束了。


    钟寻从梦中醒来,铁青着脸,再度启用入梦秘法,闯入千重的识海里。


    这只蠢笨的妖物,还在动用着所有的力量夺回梦境的掌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灵力可以跟我耗,耗到最后连寿命也没有……”


    钟寻冷着脸,道:“我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影响我的梦境的对吧?”


    千重嚷嚷着:“不是啊,这有个怪胎!他竟然想夺取梦境的控制!!他的血肉早该被反噬消融了,我不信他有这么强的生命力,现在还没有死。”


    钟寻扯了下唇角,冷冰冰地注视着千重,双手同时合于胸前掐了个法诀——


    千重梦妖的动作猛地一滞,神魂在识海之中猛地下坠,连肉身也浑身冒出黑气来,引得锁链上的雷光噼里啪啦乱作。


    *


    □□的血肉在流沙里重生,梦境中的实力在狂风中暴涨。


    薛白赫的眉心里亮起一抹红痕来,随着实力的增长红痕更深,在如玉一般的脸庞上显得更加夺目。


    灰黑色的天空如倾倒一般,连带着目之所及也是一片灰色。


    满天星辰自深沉的夜色里冒出,越来越亮,直至露出本来的面貌——


    花开花落剑一,无穷尽。


    剑芒如同天罚,一瞬便如长虹而至,金色的剑光组成一场锐利的雨,流云郡极目所见尽是炫目的光。


    远处嚎叫的妖物骤然停止,丑陋的身躯被剑光斩断为好几块,而后轰然倒塌、消融。


    整片世界寂静起来,在这足够绚烂的黑夜,灵堂中的长明灯火却仍显得很亮。


    只是梦境而已。


    薛白赫告诉自己。


    他眼中被绚烂的金光照得明灭不定,而后持剑之手再度往下压——


    璀璨的剑芒如同生出了灵魂,能够锁定那样,瞄准了薛府中活着的人。


    无心无念,便无处可藏。


    于是轻飘飘地斩落神识意念,躺在床上的众人也随之失去意识,昏睡了在了他们的梦中。


    姜琮亦在剑芒来的一瞬,张出防御灵器,眼神凝重地盯着如雨般簌簌而来的剑光。


    它们几乎将整座牢房也破坏掉,一层向下一层倒塌,数不清多少妖物死在这里。


    “这样声势浩大的剑法……”姜琮亦若有所思,“是这噩梦的来源吗?”


    琼慈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小孩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又看向外边的剑光……咦,这是花开花落剑法啊。


    薛氏的花开花落之剑,到他这一辈,除了他和姑姑之外,就没有人再学过了。


    ……难道外边的,是他自己吗。


    他的脑海中仅仅闪过这样的想法,很快又被饥饿所席卷。


    真的是很饿啊……好像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自修仙以来,他发觉,人的身体很脆弱,只要轻轻一挥剑,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完全变成妖物,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吃饱了吧。


    *


    卫姝凝赞叹道:“真是狠心啊,宁愿杀掉所有人,也要杀掉我吗?”


    她嫣然一笑,“若你遇到以后的我,难道也要杀尽天下所有有灵之物吗?”


    她丝毫没有慌张,仿佛笃定还有退路。


    “可以。”薛白赫微微笑了一下:“连我自己也可以。”


    花开花落其二,芳华现。


    一剑斩入菩提心妖的神识。


    她活得太久太久,掌握世家所有的秘法,自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杀掉她,于是连剑招也不躲避。


    贪婪而苟活的人类……


    当杀死她的时候,她至少可以借杀她的人而复生。


    然后下一瞬,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茫然——


    持剑的少年,没有犹豫地,将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菩提心妖漂浮在灵堂之中。


    但这世间已没有人能看到它真正的样子了。


    世界广阔而寂寥,在它能感受到的范围内,竟然再也没有任何有灵之物


    “薛白赫!!”


    它的灵魂中发出这样的怒吼,而后在灵堂一排排烛火的注视之中,不甘心地消融了。


    倒在地上的少年闭着眼,心脉已碎,神识也无,沉寂的心脏却仿佛受到什么召唤,再度跳动起来。


    伤痕慢慢痊愈,断裂的心脉开始修复,手指微微动了动。


    薛白赫的脸色苍白,右手颤了颤,终于是握起剑,又站了起来——


    朝露雪妖,即使身死,只要心脏还在,以境界跌落的代价,可以有重生的机会。


    他浑身虚弱,不仅是神魂,连在悲鸣塔中的肉身也受了许多损伤。


    但确认了菩提心妖也是可以杀死的,即使需要耗费许多代价。


    但与之同时,另一种更深沉的、如死亡般的窒息感笼罩了他。


    ——梦境没有结束。


    他害怕的不是流云郡杀不完的妖物,不是菩提心,不是亲人故去只剩他一个人……


    *


    姜琮亦的目光落到小孩的尾巴上,望着他几乎失去神志,偶尔睁开的竖瞳,露出怜悯之色来。


    他对琼慈传音道:“赵姑娘,不若将这孩子打晕吧……融合妖血至这种地步,很痛苦的。”


    小孩默默地听着这些大人的心声。


    “梦境”“融合医道”“未来的我”诸多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琼慈回传音道:“我知道。”


    她努力地阻止自己不再去想任何事,以虚幻的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在目睹到花开花落的一瞬,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袭来。


    她似乎隐隐意识到了薛白赫会害怕什么。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宁愿被困在流沙囚笼里,也不曾用过血肉。


    他害怕的是……


    *


    过去的自己啊。薛白赫想。


    原来他害怕的是流云郡长大的自己,那个孩子成为妖物的模样,没有回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爱。


    破除梦境的方法,杀掉过去的自己。


    第54章 往事倒影(五) 卑劣=v=


    祝满星面色忧虑——


    施师兄和诸多同门都已陷入昏睡之中, 睡颜看起来并不安稳,像经历了很可怖的事。


    她并没有入梦,相反睡得很好, 甚至是神清气爽。


    祝满星看看施斐衍,又到琼慈的住所看看好友。


    陷入沉睡之中的少女, 眉心拧了起来,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道浅浅的痕迹。


    祝满星微微发怔,琼慈……这么伤心,实在是很少见, 到底在梦境里遇到了什么呢。


    *


    深夜的微风吹过漫漫的黄沙, 吹起姜如婵的衣角, 恍如层叠纷飞的淡紫色花瓣。


    浅蓝色的入梦之秘法——


    她便踏入了梦妖的识海之中。


    这一次, 识海中完全变了个样子。


    灰色将识海的边界染就,间或有血色侵染而来, 高悬的梦境画面映出诸多妖物的模样来。


    真是妖物的梦境,还是?


    而后,金色的剑光如同剑之雨, 将识海之景照得亮亮堂堂。


    ——同样照出来姜如婵的冷漠的神色来。


    她微微蹙眉,伸出手, 淡紫色的灵力将变幻的景色冻结住,而后在识海的边界处看见了千重……和一个青年。


    千重感受到将它无限下坠的引力, 目眦欲裂地盯着钟寻:“你……怎么可能, 你区区次圣的境界,怎么可能伤到我?”


    对待这样贪婪又愚蠢的妖物,就是要一击必中,才能有敲打警示之用。


    钟寻:“你觉得, 你所用过的血肉,都是白用的吗?”


    “忘川毒。”——这却不是钟寻所答。


    这识海中竟然还有人能进入?


    他看向来者,只见淡紫色的衣摆扫过灰蒙蒙的地面,逶迤出一道绚丽的幻影。


    这等威势和实力,已达圣者之境,尽管钟寻从没有见过瑶心幻圣,却很快认了出来。


    他不急不忙:“幻圣安。”


    姜如婵的目光落到钟寻身上,停顿了两瞬,再看向千重:“能伤到梦妖的毒,只有已经失传的忘川之毒和黄泉碧落引。”


    “你是哪家的医修,这样的实力,竟然会在悲鸣塔中默默无闻?”


    钟寻:“淮水钟氏,钟寻。忘川毒是家师沧灵圣者所授,晚辈不过借势而为,当不得圣者谬赞。”


    自姜如婵来到这里之后,千重便闭了嘴,一言也不发,一点威风也不敢逞。


    然而姜如婵也没有放过它,灵力一圈圈地缠绕住它,缓缓勒紧,温柔道:“梦妖阁下,还请将我的后辈们解除梦境吧。”


    钟寻侧目,这位圣者能入梦妖的识海,以展现出的能力来看,根本不惧梦妖。


    所以……这次诛杀梦妖之行,完全只是针对年轻修士的历练吗。


    而且,幻圣看见他身在此处,知晓他以人之血肉为饵,对梦妖下毒,竟然也没有多问一句。


    千重憋着气。


    来自姜如婵的威压,和来自这个鼠辈的忘川毒,令它神魂重创,最后不得不屈服——


    识海犹如骤然破裂的镜子,大大小小的碎片接连划出,在虚空里相撞。


    姜如婵若有所感,最后看了眼钟寻,笑道:“你这样的实力,何必留在悲鸣塔中呢?”


    “若是……钟蕴知晓你在此处,也是要哀叹的。”


    钟寻向幻圣行了一礼,并未再说一句话。


    *


    姜琮亦一手握住剑,另一只手凝出一张金色的符箓来。


    “是我失策,恐怕这梦境中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你们带着这孩子与其他人汇合,我独自去查看。”


    “师兄不可啊,我看这里情况诡谲,不如我们静待梦境结束吧。”


    “是啊,姜道友,那些离开梦境的修士,肯定会把情况禀明圣者的。”


    “……”


    姜琮亦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目光仍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扫去,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少女。


    他舒朗一笑:“无事,我有分寸,既然它出现了,迟早我们要攻破的。”


    眼中所见的一切忽而都变得虚幻起来,同伴的身影模糊,心中之人的影子更模糊——


    姜琮亦睁开了眼睛。


    很快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围过来,神色里全是喜悦,语气中也高兴得很——


    “好好好,姜师兄也醒了!”


    “这次多亏了姜兄,不然我早被那妖物所吃了,真是够恶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妖物的梦?”


    “它在梦里厉害又如何?有本事来这里真刀实枪地和我们比一场?”


    “姜师兄,幻圣让你醒来之后过去一趟——”


    “……”


    由于幻圣出手介入,陷入梦境的年轻修士们,都依次醒了过来。


    来此次诛灭梦妖之行的修士们,也算是书院里的佼佼之辈了。


    因而出师未捷,气氛都很是沉闷。对被妖物分食之回忆感到后怕的有,哀叹自己心智不坚的也有。


    祝满星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而过。


    施斐衍在她身侧絮絮叨叨:“天呐。师妹你没入梦真是太幸运了,你是不知道,我这手被活活咬了块肉下来啊。”


    祝满星无心听他的话,心中忧虑更甚——所有人都醒了,可是琼慈没有醒。


    听这些人所言,这梦境似乎很是引了众怒。她很是迟疑,到底应不应该向圣者言明。


    琼慈,快醒过来吧……再等半个时辰,如果还没有醒,只能向圣者寻求帮助了。


    正当此时,姜琮亦却是向施斐衍走了过来,神色如常,无比坦荡地问了句:“施道友,我想请问赵姑娘,如今身在何处?我可以见她一面吗?”


    *


    姜琮亦和其他人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倒塌后的刑室内,血水如污脏的流水从每一处角落中灌出来。


    她唤了那小孩几声。可这孩子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已然是失去了意识,蛇尾上的伤口泛白,丝毫不见转好。


    “踏”“踏”“踏”——


    是很慢的脚步声,从气息来讲来者也很虚弱。


    琼慈侧过头,正对上薛白赫的笑脸——


    “大小姐。”


    少年一身白衣,衣角处绣着水纹墨竹,但一切都已被鲜血染湿。


    他恍如是在血雨里淋了一遭,乌发也凌乱,脸上一大团血的痕迹,只有眼睛仍然亮亮的。


    衣襟之处血色最浓,心脏的位置中了一剑,一道几乎将他贯穿的伤痕仍然敞在那里。


    琼慈自与薛白赫相识以来,从没有见他受过这样重的伤。


    哪怕是在流云郡中受万妖堵截之时,哪怕是被剑圣斩落手臂的时候,他看起来都是游刃有余的。


    琼慈张了张嘴唇,有很多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最终问:“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真奇怪,她的声音竟然在抖。


    薛白赫笑了笑,像以往最常见到的笑那样,他道:“抱歉,让你受惊了。很快就结束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孩子身上。


    很轻飘飘的一眼,唇角仍噙着笑意,但是剑锋处“滴答”一声有血落下。


    好浓重的杀意。琼慈想。


    她眼中见到的所有事物都变慢了,少年手指绷紧的弧度,剑尖向上撩起的痕迹,若隐若现即将袭来的剑光——


    “等等!薛白赫,我们再等一会,这梦就会结束了。”


    虽然杀掉这孩子,什么也不会改变,但琼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害怕自己会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害怕到成为噩梦成为心魔,这样怎么会有真正的解脱和快乐呢。


    融合医道,并不是他自己甘愿选择的,而副作用,也不应该被视为是大罪。


    琼慈的左手上升腾起防御法诀的光,下意识地想挡住这一剑。


    他真的想杀了这孩子。


    虚幻的灵体当然无法凝出有效的防御法诀,而无往不前的长剑也理应穿过这道虚幻的法诀。


    但事实是,剑尖急急地在少女的手指之前停住,连带着剑刃破空激起的疾风也骤然停止。


    薛白赫挑挑眉,忽生一声意料之中的慨叹,就算是灵体虚影,他也不想用剑对准大小姐吗。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


    “薛白赫,这是小时候的你自己。我……我也很佩服你能从险境中成长,为什么要否认掉过去呢……”


    琼慈自觉自己说得语无伦次,诸多杂念挤满她的脑海,不知道该从哪一件开始说。


    “你不是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何必要多问一句?”


    薛白赫望着她的眼睛,道:“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大小姐的心声了……你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


    琼慈尽量心平气和讲道理。


    “为什么想杀他?你并没有被妖物的意识取代,明明好好地长大了,成为了很厉害的人啊。”


    薛白赫向前走了一步,接话:“大小姐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影响?你的意思是,只要没有真正造成伤害,便不算被影响吗?”


    他的笑意很浅,说话却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大小姐希望那样的我长大。所以可以理解为,你能容忍我现在——”


    很突兀的一声停顿,他的眼神里像氤氲里这天底下最晦暗的灰色。


    “容忍我时时刻刻想要刺破你的肌肤,生啖你的血肉,容忍我也许下一刻就会暴起,将大小姐拆之……吞吃入腹?


    琼慈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哭了啊?”


    少年修长的手指伸出,想接住那滴泪水,然而虚幻之泪穿透手掌,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总让大小姐哭,我很愧疚的。”


    是很愧疚。


    可这世间很多事,本来就是要靠卑劣的手段才能达成的。


    怜悯也好,无奈也好,所有这样的情绪,都施加给我吧。


    真过分。琼慈想。


    父母之间的爱曾是她幻想过的爱。


    可薛白赫身上没有清香,只有浓郁的血腥味。胸膛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伤痕。眼睛比不上星辰,充其量是微光。


    有病,有病,真的有病!


    这件事的重点是她吗?明明是他自己要想通吧。


    “难道我容忍了,你就可以放弃抹杀过去的自己?你就不害怕了吗!”


    薛白赫:“对。”


    世界更静寂了,若说之前还有呼呼的风声,重重的呼吸声,滴答滴答的血流声——


    此时此刻什么声音也不剩。


    对?


    梦境又开始虚幻,流云郡模糊成一片更杂乱的灰色。


    断肢残骸,血肉枯骨,融汇到一起,深沉沉又乱糟糟的颜色从中间开始碎裂。


    少年的身影也在模糊,明明脸上只剩鲜血的颜色,却仍然能看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赵琼慈,你答应了……别骗我。”


    梦境终于结束了。


    第55章 往事倒影(六) 吻QAQ


    琼慈睁开眼, 入目是祝满星忧虑的面容。


    天光已然大亮,从窗外映照而入。


    “琼慈,你总算醒了, 那梦里面到底是有什么?”


    桌上堆叠满了写满字的宣纸,满满都是祝福之语。


    想来是满星为她祈福而写下。


    琼慈心生感动, 道:“满星,我睡了多久?那其他入梦之人呢?”


    祝满星:“现在是辰时,师兄他们比你早许多醒来……”


    她无奈地叹口气,“若再晚一会,我就该去找圣者了。”


    意思就是说, 无人知道她与梦境有关联咯。


    琼慈松了口气, 若是圣者有心盘问, 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蒙混过关。


    她环住满星的腰, 道:“那梦境中的确发生了些事……”


    “但我心里也乱糟糟的呜呜,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满星, 这样!等我解决了,我一并告诉你!”


    可什么才算解决呢。


    琼慈的心陷入茫然之中,在这一片茫茫然之中, 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期待来。


    *


    满星离开之后,琼慈发了会呆。


    她不清楚薛白赫在什么地方, 而且……明明是他要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凭什么要她去找人。


    琼慈给灵田浇水, 随手便丢出水龙术——


    待她回过神的时候, 这一茬断禾草犹如被水淹过一般,从根到茎叶都湿漉漉的。


    琼慈:“……”


    都怪薛白赫!


    流沙的深处。


    那一副反复生长又消融的身体终于停止了这样的轮回。


    骨架子勉强站起来,附在伤痕之上的流沙唰唰地往下落。


    烈阳炙烤着流沙中的一切,薛白赫仰头望了望太阳, 尽管如此炫目,他仍是笑了笑。


    强行从梦妖手中夺过控制权,以现在的实力来说是太过勉强了。


    但所幸,结果还不错。


    伤口复原的疼痛,无比熟悉地再度袭来。


    在这拉扯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之中,他第一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血滴落到流沙中,很快也被阳光烤焦,只留下些褐色的痕迹。


    *


    “大小姐,你在等我吗?”


    当夕阳西下,橘黄的光又给黄沙笼上一层阴影的时候,薛白赫终于出现了。


    他换了身全黑的衣袍,衣衫上什么纹路也没有,马尾飘扬在晚风中,眉眼仍是好看的。


    琼慈在给断禾草浇水,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他的。


    她向左右看了一眼,幸得她这地方偏僻,没什么人来。


    她是真搞不懂,薛白赫为什么能这么大摇大摆的。


    她走进房中,哼了一声:“有些人不是在梦里拽得很吗?杀杀杀,杀得很爽吧?”


    薛白赫跟着她走进了房中,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设了一个小结界。


    琼慈:?


    “你关门就算了,设结界?”


    薛白赫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含笑道:“大小姐……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琼慈:“你不准读我的心声!你说过的不读的!”


    这能力真的好讨厌。


    薛白赫摊开双手:“我真没读。”


    这说的是实话,大小姐想什么真是能写在表情上。


    冷静,冷静,琼慈对自己道。


    “好吧,那我们一件件说清楚,你在梦里说那些话……干嘛那样吓我啊?”她抱怨道。


    窗外落进橘色的光,房间里一片光明,一片阴影——


    薛白赫的侧脸也蒙上一层模糊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和眼神来。


    “大小姐,觉得我在骗你吗?”


    “若我真成为那样……只知道食人血肉呢?”


    琼慈垂眸,语气比那个提问的人更悲伤:“我会杀了你的。”


    薛白赫轻轻笑了声,以大小姐的性子……他宁愿相信他自己有一天自弃到想杀死自己,也不相信琼慈会杀他。


    这么柔软的心肠,是对他还抱有什么期待吗。


    他从阴影中走出,向琼慈逼近了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冷,琼慈被冰得瑟缩了下,但她硬撑着没有收回手。


    衣袖向下垂去一部分。


    薛白赫凝视着这莹白纤细的手腕,忽生了些恨意。


    他已然很有耐心,将所有的事情揉碎了展现出,明明都这样警告了。


    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天真懵懂,不肯做下真正的选择呢。


    浅紫色的光从眸中闪过,琉璃妖的破妄之术同时用出——


    他看清皮肤下流淌的血液,轻而易举地被这样的香味引诱,俯身咬了下去,破开了肌肤——


    而后眼中全然被血色染就。


    琼慈感受到疼痛,血液和灵力同时疯狂地往外流——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委屈。


    她的另一只手捏出法诀,于是凝出一道灵力铸就的刀刃。


    我会杀了你的。我当然会杀了你的。


    遥远的流云郡幻梦之中。那个倒在血泊之中,拥有蛇尾的孩子又再度闪现在眼前。


    没有办法改变的过去,是真实经历过的事。


    她的心被什么攥紧,又想起划破青阳郡夜空的剑光。


    薛白赫抬起头来,唇上沾着血。


    他不知启动了那种妖物的血脉,看琼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猎物一样。


    他看着那道灵力凝出的刀刃,微微一笑:“大小姐,你错过了好时机,你应当在我沉浸在馥郁的、你的血中之时,从我的心脉贯穿……”


    他观察着琼慈的神色,“你是不是……没有杀过人?”


    他握住琼慈的另一只手,引导着那柄刀刃送到自己的心脉之前,“从这里,很简单的。就算是我,捅心脉的话也是一击必杀的。记得把心脏搅碎,否则朝露雪妖的血脉还能让我复活。”


    灵力凝成的刀刃,很快散落成光点,如散落的雪,从少女的手中散去。


    琼慈的眼泪仍是忍不住流出,道:“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就那么希望我杀了你吗?”


    薛白赫看着那串眼泪,想着,又哭了啊。


    他从第一次见到琼慈眼泪的时候,就觉得它很美。


    于是他向琼慈凑近了些。——琼慈的后背贴到墙上,发丝也挨着冷冰冰的墙。


    从窗外落进的晚霞拂过此处,但很快夕阳西下,自然而然这里也陷入黑暗之中。


    “我真讨厌你——”


    薛白赫俯下身,在那滴落到脸颊上的泪珠亲了下……咸的,让人觉得心碎又……欢喜。


    琼慈没有说完的话停住。


    她的眼睛眨了眨,又有泪水流出。


    ——薛白赫再凑过来,在她的唇上很轻地,亲了下。


    他闭着眼睛,他从梦境开始就显得格外咄咄逼人,这时候竟然显得很温柔。


    琼慈尝到一点很浅很浅的,血的味道。


    这样的吻一触即分,她对上薛白赫睁开的眼睛,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好像真有星星落进去。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大小姐……不拒绝吗?”


    琼慈盯着这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仍然止不住泪水。


    手臂上的伤仍在作痛作痛,从到悲鸣塔开始的所有经历都在告诉她,这到底是个多么善变又有病的人。


    算了……无所谓了。


    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


    薛白赫微微一怔,忍住了读心声。


    他同样是个很会揣摩人心的人,很快心就狂跳起来,像急急下降的春雨。


    他的手指穿过琼慈的手,扣住她的手,于此同时,再度亲了上去。


    大小姐的唇……好软啊。


    他做过很多的选择,决心杀掉自己而除去菩提心之时,也没有犹豫过……


    但现在却犹豫了。


    他只敢轻轻地含下唇瓣,这样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很犹豫该不该更深入些……


    若她觉得很冒犯很恶心该怎么办。


    分不清有多少血和泪融在这个吻里。


    琼慈茫茫然的心,好像终于落了下来……她其实,挺喜欢的。


    唇上一轻,她感到那人似乎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然后抱住了她。


    薛白赫抱住琼慈,凑到她的脖颈处,闻到淡淡的木兰香。


    他轻轻地从颈侧往上亲……


    眼睛注视着……他从一开始就很在意的耳垂。


    他心中莫名生了些理直气壮的感觉,于是在耳垂上也亲了下。


    屋内响起一声很低声的喟叹:“大小姐……琼慈,好喜欢你啊……”


    第56章 蒲公英(一) 贴贴O(∩_∩)O


    连脖颈上也有湿热的感觉, 琼慈觉得晕乎乎的。


    她的眼泪止住了,但眼睛仍然红红的,正看向手腕侧——


    薛白赫垂着头, 正给她的手腕侧缠上一圈纱布。他神色认真,动作也轻柔, 好似在对待什么易碎之物一样。


    琼慈忍不住腹诽,现在倒是装起温柔来了,刚刚咬的时候可没留情呢!


    薛白赫抬起眼来,桃花眼中盛着燃起的烛火光,脸庞上蒙上一层温黄的光, 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琼慈。


    琼慈别开眼, 她不太能和这样的眼神对视……她一定是昏了头, 才会和薛白赫亲亲……


    虽然, 虽然,还是挺舒服的……


    即使别开眼神, 她依然能感觉到有灼灼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道:“别看我啦。”


    薛白赫盯着琼慈的耳朵尖,那里晕染上了淡淡的春梅之红。


    于是他凑上前, 在少女手与脸相贴的地方亲了下,“大小姐……让我看看吧。”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但说出的话总是讨嫌得很,但这会低低沉沉, 带了无尽的温柔, 就像在……撒娇一样。


    琼慈松了手,于是少年更加得寸进尺地凑过来,在她的手心上亲了下,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下。


    琼慈不得已将眼神投了回去, 只见薛白赫轻轻地笑了笑,眉梢中都是满足之意,一点戾气也没有。


    谁能想到拥有这样温和无害面容的人,刚刚还逼着她杀了他呢?


    琼慈回过神来,总觉得自己被耍了,看着薛白赫这张笑脸,心有不忿。


    想也知道她现在脸肯定很红……薛白赫表现得这么开心,装都不装了,为什么他不会害羞啊?


    她竟然在这件事上比不过薛白赫!


    琼慈从薛白赫的眼睛往下看,看过他的鼻子,看到他的唇……血色还没有褪尽……


    不行,这真不行。


    她于心里生了些冲动发狠的念头来,飞速凑过去,在薛白赫的右脸上亲了一下——


    一声很清脆的“啵”的声音响在这安静的房间内。


    啊呜呜呜呜呜呜,救救救救救命呜呜呜。


    为什么别人亲的时候,还有话本里写的亲……都是温柔缱绻?


    到她这里就这么……呜呜呜好丢人啊。


    琼慈耷拉着头,眼睛彻底往下看,只盯着地面,再也不敢抬起眼来,飞速地退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她先发制人:“不许笑不许说话不许动!”


    她这边心绪杂乱,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亲吻来临时,薛白赫忽而紧攥起的手。


    他看着琼慈,眸色里闪过一片阴影,很快又变得清清亮亮的。


    他是真的很喜欢啊……也许,下一瞬都要比上一瞬更喜欢一些。


    琼慈决心转移话题,轻咳了两声才抬起眼来,道:“你……我们怎么突然从梦里出来了?”


    啊,真是一句废话,梦境持续的时间都不会太长,或许就是时间到了。


    薛白赫道:“也许是因为……大小姐选了我,所以不觉得怕了?”


    琼慈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脸皮真厚。”


    她顿了顿,“你……你知道你被下过钟情蛊吧?”


    他拥有菩提心妖的能力,肯定早就知道了。


    琼慈难得生起些心虚和……难过来,若是解开蛊毒,他又会用什么态度对她呢。


    这个问题一出,薛白赫忽觉豁然开朗,他总算知道两人之前谈话的别扭感从何而来了。


    他迟疑一瞬,实言相告:“大小姐一开始用钟情蛊……没有成功。”


    他省去了一开始为避免蛊毒而斩臂之事。


    哈?


    没有成功?


    琼慈先是愣了愣,回过味后,半是庆幸,半是恼羞成怒,道:“那你一开始都在耍我吗?”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薛白赫直视着琼慈的眼睛道:“为什么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呢?”


    琼慈的眸光闪了闪,脸上又开始发热,嘟囔道:“这谁知道呢?你嘲笑我看我笑话……我也不知道呀。”


    薛白赫悠悠道:“我敢发誓我从来没有嘲笑过大小姐,倒是大小姐,从前对我连个笑脸也没有,心底里还天天骂我。”


    琼慈心虚归心虚,不妨碍她倒打一耙:“你不读我的心,你怎么知道我骂你?”


    “菩提心妖的能力好过分啊,就没有反制的手段吗?”


    薛白赫:“也不是所有心绪都能感知到的,情绪起伏越大的,越容易感知到。”


    “而且,要看修为境界的,相差越大,感知的越少。若是圣者境界,我是很难窥探到他们内心的。”


    琼慈忽然戳了戳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道:“喂,这样的话,你肯定知道很多八卦吧……有没有跟我讲讲的?”


    薛白赫:“……”


    他要被气笑了,“我一天到晚没事干耗费灵力,去听别人的八卦吗?”


    琼慈:“那你一天到晚没事干,耗费灵力就为了听我骂你?”


    薛白赫眼中多了些笑意,缓缓答:“对啊。”


    神经啊!


    琼慈决定换个话题。


    “我听他们说……他们在你的梦境里,和我经历得都不太一样……”


    “他们?”薛白赫重复了一遍,疑惑道,“不就是姜琮亦吗?”


    至于为什么,他那么努力地从梦妖手中夺过了控制权,怎么会舍得让大小姐,经历他曾经经历的事呢。


    姜琮亦……按理说薛白赫根本没和他见过啊,他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但他这是何等的脑回路?可真会抓重点啊。琼慈简直要给他鼓掌了。


    她懒得搭理这人,“我和姜琮亦认识的时候,我都不认识你,你干嘛老是阴阳怪气?”


    薛白赫:“大小姐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当时认识我……会喜欢我而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哈,”琼慈笑得很大声,“你要不要这么自恋啊?”


    她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更大了,额前的黄色流苏晃了晃,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一弯月牙。


    “我的话不好说,但是你……就算那个时候认识我,你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嘻嘻,他连被用钟情蛊都不在乎,真就这么喜欢我啊……


    琼慈很开心很开心,此前因钟情蛊而生出的犹豫彷徨通通消失了。


    但她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得意。


    她也没有掩饰过这样的得意,如果有尾巴的话,肯定已经大咧咧地摇起来了。


    薛白赫望着全然坐在光中的少女,只觉得他的心好像也要融化了。


    开心也好,得意也好,任何的情绪落到这张脸上,每一寸每一分都是美的……


    他倾身上前——


    琼慈眼皮一跳,这人真是黏黏糊糊的,话还没有问完呢,不要勾引她!


    她急急道:“停!你坐好了,不许动不许拉拉扯扯不许亲我!”


    琼慈又把梦境中疑惑的地方都问了一遍,薛白赫总算不跟她打哑谜了。


    天色已晚,琼慈看了眼薛白赫,最后道:“那你这些天都在哪里的?”


    薛白赫:“到镇压大妖的地方,逛了逛。”


    琼慈犹豫片刻,道:“不然你以后……睡在这里吧?”


    她这话一出,她很明显地看见这人愣了一下,然后……然后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晕乎乎的笑容。


    琼慈:“你想哪里去了?你肯定是在这里打地铺呀!”


    薛白赫懒懒地笑了笑,状似无辜:“我没想别的啊。大小姐想哪里去了?”


    琼慈:“……”


    真讨厌啊这人!


    *


    但最终他们也没有入睡。


    这样的深夜,钟寻前辈风尘仆仆找来,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但他并不是来找琼慈的。


    他似乎笃定能在琼慈这里找到想找的人,打开门后,便看向了薛白赫,道:“阁下,千重梦妖邀你一聚。”


    千重梦妖?若说是因为在梦里闹得一遭,梦妖对薛白赫怀恨于心,倒也说得过去……


    等等,前辈竟然与梦妖有联系吗。


    琼慈看着钟寻那张漠然的脸,实在是看不出来……


    薛白赫一点也没感到意外,反问道:“现在?”


    钟寻:“唔,说不准什么时候,瑶心幻圣就要诛灭它了。”


    那为什么还要见薛白赫呢。琼慈想问问自己能不能一起:“我可以……”


    钟寻将目光移向琼慈:“至于赵姑娘,有两位关在流沙囚笼里的犯人,恳请我邀你与他们见上一面。”


    薛白赫的眼睛一眯,道:“前辈这样说话,很难不怀疑像是有意要将我们分开一样。”


    钟寻道:“你觉得……瑶心幻圣会查不出来那是谁的梦吗?凡是与融合医道有关,哪怕是往事,仙盟也会彻查。”


    琼慈的心一紧,她之前大悲大喜,于是抱了丝幻想以为能蒙混过关。


    薛白赫于此时握了握她的手。


    琼慈对钟寻道:“可我印象中,也不认识有在悲鸣塔中的人。”


    钟寻叹口气道:“早在你来悲鸣塔之时,我对你提过这里关着有寒山余孽吧?”


    琼慈印象中是有这么件事,但寒山之乱可以说间接导致了她不能修剑道,于是她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或许撑不过几日了……曾受过你母亲的恩惠,所以想见见你。”


    第57章 蒲公英(二) 复活QW


    一弯月亮挂在夜空里。


    风有些冷, 琼慈瑟缩了下。


    钟寻走在她的身前,黑色的长袍淋着月光,显得清冷又遥远。


    自暴露过沧灵医圣的梦之后, 他将那种无用的掩饰丢掉,完全暴露出漠然的本性来。


    琼慈不禁有些走神, 想起之前在梦中,钟寻走上淮水钟氏的山,穿过蒲公英丛之时——


    可完全是欢快的步伐,像奔赴一场值得期待的宴会,完全是少年人模样。


    钟寻没有回头, 忽然问了一句:“他是之前的那只猫, 或者说是黑炎骷髅?”


    “我前日巡查流沙囚笼之时, 发现黑炎骷髅已身陨流沙囚笼之中, 留下一副骸骨,再过几日连骨头也要被腐蚀掉。我已上书盟主, 言明它身死之事。”


    琼慈的脚步一顿,果然如薛白赫所说,钟寻早就看出来了。


    “前辈……我很感谢你没有揭发此事, 但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忙遮掩的呢?”


    钟寻:“谈不上帮忙……家师从前也有钻研过融合医道,遗愿亦是与之有关……我不愿对修此道者落井下石。”


    又是因为沧灵医圣。


    琼慈看不到钟寻的神色, 试探着问了句:“那过了这么久了,前辈, 可有探查到过菩提心妖的消息?”


    钟寻停住脚步, 望了望夜空中的月亮,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既已知道他是妖物……还要与他来往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


    琼慈反驳:“钟寻前辈,分明只是融合医道, 他所作所为也与妖物截然不同,作为……朋友当然要来往。”


    钟寻继续往前走:“他留在悲鸣塔中……是想要梦妖的血对吧?”


    “梦妖的实力已经位列三大暗妖,若下一次血脉紊乱,又要用什么妖物的血脉才能镇压住呢?”


    “传说之妖,惊鸿笔吗?”


    琼慈的心也因此沉了沉,但她这些天苦心钻研融合医道,也有了一点心得。


    “《圣言书》所载,只要不频繁地激活妖物血脉的能力……少用,再辅以药草功法,就可以避免血脉紊乱的。”


    钟寻:“是吗?”


    他侧过头:“妖物的能力,应该很好用对吧?如果一个人拥有了非凡的能力,可以忍住不动用吗?”


    琼慈的手握得紧了紧。


    钟寻今日的话格外多:“一直不动用妖物的能力的话,相应的血脉也会削弱的……”


    “耗费了那样巨大的代价获得的血脉,真的可以说放弃就放弃吗?”


    冰冰凉凉的风贴过琼慈的脸颊,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道:“钟寻前辈,何必要假设还没有发生过的事呢?”


    “你所认为难以放弃的事情,或许对别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呢?”


    钟寻停住脚步。


    在他们的身前,一排排一列列地堆叠起流沙囚笼,透过流沙的间隙,可以看见身着囚服的犯人。


    “抱歉。”他道,“今日想起往事,忽有所感,冒犯了。


    琼慈偏过头,不想再与他多言,所幸走到这里,没走几步便到了所谓的寒山余孽关押之处。


    与琼慈想象中的不同,寒山余孽竟然只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结界升腾而起,将这间囚笼笼罩而出,外边的景色、风声、月光都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钟寻立在结界之外,并没有参与他们谈话的意思。


    两位老人,一位爷爷断了一条腿,坐在黄沙脸上,瘦得惊人,皮肤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另一位奶奶,穿着还算干净,白发盘起,手腕上带着两串碧绿的手串。


    琼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疑着走上前。


    那两位老人一见到她,脸上齐刷刷地露出恍惚的神色来,那位奶奶,更是擦了擦眼泪。


    “像啊,真是像啊……”


    总算是起了话头,琼慈也与他们简单地聊了一句,知道一人姓洪,另一人姓许,被仙盟在竹南郡找到痕迹,所以被关入了悲鸣塔中。


    “当年赵仙师为凡人言语,又在凡间宣扬仙法,若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是修不了仙,早就死了……”


    许老流了许多泪水,试探着想将手伸出牢笼之外,却又被流沙束缚住。


    “这样的大好人,不知给了多少人修仙的机会,最后却是那样……连拜祭一番的机会也没有……”


    ,哭声仿佛含了无尽的悲恸。


    琼慈听着,心中却没有多大的波澜。


    她母亲当年那样为寒山道派奔走……可到了最后,就在她刚刚身陨的那一年,寒山道派便向仙盟与世家宣战。


    到如今,斯人已逝,为什么又要来说感激呢。


    她神色平静,道:“两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许老望着这个女孩子的面容,眼神更加恍惚,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手握神断剑,剑如长虹的剑修。


    可惜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孩子,你如今有修剑道吗?”


    声音微微颤着,语带哽咽。


    琼慈在心里叹了口气,被这样的语气问话,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有学的。”


    许老眼中凝聚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声音更颤了:“好好好,孩子,你记得,一定要去明镜台中取神断剑!”


    洪老嘴里“呜”“呜”地叫了几声,却没有发出有意义的音节,琼慈这才发现他的舌头已经被斩断,想来是发声位有损。


    神断剑是母亲曾用过的剑。


    琼慈小时候,是幻想过能有一天到明镜台中,取得神断剑。


    但以她现在的剑法,莫说誓言书还没解开,就算解开了,若想取得神断……是远远不够的。


    “我本也打算前往明镜台。取得神断剑之事,也会尽力而为。”


    许老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要!一定要去!若是……”


    她的脸色骤然涨红,显出不正常的血色,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嘴唇一张一开,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能力阻止了她说出口。


    琼慈指尖漾出青灵仙术,隔着流沙囚笼抚过这位老人的身躯,但是……并没有起作用。


    “您这不是伤……是誓言符?”


    誓言符和誓言书作用差不多,可以约束一些更小的事情,譬如保守一个秘密。


    琼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让她去取神断剑……这样的事情又会与什么秘密联系在一起。


    许老泄了口气,很多事情,一旦失去了那一瞬的冲动,就再没有办法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了。


    她看向琼慈的眼神充满哀伤和愧疚,只道:“孩子,一定要赶快去取得神断剑。”


    琼慈一怔:“我知道了。”


    许老又坐回去,握住洪老的手,说了些方言,夹杂着一些“熹光”“神断”之类的字眼。


    琼慈听不太明白,不过片刻许老又偏过头来,却仍在道歉:“当年你父母也是神仙眷侣,竹林问道,双剑合璧,却因寒山道派生了龃龉……是我们对不起他们啊。”


    起过龃龉?


    在赵氏,很少有人会和她提起父母的感情,只简单用“感情好”概之。


    琼慈问:“什么叫生了龃龉?他们感情,不是应该一直很好吗?”


    就是因为在母亲的信里将他们的感情写得太好,若非没有这样好的情谊……琼慈都不会这么恨父亲的背叛。


    许老犹豫了片刻,道:“当年熹光欲推行凡间仙法,在竹南谢氏和锦官城中很是受了些刁难……”


    “你父亲前往锦官城,曾劝说过她很多次,但是两个人……常常不欢而散,一直到最后……”


    琼慈微微愣神。


    难道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了元子陵最后站到鬼族的一方吗。


    她转瞬又想,既然已经背叛了,何必还要追溯原因呢。


    许老絮絮叨叨着他们的往事,半是叹息半是哀婉,一直到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才停下了叙述。


    她望着琼慈,佝偻着身子:“老身此去后,必当向你母亲负荆请罪。孩子,好好活着。”


    *


    琼慈离开的时候,钟寻没有相随。


    他一步一步地踏在黄沙中,像踩着月光,一直走到洪、许二老身前,目光冷淡,道:“已经见过了……所以,可以说了吗?”


    洪老抬起头来,嘴里“呜”“呜”的地冒出几个音节,眼神中带着恳求。


    许老握了握他的手,仍没从刚刚悲伤的情绪里解脱出来,看着钟寻摇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


    “你既然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也不食言……寒山道派确在研究……能使死人复生的方法。”


    她嘴角溢出血来,吐出来的话语越来越模糊,誓言符的光浮现在她苍老的身躯上,照出鲜艳的血色来。


    月光的颜色仍然柔和,极致的柔与血色的冷融汇到了一起。


    “所有的……都在这枚玉简中,”许老的手颤着,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简来,“这里面是寒山功法,你需以松丹秘法解密之……”


    她的白发也以一寸寸枯萎,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凸出来,一张口便有血流出——


    钟寻接过了玉简,无动于衷似的,道:“我早已知道这秘法……断禾草也用了很多,应该还有更关键的点吧?”


    许老惨然一笑,连旁边老伴的手也握不住,道:“以其生前寄托情思之物……招魂重凝。”


    她吐出最后一口血,重重地倒在黄沙之中,洪老握住她的手,一条腿也支撑不住身子,一并伏倒,嘴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钟寻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会为你们安排好后事的。你们的外孙,也会以孤儿的身份被接入淮水钟氏修行。”


    皎洁的月光洒在沙地上,风中有扬起的沙尘,也沐浴在月光中。


    生前寄托情思之物,钟寻只略略一想,便得出了答案。


    *


    千重梦妖的身躯扭曲着,识海中倒映着流云郡中金色剑光的景象。


    忘川毒对它□□上的伤尚可以痊愈,可是对它魂体上简直是毁灭性的伤。


    钟寻……钟寻,在这悲鸣塔待了一百年,不就是个破医修吗?哪里学会的忘川毒。


    千重又一次感受到,它是这样地接近死亡,这一次,不会有别的妖物来就它了。


    有人撕开金色的倒影,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入,衣摆上有一圈暗金色的波纹。


    “承蒙梦妖阁下,否则我至今还被菩提心蒙在鼓里,如此大恩大德,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薛白赫轻笑道,语气也温和。


    千重看着这张笑脸,它真的很讨厌人类的笑,姜如婵是这样,这个无名小子也是这样!


    “你以为你能猖狂多久?等姜如婵查到你头上来,不过也是死翘翘。”


    姜如婵,圣者也与梦妖相识吗。


    薛白赫:“我不过无名小卒,死不足惜,梦妖阁下位列暗妖之席,死在悲鸣塔中,一群年轻修士的手里……才是让人叹惋啊。”


    千重重重地跳了两下:“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待它平复之后,才咬牙切齿道:“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你帮我逃出去……”


    梦妖想从这里逃出去,无异于是天方夜谭……在仙盟诸天殿修士的看管之下,又有李暮辞镇守越阳洲。


    “除非你甘愿将己身分裂,藏在这些修士的梦中,我可前往千岁山借先圣之力,将你的分裂的部分再重塑。”


    分裂成更弱小的梦灵,连妖也称不上,躲藏在境界低下的修士中,等离开越阳洲,再找机会融合,或许是唯一方法。


    薛白赫笑得无所谓,“可惜,梦妖阁下会这样相信我吗?”


    成为那样弱小的“灵”,生死可就完全在他人的一念之中了。


    不过……若梦妖真这样无知地相信了他……他也不会保证不动杀心。


    千重呈现出的球形躯体在地上滚了滚,“你做梦!你只是为了骗我将血给你……你们这些狠心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履行诺言?”


    被妖物骂狠心自私,倒是很新奇的体验。


    薛白赫半点没为这句话影响,只笑眯眯地望着千重。


    千重的心绪中忽然有神来一笔,它想起这人之所以为什么入悲鸣塔,又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梦境。


    人嘛,总是很容易被它看来很愚蠢的感情牵绊住。


    “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分裂,但必须保证我的梦灵藏在那位……赵——”


    眼前的少年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了,偏了偏头,发尾也晃了晃,白玉般的脸颊上落下一大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眼神中也有化不开的戾气。


    千重只擅长织梦,对于近战斗法并不擅长,在它还未反应过来之时——


    有剑刃插|入它的头颅之中,几乎将它的头颅贯穿——


    花开花落其二,芳华现。


    明明是这世上最澄澈最凌冽的剑意,但是剑刃深入之后,却极其残忍、缓慢地在这头颅下搅了搅。


    少年握住千重的头的下边,将它拎起来,看着它的伤口不断愈合,却又因为剑锋贯穿于那,又不断添上新伤。


    “阁下,谨言慎行啊。”他道。


    第58章 蒲公英(三) 练剑和贴贴(*^▽^*……


    虽然前一晚的梦境很是可怖, 可下一日梦境仍是如约而至。


    琼慈仰头便见到血色的天空,心中还未细想,身体却先做出反应——


    “翩若惊鸿”身法, 向右急速地侧过,银色的剑身倒映出整片极西海的残骸枯骨。


    饶是避得如此快, 仍有两缕发丝斩落在空中,高高地飘扬着。


    琼慈的身子站定,不出意外地与元子陵那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眸相对上。


    她握紧长剑,还未格挡,左手腕便被另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握住——


    几个闪现消失在原地, 隐蔽的结界同时升腾而起。


    琼慈看向握住她手的人, 道:“你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薛白赫笑道:“同梦妖商量了点事。”他扣住琼慈的手, “大小姐, 现在再感受下这梦境呢?”


    琼慈若有所感,闭目凝神, 有风吹过耳畔,吹过不远处长出嫩草的骸骨,吹过遥远的漂浮的鬼魂。


    尽管没有张开眼, 极西海的景象好似都在掌握之中。


    她的发丝也微微飘起,灵力前所未有地充裕在身体里……


    无比顺畅地跨过乘云境的壁垒, 一路直通踏月境的顶峰。


    琼慈睁开眼,晃了晃头, 还不太适应这种感觉。


    境界上的差距已经无限得减少, 剩下的就只有剑招的比拼了。


    元子陵站在极西海中,右手缠着一圈绷带,正在搜寻着他想要杀死的人。


    薛白赫望了一眼,道:“即使加入鬼族, 修为也可堪比人族圣者……是很棘手。”


    琼慈:“我之前试探过和他说话,但他毫无反应,即使……提起母亲也无动于衷,所以我一直以为梦只是对过去的投影。”


    “但先后经历了沧灵医圣和你的梦,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习以为常这种怅惘,“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死我。”


    无心无情之人,为何能修得千山翠色之剑。


    一瞬间,极西海中的血色褪去,铺满枯骨的战场上长出嫩绿的草叶,自血肉中生出一寸寸竹子,一直要窜到碧蓝的天空之中。


    风过之处,竹影向西边而倾,落下摇摇晃晃的竹影,覆盖之处血色尽消。


    而后,属于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掩盖了所有的血腥味。


    琼慈面色苍白,显然是灵力耗费过多,但是浅浅地笑了笑——


    “我翻阅他们的手记的时候,说千山翠色之剑在竹林里杀伤力最强……需要有感悟生灵的剑心。”


    她推测道:“他既然无心无情,应该会被削弱才对?”


    薛白赫点点头,幼年时期他从未离开过流云郡,而后青阳郡中,只见荷叶连天之色。


    对竹林……并无多少了解。


    唯一的了解,还要属大小姐之前那一句“身上有竹叶的清香”。


    啧,虽然现在显然不是提起这件事的好时机,但不妨碍他吸了一口气——


    哈?这就是所谓竹叶的清香?什么怪味道,也值得念念不忘这么久?


    琼慈叮嘱薛白赫:“你别插手,用留影石记下我的剑法,等会我要复盘的。”


    闻言,薛白赫轻笑道:“大小姐不怕我偷学了吗?”


    千山翠色之剑,本就是元子陵所创的剑法。


    更何况,如今就算是赵氏的功法,琼慈外传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她看向薛白赫,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与钟寻的对话。这人用剑法也算一流高手吧。那就多用用剑吧。


    “好好看好好学,你从前不是吹牛绝顶天才双剑单剑都是手到擒来吗?可别是诓我的。”


    千山翠色其三,青竹琼枝。


    竹叶覆雪,而为琼枝。


    青竹琼枝一式,取齐春去冬往,时如逝水之意。


    琼慈仰头直视着元子陵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冷酷、漠然,所用的剑即使未用招式,也有冰冷的锋锐。


    一剑意生,二剑如雪,琼慈的心也随着渐渐停下摇曳的竹叶而停了下来。


    青竹琼枝的入门之标志,是剑意能调动一丝冰冷的天地灵气,


    元子陵的剑仍是一如既往地规律,每一式都合当被记在留影石中永远供后人学习。


    他们的剑刃相对,琼慈从细节上就比不上,所以一式接一式,她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唯有倚仗的也只有那玄之又玄的调动天地灵气。


    “这里不是现实的世界,你杀了我那么多次,也该让我赢一次吧。”


    被风吹而纷纷扬扬的竹叶,似是飘落的雪,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像落雪一般。


    琼慈手握的剑刃穿过那些影子,在最后一片落雪之前抵达——


    “唰”地有血飘落,这是琼慈第一次在梦境中,伤到了元子陵。


    不是错觉,身处这样的环境中,真的能削弱他的实力。


    那一点点血也是鲜红的,琼慈不禁想,已然成了鬼,血却还是红的吗。


    梦境在这一瞬化为片片的碎影。


    琼慈仍沉浸在“青竹琼枝”的触感之中,竹影雪光,冥冥中好似是初春冰面上多了一丝裂痕


    ——她好像有了些新的道不明的感悟。


    *


    琼慈慢慢睁开眼,薄薄的被子覆在身上。


    离她床边约五尺的地方,正是薛白赫铺了张毯子,暂且充当睡觉休息的地方。


    “你看见了吗?我伤到元子陵了!思路是对的!”


    “就今晚,青竹琼枝便已经会了七八成,如此下去,明日大成,后日小圆满,早晚能打败他的!”


    琼慈这时候的语气还是很欢快的。


    只见那躺在地上的少年,侧过了身,手撑着头,披散的长发随之坠落于薄毯上。


    正值黎明时分,光在橘红与暗黑之间,落在他的桃花样的眼睛上,下颌线上也有斑驳的光影。


    倒真像是传闻中能夺人心魄妖物了。


    “看见了……大小姐剑法卓绝,从前所言非虚,若没有小人相害,我是远远比不上大小姐的。”


    薛白赫这人惯会说好话,平日里也多奉承她,按理来说琼慈早就免疫了。


    但许是刚睡醒的原因,声音变得比平日懒散低沉许多。


    琼慈不自觉将背绷直,不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下巴,但是这样的角度,她的视线很容易再往下……


    于是就看到了微微敞开的衣襟,锁骨微微隆起的轮廓线条。


    一缕橘黄的光正好漂浮在锁骨的凹陷处,朦朦胧胧。而后再往下,露出的肌肤则全然在阴影之下。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啊?很……很伤风败俗的。”


    薛白赫:?


    他心里还在想着得再去警告梦妖几次,绝不能让它生出异心来。


    他抬眼,这朦胧的光并不能影响视物,只见琼慈脸上也有一层薄红,手指紧攥着被子,只往别处瞧,一点也不往他这里看。


    他后知后觉地,迟迟地意识到衣冠不整,眉眼舒展开,轻轻一笑,飞速将衣襟整理好。


    可心里边却涌上些隐秘的欢喜与……渴望来。


    “大小姐,是我考虑不周,从今往后一定和衣而眠。”


    琼慈“哼”了一声,偷偷瞅他一眼,道:“以后我们得点着蜡烛睡觉,要两根,不能熄灭。”


    一定是因为天太黑了,她才会险些受了薛白赫的蛊惑。


    以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屋子里都是亮亮堂堂,她绝对不会脸红了!


    薛白赫:“两根,红烛?”


    琼慈:“对!”


    要着迷也是薛白赫对她神魂颠倒呀,现在这样,岂不是倒反天罡!


    薛白赫又笑了一声,他施施然站起身,理理衣衫上的褶皱:“我记得,好像只有成亲的时候,才需要点两根龙凤红烛,彻夜不熄吧。”


    琼慈的脸彻底如火烧一样了,她往被子里缩去,又觉得全缩进去好像认输了一样。


    于是只露出一颗头,梗着脖子胡言乱语:“薛白赫你真不要脸!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薛白赫觉得琼慈这样子简直要可爱死了,他的心好像陷入了最最最柔软的云里。从前于流云郡的时候,他从想过自己的心也有这样的一天。


    他低低地笑了声,“我若太要脸面的话,大小姐是看不上我的。”


    他忍住将人按在那里亲上一通的冲动,只整理好衣衫,退到房门处:“大小姐安心洗漱吧。”


    *


    此后五六日,琼慈只专心于练剑,“青竹琼枝”一式已用得炉火纯青,进步神速。


    在境界加持之下,她与元子陵能过上一百多招了,以伤换伤的话,也能将他伤得不轻。


    生活里也唯有一点烦恼。每日和薛白赫独处一室之时,她总觉得心跳砰砰然。


    入睡的时候尤甚,每每想到那人与她同处一室,甚至连呼吸的韵律也是一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柳枝,成了花,成了溪水,被柔软的春风击中。


    但确实是从青阳郡暴动之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竹影悠悠,梦境里的阳光远比悲鸣塔下明亮温柔许多。


    琼慈收了剑,见薛白赫双手抱胸而立,徘徊在竹林旁边,也不走进去,用一种又嫌弃又不耐烦的神色盯着一片竹叶。


    真奇怪,他对叶子生什么气?


    琼慈这样想着,于是也问了出来。


    薛白赫微微笑着,“没什么原因,生性不喜欢。”


    第59章 蒲公英(四) 亡者魂w=w


    在瑶心幻圣的帮助下, 来自四大书院的修士们,也终于从被妖物分食之梦中走出来。


    因涉及到了融合医道,连仙盟也有所惊动, 下令在悲鸣塔中彻查。


    但瑶心幻圣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只督促着年轻修士们修心修魂, 破却往日可怖的心魔,早日诛杀掉梦妖。


    而钟寻,对于查明融合医道之事,就更不在意了,每日装装样子, 敷衍了事。


    薛白赫也将菩提心妖的下落告知了钟寻。


    “总之, 它曾附身于我母亲的身体上, 承认曾经附身沧灵医圣。待我安葬母亲之后, 它不就不知去向了。”


    钟寻听完后,良久一言不发, 末了道了声谢。


    作为得知菩提心妖情报的交换,他篡改了悲鸣塔的通入记录,加上了薛白赫的名字。


    这下薛白赫的身份彻底是清清白白, 再无破绽了。


    有了正常的身份,他的行事作风更加张狂无所忌惮了。


    适逢烟行书院的朋友来找琼慈, 薛白赫特意换了身白底蓝纹的衣衫,束起发冠, 剑负在身后, 被琼慈评价为“连压箱底的衣服都找出来了,可不得是人模狗样吗”。


    施斐衍一见到薛白赫的面,这神色就苦了下来,他可还记得当初被打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兄弟, 你也来这悲鸣塔了,哈哈,不去外边习剑扬名立万,来这小地方干什么?”


    薛白赫笑得也甜腻腻的,明明春风得意,偏偏要做些有的没的掩饰。


    “我来找我未婚妻的。”


    琼慈:“……”


    好好好,你也不用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重复这么多遍不累吗。


    祝满星握住琼慈的手,心中隐有担忧,道:“琼慈,那日赵氏暴乱,怎么没见着他的面?不会是抛弃你逃了吧?”


    琼慈恍惚了下,那具黑炎骷髅闯入祭坛的模样,仍然刻在心痕上,难以忘记。


    但现在这样,也很好。每天就是练剑,忘记掉妖物的能力,会不会有一天连过往受过的苦痛也淡忘呢。


    怀着这样的期待,琼慈弯了弯眉眼,反握住朋友的手,道:“他那日,其实尽力来救了我……放心吧满星,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绝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的。”


    祝满星这才放下心来。


    施斐衍心生踌躇,看向师妹,支支吾吾地提起了另一桩事,道:“赵师妹啊……你最近有时间吗?”


    “嗯?”


    施斐衍心一横道:“就是啊,你还记得小姜吗?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本来我是拒绝的,但他来问了好几次,我觉得还挺有诚意的。”


    啊……


    琼慈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个在梦境中尴尬无比的吻,虽然当时是尴尬得很,但是回过味来之后……姜琮亦竟然还想着她呢。


    她偏了偏头,视线和微风同向,落到不远处的白衣少年身上,他蹲在地上,正在给断禾草刨土,神色也专注,时不时露出些无奈但却没有阴霾的笑容。


    “见吧见吧。”


    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


    见是要见的。


    琼慈自觉自己坦坦荡荡,本想不告诉薛白赫的,但是越邻近约定的日期,她就越觉得心虚。


    唉,人这心里是真不能放着事情。


    但这几日光顾着练剑,薛白赫除了对竹林表现出莫名其妙得嫌恶之外,感觉心情还是挺好的(?)


    趁着元子陵正如无头苍蝇般在竹林里寻她——


    琼慈靠在青竹之边,戳了戳薛白赫的手臂,道:“我想去见一个……从前的朋友,从前好像有些误会。”


    薛白赫捉住琼慈的手,她竟也真老老实实地停住手,没有任何挣扎。


    呵?若真是从前的朋友?无法无天的大小姐会特意跟他说一句?


    “那个姜什么蒜什么?”


    他不是早把别人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的吗。这时候装什么。


    竹影晃晃悠悠,于是琼慈的心情也晃晃悠悠,偷乐了一会,道:“只是聊一会天……从前我说话不过脑子,可能有些误会。”


    薛白赫微笑看着她,吐出来的话却挺不客气:“我觉得大小姐现在,说话也挺不过脑子的。”!!!


    竹叶悠悠然飘下来,柔软得紧,琼慈也柔软下来,摇了摇他的手,声音软和道:“就几句话,从前真的太没有礼貌了。”


    大小姐很少有这样撒娇的表现,若不是因为这种原因,薛白赫其实挺受用的……


    但一想到是为了那个姜什么,他心中的郁气就噌噌噌地往上涨。


    薛白赫忽然道:“若有一天我和你吵了架,你也会这么眼巴巴地要来解开误会吗?”


    琼慈眨了眨眼,保证道:“那肯定会的啊!我是一个多么讲道理的人啊!”


    薛白赫:“……真的?”


    琼慈又眨眨眼:“如果真吵了架,就算我有……”她用手指比了下,“十分之一的错误,那你该有九成的错吧?”


    薛白赫:“……”


    *


    悲鸣塔下,烈阳高悬,灵田得时时施加水龙之术才得保持湿润。


    虽然薛白赫百般不情愿,但到底没有拒绝。


    扎根于沙石中的古树将根一直扎入深深的地底,根治粗壮,但叶子却并不繁茂,但好歹算是悲鸣塔下难得的遮阳之地。


    姜琮亦便约琼慈在这里见面。


    他身着青衣,青色的发带将头发束着,其后长长的部分随着乌发一并垂落。


    他仰头望着被烈阳烧得干焦的树皮,神色几分悲鸣,即使身处在黄色沙土之上,却仍似站在杨柳依依春风可寻的地界之上。


    姜琮亦看见琼慈,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好似春风折枝,他道:“赵姑娘,自梦中一别,许久未见。我听闻你是因为十七明妖而被牵连入悲鸣塔的,如今可好?”


    说话也很好听。


    琼慈:“我……挺好的,那只十七明妖已经死了,我在此处,白日或是梦中都能修行,前辈们也没有为难我。”


    少女的脸庞如初见之时,连眼神也和那时没什么区别,永远朝气蓬勃永远向上。


    姜琮亦不知想起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下,道:“那日之梦,实属鬼迷心窍,若有唐突,还望你原谅。”


    琼慈低下头,脚踏的靴子在地上划来划去,道:“是我该求你原谅,那时候不懂事,说了些伤人的话,希望你也忘记吧。”


    原谅,他其实……从没有放在过心上。


    姜琮亦想起青阳郡中连绵不绝的荷叶,想起甜到心坎里的莲子——


    “等离开悲鸣塔,我亦会前往青阳郡求学……到那时候,能有机会一起游湖摘莲子吗?”


    琼慈抬起头来,望着姜琮亦的眼睛,笑道:“我已经快和家里人闹翻了……暂时不会回青阳郡了。阁下若那么喜欢莲子的话,我拜托朋友给你寄一些。”


    话里的拒绝之意已如此明显,姜琮亦知道这时候最礼貌的做法,是应该止住这个话题,礼貌地告别,礼貌地不再打扰。


    可他最终还是问了句:“是因为……那位与你有婚约的修士,我听说是祁峰薛氏的。”


    琼慈偏过头,却道:“他?他是剑法很厉害啦,但是很烦人的,”她偷偷笑了一下,“脸皮又厚,真不明白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姜琮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尽管这话中尽是嫌弃之语,可琼慈神色含笑,提起来的语气熟稔又欢快,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是亲近的表现。


    姜琮亦最后笑了笑,也并没有再追问。


    将枯未枯的叶子悬挂在干裂的枝干之上,围成一片淡淡的阴影,微风带来炽热的,也足以让人清醒的温度。


    可他却好像永远,停在那个莲子甜甜的秋天。


    *


    悲鸣塔中处处炽热,连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可却有这样一个地方,极尽奢侈地用着最上等的灵石,布下“千里冰封”之阵法。


    埋藏在悲鸣塔的更底端,以最隐匿的阵法打造,隔绝了炙热的沙石,一步入此处便有如踏入极寒之境。


    钟寻踏入此处,只着一件单薄的衣衫,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在这座冰室的中央,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冰刻的床,床上躺着一具被冰覆盖住的……尸首。


    他的师父,沧灵医圣。


    昔年师父因菩提心而死,仙盟为追杀菩提心的下落,不惜损毁圣人尸首,而后又欲以明镜台动乱遮掩罪行。


    他费了很多功夫,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从明镜台中偷天换日,将师父的尸首带了出来。


    钟寻忽然俯身下跪,脸庞贴在冰床之上,于是脸颊也因急剧的冰冷而迅速烂掉,血还未流出便也凝成了冰。


    他是罪人,可若连他这样的罪人,连那些比他心狠百倍的人都活在世上,那他师父……这世上怀揣最澄澈之心的善人,凭什么要有那样的结局。


    怀中的蒲公英簌簌地落了一地,很快也黏在冰上。


    一百多年以前,他不过是个未开灵窍,每日只懂得耕田放牛的农家凡人。


    是师父,引他入仙门之中,不嫌弃他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拙劣的天赋,教他最好的仙法,让他得以踏入医修之道。


    初入淮水钟氏时,是明媚的春天,暖风吹过雪白的蒲公英丛,纷纷扬扬地落在枝头,落在溪流之中,像是只存在幻梦中的温暖的雪。


    师父立在台阶之下,凝望着飘飞的蒲公英,笑道:“唯愿天下医者,如蒲公英之散,带走所有的病痛。”


    寒山道派的复活秘法,他先是从神断剑的暴动中打听到消息,又引诱仙盟之人追杀寒山余孽,最后亲自拷问,最终才得到了答案。


    只剩下最后一步……


    师父的神魂之念,寄于为医者的善心,所以他认为从淮水钟氏摘得的蒲公英,可以作为招魂之物。


    灵力穿过散落的蒲公英,将它们连缀着漂浮在空中,血色影影绰绰,一百年前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钟寻轻轻笑了笑,很快……就能真正重逢了。


    第60章 蒲公英(五) 嘴巴疼O(∩_∩)O


    千重梦妖识海之中。


    云朵模样的身躯散落为一块又一块, 每一块都含有一部分梦妖的实力,漂浮在黄色底调的识海空间中。


    薛白赫握着剑,神色里没有任何表情, 道:“你就打算这样逃出去?”


    千重在空中滚了几圈,莫名觉得心有点痛。


    想当初它是何等的人物, 如今竟然对个毛头小子低声下气。


    “分灵就只能这样分啊,你以为你是妖吗,懂得能有我多?”


    薛白赫斜睨了它一眼,眉宇间藏不住的郁气:“梦妖阁下,你既然这么厉害, 又何苦求救他人?”


    这小子平日里笑里藏刀, 还能装两下, 今天这火气这么大?


    千重也是个憋不住的火的人, 嚷嚷着:“若不是姜如婵在这里,我要求到你们头上来?”


    薛白赫的目光冷凝到虚空中。


    以梦妖的实力, 若不是被剑圣抓到悲鸣塔下,按理来说如今圣者之中,除了实力最强的几位, 它应该无需忌惮其余的。


    瑶心幻圣,姜如婵, 乃燕都姜氏的圣者,擅长的是幻术和迷阵, 纯论打斗的实力, 只能算在圣者中的末流。


    薛白赫失了耐性,手执长剑,如穿花过叶,无比锐利地穿过梦妖的分灵。


    “你得让分灵达到不被人察觉的地步。”


    数道剑影又将它斩碎, 切成原来的十分之一不到,所含的灵力也就只剩一丁点。


    少年笑意讥诮。


    “梦妖阁下,该舍去的力量,就舍去吧。反正都是为鱼肉,将刀俎放在谁的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千重感到一阵将灵魂也要斩断的疼痛,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等它重新得到力量的一天,一定要把这些人都杀了。


    不气不气,忍耐忍耐,暂且忍耐低头才是明智之举。


    千重压下火气,放平语调道:“行行行,就按照你说得来……”


    “那个姜家的小子不是你仇人吗?我将一块分灵窜入他的识海,到时候替你除了这个烦恼岂不是正好?”


    千重自以为自己这桩妙计总该是合这小子的心意的——


    但薛白赫只是持着剑,神色依然冷淡,轻飘飘地瞟了它一眼,看不出是赞同还是拒绝来,


    *


    告别姜琮亦后,琼慈回到住所的时候,日头已然西斜。


    薛白赫似乎刚从梦妖的识海中走出,周身还有未散去的锋利的剑意。


    琼慈神色自如,好像什么事,开始唠起家常来。


    “我看外边的断禾草,好像长得还不错,到时候卖给钟寻,又能赚一笔了。”


    薛白赫歪了歪头,如寻常一样的笑容:“大小姐心情很好?”


    嗯?


    这个问题……


    琼慈的手指握住头发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道:“那肯定心情好呀……”


    “最近剑法也有所得,等梦妖的事了结,就可以去明镜台了。”


    她看了看薛白赫,“倒是你,真要帮梦妖逃出去啊?那可是只大祸害。”


    “梦妖受了重创,这是最好的时机。到时候得了它的血脉,将事情往仙盟一报,它是决计逃不出去的。”


    薛白赫的传音在琼慈的神识中响起。


    而现实之中,那坐在石凳上的少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悠悠地笑道:“各取所需罢了,有了被‘疯剑’追杀的经历,想必它是要逃回妖界去了。”


    琼慈回过味来,梦妖控梦之术炉火纯青,也许整个悲鸣塔下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她刚刚那样问话,有点太莽撞了。


    她撇撇嘴,故意道:“不管怎么说,放走暗妖,你可真要成人族公敌了。”


    薛白赫:“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琼慈一怔,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少年的脸上每一分神色,挑起的眉,琥珀色的瞳孔,翘起的唇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有点分不清这话是真心话,还是迷惑梦妖的了。


    薛白赫忽然皱了皱眉,脸色一瞬便也苍白,脖颈间青筋冒起,身子明显地晃了下。


    琼慈走到他身侧,握起他的左手,搭上脉,道:“怎么啦?是又想喝血了吗?”


    脉象看不出异常来。


    不得不说,创立融合医道的人真是个天才,融妖血而保人魂。


    薛白赫反握住琼慈的手,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我在它的识海中用斩神识之剑,不小心用多了,遭了点反噬。”


    琼慈伸出手,从他形似桃花的眼睛处开始,酝出青灵仙术,手心处几乎感受到他睫毛的颤动——


    拂过鼻尖,再拂过嘴唇,即使有青色的光和金色的日光混在一起,并不均匀地落在这人脸上……依然是一张俊美的面容。


    琼慈的手顿住,在心中默念,我这是正常的青灵仙术,正常的!


    绝对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薛白赫见琼慈神色担忧,而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更犹豫了。


    能得到这样的担忧与关注,他已觉心满意足,于血的渴望虽如附骨之疽,但也可以忽略掉。


    他笑道:“大小姐,其实这无关紧要,我将功法运转两个大周天就行了。”


    琼慈的手停在他的脖颈处,离喉结也就只隔了一寸,微微的淡青色的光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她道:“你把衣服脱了。”


    薛白赫:“啊?”


    琼慈:“你‘啊’什么呀?难道我还会非礼你吗?”


    薛白赫观察着琼慈的神色,缓缓道:“……倒也不是。”


    他的语调到最后几乎要飘起来,还隐隐约约笑了两声。


    琼慈:“?”


    然后薛白赫,他竟然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明朗的笑。


    “……全部脱吗?”


    啊这人好烦啊!


    为什么这种问题也要问,他就不能安安静静,不要说话不要笑吗。


    琼慈:“……脱上衣就好了。”


    虽然但是,你也不用脱这么快吧!


    只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只剩下了一件单衣,从衣襟处敞开,眼睛亮亮地盯着琼慈。


    琼慈:“……”


    她面无表情地,用青灵仙术从脖颈到丹田……温和的灵力如雨浸湿春泥那样。


    按《圣言书》所述,用青灵仙术是可以暂时稳固血脉紊乱的。


    琼慈觉得再多来几次,她就能掌握窍门了。


    “你现在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薛白赫想了想:“嘴巴有点疼。”


    琼慈疑惑,神识上的痛会延续到嘴吗?但她仍是将指尖又伸出——


    薛白赫微微仰头,在她的指尖上亲了下。


    柔软的感觉从指尖一路窜到心上,烧成一点点蔓延的火,从心处烧到了琼慈的脸上。


    偏偏薛白赫还对她笑了笑,眼中全然倒映着她,像一汪幽深又落了桃花瓣的寒潭。


    “大小姐……”他的声音也徐徐而来,“若你这时候愿意亲我一下,我什么毛病都好了。”


    蛊惑我……勾引我!


    琼慈收回手,视线从他灼灼的眼睛落到嘴唇上……


    竟也真受了这样的蛊惑,弯下腰俯下身……在那唇瓣上贴了贴。


    薛白赫扬眉:“大小姐,之前我亲你的时候,还舒服吗?”


    这种问题也问的出口吗。


    琼慈不客观评价:“也就一般吧。”


    薛白赫乐了,漫不经心似地笑了笑,道:“那让我再练练。”下一刻便堵住琼慈的嘴。


    少女的长发扫过薛白赫的肩颈,让他感到一种酥酥麻麻的快感——


    薛白赫的手动了动,扶上了琼慈的腰。


    这样的角度实在不是很舒服,琼慈被这人迷惑住,腿一软,身子往下沉,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腰侧传来难以忽视的暖洋洋的痒意,琼慈的注意力落在腰处后,唇齿间便立即溃败,被这人轻而易举地攻破。


    薛白赫只停顿了一瞬,没有犹豫地,更加深了这个吻。


    如果喜欢是由怜悯而生的,如果怜悯我,就请只怜悯我一个人。


    青阳郡中碧绿莲叶深处的莲子如破碎的镜片,忽而坠入无底的悬崖。


    琼慈只觉好似有什么灼热的情绪,一瞬包裹住她,只让想到炽热的春,艳丽的桃花。


    她已不知道将注意力放在何处,除了剧烈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接吻好像,挺舒服的。琼慈想。


    如果次次都能这么舒服的话,亲亲也挺好的。


    ……等等,他……他他他……


    琼慈改修医道后,最基础的课业便是人体和妖体,她也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本,所以对那些也挺了解……


    她猛地推开薛白赫,脑子虽然还晕晕乎乎,但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指着薛白赫,脸也红红的,“你,你……”


    顿了好几次,还是没说出口。


    薛白赫的脸上同样染上了一层薄红,衣衫松松垮垮,若隐若现地露出……


    琼慈顿了许久,只骂出一句:“你……你怎么脑子里尽是乌七八糟的事!”


    而后她转过身,飞速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合上时,“嘭”地一声——


    薛白赫略有些懊恼地,缓缓地低下头,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团。他得意忘形沉溺爱欲,忘了遮掩——


    作者有话说:果然,还是ghs让人快乐(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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