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悲鸣塔(三) 别联系我=v=


    姜如婵先笑了声:“连许多年未露面的那位剑圣都现身了, 看来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咯。”


    她向那几位始终没动静的圣者扫了一眼:“诸位也真是的,如此简单迅速地给出答案,连句话也不愿多说。”


    孔应的一部分心神则被“疯剑”圣者吸引住了, 上一次这位圣者出山,还是为了平定寒山之乱。


    这一次, 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仅仅是为了支持青阳赵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修士?


    这些世家的圣者皆是为了世家的利益,除了泉落之外,唯一还有可能拉拢至仙盟的就只剩“疯剑”了。


    于是孔应的目光落在赵思泽身上:“赵氏家主,未尽责任, 放任妒厄花妖, 令圣者溶心——”


    “右手已断, 当是惩戒。家主之位, 由赵氏三长老暂行代理。”


    孔应看向李暮辞道:“我记得,你那徒弟就是青阳赵氏的少主是吧?”


    李暮辞:“是。”


    孔应:“若十年之内, 赵和曦能至踏月境,则接任青阳赵氏家主之位,不然, 则按律法重新选。”


    李暮辞握紧了剑。


    赵思泽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裁定,扬声道:“盟主——圣者裁明明每方都是一半, 您怎可只偏信一方的说辞?”


    因为“疯剑”一人的分量太重了。


    孔应神色波澜不惊:“赵思泽,我已为你留了颜面了。若是鹿昀圣者还活着, 你觉得他会支持谁?”


    赵思泽:“自然是能为青阳赵氏好的一方。”


    孔应:“好啊, 既然你如此笃定,我仙盟中也有可以‘问魂’的修士,要不要叫出来问问鹿昀圣者的想法?”


    在七天之内,问魂可以短暂地与死者交流, 仙盟追杀和拷问恶人之时,往往会用到“问魂”。


    但还从没有人将“问魂”用到圣者身上,这属于是天大的冒犯了。


    赵思泽还没有回话,仙盟的修士先开口阻止:“盟主不可,既然圣者已去往明镜台,再问魂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也许圣者死后的灵力会十不存一……”


    “是啊盟主,三思啊,鹿昀圣者也是人中豪杰,绝不可因为这种小事而冒犯他。”


    “……”


    赵思泽几乎是咬碎了牙关。


    三长老代理家主又怎样,不过是个空架子,只要他还活着,还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


    “好……既然盟主如此裁定,我也认了。”


    “其他人……去极西海至少去待一年,这一年内不能领任何的修仙界资源。”


    “至于黑炎骷髅……”


    琼慈的心提了起来。


    “虽然有主仆誓,但是杀心过重,伤人太多,恐凶性不改,当入悲鸣塔下,以一甲子年度化凶性,方可再出塔。”


    好消息是逃过了诛杀的命运。


    可是……一甲子年。


    即使是对于圣者来说,能活四百年已是高寿。


    六十年的时光,对现在的琼慈而言,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


    一甲子年不能修行,薛白赫真能如她的梦境里那样成为剑圣吗。


    不对欸……他现在还有妖物的身份,说不定得按妖族的寿命来算。


    梦境与现实成为泾渭分明的两边,琼慈却快分不清到底哪边会成为真的。


    “大小姐,”薛白赫的语调倒是听起来很轻快。


    他全然当作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这样也挺好,说不定还有再见一面的时候呢。”


    琼慈:“若我一直只在风行境,一甲子之后……”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她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连自己也茫然的情思,在一甲子年之前,就像一粒沙。


    薛白赫:“也没关系吧……以大小姐的性子,就算过了六十年,不还是大小姐吗?”


    琼慈:“闭嘴吧你,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熬得过一甲子年吗?”


    骷髅妖的样子自然是显不出任何神色来。


    薛白赫仿若漫不经心:“我无所谓啊,悲鸣塔又不是龙潭虎穴。”


    “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说不定遇到几个妖族前辈指点,我还能更进一步?”


    琼慈没有说话。


    “那大小姐想的是什么样?”


    “救我于牢笼之中,与我两不相欠。若有朝一日成为你们的心腹大患,再亲手杀了我?”


    琼慈垂眸望着阵法上的阴影,越阳洲灼热的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也觉得寒冷。


    孔应还在向仙盟的修士交代着悲鸣塔的管理,琼慈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明明薛白赫应该是成为人族的剑圣的……为什么会走上如此截然不同的路。


    “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是妖族那一边的。”


    薛白赫似乎是笑了两声,“大小姐,这又不是”不信”两个字可以改变的。”


    无论是有恨还是意难平……是他自己在离开的时候选择回头的。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由一个人承担后果就足够了。


    他并不需要报恩。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大小姐,不必再为我难过。”


    琼慈:“我不会难过的。”


    孔应的目光最后落到黑炎骷髅身上,想到了什么,又望了一眼琼慈。


    “赵琼慈,你刚刚所言,你在弃修剑道之后,是跟随华璋尊者学的医道?”


    琼慈点头:“是。”


    孔应眯了眯眼:“你这仆从凶性未除,你虽事出有因,但也应担责……”


    “你既是医修,便一同入悲鸣塔下吧。同管理那里的仙盟医修,学一学度化之术。”


    琼慈懵了一瞬。


    孔应:“学得快的话,一年也够了。年轻人到悲鸣塔下历练一番,也不是坏事。”


    说是这样说,但琼慈明显能感觉到,自盟主提出这件事后,周围的仙盟修士落到她身上的目光,齐齐变成了怜悯。


    间或夹杂着一些“风行境去悲鸣塔?”“盟主这是想干什么……”的话语——


    听不太清楚,但也足以让人心生忐忑。


    孔应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具黑炎骷髅身上。


    可这具骷髅恍若未闻一般,动也没动一下,看起来是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主人也入悲鸣塔之事。


    “赵琼慈!”


    琼慈的神识里都被震了一下,识海里嗡嗡嗡的,却又听得那人迅速说着——


    “收集齐衔玉令,你立刻开启明镜台的入口,一刻也别停,再联系你师父,绝不能进悲鸣塔。”


    琼慈疑惑道:“……你刚刚说,‘不是龙潭虎穴’,‘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


    薛白赫:“……”


    即使是同心结术,也能听出那人的愤怒。


    “那是对我而言。以你风行境的境界,能被那里的妖物碾成渣。”


    就算以他的实力,也真能在悲鸣塔下如鱼得水吗。


    琼慈慢吞吞地答了一个字:“噢。”


    孔应最后对整件事总结了一番,无非是说了些斩杀妖物的套话,便宣布此次盟会结束。


    仙盟的使者三三两两相携而去,却在经过赵氏一众人时,特意隔得老远,远远地用目光打量着他们。


    而琼慈,也与赵氏的一众人隔了一大截。


    终于等到人也散得差不多,赵思泽才看了过来:“琼慈啊琼慈,倒是舅舅小瞧了你……我都不知道原来姐姐还留了黑炎骷髅……”


    他笑了一下,“到悲鸣塔下,好好照顾自己吧。舅舅是帮不上你了。”


    琼慈也笑了一下,平静道:“家主,我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劳您费心了。”


    “您至此年纪断手,要改修道法,才是要平心静气,别生了心魔才是。”


    赵思泽看着她道:“你是姐姐的孩子,我不和你计较,等你真到了悲鸣塔,才会懂得……在赵氏是多么好的境遇。”


    十二娘子满面寒霜,瞥了琼慈一眼,讥诮一笑,一句话也没留。


    倒是赵不语站在原地,连连叹息了好几声,道:“琼慈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怎么就……你若还想回来,就跟你舅舅好好认个错吧。”


    琼慈轻轻一笑:“不语前辈,我不会回去了。”


    终于等到人也散尽,薛白赫仍在她神识中喋喋不休。


    他很快意识到琼慈向来吃软不吃硬,于是也换了轻快的口吻,好好将悲鸣塔的可怖情形描述了一遍。


    但琼慈没有给回应。


    于是薛白赫又恐吓了一番,最后忍不住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进悲鸣塔走一遭?”


    琼慈:“嗯。我有衔玉令在手的,想跑路……想去明镜台随时都可以去。”


    薛白赫的语气发沉:“赵琼慈,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刚刚没有看见那些人的表情吗?就算是仙盟的医修,也不愿意去悲鸣塔下多待。”


    “那你很了解吗?你分明也没有去过,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身上流着的是妖物的血,当然和你不一样。一个修行正统仙法的修士,他的血肉有多吸引妖物,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你的血呢?你之前的血那样吸引它们,你真的是妖物吗?我从来没有听闻过,有人能做到同时在人与妖之间转换?”


    “赵琼慈,”这语气都能感受到阴阴沉沉的,“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去明镜台是康庄大路。”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才是想走的路?”


    琼慈走出仙盟大殿,望着远处的悲鸣塔,看见阳光是如何绕行过它,以及雷电是如何缠绕住它。


    她确实觉得,她不应该让薛白赫一个人去悲鸣塔。


    可更重要的是——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实力太弱了。


    因为实力弱,所以闯不出万古寂灭阵法,因为实力弱,所以盟主并不在意她的想法。


    师父去锦官城之前,曾交予过她融合医道的《圣言书》,因为医道的特殊性,需得在妖物多的地方更有助于修行。


    除却边境之外,妖物最多的地方就是悲鸣塔了吧。


    所以盟主提出这件事之后,琼慈想了想,也觉得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薛白赫的声音彻底冷漠下来,这是琼慈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淬着冰的语气。


    “行,你要去就去吧。千万别联系我了,左右不过恩怨两消。”


    在琼慈还未回复之前,同心结术便断了。


    ——是彻彻底底,再也无法复连的那种断。


    被困在刑室内的骷髅紧握着拳,燃烧的黑焰从手心里冒出,直至将整只手的白骨都烧得干干净净——


    新的白骨迎着黑色的焰火重生,完完整整地长了出来,一截指骨也没有少。


    而琼慈手中所握的那截骨头,如同流沙一般,于手中消散了。


    *


    去悲鸣塔之前,琼慈给师父写了封信,告知了自己最近的行踪,还有青阳赵氏的一大堆烂摊子。


    “……师父,什么妖物的血,能做到疯狂地吸引其他的妖物……”请您不要怪我,等这一年结束,我再来向您道歉……”


    师父……应该不会怪她吧。


    琼慈又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了信——


    “……好像要坐牢了朋友们,别让宋夫子知道了,怕把他老人家气着……”


    “我打听过,大概半个月可以出塔一次,你们有时间来看看我吧,求求啦求求啦,越阳洲真的太无聊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接着,她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


    燕都姜氏的圣者,那位被称为“瑶心幻圣”的修士,想见她一面。


    仍然是圣者虚影的方式。


    乌发盘成飞天鬓的圣者,手中握着一捧栀子花,神色温柔,即使只是虚影,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具黑炎骷髅……是薛氏的那个孩子吗?”


    琼慈心一沉,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着,很快失去意识,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姜如婵笑了笑:“小姑娘不用这么防备,若我想给仙盟告状,早就说了。”


    琼慈不明白这位圣者的想法:“那圣者是想?”


    姜如婵望向虚空里一点:“我认识他的母亲,以前……也算是朋友吧。”


    按圣者话里的意思,薛白赫应当不是妖族。


    琼慈也从没有听薛白赫提起过他的父母和薛氏。


    琼慈:“那您知道他为什么……拥有妖物的血脉?为什么又会成为黑炎骷髅?”


    姜如婵笑得很温柔:“大概知道一点……但既然他没有告诉你,我若说了,怕会有因果的偏差。”


    因果?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还会与因果有关联。


    琼慈有些怀疑这位圣者的说辞,但没有多问,只是道:“那圣者与我见面,是有什么事吗?”


    姜如婵:“‘疯剑’前辈愿意为了你和小薛现身……”


    琼慈摇摇头:“我与那位剑圣,见也没有见过,半点交情也没有。”


    姜如婵微笑道:“但我想前辈能现身,应当是与你们有所渊源,若你知道了疯剑前辈的行踪,我可用一株天禧草来交换。”


    这世间只剩下三株的天禧草,幻圣竟然愿意拿出这样珍贵的草药,仅仅只是为了交换另一位圣者的行踪……


    琼慈沉吟一会,甜甜笑道:“多谢圣者此前为我说话,实在是很感激。


    “若我真能遇到疯剑圣者,而剑圣也愿意将行踪告知他人的话,我一定将消息呈上。”


    姜如婵揉了揉眉心,笑得无奈:“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她也没勉强,只感叹道:“怕是这辈子也无缘再见前辈一面了。”


    第42章 悲鸣塔(四) 一只……猫O(∩_∩)……


    第二日, 琼慈便准备好了前往悲鸣塔的事宜。


    一位来自仙盟生死殿医修,亲自前往来接引她。


    这人来自淮水钟氏,名为钟寻, 分管悲鸣塔医修的事务。


    他的肌肤是不正常得惨白,头发微卷, 容姿也算俊逸,但整个人都耷拉着。


    他无精打采的,眼睛向下垂,道:“就是你?盟主怎么把一个风行境的人安排过来了?”


    琼慈心生忐忑:“前辈,悲鸣塔已镇压住妖物了。既然如此, 修士行走其间, 境界修为很重要吗?”


    钟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看琼慈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大麻烦, 但在悲鸣塔待久了,也就习惯了麻烦事。


    “唔, 不好解释……你来了就知道了。”


    这人带着琼慈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悲鸣塔下,手中懒洋洋地施了一道法诀——


    近在咫尺的雷鸣声一道接着一道, 虚空里的法纹若隐若现。


    眼前之景忽而一闪,再睁眼时所见的景色与之前的……


    并无什么区别。


    悲鸣塔仍然高高矗立于此, 漫漫的黄沙看不见边界,只仙盟的仙宫消失不见。


    巨大的骸骨突兀地拔地而起, 足足有三层楼的高度, 分散在沙地中,其上痕迹斑斑,仿若被黄沙侵蚀了许久。


    钟寻:“悲鸣塔下,就是把越阳洲的景倒映下来, 没什么两样。”


    琼慈的眼神落在骸骨之上,没能想出来这是什么妖物。


    钟寻道:“就是……龙啊,你应该听说过越阳洲是用龙骨铸成的,连泥沙都是凤髓。”


    啊?


    琼慈:“我从前以为都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看来仙盟还是仙盟,底蕴还是有的。


    钟寻耸耸肩:“反正龙啊凤啊,早都灭绝了,当是传说也没错。”


    他带琼慈往前走,手中掐着一道法诀,往流沙中一凝——


    黄沙飞速地流向它处,越来越矮,方露出它底下深埋的东西来——


    一只双头蛇身的妖物,由于过度的干涸,它连鳞片都已脱落,此时紧闭双眼,不知生死。


    原来悲鸣塔下是这样镇压妖物的吗?


    钟寻:“这一片都是最普通……额,在这里边最普通的妖物,还是能一巴掌把你拍死的。”


    “用流沙囚笼镇压的,一般都半死不活的,只要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不说了。


    琼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后文,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钟寻叹口气:“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有点说累了。”


    琼慈:“……”


    “只要你不找死,不把它们放出来,怎么都伤不到你的。”


    *


    离开这片流沙的囚笼,前方是一大片的沙田,其布置与青阳赵氏里灵田很相像。


    沙田中稀稀疏疏地长着些药草,有不少修士在田间或是播种或是施展水龙术。


    更让琼慈惊讶的是,不知名的花妖伸出藤蔓,在田间灵活地游荡着,窸窸窣窣地便将种子埋了下去。


    足足有一尺粗的蚯蚓妖……在田间翻田。


    还有些琼慈认不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妖物,都在田间有条不紊地干活。


    钟寻给那几个修士打了声招呼,解释道:“习惯就好,也算物尽其用了。这里是灵田区,来干活的妖物还算是温顺的。”


    “前边有阵法区,炼丹区……嗯,场面可能就有点血腥了,你可以待一段时间再去看看。”


    这与琼慈的想象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我原以为妖物镇压在这里……会乱战打架之类的……”


    钟寻听闻此话,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再长长地叹口气:“在这活着就很累了,哪里还有心思打架。”


    穿过沙田之后,他用手指着前方:“那前边呢,就是镇压的大东西了,人、鬼、妖都有,至少也是明妖实力的。”


    琼慈抬眼望去,只见到雾蒙蒙的水雾隔绝了远处的黄沙,只能窥到影影绰绰的色彩。


    钟寻:“有专门的修士负责它们,平时别往那去。我在这待了一百年了,也没出过大乱子。”


    这样听起来,悲鸣塔下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那悲鸣塔下妖物横行、尸横遍野的传闻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等等……琼慈:“前辈,您在这待了一百年?”


    钟寻“嗯”了一声,似乎是累得不想再说话了,只最后交代一句:“好好待着吧,只要不找事,起码你……□□上是绝不会受到伤害的。”


    琼慈:“?”


    很快她就知道了钟寻说的是什么意思。


    *


    琼慈被分到的是仙盟修士居住的“沙洞”里。


    石壁打造成的一个小房间,仅仅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虽然稍显寒酸,但是琼慈换上了自己所带的家具。


    这样一来,住宿可以接受,吃食是悲鸣塔中统一的,也能饱腹。


    至于学习度化之术,钟寻一个字没提,只让她第二天去种田。


    嗯,她本来就是学医道的,种田这事做起来也不难。


    这样一看,若不是这里的景色太阴沉,作为一个清修之地也不错了。


    琼慈将融合医道的《圣言书》读了半个时辰,才沉沉睡去。


    一切终止于她睡着之后。


    血红色染就的天空,乌鸦盘旋在枯树之边,血肉腐烂和枯木腐朽的味道糅合在一起。


    琼慈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脚踩在重叠的白骨之上,稍稍一动,“嘎吱”一声碎了一大片骨头,惊起一大堆吃腐肉的鸟。


    她抬眼望去,正对着的是一位身着青袍,面色清俊的男子。


    琼慈想起来这是哪里了。


    尽管只有匆匆一面,但她跨越了大半个人族地界,从青阳郡到极西海也一定要见到的人。


    她的父亲,曾经的人族圣者,元子陵。


    出身竹南境一个普通的家族,孤身于千重竹海中修炼十二年,拥有惊才绝艳的剑术和与其匹配的高洁出尘的品行。


    在所有人的回忆中,在母亲留下的只言片语中,这是一位真正风光霁月的君子。


    琼慈确定自己身处梦中,梦见了四年前极西海边,被“父亲”一剑穿心的场景。


    一切都如当年那般,元子陵举起了剑,即便是在血腥味如此浓郁的极西海,剑锋上却好似依然带着淡淡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竹叶香。


    似整片竹海也为此剑伏倒,剑影连绵成一片疏疏落落的阴影。


    再一次直面这一剑。


    不比当年心中只剩下悲伤和难过,此时此刻的琼慈,还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剑是如何出手,如何犹惊鸿般穿过,又是如何命中她的身体。


    得出来的结论是,即使是这个时候的她,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躲过。


    琼慈只用出折玉扇尽力一挡,仍然被一剑不留情贯穿了。


    躺在累累白骨之上,明明是梦,可是疼痛的感觉却无比明晰。


    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陷入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之中,琼慈才从梦境中醒来。


    头痛欲裂,她总算知道钟寻昨日所言是何意了。


    吃了两颗清心丹,琼慈才终于觉得好受些,便直接找到了钟寻。


    “前辈,你昨日说不会受□□的伤害,是指会在这里做噩梦吗?”


    钟寻在啃包子,恹恹地咬了几口——


    这件事解释起来实在要说太多字了,他便将琼慈带到了悲鸣塔最中心的位置。


    这里的修士就多起来了,至少都是踏月境界的,三人组成一个小队,来回轮流巡逻,守着最中心的平台。


    可以说,悲鸣塔中所有的妖鬼人加起来也没有最里边那一只重要。


    平台四角升起四根精铁打造的柱子,八根锁链从柱子上延伸而出,缠绕在中间的一只像云朵样的妖物。


    有八位修士站在平台之前,手中运起“镇压”的法诀,往那只“云朵”打去。


    繁复的法诀遍布在妖物身上,不消一炷香的时间,这法诀便消失了,于是八位修士又只能在打出一道……如此反复。


    只要“镇压诀”消失,这只妖物就随时可能逃跑。


    但它的实力又很特殊,可以自行消化掉“镇压诀”,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时时刻刻守着它。


    钟寻缓声道:“这是三百年前抓到的一只暗妖。”


    在十七明妖之上,是妖族真正接近于“神”的妖物,将它们称为“暗妖”。


    但许多年来,人族对暗妖实力知道的少之又少。


    琼慈不知该感慨仙盟实力底蕴如此,连暗妖也捉得到,还是该心惊仙盟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把暗妖的消息告诉了她。


    钟寻:“这只是梦妖,靠梦境为食的,虽则肉身被控制住,但并不影响它的能力,可以让所有生物都陷入噩梦中。”


    □□被束缚,神识法却依然能发挥吗?


    琼慈问:“那只要不睡觉,不做梦,是不是可以不受它影响?”


    钟寻:“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你最好保持完完全全的清醒,永远不要恍惚,不要走神,否则也会被拉入梦境中……”


    “梦妖讨厌不做梦的人,若你下一次入梦境,可比之前的噩梦都更恐怖。”


    琼慈迟疑着:“那就……没有别的方法?”


    钟寻打了个哈欠:“如果你能战胜你的噩梦的话……我建议你别白费功夫了,再痛苦反正也是在梦里。”


    战胜梦境……以她的实力,战胜精通剑术的圣者。这根本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琼慈的头更痛了,完全蔫了下去,道:“我知道了。”


    钟寻看了这个过分年轻的修士一眼,没把梦妖其他的能力说出来。


    算了,反正也死不了……慢慢来吧,实力太弱的话,再担心也没用。


    *


    忽略掉梦的话,琼慈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钟寻给她分了两快灵田,并言如果能种出断禾草的话,可以给她分一亩的药草。


    琼慈把灵田分为小块,除了断禾草之外,还种了些从青阳郡带过来的种子。


    她的灵田旁,是一位仙盟女修的地盘,这位女修名书盈,如今二十七岁,来悲鸣塔中也有三年,难得见到琼慈这样年轻的姑娘,很热情地来搭话。


    “琼慈,你若熬不过去的话,可以趁着出塔的日子向盟主求求情,盟主还是很心软的。”


    琼慈:“书盈姐,既然可以出塔,为什么不让所有的修士休息的时候,都离开悲鸣塔……等到时候,再回来呢?”


    书盈无奈一笑:“悲鸣塔,进来很容易,想出去,只能用专门的阵法,这阵法半个月才能开一次,若是开的次数多了,容易使镇压石威力减弱。”


    琼慈点点头,道:“书盈姐怎么会到这里来?”


    书盈:“这里给的钱多啊,像种田,只是用用水龙术,给妖物分工,一个月能有五千玉魄……比外边也好多了……”


    什么?五千玉魄?


    钟寻安排她来种田,可从来没说过会给钱的事。


    虽然琼慈不是很缺钱,但仍感到了深深的伤感。呜呜呜一年也有六万玉魄了。


    书盈笑道:“我这人心大,从小到大也没有特别害怕的事,所以做噩梦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


    琼慈羡慕了。


    她平时按部就班地修行功法,没了玩乐,也没有诸多杂务。


    也许是种了很多灵草,悲鸣塔下灵力还很浓郁,仅仅半个月的时间,琼慈觉得已经快突破风行境了。


    可是,她的眼中完全失去了光泽。


    被圣者境实力的修士反复虐杀,这到底是一种多么痛苦和窒息的事情。


    琼慈尝试了折玉扇、符箓、孤鸿铃等一系列她能用出来的防御手段。


    最好的一次坚持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还是被元子陵一剑穿心。


    这梦妖操纵的梦也是很奇怪的,居然疼痛感是真实的。


    痛着痛着,死了一次又一次,琼慈觉得快麻木了。


    她苦中作乐地想,也不知道钟寻是什么噩梦,怪不得这位前辈每天看起来这么累呢。


    这才半个月,她白天修行,晚上被虐,已经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钟寻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也是很厉害了。


    琼慈这两天改变了战术,开始钻研起身法来,有一门名为“飘影”的身法最适合短距离逃跑。


    她从前在书院的时候,很少练身法,一是基本没有遇到过需要逃跑的时候。


    二嘛,就是她那点隐隐约约的心高气傲,遇到敌人怎么能跑呢!


    她这么厉害,当然得把所有手段都用出来,正大光明地打败敌人才是……


    算了算了,打是打不过的,多跑一会看看吧。


    书盈看了看琼慈的灵田,道:“琼慈,我们可以去借地龙妖过来的,它翻翻地的话,比我们自己翻快多了。”


    地龙妖……琼慈想起来昨天看见的那只一尺宽的地龙妖,肥硕的身躯,暗黄的皮肤……


    虽然奇形怪状的妖物她见得也挺多的,但是、但是……那也太丑了……


    琼慈:“没事没事,书盈姐你先用吧,我这里不急……我先研究下这里的土能不能种出来。”


    *


    琼慈也找过薛白赫的。


    作为大小姐,她大人有大量,可以暂时忘记之前吵的那一架。


    都来悲鸣塔了,大家不说守望相助,偶尔聊聊天总可以……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琼慈打听到薛白赫被关在西南角的流沙囚笼中。


    囚笼上用了飞花困阵和五星芒阵,使他不能逃跑也不能伤害到修士。


    但琼慈去了那里三次,薛白赫都用黄沙将囚笼塞得满满当当,从外边看就是一颗黄沙堆成的球,连一个骷髅影都看不见。


    琼慈勉强温声细语:“是我莽撞行事,执意要来悲鸣塔。可现在也过得挺好的呀,你干嘛这么生气?”


    她轻轻踢了下脚下的沙子:“你如果说句话,我就不计较你之前断掉同心结术的事了。”


    虽然同心结术成的时候,是她有小心思。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同心结术这么方便联系,薛白赫说也不说一声就断掉,真的很过分。


    所以还是他的错。


    等了半天,薛白赫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琼慈:“那我真走啦?到时候我忍不住去明镜台——可就没人跟你说话啦。”


    她哼了声,决定半个月……还是七天吧,都不要来找薛白赫了。


    琼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直到外边的脚步声消失,黄沙才落下,露出囚笼里的骷髅来。


    黑炎骷髅失去了色泽,白骨变为灰色,看上去也是无精打采。


    完全变换成妖物,拥有妖物的能力,理所应当地也要接受血脉的弊端……


    他感受到饥饿了。


    对人类血肉的渴望,从零星的火点,烧成一片燎原之火。


    除此之外,薛白赫也已经半个月没有沉睡过了。


    梦妖能列为暗妖之席,就是因为它难以捉摸的控制梦境的能力,甚至……可以让所有人的梦共享。


    薛白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梦中会有什么,尽管他自己并不为之感到害怕,也并不在乎将所有人拉入那样的梦境中。


    只是……


    他垂下头,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


    若是灵力充沛之时,他可以根据情况,选择最适合的妖物血脉……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这紊乱的血脉,会随机让他变成什么模样……


    人言所谓不在意美丑都是假的。


    若他真成为一只丑陋的、令人难以直视的、饥肠辘辘的妖物,与那些流着口水面目贪婪的妖并无区别……


    再善良的人,所抱着的偿还恩情的念头,或是别的什么心思……也会消散几分吧?


    如果最后留下的是难堪的、丑陋的回忆,不如不要相见,将记忆留在还算美好的时候。


    薛白赫微微失神,骷髅妖的血脉彻底走到尽头,无力感在白骨间蔓延。


    他垂眸,翠绿的眼睛望着黄沙上的影子……尽管只是模糊的影子,他也立即想起了这只妖物的名字……轮回猫妖。


    第43章 悲鸣塔(五) 入我喵喵教O(∩_∩)……


    毛发如雪一样白, 从额头向背脊后伸出三道火红的纹路,脚踏在黄沙之上时,隐隐有火焰缭绕而起。


    真是一副够蠢的样子。薛白赫想。


    但唯有一点好处, 流沙囚笼是根据黑炎骷髅的特性打造的,如今成了猫妖(?), 倒是可以感受到一点稀薄的灵力了。


    他(它)一爪子拍在流沙之上,灵力顺着经脉运转,汇聚到丹田中……也许有恢复人形的希望了。


    *


    琼慈很快收到了师父的回信,如她所料,师父虽然很担心, 但是并没有责怪她。


    “琼慈, 青阳赵氏有我在, 你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悲鸣塔中有位叫钟寻的, 是沧灵医圣之徒,你既有这番造化, 可向他多加请教,采百家之长才是……”


    人族已无医圣存在,上一位医圣正是沧灵医圣, 没想到钟寻前辈看上去普普通通,竟也有这样的来历。


    “能吸引妖物的……在我的印象中, 有一种花名‘七情’,若能修炼成妖, 则对其他妖物来说是大补之物。”


    “趁这机会, 好好读读《圣言书》吧,安心清修一段时日。琼慈,我是不担心你的天赋的,但性子还得更沉稳些。”


    与师父的信同来的, 还有那柄修好的连青伞。


    琼慈展开伞面,只见青色如烟雾般缭绕在洁白的伞面上,看不出任何损伤的痕迹。


    这样一来,能在元子陵手中坚持的手段就更多了。


    《圣言书》篇幅很长,琼慈查了许久才找到对于七情花的描述。


    “七情成花,而修炼为妖,对其余所有的妖,有滋补凝神之用,因而被猎杀数年,如今十不存一。”


    “曾有修士尝试取得七情花,以突破境界,但被反噬,经过查证得,七情花对人之境界并无益处,只有催生情|欲之用。”


    琼慈:“……”


    咳咳,所以依照薛白赫的血……他应该也有七情花的血脉吧?


    一个人拥有多种妖物的血脉,在融合医道盛行的时候并不少见。


    但是融合医道都衰退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也是好消息吧。


    至少,至少她能确定薛白赫有多种妖物的血脉,是用了融合医道,并不是妖物,并不是完完全全地站在另外一边。


    *


    熟悉的困倦感袭来,琼慈知道闭眼就会陷入梦境中,要继续和圣者境的剑修斗智斗勇。


    她尝试了别的方法,比如尝试和“元子陵”沟通。


    “为什么要背叛?”


    尽管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探查破除梦境的方法,但当问话出口,琼慈便忍不住了——


    “你曾经不也是人人敬仰的剑圣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舍弃信仰,舍弃这里的一切,站到完全对立的一边?”


    她曾在极西海中发誓,以后只当父亲已故,绝不会对这个拥有父亲皮囊的人有半分感情。


    可是,此去经年,那根刺在心头越扎越深,渐渐习惯了父亲背叛的事实,于是将心痛视为理所应当。


    但到底还是痛的。


    “为什么……难道这里的一切,母亲和你的回忆……还有我,对你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事吗?”


    元子陵的剑法没有停顿一瞬,就像是在极西海中初见之时,那样凌厉,几乎盖过了人族所有剑修的风华——


    看来这梦境只是对过去的投影,这里边的人和妖都只是按照过去的轨迹而行。


    她无法从元子陵口中问出任何事,也无法改变过去被他一剑穿心的事实。


    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影,琼慈心生疲惫,乾坤袋中没用过的手段没剩多少了……


    她随便拿出了一件灵器来,不加思索地一挡——


    “锵”清脆的一声。


    琼慈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目光移向剑锋相触之处——


    她竟然拿出了一把地级的剑器。


    鬼使神差地,琼慈出手了剑招,尽管还是打不过元子陵。


    但她久违地感觉到了与剑的呼应,是一种玄而又玄,只要握着剑,就觉得天下皆在手中的感觉。


    这是在梦境中……难道这里不受誓言书的约束吗……


    琼慈尝试用了一招“碧海天”,她幼时对于剑道的渴望,就戛然而止于“碧海天”上。


    剑影如莲,划破了极西海血红的天。


    真的可以用出来。


    一时间,巨大的震惊、喜悦和茫然,像是巨浪一样拍在琼慈的心上。


    到底是六年没有用过剑了,她的剑招使得有些滞涩,很快被元子陵找到破绽,节节败退,也自然而然地从梦中醒来。


    琼慈的心却仍狂跳不已,她从乾坤袋中翻出那柄剑,再尝试用剑招……和从前无数次的失败一样。


    如果,如果在梦境里可以用剑法的话,那即使是多么可怕的噩梦……


    琼慈忽然觉得,都可以忍受了。


    她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从那种热血上头,想不管不顾进梦境的念头掐断。


    首先,虽然能在梦境里练剑,但短时间内她找不到誓言书……


    也就是说,梦里的实力增长,对她现在的处境而言,暂时没有用。


    但仍然是……好开心啊。


    几乎可以用一扫阴霾来形容,就连悲鸣塔下看不见边际的黄沙,单单调调的色彩,总是匆匆而过无趣的修士,都变得可爱起来。


    梦妖又怎么样,噩梦也无所谓,可以练剑,便是她最向往的地方。


    琼慈握着剑,到沙田那一块转了转,很快找到了钟寻。


    前辈仍然是满脸疲惫,连眨眨眼看起来都很累,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钟寻的身侧是一只地龙妖。


    无论多少次见到这种形态的妖物,琼慈都有一种头皮发麻,不忍直视的感觉。


    她稍微站的离钟寻远了些,极力使自己神色无异样,但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喜悦从语气中流露出来。


    “前辈,你这里有宁神丹吗……或者宁神草之类的?”


    宁神丹是用来给有心魔的修士的,可以让其安然入睡。


    如果能用宁神丹延长入睡的时间,在梦里多待一会……就能多练一会剑法了。


    钟寻瞥她一眼:“你想多做梦?”


    琼慈笑笑,神色里是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道:“我的梦也就是一处妖物秘境,很适合历练,如果多留一会……”


    钟寻接了话:“就可以在梦中也修炼,可就比旁人练得时间多多了?”


    他拒绝,“不行,别想了,之前就是有你们这些大世家的修士,来这里瞎搞……到最后落了个神志不清,分不清梦境现实,拿着剑就往自己身上砍……”


    琼慈不死心:“前辈,我肯定分得清的。”现实里她都用不出剑法来。


    钟寻仔细地端详着琼慈的面容,换了个话头:“你姓赵”


    琼慈迟疑着答:“对啊。”


    钟寻的脸上很少有这样丰富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叹气道:“北边关了些人……是昔年的寒山余孽,与你们家好像颇有渊源,你要实在没事可以找他们唠唠嗑。”


    不是……寒山余孽?她不能学剑道,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寒山道派啊。


    代表凡间势力的寒山道派,与扎根修仙界千百年的世家,想也知道是不对付的。


    是敌非友啊。琼慈想。


    她都快和青阳赵氏撕破脸了,没道理再去接受青阳赵氏的仇家吧。


    琼慈向后退了两步,蔫蔫道:“行吧前辈,我还是安心种田吧。”


    正是这退后的两步,让琼慈幸免于一桩祸事——


    在钟寻身侧尽职尽责的地龙妖,本来还好好地翻着地,忽然高高地跃起,在半空中舒展开它那黄黑色的身躯,口器大张——


    钟寻神色未变,动也没动一下,只见“镇压诀”的纹路浮现在地龙的身躯上,金光似锁链般,一瞬光芒大绽。


    地龙妖碎成几截,重重地落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溅了钟寻满身。


    琼慈:“……”


    这实在是……有点恶心。


    她语气飘忽,“它们不是身上有‘镇妖诀’吗?为什么……还会突然暴动?”


    钟寻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的污秽,道:“自八百年前它们开始以人类血肉为食之后……只要一段时间吃不到,就会很饿……”


    他抬眼望向琼慈,“你有感受过饿到极致,唯一的念头只剩下进食,所以连死也不在乎的感觉吗?”


    *


    西南角的流沙囚笼前。


    悲鸣塔下也有倒映的星星,缀在夜空中,落下一片清辉。


    能在梦境里修行剑道,这事实在是太开心了,琼慈颇有大赦天下之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之前发誓要七天不见薛白赫的想法。


    “告诉你一件事,”琼慈的语气止不住发飘,尾音向上扬,“梦境里可以不受誓言书的影响,我可以用剑了!”


    她的手指落在黄沙裹成的“球”上,轻轻地、但坚决地写下法诀来。


    “没想到吧,这就叫祸兮福所倚,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吧?”


    欢快的、生机勃勃的语气,和这万妖长眠的悲鸣塔底如此格格不入。


    白毛赤纹的猫恹恹地抬起头来,失神了一瞬。


    琼慈心情好,有了说废话的心情,絮叨道:“你说,梦妖的实力这么厉害,连誓言书都能无视掉,被困在这里,还能控制这么多人的梦……”


    “那是谁抓到它的呢?我在仙盟里数过来数过去,好像也没有这么厉害的人吧。”


    倒也不是她看不起仙盟,是真的看起来……青黄不接嘛。


    趴着身子的猫摇了摇尾巴,翠绿色的眼睛里盯着虚空里一点。


    是三百年前,“疯剑”抓到的。薛白赫想。


    他习惯性地用同心结术,却恍然意识到那道术法已经被他斩断了。


    爪子深深地抓住沙地中,却忘记了流沙也抓不住。


    接着,他闻到一阵淡淡的,就像清晨之露一样缥缈不定的香味,越来越近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血的味道。


    埋藏在肌肤下的,血的味道。


    薛白赫一瞬想起来很多画面,流云郡中不曾化开的血色,旋转的人影,青阳赵氏的大火,被李暮辞斩下的一臂……


    画面最后停在一处微微闪光的地方——


    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耳坠。


    他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见过这副耳坠,竟然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从那里咬下去,会有多少血呢……


    只需要微微一点、一点血,就可以让他从这种深不见底的、不见天日的渴望中解脱出来。


    琼慈将法诀画了一半,见薛白赫还是不说话,想来这人应该是没察觉到,她心生得意,语气也更轻快。


    “我会很认真很认真地练剑的,等我解掉誓言书,说不定你还没我厉害呢。”


    “一甲子年……你就等着一甲子年我把你远远甩在身后吧。”


    血的味道更近了。


    就像是高高的,只能遥遥望见的花,想摘却碰不到。


    薛白赫漫无边际的思绪,从耳垂落到脖颈,在迎着光的肌肤下,血会喷涌而出吗。


    他应该是,不会让大小姐流这么多血的。只是饥饿如影随形,他想尝一尝。


    其实,以大小姐的心软和好骗程度,只要道歉,再请求一点血……


    大小姐不会拒绝的。


    意识到这一点,薛白赫的思绪碎裂成两半。


    一半冷冷地望着自己的丑态,与幼年时他所憎恶的妖物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半,却因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似乎每一寸魂魄都在发抖着。


    琼慈画完纹路的最后一笔,想起来这人一直避而不见的作态,心中有气,扬声道——


    “薛白赫,我都知道了。你不就是身上有几种妖物的血脉吗,你都愿意舍命来救我了,难道我会因为这个与你心生隔阂吗??”


    法诀的光华渐起——


    “虽说骷髅是不太好看啦。但是你不知道,我来悲鸣塔这半个多月,见了多少丑丑的妖物了……你都算好的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本来就是这样,她来悲鸣塔都过得很糙了,连漂亮的小裙子都不穿了。容姿嘛,还是得视情况而定吧


    琼慈不再犹豫,嘴中一声“破”字,黄沙凝成的球迅速地流散,扬起扑面而来的风沙。


    前面都是托词。但今日听钟寻一说,琼慈隐隐感觉到真正的原因是另一个,她抿起唇,道:


    “你是不是……饿了啊?唉这有什么,融合医道的副作用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琼慈觉得自己颇有舍生取义之魄,纠结许久,道:“大不了,大不了,我用指尖取点血给你吧……再多了真不行的!”


    啊啊啊啊血应该够了吧,不够的话难道要效仿佛祖割肉喂鹰吗,不行啊喂,真的超出她的接受范围了!


    琼慈心中祈祷着,她一定好好拜读《圣言书》,绝对不偷懒,早点找到能让薛白赫变回去的方法。


    蒙蒙的黄沙被疾风吹散去,琼慈用手遮住眼睛,发丝和衣袍都被风往后吹——


    星河的光清凌凌地落下,在还未散尽的沙尘中……她和一只……猫(?)对上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嗷,琼慈上一次戴珍珠耳坠在24章。


    第44章 悲鸣塔(六) 喵O(∩_∩)O


    猫?猫!


    琼慈“噗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出来, 嘀咕道:“你……薛白赫?你还有猫猫的血脉啊?”


    号称为轮回猫妖,但实际上同普通的猫猫体型并没有多大区别,神色……一只猫能看出来什么神色呢。


    琼慈:“你早说你有猫妖的血脉嘛!这不是比什么地龙啊, 什么蜈蚣啊,可爱多了吗?我是不会嘲笑你的!”


    话虽如此, 但她双颊鼓鼓的,眼睛也亮亮的,唇边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时不时就偏过头来偷看一眼,再哈哈地笑几声。


    薛白赫:“……”


    他竭力保持冷静, “冷漠无情”地吐出一口火焰来, 窜起来的橘红火焰将流沙烧得干干净净, 向前一跳, 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流沙囚笼之外。


    琼慈:“哇~”


    尾音往上扬。


    “这么小一只猫,还挺厉害的哦?”


    薛白赫:“?”


    这是在阴阳怪气吧?绝对是在阴阳怪气吧。


    琼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只猫, 毛真的好白啊好白啊,看起来就很软很好揉,还有赤红色的纹路, 真好看!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薛白赫,她肯定就摸上去了。真可恶!


    “你要吃什么吗?”


    琼慈觉得自己心眼还是很小的, 还在记恨之前的吵架。


    “要吃老鼠吗?我可以帮你去田里去抓!”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你知道吗?就灵田里的老鼠, 皮毛光滑, 黑灰相间,比你还要大只呢!肯定够你一只小猫咪吃了。”


    薛白赫:“……”


    赤色的纹路上冒出火光来,翠绿色的眸子盯着琼慈,胡须也像后扬起, 微风中间或有小缕的火光冒起来——


    嚯!这是生气了啊。


    琼慈才不在意,反而心里更乐了,莫说薛白赫本人生气的时候她都不害怕,更别说这样一只小猫。


    “哗啦”浅蓝的水龙术闪过光泽,一道水柱从上往下泼了猫一身,一下将火焰全然浇灭。


    琼慈很满意,最近种田需要水龙术,她苦练了好久,感觉又有精进。


    薛白赫被泼了满脸的水,冰冰凉凉的,懵了一瞬,反射性地吐出一个字来:“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琼慈笑得更开心了。


    “你居然真的会叫!哈哈哈哈哈,还是喵,哈哈哈哈哈哈。”


    “战败”的小猫,低头往前走,踩在沙地上的脚印也湿漉漉的,一脚一个梅花。


    琼慈:“你再叫一声吧,我刚刚没有用留影石记录下来。”


    薛白赫:“呵。”想也知道会被一辈子嘲笑的事情。


    琼慈的语气放缓,对着小猫咪自然而然的语气就温柔了:“再叫一声吧,我不给你抓老鼠了!我这里有鱼。”


    无动于衷的猫猫啊,连尾巴也低垂,见到不顺眼的流沙,便一尾巴铲上去。


    “再叫一声吧,再叫一声嘛~”


    这话里的温柔,连琼慈自己也被惊了下。


    不会吧,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啊。


    不对,不可能!一定是薛白赫用猫猫的皮相乱了她的心,被迷惑很正常,都是他的错。


    赵大小姐只不过心虚一瞬,接着更加理直气壮。


    白色的爪子按在沙地里,轮回猫妖却真的停住了脚步,耳朵抖了抖,眼眸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喵?”


    琼慈:“?”


    嗯……不是,不是这样的。你的声音怎么变嗲了啊喂。


    *


    尽管初见(?)猫猫颇多波折,琼慈还是把猫带回了自己的住所处。


    同心结术没有复连,但传音用起来了。


    琼慈坐在椅子上,那只猫坐在桌子上,于是这样一人一猫的视线才能平直相对。


    琼慈憋住笑意,咳嗽两声,道:“所以你还有轮回猫妖的血脉咯?”


    薛白赫:“嗯。”


    言简意赅。


    琼慈很怀疑,是不是妖物的血脉也会影响性格,有了轮回猫妖的血脉,连薛白赫这种话痨都变高冷了。


    “那你还有什么血脉呀?说来让我高……”高兴高兴。


    琼慈及时打住,“说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吧。”


    总不会真有蜈蚣地龙蟾蜍什么的吧 ……


    薛白赫:“大小姐怕被丑到?吓到?还是被恶心到?”


    嗨呀,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直白。


    琼慈义正词严:“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你不告诉我……万一你又变成别的妖了,我把你当成敌人了怎么办?”


    薛白赫语气森然:“呵,放心吧大小姐,会变成那种很奇怪的,你想象不出来的妖物。在你的睡梦中就将你的血吸干,让你只剩下一张枯槁的人皮。”


    “但你永远也见不到它是什么样子,因为你已经死了。”


    琼慈:“?”


    有病吧。


    她撇嘴:“不说就不说,想来也是很丑。还吓我呢?你现在就是只猫!”


    “猫~祝你做噩梦梦见一大堆老鼠~”


    薛白赫端详着这张鲜活的面容,即使在悲鸣塔下,也无损这份美丽的分毫。


    莹润白皙的脖颈下染着烛火温黄的光,很容易推测到,如果从那里划开,会有多么香甜的血液从那里喷涌而出。


    轮回猫妖往后退了半步,眼眸渐渐往下落,凝在少女搭在桌子上的手指上。


    指尖处不过一层薄薄的肌肤,在可以“窥虚”的眼眸中,清晰可见细细的血管,于是眼中只剩下了血的红色。


    爪子伸出划在木制的桌子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尽管薛白赫看起来是挺讨人厌的,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好像是没啥大问题。


    但是琼慈仍问了句:“你真的……不需要血吗?不饿吗?这样成猫猫的话,还能修炼吗?你还能变回人吗?”


    薛白赫轻轻笑道:“需要啊,若大小姐愿意舍身将一半的血都给我,说不定我能直接恢复人形,连境界也能突破到乘云境。”


    不要再问这种话了。


    他就是守着宝藏的俗人,随时有可能暴起做出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来,尤其是连宝藏本身也毫不设防的话。


    琼慈:“不行。”


    薛白赫的心神一松。缭绕在虚空里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消失。


    琼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我最近感觉境界松动了,若再修炼两天,说不定可以到乘云境了。现在给你那么多血的话,不知道修为会损失多少,感觉有点功亏一篑?”


    “等突破之后,我的灵力也更多了,或许……一次要一半血吗?不行我会死掉的,还是慢慢来吧,每次给一点点?”


    为报救命之恩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下次有别的人救她,是不是无论什么样离奇的要求都可以答应。


    难以言喻的恨意和对血的渴望几乎要将他所有的思绪吞噬。


    那只猫轻盈地跳下了桌子,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墙角处。


    “赵琼慈,你真是我见过……”


    琼慈觉得自己可聪明了,飞速接话:“最善良最可爱最聪明的人!”


    “最蠢的人。”


    怎么还骂人呢。


    琼慈怒了:“薛白赫你这人什么也不说,我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好吧。你这么喜欢当谜语人,你是谜语成妖吧?”


    她一拍桌子,“还给你血呢。你就吃点老鼠算了,还是那种死了很久发霉发臭的死老鼠。”


    是真的很生气啊。大小姐所提的三个词,除了“聪明”不能苟同之外,其他还是满足的。


    骂人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猫猫趴在墙角,身体蜷缩着,尽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还能笑出来:“大小姐消消气,没准明天我就变成死老鼠了。”


    琼慈打了个哈欠,看见那只昏昏欲睡的猫,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走过去,把猫提溜起来。


    “薛白赫,这是我的闺房欸。闺房,懂吗?男女授受不亲,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偷窥我?”


    她将猫放到门外,“好吧,你就到田里看看吧,好多老鼠的,提前和你的亲人认认亲。”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薛白赫:“……”


    *


    处理完……好吧,只能算接受了薛白赫这桩大麻烦。


    该练的剑还是要练的。


    琼慈决定从简单最基础的青阳剑法重新练起,慢慢加大难度,争取早日找回原来用剑的感觉。


    梦境如约而至。


    但今天的梦很不一样。


    睁眼并不是血红的天,而是湛蓝平和的天,像新雨过后。


    风里是湿湿润润的气息,眼睛所望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河畔是在树下练剑的修士们。


    好平和的画面。


    自妒厄花妖暴动之后,琼慈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中,都没有见过如此明亮清新的画面了。


    这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钟寻站在她不远处,负着手,正望着练剑的修士们,神色难测。


    琼慈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梦,甚至也不像个噩梦。


    她向钟寻打了声招呼:“前辈,这……是你的梦吗?梦妖可以使人进入别人的梦境里?”


    钟寻“嗯”了声,并未侧眼看过来,还在凝望着那群修士,道:“这是一百年前的淮水钟氏。”


    淮水钟氏在世家中曾以医道闻名,从有史记载而来,足足出过十一位医圣。


    连最后一位医圣,一百年前去世的沧灵医圣,也是淮水钟氏的人。


    琼慈自觉来别人的梦里,很是有些冒犯,也无意探询别人的隐私,道:“前辈,既然是您的梦……我不如就在这里待着吧?”


    钟寻道:“你不是学医道的吗?我师父……沧灵医圣在此,你不想拜见吗?”


    想啊。琼慈心想,这样的传说人物,恐怕这一生,也只有梦里能得见风姿了。


    “放心,这里虽然是我的噩梦,但是……没有任何危险。”


    钟寻浅浅地笑了下,平日里总是疲倦的容颜舒展开。


    “我师父是个很温柔的人,见到天资聪颖的后辈……她会很开心的。”


    琼慈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上了钟寻。


    淮水钟氏,便是有一条河从山峰而起,清澈明净,绕着整座山环行了七圈,方才流淌到山脚之下。


    洞府楼阁,就渐次坐落在山面之上。最为奇特的是,这山上种了大片大片的蒲公英,一眼望去,好似白茫茫的雪。


    琼慈期待的心情,在看到蒲公英丛里的猫时,戛然而止。


    雪白的猫毛上沾满了蒲公英。


    他是在里面打滚了吗?不是,变成了猫他就真把自己当猫了?


    琼慈先声制人:“前辈,你们这……还养了猫啊?”


    钟寻望了猫一眼,毫不在意似的,应道:“嗯。”


    第45章 悲鸣塔(七) 旧情人(?)


    琼慈只当不认识那只猫, 亦步亦趋跟在前辈身后。


    不一会,那只乱糟糟的猫却也跟了上来,头跟身子同时抖了抖, 那粘在猫毛上的蒲公英也随之飘飞。


    医圣的住所外开辟了一小块药田,铺满了紫色的留仙花, 在白色蒲公英的映衬下显出别样的色泽来。


    沧灵医圣身着青衣,乌发如墨,简单地用玉簪挽起来,正靠在窗边,头微微往右侧歪着。


    她果然如钟寻所说的那样, 是一位很温柔的圣者。


    甚至于见到她的第一面, 一定是被那种温柔到极致的气质所吸引, 而非注意到她的容颜。


    美丽的面容上, 眼如一汪秋水,似凝聚了天地之精华于此。


    钟寻微笑道:“师父, 我从三劫境中回来了,此次收益颇多……”


    悲鸣塔中的疲惫和懒惰,此时此刻都无影无踪。


    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少年之时, 向这世界上他最依赖的人诉说日常。


    直到沧灵医圣将目光转了过来,看向琼慈道:“这位是?”


    钟寻才意犹未尽似的, 停下了自己的诉说。


    他看也不看琼慈,只将一张笑脸对着师父。


    “这位是青阳赵氏的后辈, 我在路上偶然遇到的, 听说了我的师父是您,说什么也要跟上来拜见一面。”


    这活泼欢快的语气,可一点也不像你啊前辈。琼慈心里嘀咕着。


    她无比乖巧地同医圣打了声招呼:“医圣前辈,冒昧来打扰啦。久仰您的声名, 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沧灵医圣轻轻一笑:“青阳赵氏,难得见到学医道的孩子呢,年级这般轻,修为却很高。”


    她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连手指好似都染着光。她往琼慈的眉心处一点,“第一次见面,聊表心意。”


    琼慈只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接着只觉眉心处一阵冰沁沁的触感。


    即使是在梦中,也觉神思为之一荡,连浑身流淌的灵力也更舒畅了。


    眼前闪过一片片冰蓝的幻影。


    ——沧灵医圣竟然直接将改良版的水龙术,传授给她了。


    不同的世家都有其各自的灵田,所种植的药草不同,所用的水龙术、雾隐术等等都有细微的差别。


    沧灵医圣所传授的水龙术,显然比琼慈之前所学的,要更为细腻和高效许多。


    这份来自梦境里的,一百年前的礼物,实在是一份大礼。


    琼慈忙道:“多谢医圣馈赠,晚辈……晚辈定当努力修行,一定种出更好的草药来,到时候来献给医圣前辈!”


    沧灵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谢,只要能将医术惠泽他人就好。”


    实在是一位很美丽、很温柔、很善良的前辈的呢。


    琼慈努力回想着历史,这位沧灵医圣是因为什么故去的。


    恰此时,那只乱糟糟的猫也从门外溜了进来,要知道沧灵医圣这里可是铺着一层绣花地毯的。


    那只猫,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间或飘起些不知道是猫毛还是蒲公英的碎絮。


    琼慈都看不下去了,准备再次将猫提溜出去。


    但沧灵医圣却蹲下身,轻轻地在猫猫头上摸了摸,笑意也如春花。


    淡青色的灵力顺着指尖滑出,像最温柔的春风那般,拂去了猫猫身上的蒲公英。


    “淮水山上也有猫啦,是件好事。”


    那只轮回猫妖,收敛了所有升腾而起的火焰,收敛了所有像妖物的地方,垂着头,眼睛睁得老大,倒真像只可爱的小猫咪了。


    琼慈在心里哼了声。


    这也太会看菜下碟了,之前的桀骜不驯哪里去了?


    这无疑是一场很美好的梦,能和这世上最接近医道至境的前辈交流,就已经足以抵去悲鸣塔下的一年了。


    直到离开沧灵医圣的住所,沿着淮水往山脚走时,琼慈仍沉浸在那种类似于悟道的空灵的心情中。


    “前辈,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能见沧灵医圣一面,便是在悲鸣塔下待一年也值得。”琼慈道。


    钟寻笑了下,目光凝望着黄昏将蒲公英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琼慈心有疑惑。


    这梦分明温馨美好,钟寻前辈也言“没有任何危险”,那又为什么会是噩梦呢。


    她的脚步迈下一级台阶,猫猫也跟在她身旁,灵敏地往下跳了一级。


    琼慈传音道:“别跟着我了,你这么小一只,万一我踩到你怎么办呀。”


    薛白赫:“……”


    钟寻却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就像是他早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连反抗也不再有,只在此沉默地等待。


    时间一瞬间慢下来,微风拂过蒲公英丛,恍若有金色的飘雪在风中。


    远处的钟声“哐”地响了九声,一下比一下更长,到最后一声,飞鸟已经被惊起,疏疏落落地飞向远处的天空。


    蒲公英丛中再无风,只有沉寂的雪。


    琼慈恍惚中忆起,这样的钟声,是要让世家里每一个人都听到,响九声的话……是圣者亡的声音。


    圣者亡?


    琼慈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


    不可能啊,刚刚的沧灵医圣分别修为正在盛年,生命力也充裕,怎么可能‘亡’?


    钟寻回头望了一眼,道:“一百年前,三大暗妖之一的菩提心妖,隐匿在我师父的识海中,将她杀害了。”


    好像平地的一生惊雷,琼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什么?你说的是沧灵医圣?就在刚刚?可是……我们不是刚刚才见过面吗?”


    钟寻回望向山顶:“就在刚刚,一百年前的刚刚。”


    琼慈的思绪凝滞了一瞬,喃喃道:“菩提心妖?”这是什么妖物,在明妖等级之上的妖物,已经完完全全超出了她所掌握的情报。


    “那您不去看看吗?沧灵医圣她……”琼慈骤然停住了话音。


    如果前辈真在这里待了一百年……


    钟寻缓缓开口:“我已经待过一百年了,一共有多少天也记不清。”


    “我已经亲眼看过无数次师父的亡故了,每一次进梦里,都会重复一次,如果一开始我还不死心想要改变过去的话……”


    “现在的我,已经无所谓了。”


    琼慈一咬牙,转身疾步又爬上台阶,等她再度赶到沧灵医圣的住所时,此处已经围满了淮水钟氏的修士。


    悲伤低泣的声音像是四面八方而来的风。


    她只能被挤在人潮中,踮起脚尖往里边得窥一眼……血从门缝处溢出来,连蒲公英丛的一角也染上了血色。


    最后琼慈也没能见到所谓的“菩提心妖”的模样,也没能见到医圣的最后一面。


    医圣的遗体被封入棺中,直接送往明镜台,淮水钟氏的修士们哭了一路,连蒲公英丛也为这样的悲伤而蔫答答的。


    即使琼慈只见了这位医圣一面,也觉得失去这样一位圣者,实在是件令人哀婉的事。


    只有钟寻……隔了许多许多人,目光平静地望着师父的棺材,连一滴泪也没有流。


    是因为沧灵医圣之死……所以才被钟寻当作是噩梦吗?


    最终这场梦,就在这个悲伤的黄昏中结束了。


    此后,琼慈又进过几次钟寻的梦境。


    她又拜访过沧灵医圣,靠着耍赖卖乖在医圣的住所多留了些时间。


    最终,她看到当黄昏的某个瞬间来临时,沧灵医圣缓缓闭上了眼睛,像一片跌落的蝴蝶那样跌落到血泊中。


    竟是连任何征兆也没有,自然也没有任何的遗言。


    钟寻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位常常喊“累”的前辈,也只有在梦里,每每都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以当初的神态语气登上淮水钟氏高高的台阶,去见师父的最后一面。


    “前辈,您是因为……沧灵医圣,才在悲鸣塔下待了一百年吗?”


    钟寻神色平淡:“我师父传承给我的医道,是不传之秘,除了师父之外,无人知道其后的道法如何……”


    “我若想再进一步,只能请教我的师父。”


    所以,要一遍一遍回溯梦境,来谋求进步之法吗。


    可是什么样的医道之法,需要回溯……一百年吗?


    琼慈心有惴惴,总觉得好像窥见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秘密。


    她也在钟寻的梦中,尝试过探索菩提心妖的踪迹,竟连心妖的面貌都不曾窥到过一次。


    偏偏那只猫!一只猫竟然也在梦里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琼慈嘀咕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菩提心妖呢?那是什么妖物?”


    薛白赫懒洋洋地笑道:“大小姐,你这是在请教我吗?有点态度好吗?我是你的妖界百晓生吗?”


    琼慈忍了又忍,方才忍下把猫扔出去的想法。


    不对啊,既然钟寻前辈回溯了一百年,必然是将淮水钟氏这段路,每一寸草,每一朵蒲公英都记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不记得这里有没有猫?


    琼慈的心重重一跳,与那只猫猫翠绿的眼眸刚好对上。


    “终于回过味来啦大小姐?钟寻说不定早认出我来了,人家都不在意,你怎么老想把我扔出去?”


    这是人……猫说的话吗!!


    真就法外狂徒?一点也不在意悲鸣塔的规矩吗!


    不过琼慈猜测,钟寻之所以没有告发薛白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太累了,不想管。


    琼慈也进过其他的梦里。


    有些时候是书盈的梦,这位姐姐的梦,只有吃吃喝喝,当真是美梦。


    有的梦,是妖物的梦……在血与沙染就的领域里,无数妖物堆叠成妖域的模样。


    琼慈一踏入这样的梦中,立马就成为活靶子,被许许多多的妖物追杀。


    但在梦里,她可以用剑欸,只要有剑在手,这些都不算事。


    这样一来,虽然累是累了许多,但剑法却是精进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两月的时间。


    琼慈也终于等到了来自朋友的回信。


    这是满星写给她的。


    “不好意思啊琼慈,之前一直在参加考核,所以没能回信。”


    “瑶心幻圣发出英雄令,欲入悲鸣塔,似乎是要彻底诛灭一只为害多年的暗妖……”


    琼慈立即坐直了身子,这要除去的不会是梦妖吧?


    她确实被不同的梦境搞得有些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但是也得承认,梦妖的的确确给予了她能够重修剑道的机会。


    琼慈心情复杂。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练一天剑便算一天好了。


    “瑶心幻圣在四大书院中,广邀年轻修士一同前往悲鸣塔,并特别言明最好在风行境界,且为心思澄明者。”


    这一点琼慈倒是能理解,据她这些天的体验来讲,一般噩梦的难搞程度,是和修士的境界成正比的。


    心思澄明者……反而不会有特别害怕的情景,也更能减少梦妖的影响。


    “我和见桉还有施师兄他们也通过了考核,不日便来悲鸣塔了。琼慈,我们很快能见面啦……”


    琼慈的心情刚好起来一瞬——


    “噢,对了,琼慈,燕都那边鹿鸣书院派出了姜琮亦。”


    啊?


    第46章 悲鸣塔(八) 猫猫炸毛=v=


    啊……姜琮亦。


    虽然琼慈身边的朋友经常用这个名字来调侃她, 但是事实上,她本人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十五岁那年,燕都的鹿鸣书院, 由院长带领一行年轻修士到烟行书院游学。


    这群年轻一辈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燕都姜氏, 姜琮亦。


    他一出生便被了悟大师断定为有“天生剑骨”之人,承载着燕都姜氏对于剑道复兴的希冀。


    从小便跟在瑶心幻圣身旁修行,完全按照世家继承人的标准。


    而姜琮亦也并没有辜负这样的期待和教导,剑道上一骑绝尘,堪堪满十六岁时便杀过九劫秘境。


    更难得的是, 其品行堪比琨玉秋霜, 从十岁起便于边境修炼, 救过的凡人不知有多少, 被誉为有“清竹圣者”之风。


    清竹圣者正是元子陵。


    在琼慈眼中,他已亡故在极西海中, 其后的背叛只是有着父亲皮囊的另一个东西。


    但在世人眼中,清竹圣者依然是舍己为人,惨烈牺牲的先辈。


    当时的琼慈听闻姜琮亦, 心里只想着,什么人吹这么厉害?再厉害的剑法能有我姐姐厉害吗。


    “清竹剑圣”之风……就算要吹嘘, 用他们燕都姜氏的人来吹不就好了。非得扯上她的父亲来,一点也不熟好吗。


    因为这点别扭的心理, 琼慈起初是有点讨厌姜琮亦的。


    当时秋高气爽, 整个烟行书院的莲蓬都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是每日都以紫气东来时的灵力为肥料的莲蓬,每一枚莲子都能纯化灵力,清除杂质,是难得的宝物。


    因而书院也是举办了一场摘莲蓬的比试。


    不得动用任何仙法, 谁摘得莲蓬越多,最后分得的莲子也就越多。


    琼慈在书院里边,除了医道的课程,其他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是她学习不太行,摘莲蓬这种事情倒是那手得很。


    她叫上满星,撑着一艘小船,穿梭在仿佛无边无际的荷叶中,短短时间内便摘了满满一船的莲蓬。


    厚厚地堆叠起来,将船也压得沉沉的,涟漪一圈圈蔓延而开,微风将荷叶吹拂得好似飘动的绿海。


    碎发粘在脸颊上,可琼慈两手都抱着满满的莲蓬,实在腾不出手来。


    岸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袍,身后负着剑的陌生少年。


    眉眼清俊,唇色浅淡,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琼慈手中握的莲蓬,神色里露出些茫然来。


    嚯,这人长得还挺好看的。琼慈想,但没在书院里见过啊,难道是新生?


    这样的眼神……不会是想要我的莲蓬吧……这可不行呀,,我好不容易从那么多人手中抢到的。


    但万一真是新师弟呢……嗯,而且长得好看……嗯……


    琼慈哼了一声:“好吧,就分给你一个吧……只有一个,多的要自己去摘了!”


    青色的莲蓬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


    少年十分珍重地、牢牢地握住了它,有几枚莲子从中落了下来,他也用手指稳稳地接住。


    他仔细地端详了手中青色的莲子,然后尝试着将它往嘴里一送——


    琼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啊?你真是新来的?从前连莲子也没吃过吗?要剥皮的。”


    晚风一瞬起,远处隐隐约约的嬉笑声,风吹荷叶时簌簌接连拍打的声音,还有少女毫无阴霾的笑声,组成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那看起来呆呆的少年,终于是将莲子剥开,使之露出里边乳白色的内心,再尝了一口。


    他对琼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道:“很好吃。”


    琼慈得意地想,那当然啦,这可是长得最好的一株荷花上结出来的。


    直到第二天,鹿鸣书院院长与宋夫子会面的时候,琼慈才终于知道,这人并不是什么新来的师弟,而是姜琮亦。


    更为意料之外的事情是——


    在琼慈看来,昨日的相遇只能说平平无奇,任凭她遇到了任何长得好看的人,都会给他莲子的。


    但就是那样平平无奇的初遇,似乎让姜琮亦对她一见钟情,甚至在书院里屡屡要和她偶遇(?)


    在姜琮亦第十八次“走错路”,第三十三次多带了一份莲子羹给琼慈,第二十七次来回春堂就诊他那并不存在的伤口,并且提出可以帮琼慈做作业之后……


    琼慈略带惊恐地问自己的小伙伴:“他什么意思啊?感谢我给他莲子……难不成喜欢我?”


    小伙伴们都是冒牌军师,各执一词,讨论了许久以后,最后投票,以九对一的绝对优势得出结论:“是的,他喜欢你。”


    琼慈:!!!


    后面的事情,其实琼慈不想回忆了。实在是一些很尴尬、很后悔的事。


    见了姜琮亦本人之后,琼慈对他的印象改观了不少,至少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但是要说喜欢的话……也许有那么一点吧?


    关键是……那是姜琮亦。


    风姿清绝,剑道上更不必说,被认为是迟早会进入圣者境的人,还有令人望尘莫及的品行,曾于微雪城诛灭大妖,拯救过数以千计的凡人。


    简直就是琼慈……一直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这样挑不出毛病,声望卓绝,甚至还很受欢迎的人,却对她表现出了不一样的态度。


    好吧,琼慈承认,她就个很俗很俗的人,是虚荣心作祟,听了姜琮亦的表白之后,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虽然姜琮亦是对她挺好的,可以说百依百顺,但是渐渐地,琼慈觉得有些无聊。


    姜琮亦没有喝过酒,虽然琼慈递酒给他,他呛得满脸通红,酒气上涌耳朵也变红,也一声不吭要将酒喝完。


    他也不会吃辣,每每琼慈大快朵颐之时,他总会默默地吃得嘴唇通红,像在勉强自己一样。


    燕都姜氏将他培养成一位不允许有任何口腹之欲的人。


    口腹之欲都不能有,更别提别的欲望了。


    姜琮亦不会偷懒,不会懈怠,仿佛天生失去了懒惰这一窍,永远在努力永远在向前。


    他行身正直,永远不会说谎,不会诋毁,从没说过别人的坏话,甚至从小到大连一个脏字都没有说过。


    连所练的剑法都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绝对不会有邪招怪招。


    是真正的檐上之雪,高悬之月,担得起世人给他的所有评价。


    琼慈垂头丧气,埋怨宋夫子给他们的课业太重之时,“这小老头一定是心情不好,就逮着我们欺负,公报私仇!”


    她正好对上姜琮亦毫无杂质,仿佛澄心通明的眼神。


    唉,可她赵琼慈是什么人啊。


    她就是个爱恨也分明,心情好的时候要犒劳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诋毁所有人。


    和姜琮亦一起,真的好无聊啊。


    所以最后,琼慈随便找了个什么理由,短短两个月,就和姜琮亦闹掰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桩不堪回首的往事啊。


    但是以姜琮亦的性格,来诛灭梦妖这种妖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琼慈都想不到姜琮亦会有什么噩梦。他那种人,就算遇到实力再强的妖,遇到再艰难的困境,都只会永远向前,不会踌躇吧。


    琼慈的心绪平静下来,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当年一时虚荣心作祟,她已经虚心改正,绝不再犯了。


    她不提别人也不提,这谁还会记得呢?


    *


    瑶心幻圣来悲鸣塔下,自然是引起了仙盟足够的重视的。


    仙盟特意在灵力最浓郁的地方,给圣者搭建了一处住所,派出了生死殿殿主亲为接待。


    但琼慈嘛,就是个小人物,那些大人物的事都找不到她头上来。


    只有祝满星来悲鸣塔下的那天,特意来找琼慈。


    “家主,哦不对,是赵思泽,他回了青阳赵氏,好像你舅母要与他和离。你们家的事现在都是三长老在管。”


    “你表弟似乎要突破了,已经离开一月有余,似乎是去哪座雪山了……”


    满星讲了许多青阳赵氏的事情,一边说一边观察琼慈的表情。


    琼慈笑了笑:“没事啦!我已经调理好啦,不在意他们的事了。”


    祝满星松口气,道:“那就好。”


    她们两个好朋友分别了这么久,晚上便睡在一起。聊天聊到了三更天的时分,才终于沉沉睡去。


    今晚的梦境是在……烟行书院里。


    *


    连绵的荷叶在风中飘摇,天色有些黯淡,渐次亮起的灯火在荷叶上落下交叠的光影。


    间或有叶子落在湖面上,荡漾开浅浅的涟漪来。


    这次又是谁的梦。


    琼慈看见了满星,施师兄,还有一些来自其他书院的修士


    一群人站在石桥上,面面相觑。


    “这是我们的书院。是你们的梦吗?”琼慈问向自己的小伙伴。


    祝满星摇摇头,“我的噩梦不会在书院里。”


    施斐衍也是摸不着头脑:“总不可能是我的吧,我在书院能有什么噩梦?”


    这就奇怪了。


    琼慈走到湖畔,眼神四处扫了扫,看见隐藏在荷叶间的一艘小船,船上有一对少年少女。


    那少年的模样,青袍加身,乌发规规矩矩地束起,手扣在船沿上,绷得很紧。


    这张面容……竟然是姜琮亦!


    琼慈心里忽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姜琮亦身边的人是谁……


    琼慈左看右看,不记得自己书院里有谁的身影能对上号,直到她看向那少女右手腕上,有一副熟悉的铃兰手串……


    嗯?


    那不会是……十五岁的她自己吧????


    啊啊啊啊啊!琼慈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决心要跟姜琮亦掰了的时候,姜琮亦正好约她去泛舟。


    但是那天天气太温暖,船又晃晃悠悠的,她反复纠结了很久该怎么说,最后竟然在船上睡着了。


    醒来以后,天色已经晚了,姜琮亦就真的在船上守着她守了那么久。


    琼慈也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应该大意就是“我们不合适再见吧”这样的话,然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从此以后再也没跟姜琮亦说过话。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姜琮亦,心思澄明之人,他的噩梦不会是我吧???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的她,应该很快就会醒了,一想到要被这么多人围观昔年的糗事,琼慈恨不得当场遁走。


    她猛地伸手拦住许多人,语速飞快:“朋友们,这是别人的梦境,我们就别看了吧,到我们书院的演武堂去,还可以修炼一会!”


    施斐衍惊道:“师妹,两个月不见,你现在已经努力到,连梦里都要修炼了吗?”


    有人接话道:“这是梦境?这位道友能给我们讲一下这梦妖设置的梦境有何特殊之处吗?”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移步,离开这里,她什么都可以说。


    祝满星眼神疑惑地看向前方,渐渐地,眼神变了变,惊道:“琼慈?”


    啊?琼慈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脸望过去。


    那个她沉沉睡去,决心与姜琮亦分开的那天,在她的记忆里无足轻重,甚至都不会回想。


    少女斜躺在船上,簪子歪歪扭扭,脸上被灯火所照着……


    姜琮亦看了她很久,久到让人觉得他不会动的时候。


    他向前,俯下身在少女的脸侧很轻地,亲了一下。


    琼慈:“……”


    我……她……不是,啊啊啊……


    她发誓她之前真不知道有这样一桩事。


    到底是为什么啊……姜琮亦为什么……她当初为什么要睡着,梦妖为什么这么有病,连这种梦也要把这么多人拉入梦境。


    琼慈左手捂住自己的脸,目光无力地垂下——


    然后,那只神出鬼没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她的脚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边。


    火焰刹那间从它赤色的纹路中冒出,在虚空中爆裂地燃起来,引得一片连连惊呼,似乎都要将近处的荷叶点着了。


    第47章 悲鸣塔(九) 法外狂徒O(∩_∩)O


    悲鸣塔最中心。


    梦妖仍然被八根锁链束缚住, 云朵样的外表被牢牢地锁住,金色的“镇压诀”漂浮在它身上,只消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瑶心幻圣, 姜如婵,着一袭华贵的紫衣, 施施然走到了梦妖身前。


    “幻圣好。”守在这里的一众修士,纷纷行礼道。


    姜如婵笑了笑,道:“辛苦了各位,悲鸣塔下的日子不好过,是你们的功劳, 才能镇压住梦妖。”


    为首的修士道:“幻圣言重了, 这是我等的职责。”


    姜如婵的目光落在那一块似云非云的妖物上, 道:“梦妖到现在, 仍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吗?”


    “是的,从我等接任此处往上数, 也有五代修士在此处镇压过了,但都没听闻过梦妖有与他们交流之事。”


    那修士迟疑道:“其实我们也有怀疑,它是不是一只没有意识的妖物, 只凭本能行事……”


    但若这推测是真的,梦妖的实力也未免太过可怖, 没有意识都能让这么多人陷入梦境中,若是有了意识……


    姜如婵一言不发。


    悲鸣塔的夜晚, 空寂如真正的沙漠。


    就在这样一片空寂之中, 她的识海中突然有如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姜、如、单?”


    一声稚嫩的、仿若是刚学会说话的稚童的声音在她的神识里响起。


    姜如婵嘴角的笑意未减,仍与这些修士寒暄着,可却在神识里回道——


    “千重梦妖 ,是姜如婵, 不是‘单’。”


    那稚童的声音再度响起:“原来我的名字读‘重(chong)’吗,我一直读的zhong。好吧,姜如婵,你说过我帮你找到‘疯剑’,你就放我出去的!”


    姜如婵:“那你找到了吗?”


    千重藏不住事,得意地叭叭:“本来是没有的,最近才发现的!”


    最近?


    难道是从最近入悲鸣塔的人身上发现的吗。


    所以是赵琼慈,还是薛白赫?


    千重念念不忘着离开这里:“怎么样?你先将我放出去,我一定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姜如婵轻笑道:“抱歉啊千重。”声音冷下去,“我是来杀你的。”


    “什么?!”千重惊道,“姜如婵你你你骗我!你说过不杀我的。”


    姜如婵叹道:“我给了你六十年的时间,让你修炼出让人沉沦美梦的实力,可是……六十年过去了,你修炼得怎么样了?”


    千重抽抽噎噎:“美梦,那美梦……能有噩梦好玩吗?令他们害怕不是一样的吗?”


    姜如婵:“所以——千重,实在是对不起,是你没有先遵守承诺,我也只好用此方法。”


    千重崩溃:“姜如婵你骗小孩!”


    姜如婵:“你的年龄……五百岁也算小孩?”


    千重:“不行啊姜如婵,你不能这样,奶奶……不是,姐姐,我会好好修炼的!”


    那片被束缚的云朵也抖了抖,只一刹那间,所有沉睡在梦里的生物,他们的梦境一寸寸裂开。


    “我已经把噩梦都撤了呜呜,我接下来一定会好好修炼,争取让他们做美梦的呜呜呜。”


    姜如婵没再搭理千重梦妖,只对那些修士道:“好,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它在悲鸣塔下为祸这么多年,是该有个了结了。”


    “姜如婵!”千重哭得更大声了,“我不该信你的!你在那么多人的梦里都那么无情,我怎么还会信你!”


    *


    火势很快蔓延到荷叶上,“噌”地一下就烧了一大片。


    琼慈也不想管薛白赫在发什么疯了。


    事实上她自己也想发疯了^_^,不过是谁,能不能毁灭掉这一切。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祷告,这个梦境真的霎那间,便寸寸裂开,戛然而止。


    琼慈从梦中醒来,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


    梦是结束了……现实里,还一大堆烂摊子。


    随便吧就这样吧,反正大家都是很聪明的人,肯定都会假装心照不宣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的!


    对,没错,肯定是这样的。


    祝满星在她身侧醒来,揉揉眼睛,神色一变,欲言又止,试探道:“琼慈,姜琮亦他……原来你们当时……都亲过了吗?”


    琼慈澄清:“没有啊,真的没有啊,”她两手贴在脸上,“我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祝满星琢磨一会:“那是他冒犯你?”


    琼慈:“我……也不算吧。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梦妖,我根本都想不起这件事了。”


    她将头靠在满星身上,哭嚎,“怎么办啊满星?不然我这段时间先别见人了,等大家把这件事忘掉再说……”


    被满星安慰了好一会,琼慈才从那种尴尬又无助的心情里平复下来。


    但抛开这件事的话,这次梦境是突然结束的。


    琼慈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难道瑶心幻圣对于梦妖的诛灭,已经开始了吗?


    琼慈揉了揉脑袋,穿戴收拾好后,来到了自己的沙田之前。


    悲鸣塔下灵力浓郁,加上琼慈的水龙术也算精妙,因而短短时间里,她所种下的断禾草已然冒出了一截青绿的茬来。


    琼慈回忆起梦境中,沧灵医圣传授给她的水龙术。


    她伸出手,水蓝色的灵力从五指间流淌而出,迎着烈阳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细小的水流柔软地涌动到一起,像是迸溅开的烟花,无数的水点落到断禾草上。


    灵力好像一瞬从身体里抽空。


    青绿色更加浓,断禾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得更为生机蓬□□来。


    琼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些断禾草,比她以往在青阳郡种过的断禾草质量好许多。


    沧灵医圣真是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琼慈想起那位温柔的医圣,心中也不免怅惘。


    若是梦妖诛灭于此,那即便是在梦中,也无法与那位医圣再见一面了。


    一百年前的菩提心妖,或许也再没有线索了。


    正好这个时候,琼慈听到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看见的便是钟寻前辈。


    钟寻仍是懒懒散散的,甚至头发也凌乱。


    他望着断禾草:“原来师父那天,把八荒水龙术教给你了。”


    琼慈:“八荒水龙术?”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钟寻:“嗯……如今的淮水钟氏,会这种术法的也只有双十之数,可以说是核心秘法了。”


    琼慈惊了一下,她这算不算是偷学到别人家的功法了。


    钟寻:“既然是师父传给你的,那我没有任何意见。只希望你……日后能保密。”


    琼慈保证道:“好的前辈,我绝不会传给别人的。”


    钟寻蹲下身,盯着断禾草:“这也是为了你好……八荒水龙术可以种出天禧草,还有许多连妖物也心动的药草。”


    他轻轻道,“等断禾草成熟之后,你将它们卖给我吧?我按市场价收。”


    原来不是白干活啊,还可以卖出去。这位钟寻前辈倒意外是个大好人。


    但琼慈想着,她既然已收了八荒水龙术这样的大礼,在悲鸣塔下又颇受前辈照顾,这点钱就算了吧?


    “前辈,承蒙您这些时日的关照,断禾草的种子也是您给我的,若长成了是该送给您的。”


    钟寻笑了一声,面容完全舒展开,一扫刚刚的颓丧。


    “没事,我不差钱。”


    琼慈:“……”


    好好好!不差钱就不差钱,她离了青阳赵氏,以后可是差钱得很。


    好吧,心安理得地收下。


    钟寻来这边巡视了一边,很快离去。


    琼慈则是等着灵力恢复,想再练几次八荒水龙术。


    不得不说,这术法的精妙她暂时没感受出来,但好看是真好看。


    冰蓝色的雾霭笼罩住光秃秃的沙田,间或有丝丝缕缕的阳光碎在冰蓝色里,再衬一点初生之青绿,当真是很好看。


    “踏。”又有脚步声传来。


    琼慈没抬头,“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你这就不认得我了?”


    咦?


    琼慈抬眸,冰蓝色的水珠散落在风里,金色的日光被这人全然挡住,只还剩几道光长长地落过来,炫目得令人睁不开眼来。


    那张逆着光的脸庞上,眼眸似星,声音里还算轻快,可神色里却让人看不出笑意来。


    琼慈:“薛白赫?!”


    来不及为消失的猫猫感到悲伤,她只觉得脑海中炸出了一道惊雷。


    “你疯了吗你?你就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你……”


    偏偏那人无知无觉似的,看不出任何心虚和忧虑,答:“瑶心幻圣来这里诛灭梦妖,仙盟一时半会管不到我头上来。”


    琼慈跟不上他的思路了:“……那你要……越狱吗?”


    “哈哈哈哈哈,”薛白赫笑得很畅快,半晌止了笑意,“黑炎骷髅已经灵力不济,死在流沙囚笼中。”


    “我不过是偷偷溜进悲鸣塔中……”


    他忽然挑眉看了琼慈一眼。


    虽然什么都还没说,但琼慈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紧。


    连风里清清爽爽的淡蓝的雾也变得黏腻起来。


    “我不过是来悲鸣塔看看我的未婚妻,对吧,大小姐?”


    未婚妻?


    琼慈稍稍失神,在她的印象里,薛白赫好像很少提起这三个字,之前分明是不在意的。


    哈,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既然自己有安排,又能自圆其说,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忙,那何必来问我的想法?”


    薛白赫垂眸,笑了笑:“不啊,我需要帮忙。”


    “大小姐之前说的,可以给我血,还作数吗?”


    沙田间只有水龙术用过以后,湿漉漉的青草味和泥土的味道,可琼慈却好像提前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不是之前很排斥提起血的话题吗。


    自己说过的话琼慈当然是认的。


    “我从来不骗人,你要多少血?要哪里的血?”


    薛白赫:“脸上的血。”


    啊?


    琼慈福至心灵般,感觉到了什么,尽管那种感觉模模糊糊的,但她好像知道怎么应对薛白赫了。


    她移开眼神,语气往上扬,“不行,那会留疤的。”


    她得意的样子藏也藏不住,“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变回人形?难道你妖物形态也可以修炼吗?你现在不赶紧逃跑,又是为了什么?”


    薛白赫:“离开流沙囚笼就可以修炼了。我确实是用了融合医道,身负很多妖物的血脉。留在这里,是为了想办法夺取更多妖物的血脉。”


    琼慈呆了下,懵懵地听完他说的话。


    他还真老老实实说了……别是在骗人吧,这可一点也不像薛白赫的性格。


    “至于变回人形,如果非要解释的话,灵力够了,难道还要一直用那副蠢猫的样子吗?”


    非要解释?听上去就是好勉强的理由。


    “什么蠢猫?猫猫那么可爱!”


    “不找理由的话,”薛白赫微微一笑,“我看见姜琮亦亲你了。所以忽然觉得,变回人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猫猫体验卡到期√


    第48章 悲鸣塔(十) 桃红与春梅红^_^


    多么般配啊, 薛白赫想,神色里虽还笑得出来,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燕都姜氏, 青阳赵氏,同样来自这样的顶级世家, 又有从前的情谊,众人的祝福。


    按照话本,或按照这世上最喜闻乐见的走向,于悲鸣塔中重逢,旧情难消, 破镜重圆?


    也或许, 那镜子从来就没有碎过。


    这样的情绪在心上烧了一把火, 对血的渴望在这样的火中烧成灰烬。


    他……渴望一些别的东西, 既然那个姜什么也可以曾得到她的青眼,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琼慈向后退了半步, 有点没来由的心虚。


    可她为什么要心虚啊。


    薛白赫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是一桩名存实亡的婚约而已。


    看见了就看见了。


    退一万步来讲,他一个局外人,进别人的梦境, 不小心窥得了别人的过往,他就没有错吗?


    琼慈理直气壮:“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 看见了别人的尴尬事,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尴尬事?”薛白赫重复了一遍, 他本就是个很聪明的人, 只需要一个词便可品出许多意味来。


    他笑意舒朗,连眉梢也有笑,语气急转,变得甜腻腻的:“原来从前, 大小姐与姜琮亦并不是情投意合吗?”


    琼慈:!


    她先移开视线,忍住向后退的想法,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吧,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啊!”


    少女的脸上,也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着浅浅浮起的红晕,胜过春日的朝霞,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来。


    薛白赫注视着那一抹桃粉之红,道:“那什么是重点?”


    琼慈从纷乱的思绪中,忽生了些清明。


    薛白赫对她所表现出来的在意和……喜欢,只是因为钟情蛊而生出的虚假喜欢。


    这份情意,从薛白赫只身来救她,到被关入悲鸣塔下时,它的重量就已经超出了琼慈一开始给它预估的重量。


    谁能想到薛白赫喜欢人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啊!


    她直视着薛白赫的眼睛,郑重道:“让你活下去,离开这里。”


    短短几个呼吸,脸颊上浮起的,那些温暖的红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骤然降下的冰。


    薛白赫垂眸,他又觉得饿了。


    这段时日被死死压抑住的饥饿感,也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骤然演变为无边无际的欲念来。


    “大小姐会帮我吗?”


    琼慈:“我从一开始,就想帮你,是你扭扭捏捏好吧。”


    薛白赫从前看大小姐的时候,虽也觉得这是张美丽的皮囊,但就像是看一朵花,一抹云。


    可若此时秉持着欲望之心来看的话 ——


    白腻样的肌肤和春梅红的唇珠。


    琼慈的手握紧了些,迎着这样的眼神,那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又来了。


    桃花一样的眼睛中,眼神却有如晦暗之海。


    分明眼前这人什么动作也没有,琼慈却迅速用两手捂住脸,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就说清楚,脸上的血是绝对不可能的!”


    “琼慈?”


    祝满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霎时间,像打破了什么一样,无论是黏腻还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都迅疾消失了。


    琼慈放松下来,听得满星又问:“这位是……薛?”


    祝满星见过这人,记得他是琼慈很讨厌的未婚夫,名字有点记不清了。


    哦对耶,琼慈想,她好像没有给朋友们介绍过薛白赫。


    薛白赫笑得毫无阴霾,抢在琼慈之前答:“祝姑娘,我是琼慈的未婚夫,我们曾在烟行书院有过一面之缘。”


    琼慈:“?”等等,“琼慈”是他叫的吗?


    祝满星看了看薛白赫,又看看自己的好友,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琼慈,瑶心幻圣刚刚传音我和施师兄,让我等前往她的住所,说是有事交代。”


    琼慈猜测这是要商量诛灭梦妖的方法了,便道:“好,你快去吧。我这里没事的。”


    满星这么一打岔。


    薛白赫倒变正常了,他笑得也很正常,眼睛里清清亮亮,看不出丝毫刚刚的晦暗来。


    于是琼慈觉得自己心平气和:“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


    姜琮亦从梦中醒来,侧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来。


    来悲鸣塔之前,瑶心幻圣劝他这是历练的好机会。


    “琮亦,你于剑心之上无可挑剔,可越是看起来没有破绽,往往内里中满是破绽。”


    “你若连梦妖也不惧,那此后的心魔劫对你而言,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姜琮亦自认他从没觉得有什么艰难是跨越不过的,也从未害怕过任何挑战。


    他从来没有想过,属于他的噩梦竟然——


    被青绿色堆叠满的青阳赵氏,被拒绝的那个黄昏时分……


    尽管已经刻意不去回忆。


    但其实……并没有忘记,其实仍在害怕。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坦坦荡荡地回忆起那个名字来。


    赵琼慈。


    和人一样美好的名字。


    有三两同门师兄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意,齐齐拥上来调侃道:“琮亦,你刚刚的梦什么情况啊?”


    “你不会还记着青阳赵氏那姑娘吧?叫什么来着我都忘了?”


    姜琮亦侧过脸,长长的青色发带顺着乌黑的长发一并往下落,面容皎皎,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啊。”


    “琼慈,一直很喜欢。”


    *


    瑶心幻圣带入悲鸣塔的小辈都聚集起来,又将不同的书院的修士打乱,分散在不同的组中。


    “我已收集过梦妖的情报,来悲鸣塔后也再度确认过,如今也到了告知你们的时机——”


    姜如婵笑道,“千重梦妖,位列三大暗妖之一。”


    “三百年前由‘疯剑’前辈,自燕都追杀至流云郡,最后一剑斩灭半边身子,才得以捉入悲鸣塔下。”


    “当时的仙盟倾尽仙盟之力,设立代天诛阵,在事成之际,却遭到了另外一只妖物的伏击。”


    施斐衍在下面听着,实在是听不太明白,问道:“幻圣前辈,另外一只妖物的伏击?这仙盟的实力,还会有什么妖物能阻拦他们?”


    姜如婵陷入了某种回忆里,温和解释道:“是一只超出你们所有想象的妖物,但是它的情报,在仙盟生死殿里被列为绝密。”


    “若你们实在感兴趣,可以入仙盟多做点贡献。”


    “大概……十万贡献点就可以知道了。”


    施斐衍讪讪地收回手,道:“幻圣我就随口一说,莫说仙盟能不能看上我,十万点贡献,到我身死道消那天也凑不齐啊。”


    笑声齐刷刷地响起。


    瑶心幻圣是圣者中脾气最好的一位。即使是这些年轻的后辈,也觉得与她没什么距离感,说话也就更自在些。


    姜如婵也跟着笑了笑:“……总之,那只妖物有类似于‘誓言书’的能力。”


    “‘誓言书’你们应当听过吧,只要签订就可以沟通天地,绝不能违反。”


    “这个有听说过,立誓的时候经常用。”有人答。


    唯有祝满星和施斐衍对了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共同的朋友来。


    琼慈就是因为签了誓言书,才不能修行剑道的。


    更为难过的是,那张誓言书被遗失在明镜台中,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


    姜如婵:“总之结果是,天地法则约束,三百年内千重梦妖不能身死。”


    “三百年?那现在是到了三百年后吗?”


    “幻圣前辈,那只有誓言书能力的妖物如今何在?”


    “前辈,仙盟当初没能诛灭梦妖,这次由我们来,是有什么缘由吗?”


    “……”


    姜如婵朗声道:“没错,三百年弹指而过。由你们来诛灭梦妖,也是我与盟主,与其他圣者商量后的结果。”


    她神态轻松,说出的话就有能令人信服的能力。


    “疯剑剑圣当年能克制千重梦妖,是因为无畏无惧。所以战胜梦妖的方法很简单——”


    *


    薛白赫冷静地说道:“我身体中妖物的血脉紊乱,需要有一种比它们都更强的妖物血脉,才能压制住其他的血脉。”


    琼慈:“等会,你是说……梦妖?”


    薛白赫以最平淡的语气道:“抢在瑶心幻圣之前,夺得梦妖的血脉。”


    听起来好像是个计划,但真的可行吗?


    琼慈不得不感慨薛白赫比她敢想多了。


    “我们两个人?”琼慈疑惑,“就算你可以短暂达到半圣境界的实力,这就打过梦妖?”


    薛白赫:“它的本体而言,并没有任何战斗力。只要能战胜噩梦的话,也就可以打败它。”


    琼慈捋了捋,遗憾道:“那更难了,我的梦境里是……”


    “清竹圣者,你曾经的父亲?”


    琼慈抬眼看了一眼薛白赫,狐疑道:“你偷窥我的梦境?”


    “大小姐那可没有,”薛白赫双手交叠在胸前,“不过猜也猜得到吧。”


    心中没有阴霾的人,实在是很容易看穿。


    琼慈诚实道:“两个月的时间,我只熟悉了青阳剑法和……千山翠色剑法。对上元子陵,是不可能赢的。”


    千山翠色剑法,是琼慈当年最常练的剑法,取自竹影落时,正如千山之翠色。


    可惜,这剑法正是清竹剑圣元子陵所创的。练此剑法时,她还没有得知父亲背叛的消息。


    如今这种情形,她就算把千山翠色剑法练到极境……真的能战胜原创者吗。


    薛白赫笃定地答:“可以。”


    “再怎么样那也只是梦……梦妖赋予你的实力是假象,只要你相信你有足以战胜剑圣的实力,那就真的会有那样的实力。”


    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相信过自己的剑,琼慈的心神也为之摇曳了一下。


    他们竟然真的在这里讨论,打败元子陵的可能性。


    荒谬和期待之感交织在心头,琼慈心里觉得不靠谱,但却真的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只剩最后一件事。


    “怎么光说我的梦?那你呢?”


    她看向薛白赫,“说起来,我怎么从来没进过你的梦?你十拿九稳了?”


    *


    交代完了梦妖的一应事宜,姜如婵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此处只留下了燕都鹿鸣书院的修士。


    姜如婵看向右下之处,那个永远不让自己操心的后辈,问了句:“琮亦,怎么样?你应当已经入过梦了吧?有把握吗?”


    姜琮亦长身玉立,神色如常:“我之梦魇,是因为求不得而致,如今思绪开阔,意难平之事,当再求之。”


    燕都姜氏最满意的继承人,给出的答案也是如此挑不出毛病来。


    姜如婵真心实意地一笑:“好,若是你能得首功,我会向盟主请功,让你能在明镜台中修行,直至踏月境,拔出神断之剑。”


    姜琮亦的神色很淡,唇色也很淡,即使是这样丰厚的奖赏,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


    甚至根本比不上,梦里俯身时心跳来得快。


    *


    “我的噩梦……”薛白赫的身影斜斜的,语气也如跳动的日光那样飘忽不定。


    “仍然得靠大小姐。”


    哈?


    听到这里,琼慈总觉得自己被薛白赫糊弄了,怎么听来听去都是她的事啊。


    “你这人好狡猾啊。不会是把我骗去当苦力吧?”


    “很简单的大小姐。”


    “你没有否认,所以真的是苦力对吧!”


    “……”


    第49章 悲鸣塔(十一) 最可怖之梦——


    梦妖的识海之中。


    没有人和它说话, 千重只能自己碎碎念。


    “姜如单啊,姜如单,真的好狠心啊呜呜呜呜。”


    “美梦, 那有什么用?像我这样厉害的妖物,当然应该是让别人想起来就害怕才对。”


    千重的灵体在自己识海中滚来滚去, 最后蔫蔫地化为了一滩软软的饼。


    它回想起自己的妖生,真是觉得命苦啊。


    它不过就是……让区区三个郡的人陷入了噩梦中,噩梦还不是最恐怖的,也就是被妖物追杀下。


    也就只做了三个月的噩梦,三个月啊才!比起它的妖生来说也就是打了个盹。


    “疯剑”那个疯子追杀了它整整三年啊, 身为三大暗妖的梦妖, 它竟然整整三年没睡过好觉, 这合理吗。


    纯白如云朵的识海之中, 旋转似的闪过许多的画面,各色的光飞速闪过——


    悲鸣塔下所有人的梦境画面, 都在它的识海里飞速地闪过。


    千重不关心人类的爱恨,所以像是钟寻和姜琮亦所做的梦,被它不耐烦地扔到一边。


    “这也能算噩梦吗?简直是堕了我梦妖的威风啊。”


    这样嘀咕着, 千重又将目光投向其他梦境。


    “这几个还行,但是太老套了, 一百年过去了,怎么你们怕的还是这些东西……”


    它的目光在一幅梦境上多停了一会。


    暗沉的血色和深不见底的黑投射出来, 将洁白的识海里也笼罩住。


    “这个……倒还不错。”


    千重越想越气, 云朵样的身躯骤然膨大为原来的两倍。


    姜如婵这厮一点也不守信用,如此轻易地便给它定下了死罪。


    “等着吧,我一定会弄出这世上最为超绝恐怖的噩梦地。”


    *


    钟寻的目光穿越过大片大片青绿的断禾草。


    记忆里却还是淮水钟氏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蒲公英。


    身着灰色衣袍的医修同他打招呼:“钟师,这一批断禾草已经快成熟了, 您还是要收吗?”


    钟寻:“嗯,收的。”


    医修脸上的笑容大了几分,道:“好好好,钟师可真是个大好人。”


    “但这断禾草除了可以炼制养气丹,其余的丹方都有更好的上位替代,您收了这么多是?”


    而养气丹,除了对凡人和初入仙门的修士能起点调理的作用,再多的用处也没有了。


    钟寻:“我师父离世之前,曾让我改良养气丹的配方,可惜我天资平平,如今也……”


    那医修一听提到了沧灵医圣,立即敛了笑意,赞叹道:“钟师和医圣都是顶顶的大好人,有你们这样为着想的医修,实在是我人族之幸。”


    好、人、吗。


    钟寻想扯出一点笑意来,遗憾的是他连这点力气也没有。


    “说起来,我运气也挺好,一入悲鸣塔有钟师这样的前辈指导,又遇上瑶心幻圣前来诛灭梦妖……”


    “等梦妖一除,在悲鸣塔下感觉都是神仙日子了。”


    医修说着说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钟寻盯着那道笑容,忽觉刺眼。


    这些时日,自从瑶心幻圣来到悲鸣塔下后,就连这荒凉无比,黑夜比白昼更漫长的地方,似乎也染上了喜悦。


    很明显地,从普通种灵田的修士,到镇守梦妖的剑修,即使是被关入囚笼中的恶人,都比从前要开朗快乐许多。


    似乎人人都在渴盼着梦妖的诛灭,噩梦不复存在。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啊。


    钟寻如游魂一般漂浮回到自己的住所,丝毫也融入不进这样的快乐与期盼之中。


    他双手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湛蓝色的法术光泽从手中闪过,接着他闭上眼,一脚踩入了梦境中——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千重梦妖的识海之中,遥望着顶头之上无数人的梦境画面。


    千重见到是钟寻,愣了下,撇嘴道:“入梦秘法来找我?你有事?”


    但好歹是来了个人,于是它勉强不再嫌弃,跳起来指着最顶上的那幅梦境道——


    “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梦是不是很吓人,是不是可以把你们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的那种?”


    钟寻目光也没有抬一下,问:“瑶心幻圣,有能力杀死你?”


    千重蔫巴了,毫无生气地答:“若来的是别的圣者,除了‘疯剑’哈,能有机会谈条件,但姜如婵是绝对不可能的。”


    它一瞬间想到了别的东西,流出口水来,道:“如果你能再给我找几个次圣级别的修士……或者踏月境也行啊,说不定我可以实力大增。”


    以修士血肉化为己用,说不定真可以从姜如婵手中逃出去了。


    在这样一副妖物的身躯之上,自然是看不到贪婪的神色的,但这话语里的贪婪之意直让钟寻觉得作呕。


    “半个月前,我刚给过你两具踏月境修者的尸体。”


    千重很不耐烦道:“你也说了是尸体啊。他们年龄又那么老,在悲鸣塔下关了这么久,血肉里的灵力都不纯粹了,不好吃的。”


    “我要吃嫩点的血肉!”


    钟寻平静道:“即使被关入悲鸣塔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但死得多了,仙盟也会查的。”


    他暂且还用得到这只妖物,又道,“再等几天吧,有两个快要死了,到时候给你带过来。”


    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好。


    千重的心情好了一点,打量着钟寻,心里生出些渺茫的希望来。


    “你也不希望我死对吗?如果我死了,你可就再也看不到你的师父了。”


    钟寻的神色仍然淡淡的,仿佛丝毫也没被威胁到。


    “你死了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梦存在,梦妖就会再生。死去的只是你的意识……会有新的梦妖来代替你。”


    千重“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呜你们怎么都这样啊?都欺负小孩。”


    钟寻:“我来只想提醒你——”


    “不管你与瑶心幻圣之间如何开战,我的梦境里只能有我的师父。”


    “若出现了别的,”钟寻顿了下,“你会后悔没有死在别人手中的。”


    梦妖圆滚滚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最终只能咽下了怒气。


    好气啊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了!


    *


    又是一天的夜晚。


    经过薛白赫那番胆大包天的劝说,琼慈对于进梦境有些犹豫。


    她又读了一遍千山翠色剑法。


    此剑法是正派剑法,并无奇诡之招,剑招过时如远山竹影西斜。


    “大小姐那是你的梦境,并不是过去的回溯。只要你愿意,你在梦里的修为境界就能到圣者境。”


    琼慈闭了闭眼,恍惚听到遥远的竹林摇曳的沙沙的声音。


    她迟早要去极西海取元子陵的性命的,背叛母亲背叛人族之辈,怎么还能苟活在这世上呢。


    就从梦里先开始吧。以虚假的圣者境的实力,先打败四年前的元子陵。


    琼慈自觉心理上做足了准备,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来到梦境之中。


    ——但并不是熟悉的极西海。


    灰蒙蒙的天空,连一缕阳光也没有。


    街道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一眼望去,触目惊心——碎肉和鲜血混在一起,堆叠成一块又一块,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布满青苔的墙壁上,挂满了不同妖物的头颅,未干涸的血迹已然接近于黑色。


    这副景象……琼慈迟疑地抬眼望去——


    灰砖白瓦的府邸之前,孤零零地挂着“薛府”的牌匾。


    这里是薛白赫的梦吗。


    琼慈下意识地从想从乾坤袋中取出剑来。


    可是伸出手时,五指近乎透明,像要融化了一样。


    琼慈:?


    她迟疑地将手贴到门上,却什么也没有触到,虚幻的手直接穿过了门。


    直到拿出镜子来,琼慈才看清了自己这时的模样——


    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孤零零灰蒙蒙的“灵体”。


    之前的梦好歹还是自己的面貌,这个梦怎么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但既然这里是在流云郡,琼慈最熟悉的地方仍是在薛府中。


    于是她穿过这道门,轻松地飘了进去。


    薛府里,院落中设起了灵堂,数只白色的花圈整齐地列在墙边,最前方放着三个炭盆,未烧尽的黄色纸钱被吹飞在风里,红色的余烬若隐若现。


    人没有很多,大约只有十多人,披麻戴孝,跪着守在灵堂之前。


    琼慈飘到一人身前,发现这人根本看不见她。


    她似乎真成为了一个飘荡在流云郡的鬼魂。


    看这灵堂的布置,这应该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薛氏因为功法缘故,族中之人接连死去,最后甚至断绝了传承。


    那薛白赫在哪里。


    琼慈略过这些人,飘到灵堂之中,只见三具棺木放在其中。


    而金色的字浮动在虚空之中——


    “薛氏第二十二任长老薛长星,鬼族之战中退敌三百余里,斩杀鬼王七具,鬼侍四千余位。”


    “薛氏阵法堂第三十任堂主薛明扬,曾以破军之阵接连诛杀妖物一万余只,重创过传说之妖——惊鸿笔。”


    “……”


    字字血泪,让人望之生畏。


    虽然是在梦中,但这样的赫赫功绩,无论是什么时候见到,也给让人觉得敬佩。


    琼慈垂眸,手里幻化出三柱香,以虔诚之心拜了三下。


    虽然未曾目睹过前辈们的英姿,但仍感念敬佩于心。


    她规规矩矩地垂着头,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眼中出现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上边沾了些血迹。


    某种预感浮现在脑海中——


    一个只有她腰那么高的男孩站在她身前,身着一身短打袍,但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颜色来。


    他露出来的肌肤上有不少伤痕,甚至于眼角上也有一道疤,沾满血与灰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抬着头,正看着她。


    这熟悉的轮廓,桃花的眼形……


    等等,这小孩看得见她吗?


    第50章 往事倒影(一) 不可爱的小孩qwq


    这个模样, 难道是小时候的薛白赫吗。


    他是在梦里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吗?


    琼慈:“……薛白赫,这是你小时候吗?”


    这小孩的眼睛瞪圆了,显出些懵懂来, 问:“你认识我?又这副样子,是镜妖, 还是琉璃妖?”


    原来真是小时候的薛白赫啊。


    哈哈哈哈,可算被她给逮到了吧。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应当是很好骗的。


    琼慈轻咳两声,言之凿凿道:“我不是妖物。我是已经飞升得道的仙人,特来凡间收徒的……”


    她下一句“我看你骨骼清奇, 若能完成我三个挑战, 我就收你为徒……”还没有说完——


    那小孩“唰”地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剑, 虽则剑法使得还很青涩, 但无比狠辣地洞穿了琼慈灵体上的心脏。


    琼慈:?


    虽然她这副样子根本没有被伤到,但是……这是什么破小孩啊。


    一言不合就要下这种狠手的!


    小孩迷茫地看着剑穿过了这道虚影。


    跪在灵堂前的一位妇人, 只见到小孩用剑的样子,呵斥了声:“小赫,别在这里舞枪弄剑, 这是对长辈们的不敬。”


    小孩闻言,对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道:“我知道了,姑姑。”


    他回过头来, 嘀咕着:“看来不是镜妖也不是琉璃妖。”


    随即, 他对琼慈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姐姐,我误会你了,我现在相信你是仙人了。”


    琼慈:“……”


    不可爱不可爱, 一点也不可爱。薛白赫怎么小时候也不可爱啊!


    “你……你这小孩这么不讲礼貌?仙人也要被你气走了。”


    小孩扬着头:“嗯,我娘是这样教我的。”


    哈?是因为在流云郡,所以警惕心这么重吗?


    小孩一路走出灵堂,边走边道:“姐姐,你说你是仙人,你有办法将流云郡的妖物都杀掉吗?”


    琼慈飘在他身旁,想起薛府之外血肉模糊的样子,回过神,胡乱编了个借口:“我受了奸人的迫害,从天山流落凡间的,暂时使不出仙法来。”


    小孩“哦”了一声,道:“就是说姐姐现在,没有什么用对吧?”


    琼慈:“……”


    可恶的薛白赫,他自己的梦境,那他人去哪里了。


    真该让他自己来看看这小屁孩的样子^_^


    “你课业完成了吗?你今天修行过了吗?小孩子家家的,一寸光阴一寸金,珍惜时间知道吗?”


    遇见小孩就问他的功课。


    唉,她终于还是成为了她小时候最讨厌的人。


    小孩的笑容很明显地淡了几分。


    看来,不管是多么早慧多么讨人嫌的小孩,只要问到功课都会不高兴^_^


    “我现在就要去修行了,没用的仙子姐姐,还要跟着我吗?”


    从灵堂步出,穿过挂满白布的长廊,琼慈一路跟着这小孩来到一处花坛前。


    花也是没有的,只有些枯败的野草。


    小孩的双手凝出一道法诀,嘴里念了声“破”字——


    花坛向右拐开,露出通往下方的台阶来。


    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不知道有多少血才能堆叠出这样浓郁的味道,而且像是放了很久,近乎腐败发酸。


    琼慈这道灵体也往旁边避了避。


    小孩却仿若无知无觉,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地走了下去。


    已知薛白赫曾用过融合医道来断肢重生,且不止融合过一种妖物的血脉……


    琼慈对于接下来即将目睹之事,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等她步入地下之后,仍被眼前之景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无疑是一个地下的牢房。


    地上散落着妖物的碎肢,诸如长长的蜈蚣的手足,断裂的火红的长毛的尾巴,已化为白骨的认不出的妖物的头颅……


    新鲜的血肉又为这地上的惨烈之景覆了一层,血水“咕噜咕噜”鼓成泡泡嘭然炸裂。


    每一间囚室关着不同的妖物,大多都是断胳膊断腿的,总之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被锁链所束缚住,在地上留下一大滩血迹。


    这小孩看也不看这血腥之景,一路步入到最里边的一间囚室。


    琼慈忍住头皮发麻转身欲逃的冲动,默念了几遍清心诀,麻木地跟在小孩后边。


    最后一间囚室没有锁门,而这里边甚至有一位身着紫裙的妇人。


    真是很奇怪,这妇人妆容打扮无一不精致,在如此肮脏的囚室之中,绣有芙蓉的裙摆上却一点血迹也没有沾上。


    她的容貌出尘,桃花眼同长大时候的薛白赫一模一样。


    这样的模样和打扮,让人恍惚觉得是置身于最华贵的宫殿之中。


    小孩:“娘,今天是什么妖物?”


    薛白赫的母亲……琼慈之前去流云郡的时候,曾听九玄提过一嘴。


    出身锦官城,桃李满天下的老城主之女,卫姝凝。


    卫姝凝的目光从琼慈身上扫过,但神色却一点没变,看起来对琼慈的存在也毫无所觉。


    “是九曲妖蛇,一共一百一十八只,小赫,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这次错过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嗯。”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琼慈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卫姝凝身后的墙壁从中“咔嚓咔嚓”地裂开,透明的光圈将墙后边的一切笼罩住。


    有着暗红花纹的蛇头重重地撞在透明光墙之上,再跌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更多的大小粗细不同的蛇,同样有着暗红的花纹,再度重重地撞过来,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一个巨大的蛇窝。琼慈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不可爱的小孩,神色比琼慈还要淡定,只身便要跨过光墙——


    不是,这融合医道之法,应该是将九曲妖蛇中的血抽出来,再以秘法提炼,辅以别的药草之后,根据人的体质来进行融合。


    “薛白赫,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就算是仙人转世,也不可能在这种年纪能打败一百一十八只九曲妖蛇吧。


    很快,琼慈就看见了……在那孩子踏入蛇窝的一瞬,无数的九曲妖蛇发疯一样涌来,很快暗红色的蛇纹淹没掉那道身影。


    琼慈下意识地用出一道法诀,但那道法诀轻飘飘地穿过光圈,依然什么影响也造不成。


    这灵体形态什么也做不了!


    琼慈只能飞速地飘到那道光圈之前,甚至于飘入蛇窝之中,但同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为近距离地目睹着。


    有断裂的指头落在地上,在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上,那根指头蠕动了下,慢慢地膨胀、长大……直至又幻化为人形。


    “我娘亲说,薛白赫小时候曾经被妖鬼吃过,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是第二天他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


    “只要大小姐能将我的一根手指,或是一块碎肉带出流云郡,我便能借此重生。”


    许多许多的话语从琼慈的耳畔闪过,时到今日,她终于懂了那些话里的真实意思。


    这样的画面,莫说她与薛白赫相熟,就算是见了一个陌生的孩子,也觉得心中愤怒心痛难忍。


    可是这孩子的母亲,卫姝凝,自始至终,连脚步也没挪一下,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注视着蛇窝里的情形。


    “那孩子已掌握了幽冥壁虎的血脉,无论什么样的重伤,都能迅速地重生……”


    女人略带欣慰的声音在囚室中响起。


    琼慈猛地侧过身,正好与卫姝凝对上目光。


    她已经无法顾及卫姝凝看得见她的事实,质问的话便出了口:“你不是他的母亲吗,为什么能容忍这么残忍的事情?”


    “融合医道再怎么用,也不是你这种用法吧?”


    与此同时,琼慈的手中持着剑,向那些重重叠叠的蛇影,不留余地斩出一剑。


    遗憾的是,她的剑光也只是虚影,轻轻地穿过了光圈。


    卫姝凝向前走了几步,端详着琼慈的表情,笑道:“非人非妖非鬼,却对这孩子的事如此愤怒,你认识他吗?”


    剑光消散的一瞬,琼慈意识到一个更悲伤的事实。


    这里本来就是薛白赫的梦境,莫说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就算改变了……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无法挽回,无法回溯的事。


    “咦?梦境?”卫姝凝的语调往上扬了扬,“十多年后的人?”


    琼慈心中一骇,无数的九曲妖蛇穿过她的灵体,她再度迎上卫姝凝的眼神。


    “你是青阳赵氏的人?难怪你能认得这孩子……”卫姝凝脸上笑意盈盈,明明什么术法也没有动用,可越是这样平常,越是让人觉得可怖。


    不是错觉……琼慈想,卫姝凝真的能听到她的心声。


    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能力,即使是在梦中,也能窥探人心。


    琼慈止住思绪,默念清心诀努力使脑海放空……可思绪这种事情,就像风一样,越是阻止越是停不住。


    “梦……”卫姝凝喃喃道,露出了一些失望之色。


    “原来只是梦啊,是千重梦妖送你入梦的?不对,应该不止有你。”


    连梦妖也被猜出来了。


    琼慈不再与卫姝凝废话,她的手落在脚下的蛇上,有些颤抖——


    她注视着被蛇所噬咬的小孩道:“薛白赫,离开这里!”


    “你听我说,我也是医修,师承半圣,对融合医道很精通,绝对有比你们这样有更好的方法!”


    那小孩笑了笑,一个很轻松的笑容,连这样的神态,也看得出日后长大的影子。


    “仙子姐姐,其实只是看起来吓人,并不疼的。”


    卫姝凝微微地笑了笑,连笑容都与薛白赫很是相似。


    “既然是梦,你这样聪明的小姑娘,为什么又要这样质问?执着于改变十几年前的事呢?


    “你也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缓缓道,“所以,这孩子身上的融合医道成功了吗?我很好奇,都有哪些血脉?”


    深深的无力和悲伤感涌上琼慈心头,可卫姝凝还在喋喋不休地询问着。


    琼慈怒道:“阁下这么喜欢融合医道,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


    “这么想知道十几年后的事情对吗?反正你卫姝凝是死得透透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想也是无名之辈,没有人再记得你!”


    这话一出口,琼慈又有些后悔。


    她理不清这孩子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这样说出他母亲会死的事实,是不是也不对……


    卫姝凝的笑意更深了:“看来你真的很在意这孩子,或者说,长大后的他?


    她似是慨叹,“融合医道真的成功了,也不枉费这些时日的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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