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妒厄花妖(四) “再见。”
自宴会之上, 师父斩了薛白赫的手臂,再拂袖离去之后,赵和曦已有三日没有见过师父的面。
黄昏时分, 杨柳依依,红砖色的房屋之上铺满灰色的瓦片, 几只若兮鸟落在屋檐之上,正相互梳着毛。
师父在她心中,也是极为重要的人。
既然已经知道了妒厄花妖的存在,她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暮辞正在擦拭霁月剑。
赵和曦:“师父,您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李暮辞扫过来一眼:“你看过妒厄花妖了吗?”
赵和曦的心猛地一跳, 但面色里却依然镇定:“师父——”
“这皆是事出有因, 青阳赵氏绝没有放任妒厄花妖为害一方, 也并未与妖物有勾结……”
李暮辞望着她, 一身湖绿色的少女眼神仓惶,其实从他本心来讲, 他并不喜欢剑意太柔软的人。
可这么多年的师徒情谊早就打消了初时的不满。
“和曦,我本以为,你即使性子不适合练剑, 但是好歹沉稳有度,勤奋刻苦, 日后继承青阳赵氏的家主也是桩美事——”
“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
赵和曦最怕听到这两个字。
一直便是这样,从她有记事开始, 就被当做赵氏的继承人, 所以,所有的地方都要做到第一。
第一“声”失望,源于初学剑时,母亲看过她的剑法之后, 笑道:“和曦,是不是最近没有努力啊?”
“我看你的剑法,莫说比上你的姑姑,连比你小一岁的琼慈,也差点意思啊。”
可她已经很努力了啊!
直到后来拜入师门,她有这世间最好的师父教导,又渐渐忘却了那种自怨自艾的心态,剑法修为一日千里,这才摆脱了“失望”二字。
“师父,不是的——”她说得很急,“这是我的家,这里都是我的亲人,如果……如果青阳赵氏没有圣者,我要怎么保护他们不被伤害……”
她说得颠三倒四,李暮辞的神色却只剩下了冷漠。
“你父亲此前对我提过,让我成为青阳赵氏的客卿长老。”
赵和曦身子僵硬,也对,以父亲的处世之道,必不可能只有续大长老的命这一条路。
如果泉落剑圣成为青阳赵氏的圣者,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偏偏,师父是最讨厌世家,最讨厌被卷入世家间的争权夺利、成为筹码的人。
赵和曦面色惨白:“师父,和曦绝无此意。”
李暮辞点点头:“是,你也说,青阳赵氏是你的家,你无意,那它也无意吗?”
赵和曦颓然地垂下头,右手不自觉地颤了颤,皓腕之上隐约露出些幽蓝的轮廓。
李暮辞目光一凝,伸手擒住徒弟的右手,将衣袖往上一撩——
一只幽蓝色的花浮现在手臂之上,连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面色铁青,“没有为害一方?妒厄花妖的种子都已经发芽了……”
“妒厄花妖是以负面情绪,尤其是嫉妒为食的妖物。赵和曦,你有这么重的嫉妒心吗?”
我没有。赵和曦在心里道。
真的……没有吗。
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师父却已提着剑,大跨步地走出院落,转瞬背影便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是祭坛处升腾起的剑光。
剑圣若是实力全开,不留余力……青阳赵氏根本没有能与之匹敌的人。
她好像,既没有当好师父的徒弟,也没有当好青阳赵氏的少主。
赵和曦迅疾向父亲和母亲传音,简要概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以最快的轻身法向祭坛赶去。
*
在剑光来临的前一瞬,薛白赫便已收到了朋友的传音。
事出有急,宗南顾不得传音有可能会被探听到,急忙道:“老大老大,剑圣往祭坛方向去了,他一招就把八卦剑阵破了——”
“那几个踏月境剑修还在疗伤呢,我们怎么说,要不要提前行动?”
薛白赫清楚地意识到,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无比平静:“宗南你在外边随时传递消息,何生按原计划,我去取彩蝶花。”
他看向琼慈,眼睛色泽刹那便流转,以破妄之术扫过了琼慈,并没发现异样。
虽然以大小姐的修为不太可能被妒厄花妖选中,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确认了一遍。
“好。”薛白赫道。
烈烈的风声之中,唰唰的树叶吹动声之中,还有不知何时而起剧烈的心跳声之中——
他在心里道:“再见了,大小姐。”
琼慈掐起御风诀离去,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她身后的少年,像一尊砂石垒起的雕像,被风一吹飞灰便四散。
祭坛之入口,八卦剑阵前,飞灰迅疾地缠绕在一块,铸成一道人影来。
——镜妖的血脉。只要能提前在某个位置选定锚点,身躯离开不超过一百里,就能瞬间抵达锚点所在的位置。
薛白赫也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琼慈的额心处,一点幽蓝色转瞬便扩大,直至扩大为一朵幽蓝色的花,遥遥望去就像一片妖异的花钿。
*
薛白赫掠过八卦剑阵之后,藤蔓在它身后层层叠得涌起,将祭坛入口缠绕得密密麻麻。
与此同时,何生揣着他们兄弟三个在流云郡的所有积蓄,要么是打劫黑吃黑得来的,要么是从妖物那里夺来的。
他猛提了下神,循着夜空中乌鸦的轨迹走进烟行书院,一路走到方见桉的棋摊之前。
“方姑娘,久闻你棋艺过人,特来请教!”
“嘭”!何生将一包裹的玉魄放到摊子上。
“在下祖上曾有人擅长棋艺,给那位传说中的棋圣当过仆人,收录了几局残局,不知姑娘能否解开?”
天色已晚,方见桉本想收摊的。
但这人竟然问“能否解开”,她钻研棋谱这么久,难道是白钻研的吗。
“只要你的钱够,有什么局尽管来。”
何生手指灵活无比,按照老大的叙述迅速将棋子摆好。
方见桉利落地落下白子。
何生传音道:“老大!白一投五四[1]!”
薛白赫身影一动,脚踏在荷叶之上,而与之对应的另一处冒出一朵荷花来。
“黑二托五三[1]。”
何生紧盯着方见桉的下一步棋,好在这姑娘下棋确实很厉害,唰唰下得飞快,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白三扳六三[1]。”
“黑四退四三[1]。”
“……”
只要进入无穷碧阵法之中,便会陷入荷叶荷花组成的棋阵里,阵法兼有幻术空间之效,每个人都会被分到不同的棋局之中。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薛白赫眼前之景陡然一变,荷叶无风自动,又成了新的棋局。
方见桉久久不见何生出下一手棋,有些不耐烦道:“虽然说不计时,但是你好歹下快一点啊。”
何生一咬牙,将棋局捣乱:“方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刚刚有所明悟,我想来一局新的,刚刚那算你赢我给你钱!”
“哈?”方见桉最见不得有人中途放弃棋局,硬生生地为了一千枚玉魄忍了下来。
何生给的时候心都在滴血,这可真的都是血泪钱啊。
时间紧迫,他又按照无穷碧阵法的变换新摆了一局。
如此反复又解了两局之后,何生猛地站起来,道:“多谢姑娘!和你这次对弈,我真是受益匪浅,待我回去好好回味复盘下再来找你。”
喂喂喂。
方见桉还没反应过来,这莫名其妙的人已经飞速离开,瞧不见身影了。
薛白赫踏在一片荷叶之上。
棋局分明没有结束,湖面上的荷叶却成片成片地冒出,就像在短时间内汲取了天地之灵,疯狂地生长着。
眼前之景倏地一变,四四方方的祭坛出现在身前……
无穷碧阵法竟然自行解毁了。
荷叶……荷叶,既然是草木一类,便皆在妒厄花妖的控制之下。
看来这只妒厄花妖的实力已恢复到了全盛,说不定还有增长。
原本该有的大长老的“探虚”之眼,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石梯的缝隙间长出翠绿的小草。
薛白赫不再多想,身影一闪便沿阶梯而下。
一面墙上,深色的部分勾勒出花和叶的痕迹,锁链已然断裂,其上溅了些深蓝的花汁,地上落满了镇妖钉。
妒厄花妖不在这里。
随着妒厄花妖的离去,原本攀附着墙而生的彩蝶花迅速地枯萎,乳白的花瓣渐渐垂下,染上枯萎的黄。
薛白赫眼疾手快地取了三四朵彩蝶花,在隐隐约约的剑鸣声中,彩蝶花全部枯萎,纷纷扬扬落到地上。
剑鸣声来自更深处,若无意外,该是霁月剑的剑鸣。
薛白赫往那里望了一眼。
以他的推测,剑圣极有可能与妒厄花妖和大长老打起来了。
双圣之战啊。
圣者死后灵力逸散,若不及时收敛遗体,一身修为都将重归天地,若以秘法封棺,葬于明镜台中,则可将灵力封存在明镜台里,渐渐使之成为灵源之地。
所以,若能汲取圣者死时的灵力,那可真是一件可以暴涨修为的事。
李暮辞曾救过他的命,虽其后断他手臂,但因果人情仍未了,他不该对李暮辞落井下石。
可是……赵鹿昀,这位大长老与他可就半点关系也没有了。
到底是青阳赵氏的人。
他隐隐觉得,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对赵鹿昀出手,下次再见赵氏之人……说不定真就要不死不休了。
薛白赫心思百转千回,落到时间里却也只有两三瞬。
他闪身离开了祭坛。
*
黑白双色的剑光渐渐消隐,抬头一望只觉身在雾中。
琼慈越往祭坛处走,越觉得心惊胆战,遥遥一望,满眼都是翠绿色——
荷叶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便铺满了湖面,甚至要长到岸上来。
什么鬼……荷叶成精吗。
再往前走,树木以怪异的姿态遮蔽成荫,连天空也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到。
嫣红的爬山虎长得高高的,花瓣变得比以前大十倍,颜色也更鲜艳许多。
琼慈将折玉扇一甩,扇面在风中展开,利落地打出一道金蓝色的光,将身前横亘的树枝展开,拓开一道窄窄的路来。
她觉得蹊跷,停下脚步,又用烈火符拍在树上,噼里啪啦一阵火星,随风而起便是熊熊大火。
以火对木,是最基本的常识。
琼慈遥遥望见,远处接二连三地燃起火来,一处接一处,火焰点燃了黑夜。
她心下稍定,却发现脚踝之处一阵冰凉之感,长长的野草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而上。
与此同时,额心处又生冰凉之感,她用手碰了一下,看到指尖上蓝色的汁液。
下一瞬,琼慈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1】作者不会下围棋,下棋的术语都来自网络,鞠躬。)
第32章 妒厄花妖(五) 很多年以前qwq
李暮辞许多年没有动过这种怒火。
愚昧、冥顽不宁、痴心妄想的青阳赵氏, 就像是枝繁茂盛的大树,实则树干里早就被虫蛀空了。
妒厄花种已出,按仙盟戒律《妖物律》, 隐匿妖物者,仙盟诸天殿可以代行职责。
霁月剑一出, “不渡”剑招携着滔天的怒火而去,一招即破八卦剑阵,再一招直取无穷碧阵法的阵眼。
最后,他站在祭坛之前,从虚空中突兀出现一道幽蓝的花影。
花影颤了一下, 接着露出妒厄花妖的面容来:“原来是你。”
李暮辞一剑将虚影斩破, 提剑走进祭坛之下。
妒厄花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束缚它的墙, 李暮辞一路向里, 在路的尽头看见了它。
枝叶将整块空间铺满,那张美人面被簇拥在高高的花蕊之上, 正笑意盈盈——
“这么重的杀气,李暮辞,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
“不渡”其二-轮转回。浓墨般的剑气转瞬便至, 所取的正是妒厄花妖花茎杆下三寸的位置。
李暮辞与妒厄花妖交手过多次,自然知道那里是它的命门。
汹涌似无边海浪的剑光终止于一棍——一个普普通通的棍子挡住了这一剑。
在妒厄花妖巨大的身躯之前, 站着一位有些瘦小的老人,他仍然是人类的面容, 却站在了妖族的一方。
仙盟担心了很久的事情, 终于还是发生了。
圣者“溶心”,伏尸百万。
妒厄花妖开心道:“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成功的!”
“把根脉长到人的心脏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它盯着这位年轻的剑圣,“李暮辞, 我不想跟你打啦。你这人是个怪胎。
“为了杀我姐姐,特意抽出爱之魄,可惜被赵熹光抢了先,还是她好嘻嘻。”
“为了杀我,又取出妒之魄。没有嫉妒的人一点也不好玩。”
“我真的很好奇,有朝一日你七魄都取完了,你还能算人吗?”
李暮辞并不与妒厄花妖多言,盯着赵氏大长老——这位曾经声望最盛的圣者。
“赵前辈,您若就此收手,我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待我斩杀妒厄花妖,您的生前身后名,仍是人族圣者。”
“小李,可是我很饿啊。”赵鹿昀道。
他仍然有关于人族的记忆——
赵氏连绵不绝的碧绿荷叶组成他童年的回忆,淮水畔遇到的姑娘温暖了他的一生……
他记得无数金黄的阳光,深红的糖葫芦,沙沙作响的翠绿的树叶——
那些曾经的记忆仍然存在,可是却消失所有的颜色,成为全然的黑白之色。
“很饿啊,而且……想活下去。”
生理上的饥饿越发明晰,越发难以忍受,胃好像空空荡荡,什么也填不满。
血脉里有什么破土发芽,他感到自己对于血肉的渴望。
妒厄花妖笑了笑,它一笑起来所有的枝叶都在狂舞。
“你们人的寿命这么这么短。只有我,能让你们长生,谁会有树活得久呢?”
“李暮辞,如果你能找回妒之魄的话,我可以让你也‘溶心’哦。”
李暮辞道:“大长老既决心如此,晚辈冒犯了。”
即便以他的实力,同时对付大长老和妒厄花妖,不能速战速决。
他瞬间换了思路,以迢迢剑法先试试对手的深浅,再做定夺。
妒厄花妖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道:“哇,你竟然觉得这个老头还是原来的老头啊,这可是连有我的根茎的老头欸!”
霁月剑在赵鹿昀身上露出森森的伤口,然而这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李暮辞神色微凝。
妒厄花妖:“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没有情绪的人啦!”
它的枝叶上犹如沐了雨泽,泛开点点水光,道:“老头儿,你和他打,我去找我的两个……嗯,朋友啦?是叫朋友吗?”
李暮辞身形一动,硬生生扛着赵鹿昀的棍法,剑尖从下往上一挑,霎时间断裂无数根枝叶,挡住了妒厄花妖的去路。
身为两位剑圣之一,他的确有这种骇人的实力。
妒厄花妖叹口气,笑容里带了几分无奈与……惬意,道:“你拦住我又能怎么样啊?”
“你忘了吗,虽然我从来没有在你们面前表现过……可我是并蒂花欸!”
*
另一只妒厄花妖施施然等在楼梯口。
它只是略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已经枯萎的彩蝶花,嗅了嗅气味——
咦,还有别的妖吗。
但很快,它便不去想复杂的事情了。
它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接下来的两个朋友身上——两根粗壮的藤蔓卷过来两位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相似的年龄,三分相似的面容,青阳赵氏习武时同样的装束,以及相似的对剑道的渴望。
妒厄花妖觉得,这一定是它会品尝到的最好的嫉妒之情。
强行被妒厄花妖的藤蔓带来此处,琼慈醒时,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幽蓝色的光让她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唤了声:“姐。”
赵和曦朝妹妹点点头,问了问有没有受伤。
明妖的威势丝毫不亚于圣者。
这只妒厄花妖在青阳赵氏修养了十年,不知汲取了多少草木之灵。
它的枝叶但凡晃一晃,琼慈便觉得眼前有幻影出现。
妒厄花妖笑眯眯道:“又见面啦你两位……朋友?”
“我选了好久好久的宿主,才选出你们来,虽然其他人修为更高,可他们太丑了……嗯,可是该选谁呢……”
它的枝叶在虚空里乱晃,指了指赵和曦,道:“你的剑法好像好一些,”
又指向琼慈,“可是你是赵熹光的孩子,我超级超级喜欢她的!”
赵和曦发问道:“大长老和剑圣都在此处,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十足的底气?”
妒厄花妖猛地凑近她,美人面上满是疑惑,“你不知道吗?你最最最景仰的师父,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哦。”
它的枝叶围绕着琼慈和赵和曦,像在转圈圈一样——
“那这样好啦!你们两个打一架,谁赢了就成为我的宿主!谁输了……就去死。”
……开什么玩笑。
琼慈手握折玉扇,与姐姐站到一处,以防御的姿态面向妒厄花妖。
泉落剑圣还在呢,虽不知被什么牵绊住了,大概率是大长老“溶心”了。
除了剑圣之外,青阳赵氏高手辈出,只要能坚持一会,就可以有足够的筹码对付妒厄花妖。
赵和曦手握佩剑,她新铸之剑还没有铸成,暂且用的师父从前的剑。
妒厄花妖望着这姐妹俩,用枝叶抚了抚自己的花蕊,就像是人类的“挠挠头”一样。
“你们姐妹俩,真的好奇怪欸,”它垂下花枝,神神秘秘笑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很多年以前,我就能听到你们的心声了耶。只要是关于嫉妒的心声,通通都听得到哦!”
青光摇其一,青海长云。
赵和曦的剑光极具道蕴,一招一式都暗合流水之姿,绵绵秘密地纠缠上去。
琼慈瞅准时间,折玉扇合拢,似短棍般落在青光摇剑招的去处,一招叠一招,在短时间打了妒厄花妖一个措手不及,当真斩断了它七八条枝条。
她与姐姐也曾一起完成过许多次书院的考核,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可惜……那只妖物是花草类的妖物,又有源源不断的枝条再度长出来。
得有什么一击必胜的杀招才行。
花瓣簇拥的美人面微微蹙眉,道:“人可真奇怪。明明心里想着让对方去死,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装出来姐妹情深呢?”
琼慈紧握着扇子,另一只手随时可从乾坤袋中取出符箓和灵器来。
她实在不明白,以她和姐姐的关系,为什么妒厄花妖一直在做这么低级的挑拨离间。
妒厄花妖幽蓝的花瓣微微张开,吐出了一段冰冷的字。
“从北缘十八年开始,你在梧桐树下,很多次想过,如果妹妹消失就好了。”它望向和曦。
“也是北缘十八年开始,你在梦中许多次梦到过,拥有姐姐的一生。”它望向琼慈。
好像有什么炽烈的阳光照入幽深的祭坛之下,周遭斑驳的痕迹,幽蓝的花瓣,还有姐妹交错的身影都化为乌有——
北缘十八年的幻影像梦魇般再度出现。
这是琼慈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年。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妒厄花妖身上移开,望向姐姐,然后从姐姐的眼睛中,窥见自己的面容。
如果她手中也握的是剑,这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她们为拜入剑圣门下,而进行的一场比试。
*
琼慈对爹娘的印象很模糊,但从练剑开始,见了她的长辈,总喜欢捏捏她的脸。
然后再说上一句:“这孩子有福气嘞,继承了她爹娘的天赋,以后怕也是个小剑圣呢!”
琼慈想,夸她就好啦,不要捏她的脸!
爹娘去世之后,她被舅舅和舅母所抚养,自然而然地,同表姐和表弟的关系好起来。
她那些不轻易显露于人的悲伤,也只告诉了表姐和表弟。
年幼的时候,他们夏日赏荷,冬日围炉,演武堂一起练剑,想玩的时候一起溜出家门当小霸王,被宋夫子惩罚的时候一起扫落魄长阶……
那个时候,琼慈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也许很多事情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征兆,但是琼慈最开始能记得的,也只有那个秋日的午后。
她新练会了一招很难的剑法,觉得剑谱中所写的经验有失偏颇,兴致勃勃地想找姐姐讨论。
她跑过很长很长的走廊,踩过布满碎金的台阶,笑吟吟地想推开房门——
“和曦,是不是最近没有努力啊?我看你的剑法,莫说比上你的姑姑,连比你小一岁的琼慈,也差点意思啊。”
这是舅母的声音。
琼慈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台阶上的阳光,看它如何跳跃地落下光与影。
“娘,我已经努力啦,一点都没有偷懒的。”
原来,姐姐向母亲撒娇的语气是这样的。
原来,有母亲可以撒娇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也得更努力才行,你看琼慈,天天在那疯玩,听剑法可课就是睡觉,照样学得快……”舅母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
可琼慈却感到了些说不分明的寒意。
“你父亲啊,当初就是差在天赋二字身上,一辈子被你姑姑压得抬不起头来。哪怕你姑姑做了……”
“反正你父亲现在殚精竭虑,为赵氏是鞠躬尽瘁,也得不了长辈们一句好。”
那真是好长好长一段话。
“娘,你别这样说了,我和琼慈玩得很好的。”
“你这孩子,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吗?这关系再好,还不是得分出个一二来?你看看那些个天榜,那些个名号,都是让人来比较的!”
“你父亲当时是没有天赋,你现在有这么好的天赋……你,你,你不努力……你就甘心落在你妹妹后面,你真是要气死我吗?”
“可是……”
“你父亲一辈子没比过他姐姐,你也要一辈子比不过你妹妹吗?”
琼慈轻轻地往后退了两步,学会剑法的喜悦被阳光轻轻一照,便消融了。
她意识到,舅母好像不希望她剑法学得好。
第33章 妒厄花妖(六) 没有躲过的一剑
南庆三十八年, 刚刚接任青阳赵氏家主之位的赵熹光,赞同让书院和世家接收凡人子弟,一视同仁教导仙法。
在此之前, 只有燕都的鹿鸣书院,会接收来自凡间的学生。
有修行天赋的凡人, 要么是自得了非凡的机缘,要么是踏上散修的道路。
“说到底妖物的能力,来自血脉的传承,传承得越久,它们只会一代比一代更厉害。”
“相比起来, 我们故步自封, 只重世家子弟, 长此以往, 会浪费多少有天赋的修仙者?”
赵熹光最先在青阳赵氏打破壁垒,自行设赵氏小书院, 凡有仙根者皆可成为青阳赵氏的门生,学习道法。
南庆四十五年,仙盟历经了长达几十年的争议之后, 终于同意“广收凡间仙缘”一说,下令所有世家和书院都接收来自凡间的学生。
南庆六十六年, 来自凡间的,在这偌大修仙界如无根之萍的许多修仙者, 联合成立“寒山道派”。
北缘一年, 仅仅发展了三十年的寒山道派,吸纳了无数从世家脱离出的修仙者,融汇百家之长。
不看底蕴,而从纸面实力上看的话, 寒山道派成为与七大世家可以抗衡的门派。
当然说的好听是融汇百家之长,说得难听一点是把各家的法术功法都抄一抄,换个名字就成了自己的。
北缘十四年,赵熹光战死在鬼族藏月湾。其弟赵思泽亲为扶棺,最后葬于明镜台中。
三月后,其道侣元子陵于极西海与鬼族鏖战,最后坠入海中,尸骨无存。
同年,寒山道派第一次向仙盟,向世家露出獠牙,要求重新划分修仙资源的分配。
鬼族之战刚刚平息,以淮水为界,来自不同世家,不同势力的修仙者的战争却一触即发。
按理来说,这场争斗本应持续很久很久。
但是九位圣者之一“疯剑仙”出了手。
这位神秘的圣者,已经足足一百年没有在人间露过面,哪怕是人族被妖族和鬼族压制,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时候,也没有出过手。
疯剑仙突兀地现身于“寒山之战”中。
以车轮战方式打败了足足五位圣者,二十八位半圣和亚圣。
最后一剑砍断了“寒山道派”的寒山。
不偏帮任何一方,只为结束寒山之战。
北缘十八年,寒山道派被迫解散,修仙界的格局又回到了百年之前。
这一年,琼慈十岁。
她学过历史,对有关母亲的历史更是如数家珍,但她尚不能理解文字背后是如何风云诡谲,如何血流成河。
她只觉得,随着她渐渐长大,长辈们不再会夸她的剑法使得好,不会再赠给她剑谱,不是像儿时那样对她温柔地笑。
很快,泉落剑圣要收徒的消息,像是风一样吹遍了青阳赵氏。
琼慈:“赵诀意,到时候比剑我可不会让你,你要输了可别哭鼻子。”
赵诀意青着脸,“我不会哭,倒是你自己,吹嘘了那么久练会了‘梦中生’,要是输了可丢大人了。”
琼慈得意地笑笑:“我不会输的!我最近这么努力——”她将头靠在姐姐的肩上,“也就只有姐姐有可能赢我。”
赵和曦低头一笑:“听说剑圣只收一个人,那我们无论谁被选中了,以后都可以给大家分享心得。”
琼慈答应得很快很响亮,“好!”
赵诀意:“答应这么快?反正到时候也不是你分享,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们。”
琼慈:“走着瞧。”
而也是在某个普普通通的夜晚,舅舅和舅母突然来找琼慈聊天。
赵思泽先是关心了几句,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试探道:“琼慈啊,你……你不练剑法了行吗?”
琼慈没明白过来:“舅舅,我练得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学剑的!”
“是是是!”赵思泽叹口气,“我也知道,但最近不是,那寒山道派的余孽卷土重来吗,唉十二娘子和族叔们气得不行……”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也不顾这孩子听不听得懂,只将所有的理由都说了出来。
好像这样就可以显出,他这个舅舅并不是那么无能……是真的没有办法。
当年姐姐推行寒山道派之时,族中的人就不支持,赵氏正值风雨飘摇之际,再来一次……是禁不起折腾了。
这孩子天赋过人,又对过世母亲的话坚信不移,简直可以预料到又会是一位离经叛道的修士。
“琼慈,你这天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长辈们也担心你像你娘一样,要去推行什么凡缘之说……这世家是世家,凡尘是凡尘,怎么能这样乱搞呢。”
琼慈听不太懂,但从舅舅的表情中,可以感到这似乎是一件已经被决定了、难以回旋的事情。
“舅舅,我真的不会用剑做坏事的,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去极西海……”
赵思泽仍是叹着气,“琼慈啊,你好好想想吧。”
孟茴摸摸她的头:“琼慈,舅母也知道你心有委屈,但是青阳赵氏是你的家和底气,你无论学什么,都会有最好的老师。”
他们脸上的表情带着怜悯、心痛、纠结……但隐隐露出了一丝琼慈当时还看不懂的表情。
很久很久之后,琼慈长大之后,在某一天终于意识到那种表情,是……庆幸。
……因为她不能学剑而感到庆幸。
因为舅舅和舅母这通没有来由的劝说,琼慈心里生了很多很多难过和愤懑,连带着对表姐和表弟也就不想说话。
她和赵诀意都心高气傲,很容易就因为琐事吵起来,这次还把和曦卷了进来,三个人谁也不理谁。
从那以后,族中的大半长辈,换着由头找琼慈聊天,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让她改修别的道。
琼慈咬牙没有答应。
十二娘子彼时正分管刑事堂,见多了穷凶极恶的犯人,自认对琼慈这样的小女孩是手到擒来。
她气定神闲,“琼慈,你知道吗?你父亲还活着。”
琼慈一懵,然后开心道:“真的吗?那他现在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十二娘子怜悯地看着她:“他背叛了人族,成为鬼族大将,如今是极西海修士的心腹大患。”
琼慈还未从父亲活着的欣喜中回过神来,道:“不可能!”
十二娘子将仙盟的通告“啪”一声拍在桌子上,道:“仙盟盟主手印,七大圣者联合指印,写明你父亲沦为鬼族,你识字的吧?你总看得懂这上面写的什么吧?”
她悠悠道:“盟主心善,保留了他的名声,对外只称元子陵圣者死在极西海中……”
“但是,他的遗物,通通都要交由仙盟,以此来甄别他是不是早有通敌之心。”
琼慈眼中盈满泪水:“我父亲守了极西海那么多年,到现在你们还要这样污蔑他,连他的遗物也要夺走吗?”
十二娘子注视着她:“琼慈,不是我要夺走,是你。”
“如果你同意此后再也不修行剑道,我自然可以说服长老们为你据理力争,留下你父亲的遗物。”
琼慈沉默着。
十二娘子:“包括你母亲与他的书信。”
琼慈站起身,恶狠狠道:“连我母亲也要怀疑吗?十二娘,若我母亲也有通敌之心,你活的到现在吗?”
十二娘子笑道:“琼慈,活不活得到不是你说了算。你弱我强,规矩当然由我来定。”
琼慈最终还是答应了。
在诸多长辈的见证之下,她接过誓言符,规规矩矩地写下“……从今以后再不修行剑道”。
誓言符后来被带入了明镜台中,不知道遗失在何处。
泉落剑圣是这个时候来青阳郡的。
琼慈当时对誓言符得威力还没有清楚地认知。
在她的想象里,誓言符顶多让她学剑的时候痛苦一些,再痛不过钻心割脉之痛,亦或是让她承受违背誓言的因果代价。
她可以忍的。
她要学剑道,她要带着父亲和母亲的遗物去极西海,她才不信父亲会背叛人族。
所以琼慈还是偷偷地参加了剑圣的收徒考核。
如果选上了她就跟着剑圣修行,再也不回赵氏了。
其中有一场比试正是琼慈对战和曦。
清澈的湖水倒影出如碧海般的苍穹,远山被近处的杨柳挡住,成片的荷叶簇拥着点点的荷花花苞。
在绿意盎然的包裹之中,连剑锋都带出了几分绿意。
琼慈了解姐姐的剑法,就像姐姐了解她的剑法,她们难分伯仲,私下里的比试也总是输赢差不多。
在相互过了二十几招之后,姐姐出了一招“碧海天”。
这是青阳剑法中普普通通的一招,普通得任何一个剑修都知道该如何躲过它。
赵和曦本来计划的决胜之招在“碧海天”之后。
可是琼慈没有躲过这一招。
从她学剑开始,每一次比剑,每一次对打,从来都可以轻轻松松躲过的一招“碧海天”。
那一瞬间,琼慈大脑空白,忘记该如何用剑,只觉得那“碧海天”好像无比漫长,漫长得她于冥冥中预感到了心碎。
这一招又无比得快,转瞬待她有意识后,咽喉处便被剑锋擦伤了。
琼慈对上姐姐不可置信的眼神。
紧接着,泉落剑圣拧紧眉头,冷哼道:“我记得你们是姐妹对吧?在故意让招吗?既然如此,两个都别来了。”
琼慈恍恍惚惚。
从来温温柔柔的姐姐,第一次质问她:“琼慈?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琼慈:“我……不知道。”
她隐隐有了猜想,可是这猜想太让人害怕,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姐姐说。
最后,琼慈一个人回到房中,翻开青阳剑谱,将碧海天的拆解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好的,她看懂了,看得很明白。
然后她开始用剑——长剑在空中突兀地一滞。
夏夜有蝉鸣,有风声,有落叶声,可她的世界寂静下来。
她不会用剑了。
再简单的剑招,她也没办法用出来了。
原来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从天才沦为学不会剑的白痴。
第34章 妒厄花妖(七) 我嫉妒姐姐TvT
幽蓝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而下, “嘭”“嘭”“嘭”如飞刀一般插深深钉入石板之中,封锁住琼慈与和曦的退路。
“本来是选赵鹿昀的,但是他太老了。还是你们好……”
“比李暮辞好多啦……嫉妒有那么不好吗, 我最喜欢嫉妒啦!”
幽蓝色的光从花瓣上急速升腾而上,一瞬迸发出巨大的光芒, 让人难以逼视——
妒厄结界-梦中忆。
藤蔓缠绕上琼慈与和曦的双脚,与此同时,无数的幻影随着幽蓝的光悬浮在虚空里,不停地流转着。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琼慈盯着幻影的面容,那是……年少时的她自己。
“这里面都是你们嫉妒的记忆,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你们现在能看到对方的记忆哦!”
妒厄花妖是真的很开心, 经由剧烈的、无法抵挡的嫉妒之情, 而相互残杀的姐妹,一定会是最好的宿主。
琼慈不受控制地被钉在原地, 再也不敢与姐姐对视。
看到了这些回忆的姐姐,会怎么想她呢。
自那一天的比试结束之后,她有许多天都没有见过姐姐的面。
后来, 她得知剑圣收了姐姐为徒。
赵诀意气冲冲跑过来找她:“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我姐足足闯过了三劫境,才让剑圣松口, 她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琼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她想去看望姐姐,却不敢走正门, 只敢在夜晚偷偷翻过窗户。
她的脚步声只轻轻、轻轻地落在地上, 赵和曦便睁开了眼:“是琼慈来了吗?”
“嗯。”
姐姐还是像原来一样温柔,仿佛全然忘记了半个月前的不愉快。
“琼慈,我没事。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琼慈委委屈屈地将原因说了出来。
尚在病中的姐姐,全天下最温柔的姐姐, 安慰了她一整晚。
此后,姐姐曾为了她多次向长辈们讨公道,但当时的她们年龄太小,说得话无足轻重。
琼慈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恶毒的人。
明明姐姐是对她最好的人,可听闻姐姐即将前往泉落山,学习青光摇剑法时,她感到了深深的失落、羡慕和……嫉妒。
那一丁点嫉妒之情,像附骨之疽缠绕着她。
她也很想学剑,她也想学青光摇剑法……
要是她能像姐姐一样就好了,有关心她的父母,有天底下最厉害的师父,还有一眼都望得见的远大的前途。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难道失了剑心之后,她连身为人的善良也要舍弃了吗。
不学剑后,琼慈再也插不入赵和曦和赵诀意之间讨论剑道的话题。
出于那种难言的心理,不知不觉间,她与他们渐渐疏远了。
赵诀意一开始还来找她:“不是,赵琼慈你什么意思啊?不学剑了连朋友也做不了了呗?”
琼慈吸吸鼻子:“我不想跟你说话。”
十二岁那年,琼慈带上了父母的遗物,将钱财全部换成了防御性的灵器和符箓,打晕了九玄之后,偷偷离开了青阳赵氏。
她再也不要回青阳郡来,她要去极西海,去找她的父亲。
她久未谋面,甚至记不清面容的父亲——
琼慈曾经看过父母亲留下来的书信。
“在竹林里遇到了一个小剑客,赢了他三次,他还不服气,比了一晚上的剑,终于打服了。”
“我真的很讨厌不苟言笑、装假正经的人。”
“原来他会脸红啊,这样就比之前可爱多了。”
“如果他说‘不喜欢’的时候,眼睛没有那么亮,我就真的信了。”
“拥抱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的一定是他,不可能是我!”
“……”
琼慈绝不相信父亲会背叛。
她那时还不会飞行灵器,只能一路用轻身法,骑马,或者混入商队的方式赶路。
其间经历了被骗钱,差点被杀人越货,历经两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到了极西海。
极西海边很乱,有许多像她这般年龄的小孩子,时不时便到战场和深山老林里去,在死人身上扒下东西换取钱财。
琼慈混在其中做了一个多月,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和母亲曾留下来的画卷之中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他不会像舅舅对姐姐那样,总是温温柔柔地说话。
见琼慈的第一面,“父亲”给了她干脆利落的一剑。
躺在满是死人的战场上的时候,琼慈望着血色染成的天空想,她不会承认这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元子陵早就死在极西海,是人人敬仰的人族之圣,是她穷尽一生也想成为的人。
但那也不重要,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脖颈处的鲜血不断地流,她嗅到自己的血的味道,和杂乱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这世上也许没有人再会记得赵琼慈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一声包含惊喜的“琼慈”!
咦?
琼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姐姐的背上。
单薄的背脊支撑着她,穿行在鬼族横行的山林里。
“琼慈坚持一会,我通知了父亲和母亲,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我们只要不惊起鬼族大军的注意就好。”
琼慈的喉管被伤到了,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流泪。
最惊险的时候,姐姐把她藏在隐蔽之处,然后只身出去引走了两只鬼物。直到黄昏尽时,她才等到满身是血的姐姐归来。
最后,舅舅和舅母,还有赵诀意赶来了极西海,他们联系了极西海的熟人,才终于将她们俩找到。
孟茴很生气:“你们啊你们!你们两个小丫头,还敢来极西海?嫌自己命不够长啊?”
赵思泽:“好啦,两个孩子都被吓着了,别再骂她们了。”
来一趟极西海,得知曾经的父亲确实已经背叛,险些丧命于战场,连累姐姐,最后被罚了一年的禁足,好像全部都是坏事。
可是,和姐姐重归于好,真是太好太好了。
*
琼慈垂着头,不敢去看姐姐的表情,她甚至都不敢去想象。
如果拼命救她的姐姐,看到她那些曾经阴暗的想法,会不会后悔救了她呢。
浓重的杀意从心中升腾而起,曾经对姐姐的羡慕嫉妒之情又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琼慈知道这是妒厄领域的作用。
她握住折玉扇。
妒厄花妖欣然笑起来,它最喜欢看人类厌恶嫉妒,偏偏又忍不住嫉妒,最后被嫉妒之情弄得丑态毕露的样子。
它的笑容呆滞了一瞬。
折玉扇合拢,化为锋锐的武器,用力地扎在它的茎秆之上。
少女的双脚处被藤蔓勒出许多道可见白骨的伤痕来,但那把折玉扇,没有犹豫一瞬,出手便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可是,琼慈想,就算是什么样的情形,她也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
“姐,今天有个人好奇怪地盯着我,还想摸我的脸。”
“谁?”
“是来拜访舅舅的一个修士,叫孟什么的。”
“好,我明天就把他赶走。”
折玉扇展开成一片蓝色的阴影,与妒厄花妖的蓝色遥遥在空中对望着,扇如飞花斩入枝叶里。
琼慈收住落回的扇子,利落地打出烈火符,哪怕火烧到了手,她也坚决地将手深入了茎秆深处。
“姐姐……呜呜,我觉得我的胸有点痛……”
“啊 ,没事没事,你别怕,我们明天一同去找华璋尊者看一看。”
妒厄花妖受了伤,伤倒是其次。
为什么?
为什么!
这种不受妒厄领域控制的人,比起李暮辞这种干脆剥夺妒之魄的人,更让它觉得受了侮辱!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想过你姐姐消失不在的。”
逸散的灵力落到琼慈的身上,手臂、腰间、腿间皆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可是琼慈还是没有退后过。
她其实挺怕疼的。
可是,哪怕她要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姐姐死在这里。
折玉扇在虚空里展开一个优雅的弧度,带起一片皎洁的光。
妒厄花妖本能地戒备着折玉扇,它能感觉到这把扇子才是杀伤力最强的。
转瞬,它的茎秆三寸处突兀地被一柄长剑插|入。
琼慈握着剑,惨然一笑:“找到了,你的命门。”
她虽再学不会剑招,但若单纯只用戳刺,还是没问题的。
“姐姐,我好像有点喜欢姜琮亦欸。”
“哈哈真的假的?你前天跟我说喜欢那个什么卢……昨天跟我说的是个姓张的……”
“没办法呀,他们都跟我表白。”
“好吧好吧,也正常,我们琼慈值得所有人喜欢。”
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灵力也行至枯竭。
琼慈意识涣散,如果妒厄花妖留下她作为宿主,会依照约定将姐姐放走吗。
幽暗的祭坛之下,一柄长剑升腾至空中,闪出三道剑光,急速刺入妒厄花妖的伤口之中。
青、光、摇、剑法。
*
赵思泽是最先反应过来剑圣闯入祭坛的。
他心中暗骂一声,他火急火燎地联系长辈,又组织人手封锁祭坛口。
可是李暮辞那个愣头青,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妒厄花妖也跟着发了狂。
现下整个族地之内的花花草草都跟发了狂似的,不仅把路锁住,有的甚至生出了灵智成了小妖。
“不语大师,你先带十多个修士检查大阵,绝不能使妖物流窜到青阳郡中。”
“六族叔,祭坛那边出了点事,你让年轻的弟子稍安勿动,统计好人数,让他们切勿靠近祭坛。”
“……”
向来宁静祥和的青阳赵氏,被火光所笼罩住。
赵思泽稳住狂跳的心脏,莫名想起来若是长姐面对这种情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怕是直接提剑进入祭坛,用武力强行镇压住李暮辞和妒厄花妖了。
待他赶到祭坛的时候,此处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大多是修为高超的长辈们,既打不过也得罪不起。
三长老少理俗务,平日里只爱一口酒,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回事?剑圣跟妖物打起来了?可我们的族地之内怎么会有妖物?”
十二娘子是刑事堂副堂主,家族的腌臜事了解得清清楚楚,刻薄道:“三长老只爱酒,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了?只顾自己逍遥的人,怎么懂得家族是如何风雨飘摇?”
三长老:“嘿!十二娘,我给你点面子,你这说得……”
赵思泽青筋直跳,妒厄花妖这种事,他当然不可能对每一个人据实以告。
赵氏的修士之中,不乏热血正义之辈,若让他们知道了妒厄花妖的事,不说大长老的命还保不保得住,他的家主之位先没了。
而也有那么一部分,可以接受妒厄花妖的修士,赵思泽自然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让他们也代为遮掩。
这代为遮掩……他们也并非没得好处,从妒厄花妖身上得来的生命力足够他们延长至少十年的寿命。
火光之中,赵思泽的神色忽明忽暗。
少年时他也曾问过长姐,“姐,怎么才能像你一样,使出那么好的剑法呢?”
他那永远张扬明亮的姐姐答:“天亦有情,凡行正道者,皆可得天道眷顾。只要是为生灵之事,只要出剑,都是好剑法。”
他最羡慕姐姐那样,有绝佳的天赋,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人。
风声烈烈,人声吵嚷,火焰烧着树木噼里啪啦,夜空里的乌鸦在叫着。
赵思泽使了一道禁言咒,互相争执吵嚷的人声戛然而止。
他平静道:“李暮辞与妒厄花妖相勾结,欲以我赵氏修士之命助明妖渡劫。”
“大长老与之鏖战许久,力竭而亡,尸骨无存,青阳赵氏及时启动诛灭万古寂灭阵,斩杀叛贼李暮辞与明妖妒厄花。”
可是,姐姐,只有活着的人才敢说天道眷顾一说。
赵思泽看向青阳赵氏的阵法大师,道:“不语大师,还望你组织好阵修,及时在祭坛处布好飞花困阵与万古寂灭阵。”
飞花困阵,顾名思义,连一片飞花也无法逃脱的阵法。
赵不语素来只管阵法的事,不通晓人情世故,此时也是惊骇莫名。
家主往日里和和气气,常做凡间儒生打扮,此时却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在一片寂静中,妻子孟茴却涕泗横流地弯倒身躯,“和曦,和曦她在里面啊。”
作者有话说:-“我”指琼慈和舅舅-
论迹不论心qwq-
明天不更,鞠躬。
第35章 妒厄花妖(八) 姐姐&&妹妹
如愿成为了泉落剑圣的徒弟, 赵和曦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快乐。
一是因为她为了拜师,硬闯过三劫境,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才让剑圣松口。
“剑心不澄明,有心机深重之嫌。”这是剑圣的家仆, 对她的评价。
二是师父与母亲的交谈之中,曾无意提起过,“若那天没出意外,她妹妹会赢。”
赵和曦很不能理解,向来性格爽朗, 待人温柔的母亲, 时不时对于妹妹没来由得敌意。
“我看琼慈的剑法比你使得好……”
“琼慈这次剑法考核得的可是第一, 和曦你懈怠了吗……”
“为什么琼慈能先学会……”
琼慈琼慈琼慈……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
她一点也不想和妹妹比较, 不想和妹妹争个高下。
可是想血缘的系带、世俗的眼光、母亲的逼迫、师父的评价,就像水草一样将她们缠绕起来, 只能永远感到窒息般的伤感。
明明她那样喜欢妹妹。
天资过人、剑法超群、嘴硬心软的妹妹,在向她讨论剑法的时候——
赵和曦也有那么一瞬想过,如果妹妹……不存在就好了。
这样母亲或许对她没有那么多的不满意……
她不用疑心师父真正想收的徒弟是谁, 也不用成日成夜地练剑,担心懈怠一会就被远远甩下……
这样的念头一出来, 连赵和曦自己也被自己的恶毒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
于是琼慈与她渐渐疏远的时候,赵和曦也默许了, 她什么也没有做。
儿时情谊终如手中之流沙。
可是, 当赵和曦看见妹妹的辞别信之时,最先感到的是惶恐和害怕。
父母当时都不在赵氏,她只好找到派中长老禀明情况,但是长老并不信她的话。
赵和曦飞速传书告诉父母之后, 自己先往极西海赶去。
连天空也被染成血色,极西海的尸骸无边无际。
天道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她不该想过让妹妹消失的。
如果真的有听到她的心声的话,请让妹妹平平安安吧。
“姐姐,你怎么不跟我玩了?呜呜呜你最近都跟别人一起玩……”
“姐姐,我想我娘了,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明镜台吧。”
“姐姐,我们也一定可以到圣者境的!到时候我们青阳赵氏又可以一门双圣啦。”
“哼,赵诀意那人老是唧唧歪歪的,肯定成不了圣者。”
“……”
妹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
青光摇剑法一出,琼慈便向姐姐望了过去,赵和曦回以她很轻微的一笑。
“琼慈,它是并蒂之妖,师父必定在对付另外一只,它的实力最多只有全盛时的一半。”
琼慈点点头,握住折玉扇往后略微退了两步,一连串符箓飞溅而开,“轰轰轰——”地炸开,地面“咔嚓”“咔嚓”地开裂,白色的雾气遮掩住彼此的面容。
妒厄花妖全然陷入了迷茫之中,美人面蹙眉也有非凡的美感——
“为什么?妒厄领域永远不会有错的啊……”
即使以往它还没有成为明妖,被大妖欺凌的时候,它只要祭出妒厄领域,都可以让那些大妖陷入疯狂的嫉妒之情中。
青光摇其二-月影婆娑。
剑光皎洁如月,荡开一片清影,无数根枝叶在下方被齐齐斩断。紧接着是折玉扇漾起的青蓝的波纹,与剑光竟有交相辉映之感——
照亮了雾茫茫一片,也照亮了北缘十八年剑锋相对的午后。
琼慈将烈火符似暗器般打出,正中那些枝叶的剑断之中。
烈火“噌”地点燃,从妒厄花妖的根部往上窜去,霎那间便烧起一大片火光。
妒厄花妖并不扑灭这火焰,反而还是呆愣愣的,“不可能……连我姐姐也陷入了妒厄领域中,不可能……”
它还曾是小妖的时候,遇到了已经是明妖之一的姐姐,虚言石妖。
大妖们都说姐姐是怪胎,因为妖物从来没有“爱”字可言。
姐姐的原形——那块石头曾被人族的凡人当作祈福之石,刻下过老者对于孩子,父母对于子女,还有恋人之间的爱语。
于是姐姐成妖之后,是妖物中唯一拥有“爱”的妖物。
姐姐一视同仁地爱着所有的妖,包括当时还只是一朵小花的它。
可是它一点也不喜欢姐姐。
李暮辞是剥夺掉妒之魄的人,而它是只拥有妒之魄的妖物。
它嫉妒姐姐的修为,嫉妒姐姐拥有的声望,嫉妒姐姐的一切。
于是在赵熹光千里追杀姐姐的时候,它并没有出手,反而在姐姐奄奄一息时,夺走了她的许多修为。
妒厄花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听闻赵熹光斩杀虚言石妖之后,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
*
琼慈打定主意不与它多说一句话。
她只一心一意地辅佐姐姐的剑法,以期能早点解决掉。
可这妖物跟发了癫似的,口中反反复复就提起它的姐姐虚言石妖。
赵和曦手持剑,剑招决绝,神色凝重,心却越发沉重。
妒厄花妖还没有认真对付她们,她们便如此久攻不下,伤它的速度还没有它痊愈得快。
必须得有一击必胜的招数。
她望了望手中的剑,身为青阳赵氏的少主,她理应保护赵氏的人,身为琼慈的姐姐,她得保护妹妹,身为师父的徒弟,她亦不能堕了师父的名声。
“琼慈,按照我们之前斩杀金莲妖那样——”
赵和曦含下一颗玉尾丹,双手掐起法诀来,剑锋对准妒厄花妖,眼神前所未有得锋锐。
第一道剑钉住妒厄花妖右后的枝叶,第二道钉住钉住左后,第三道在右前,第四道,第五道——
虚实相生之法将斩出的剑光牢牢锁住,灵力已如枯竭之海,血却如沸腾之火——
妒厄领域从来没有消失。
神识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心酸嫉妒的日日夜夜。
即使要怀揣着对妹妹的嫉妒之情到永远永远,她也希望妹妹要好好活着。
青光摇其七-“当归青冢”。
巨大的剑光从上而下,以一往无前之势盖过妒厄花妖整副躯体,像斩断过往怯懦那样,斩断一切可见之物。
青色的剑影之下,翠绿的枝叶寸寸堙灭,唯有命门处的灵心仍然闪烁着光芒。
赵和曦很小很小地呢喃了一声:“琼慈……”
折玉扇如利刃般深深地插入妒厄花妖的茎秆之中,琼慈满脸满身被溅到蓝色的汁液,感到烧灼一般的疼痛。
但她凝望着妒厄花妖的美人面,握着折玉扇丝毫没有放松。
“为什么……你们明明……你们难道一直在骗我吗。”妒厄花妖还在发问着这个问题。
琼慈折玉扇将它的灵心捣碎,直到确定它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你不理解我们。“
“ 嫉妒是真的……”
琼慈在心里道,可是……爱也是真的。
美人面上的眼睛亮了亮,很快又归于黯淡。
在死亡的前一刻,妒厄花妖并未有走马灯的幻影,实际上它的一生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东西。
它想起来了一件早就已经遗忘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我没有名字,它们都说我是代表嫉妒的花妖。”
“那就叫‘明心’吧。”
“……”
所有生灵都说它是代表阴诡的妖物,但它也曾被命名过“明”字。
这一只妒厄花妖终于死了。
不知道剑圣对付的那一只怎么样了。
琼慈却再也无法顾及别的事,姐姐面色惨白——腰部处被妒厄花妖的花枝穿透了,加之灵力耗尽,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失。
她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学过医道,青灵仙法封锁住伤处,然后给姐姐喂了几颗丹药。
“姐,你试一下汲取灵力,我马上带你去回春馆。”
琼慈捡起地上的剑,将姐姐背起来,用剑支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台阶走去。
很多年前,姐姐是这样背着她逃离极西海。
身后的呼吸声若有若无,泪水混着血液流淌而下。
琼慈哽咽道, “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想……求求你……”
原先轻轻松松走完的路程,在灵力枯竭的情况下,却变得如此漫长。
“……别道歉,琼慈,该道歉的是我……”赵和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琼慈用上最后的一点灵力,打出一道传音术——
只是,传音术不过行了很短很短的距离,便自行逸散了。
妒厄花妖的尸体受妖族秘术正在缓缓消散,而抬头可望的屋顶、墙壁……渐渐浮现出阵纹来。
那阵纹琼慈也很熟悉……那正是她在流云郡见过的万古寂灭阵。
*
整个青阳赵氏笼罩在无数零星的火焰之中,夜风依旧永不停息地吹。
薛白赫驻足在刻有“赵”字的石碑之前,宗南也已赶过来同他会合。
“老大,那些花花草草都发疯了,我算是开了眼界了,妒厄花妖竟然有这么强。”
薛白赫“嗯”了一声,沐浴着夜风,嗅闻着树叶被烧焦时的味道,他想起来第一次来青阳赵氏的时候。
对于青阳赵氏被损毁,他心中没有半点可惜。
“他们固执地觉得我,以后也会支持寒山道派,所以不让我学剑了。”
“我以前很厉害的好不好?要是……哼,肯定打败你是没有问题的!”
“……没关系,本小姐学医道也很有天赋。如果有一天我成医圣了,你来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大发慈悲把你的手臂治好了。”
“……”
““去千岁山。”薛白赫道。
宗南点点头,收回在青阳赵氏上空盘旋的乌鸦,面色古怪,“老大,他们竟然在祭坛处布了万古寂灭阵。”
薛白赫一怔,回过味来。
看来双圣之战的便宜,他不捡,青阳赵氏的人也要捡啊。
双圣两败俱伤,再用万古寂灭阵毁尸灭迹。
在仙盟来临之前,让族中修士吸收圣者死时逸散的修为,说不定就能让几人突破到亚圣或者半圣之境里。
嗯,虽然失去了一位年迈的圣者,但是半圣数量足够多,也不失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薛白赫嗤笑一声,转过身,湖面已经挤满了荷叶,禁空之阵也已失效。
在即将御剑离去的前一瞬,他早已遗忘的同心结术忽然动了动。
难以用肉眼看清的同心结术的丝线,在琉璃妖的破妄术下,也分明可见。
他看向同心结术的尽头——
大小姐在……万古寂灭阵里。
第36章 妒厄花妖(九) 惊!骷髅妖现身O(∩……
赵思泽的话一出, 周遭的修士都是惊骇莫名。
禁言咒一解开,三长老急急道:“家主,这事可不是你上下唇一碰, 就可以盖棺定论的。”
十二娘子反而是扯了下唇角:“家主既然有令,那我等也只能遵守了。”
看不过眼的阵法堂修士帮腔道:“思泽啊, 你这做的不对啊,家风不正,以后是要遭殃的,熹光在的时候……”
“噌”一声长剑横亘在这人的脖颈——
赵思泽手持长剑,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身上修为瞬间暴涨——
从次圣境, 一路攀至半圣境, 最后直冲亚圣之境, 离人间至境圣者境也只有一步之遥!
这位在七大世家的家主中,实力垫底的, 向来被认为只靠姐姐的名声才得以继任青阳赵氏的修士,一瞬间解除了所有的伪装,露出温和外表下狰狞的内里来。
“别提起我姐!”
“她是天上月, 是活菩萨,甘为仙盟行马前卒之事, 可是寒山道派有人领过她的情吗?”
“仙盟不还是踩着我们青阳赵氏要登顶至高无上之位吗?”
“……你们……感念过她分毫吗?”
赵思泽数了数,一共一十七人, 除开外出未归的, 青阳赵氏最顶端的力量都在此处了。
“万古寂灭阵将启,诸位若愿意在此处悟道,得圣者恩惠,请自便。”
“若执意离去, 某也只能不留情面了。”
他身上的气势非凡,一时倒真没有人敢再提出异议。
三长老却不惯着他,将手背在身后,道:“去去去,我不干,这是要遭天谴的,大敌未除,我们反而诛灭自己的圣者,这算个什么事?”
他冷哼一声,把袖子一甩,转身便要离去。
火光映照着三长老的背影,还有地上拉长的影子。
赵思泽果真没有留手,剑锋一转,便贯穿了三长老的心脉——
于是鲜血将影子完全覆盖住了。
赵思泽上前,封住三长老正在流血的经脉,对上一张愤怒且心痛的面容。
“我会派人将三长老送往回春馆,待华璋尊者从锦官城归来后,再行医治。”
这下在场的一十六人中,神色各异,却更安静了。
唯有……孟茴还在哭着,捂住嘴身子指不出的颤抖:“夫君,和曦在里面,我的传音联系不到她了……”
飞花困阵将成,万古寂灭阵还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
以李暮辞的境界,说不定已然察觉到他们的小动作。
赵思泽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道理就是不要小瞧任何对手。
此时若撤阵,则是功败垂成。
已经没有可以回头的地步了。
赵思泽安慰道:“夫人,和曦受李暮辞的蒙骗,落入妒厄花妖的手中,虽实力低微,仍战至最后一刻,不负青阳赵氏之名。”
孟茴脸色大变,满眼得不可置信,“赵思泽,那是你的女儿啊!我求求你了,只是救下和曦而已……你可以做到的。”
夜风在温暖的火光之下显得更凉了。
赵思泽温声道:“夫人,我们还有诀意……也还会有别的孩子的。”
什么?
孟茴扬着头,满眼都是恨意,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声音嘶哑:“赵思泽,你的心怎么可以狠辣到这种地步?那是和曦啊,你一点也不会觉得心痛吗……”
赵思泽不顾夫人的抵抗,握住她的手道:“若有朝一日青阳赵氏蒸蒸日上,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我必将自裁当场,舍了这条命去陪和曦也无妨。”
*
宗南瑟缩了下身子:“老大,还不走吗?他们布阵好快,专业的是比我和胖子快多了。”
薛白赫凝望着湖水中倒映的面容,对视着自己的眼睛,从其上看出熟悉的理智和冷血。
青阳赵氏至少有十多位可冲击圣者境的高手,以他这副人类的躯体,绝对没有打败的可能。
去救人也不过是送命而已。
更不要说,李暮辞若是脱险,仙盟之人赶来,等待他的不过是更深一轮的审判。
亘古不变的灰色的天与地,记忆里的乌发灰裙的母亲漠然旁观着他被妖物分食,只留下“不得已”三字。
不得已……
从妖物丛生的流云郡中活下来,连被妖物分食也挣扎着不肯死去,费尽心机活到现在,难道要把命丢在这样的地方吗?
大小姐……赵琼慈你若身死此,来日待他重塑□□,登临圣者之境,必替你手刃仇敌。
恍惚之中,他看见流云郡终年被雾笼罩的天空,少女与仙舟像划破长夜的流光。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薛白赫想。
还没有屠尽妖物以报幼时之仇,还没有把剑架在仙盟的脖颈上,让那些从来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也尝一尝血泪的味道。
还没有见过剑道的极致,死在这里岂不是辜负了连梦里也在练剑的自己。
只不过是。
不会再有爱吃辣椒的少女,不会再见到落魄长阶上的落叶。
不会有狡黠的笑容,不会有晶莹的泪水,不会有比星星更明亮的眼睛……
所以……他始终觉得,爱也好,喜欢也好,即使是钟情蛊带来的虚假的喜欢,通通都是拖后腿的东西。
他把彩蝶花交给宗南。
“宗南,你和何生去千岁山等我,如果十天后我还没有到,你们便自行重塑□□吧。”
“抱歉。”
“这么多年,谢谢你们。”
宗南大惊:“老大你别这样,这有什么谢不谢的,没有你,我和胖子早就死了。可是你想干什么啊?”
薛白赫言简意赅:“救人。”
话音落下,他空荡荡的右臂处像是以前那样,长出一截骨头来,飞速地长出了一条完整的手臂骨头。
但却不长出任何血肉来,反而其余的血肉正在灼烧般地消散。
堙灭的血肉如黑色的余烬般随风消散,只转瞬,连半张脸也化为了全然的白骨。
这副景象看起来太过可怖,宗南喃喃:“不是啊老大,为什么啊?”
薛白赫凝望着火光,由于血肉燃烧太快,眼睛处也空空荡荡,须臾亮起两点黑色火来,于是他所见之象,也尽是黑白之色。
一切所见都恰如在流云郡所见之时。
——十七明妖之一,黑炎骷髅。
“因为只看到黑白灰,实在是太丑了。”
宗南:“别啊老大,冷静,你再这样下去血脉会崩掉的……”
薛白赫:“我不想让赵琼慈死。”
说完,自己都嘲讽似地笑了一声。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两柄许久未用的剑,再把乾坤袋递给朋友。
一柄名拾星,一柄名朝风,由于过重,用起来很不方便,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
但是以骷髅的身躯来用这两把剑就很合适了。
“走吧宗南,我也不知道再过一会,这副黑炎骷髅还能不能保持神智了。”
他只轻轻一跃,跳上亭顶,夜风和火的温度也全然感觉不到,眼中之火望向祭坛,接着右手一挥剑从杂乱的树木中,砍出一条路来——
有年轻修士被惊动:“谁?”
却只看到一道黑影如流星般袭来,剑影一动便是一道照亮夜空的光,顿时手腕和脚腕处血流如注,只能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重的妖气,这身影……等等,骷髅?
“敌袭!有敌袭——快通知家主,是十七明妖,黑炎骷髅,绝对不会认错的!”
剑光重重地挥在虚空中,划破杂乱无章的长夜,比燃烧的火焰还要明亮,转瞬便有鲜红的血色溅开——
骷髅左右手均提着剑,迅疾向前走着,剑锋拖在地上划出“嘶”的长音——
赵七圆带着几个年轻的修士,正壮着胆子将这具骷髅围住,道:“大家伙,坚持一会,等家主处理完祭坛……”
声音戛然而止,剑比音落还要快,轻易地斩破了赵七圆的喉管,血扬起来在空中,还没有来得及坠下,而接二连三的剑光却抢在这一瞬之前,先砍入了同伴们的脚踝——
一行人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赵七圆眼睁睁地望着黑炎骷髅从他的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再补剑。
它不是来杀人的。
这具奇怪的妖物,奇怪地出现,到底是来青阳赵氏做什么的。
祭坛之前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于是连一丁点的声响也很明显。
有什么剧烈的剑锋相撞的声音,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无法抵挡地突显出来——
赵思泽最先往茂盛的树林中望去,还没有见到人影,却仿佛先感到了剑法的威势,心急剧地沉下去。
不可能的,青阳赵氏不可能还有人有这样的剑法。
有什么漆黑的身影突兀地闪现出来,站在树枝上,双手反握着双剑。
只一眼,赵思泽便与树枝上站着的黑炎骷髅对上了眼,寒毛直竖。
怎么会……黑炎骷髅早在很多年前就被竹南谢氏诛杀了,即使死后复生,也绝不可能在偷偷潜入青阳赵氏不被发现!
他心中惊骇莫名,却见那只黑炎骷髅偏过头,空荡荡的眼眶之中,两簇黑色的火焰便对准了他。
不是对准他……是对准祭坛。
薛白赫举起剑,“轰隆”一剑重重地斩在石板路上,“轰隆”再一剑接上上一剑的威势——
阵纹衔接处开裂,刚刚还稳固的万古寂灭阵霎时又黯淡下去。
十二娘子惊诧道:“家主……你还抓了黑炎骷髅来吗?”
赵思泽手持着剑,脸色阴沉无比,当机立断:“十七明妖接连现身,这只必定是来救妒厄花妖的,将它们拿下,再用落华水锁住它们的尸体!”
落华水是用来克制妖物尸体腐烂之秘术的。
薛白赫偏偏头,骨头嘎吱地响,比夜色更深的黑色焰火顺着地上的剑痕一路烧到赵思泽的脚底——
“舅舅对我说,即使我不学剑了,和曦姐姐和诀意表弟会好好学的,会永远保护我……可是,别人保护,和自己努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身影闪现而过,连残影处都升腾起幽暗的火焰来,一剑自上而下直取赵思泽的面门。
“锵锵锵”剑锋相撞的声音像死亡渐进时的音符,另一剑淬着黑焰,施施然往上一挑——
“哗啦”地血溅开。
赵思泽的一生见过很多人的血,从没有此刻让他觉得心生绝望——
一只断手飞一般落出好远,连带着家主之剑重重地落在地上。
“啊!”赵思泽封住右手断处的血脉,连面容也变得狰狞起来。
它怎么敢,怎么敢……
怎么可能,这绝对不是十七明妖的实力,它甚至直逼圣者境。
骷髅眼眶中的两点火焰动了动,连牙齿也露得更多,走到那只断手前,抬脚狠狠地踩了两下。
其间,有两位长老手结法印,水蓝色的波纹荡漾而开,道法“水龙吟”——两道水柱似的光直击骷髅的背后。
然后,甚至没能靠近,便被一团火烧干了水。
接着,火焰“噌”地一声将那只断手烧得干干净净。
赵家主,即使你不学剑,青阳赵氏的后辈也会学剑的。他们……会是永远的后盾。
薛白赫心中戾气微消,然后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这算什么,在帮大小姐报仇吗。
第37章 妒厄花妖(十) 未婚夫他竟然——
琼慈心生绝望。
哪怕是直面妒厄花妖时, 她也没有过如此绝望和颓丧的心情。
这里为什么会有万古寂灭阵的阵纹?
难道是想用这阵法来杀掉妒厄花妖吗?可是这里剩下的都是活人啊。
琼慈擦擦脸上的血,飞速打出无数道传音——
“妒厄花妖已死,我和姐姐在祭坛里, 没有出阵,剑圣和大长老也在!”
石沉大海一般, 传音也没办法传出去。
万古寂灭阵的阵纹蔓延很快,几乎是瞬间便把地面铺满了,在鲜血之下显得格外明显。
琼慈把父母留给她的所有传讯有关的灵器都用了遍。传音鹤、万尺铃、秋风线……
每一样都没有用。
琼慈对准墙壁打出一枚铜币,并没有任何声响传来——铜币直接消失在了视野中。
除了万古寂灭阵之外,还有一层困阵。
琼慈心中最不愿意的猜想还是成真了。
布阵的人知道这里边有人, 但是并不在意她们的命。
她迟疑地发出最后一道传音, 这一次终于连通了, 她甚至能听到那边舅母崩溃的嚎哭——
“和曦啊, 我的和曦在里面啊,赵思泽你不是人!”
于是血也凉起来, 琼慈迟疑地唤了声:“……舅舅?”
赵思泽:“琼慈啊,我在祭坛前布阵呢,族地里有妖物暴动, 不用万古寂灭阵不行了。”
“我和姐姐都在祭坛里边!”
那边顿了顿,道:“抱歉啊琼慈。”
琼慈一瞬间感觉到巨大的耳鸣之声, 被背叛的悲伤和愤怒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们拼死杀掉了妒厄花妖,难道还是要死在这里吗。甚至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 她想起来还有一道同心结术。
*
十二娘子眸光微闪, 手中法诀精准地一凝,就要发出一道传音术——
连赵思泽都打不过,看来这只妖物的实力远超他们之众,得赶快通知其他修为高的修士赶回赵氏。
然而, 那颗骷髅头却像是感觉到了一样,头咔嚓一声完完全全转了过来,两簇黑火穿过人群锁住了她。
传音术被掐断,接着,骷髅的身子才扭转过来,露出空荡荡的骨架来。
到底是在青阳赵氏待了半个多月,人还是认得清的。
薛白赫将剑对准了十二娘子。
“十二娘子说,如果我不同意的话,连我父母的遗物也要收走……”
骷髅的身影闪现在人群中,剑过之处皆是飞溅之血,火焰穿行过人群,将目之可及的一切都烧了起来。
剑锋一瞬划开十二娘子的心脉,血珠也被黑色的火烧灼,骷髅抬起来,目光对准了十二娘子的眼睛——
幻术·梦中忆。
高高在上的长辈,也该让你尝尝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修为,还被用亲人来威胁的感受。
你就永远待在这样的幻影里吧。
孟茴是唯一一个没有关注黑炎骷髅的人。
她见万古寂灭阵有所损毁,立即冲到了祭坛之前,试图攻破飞花困阵。
“和曦,和曦……你在吗,听到声音答应我一下啊,娘马上就找到阵眼。”
薛白赫回过头来,血的味道将他所包裹,身前尽是倒下的修士,他的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
愤怒裹挟着恨意,像此时永不熄灭的黑焰一样,几乎要将他这具冰凉的骨架也要灼穿。
状似疯癫的母亲更让他的恨意升了一层。
你的女儿命重要,别人女儿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逼迫别人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反反复复提起别人死去的母亲。
属于人类的意识飞速地消散,愈演愈烈的恨意,像一直升高,升到难以目视之高度的海浪,终有重重拍下的一刻——
双剑引·星陨。
世界在一瞬间沦为空白的画卷,剑光一瞬如泼墨的笔,“刷刷”肆意交错着将画卷铺满,力透纸背,从隐约的白色中显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容。
刹那,鲜红的血便覆满了整张画卷。
确定每个人都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黑炎骷髅才终于停下手。
终于安静了。
这些人还是不说话比较好,永永远远闭上那张令人厌恶的嘴。
至于有没有无辜的人……
家主这样逼迫孤女,他不信这些人一点感觉不到。
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吗。
“其实长辈们平时对我也挺好的……但就是寒山道派的事不肯松口。”
薛白赫歪歪骷髅头,从恨意中分出点思绪来——
我平时对这些人也挺好的,尊敬守礼,但就是想折磨他们而已。
他这时才感到迟来的,层层叠叠的疲倦。
以血肉燃烧为代价,强行激活十七明妖的血脉,是搏命的底牌,最多也不过持续两刻钟的时间。
这具骨架已然摇摇欲坠,寿命无多——
只剩下一具骨头架子,那以血肉为引的钟情蛊自然是起不了作用的。
真好笑。
薛白赫很想笑一声,但咧开嘴角也只不过露出牙齿来,只剩可怖,显不出嘲讽来。
搞了半天,他是真的喜欢大小姐啊。
喜欢到这种地步,连暴露最大的底牌,哪怕就此身陨也要来救人。
既然让他全身都换成了妖物的血肉,成为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怪胎,为什么还要给他保留人类的心脏呢。
属于“爱”的情绪实在是太拖后腿了。
拖后腿到让他生出了恨意。
他仰头望了望夜空,星星还是如刚刚分离之时那样铺满了夜空,但只看得到黑白的眼睛里,星星也失去了它的璀璨。
同心结术的丝颤了颤,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
“薛白赫你在回春馆吗?你赶快去书院找宋夫子,让他来祭坛这里破阵……快一点,我姐姐她……”
于是星星又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薛白赫侧过身,破妄术·启,目光穿行过迷雾,一直望到里边满脸血迹的少女。
“让开。”他道。
琼慈一怔,下意识预感到了什么,护住姐姐往旁边一侧——
划破迷雾的剑光一左一右,像穿透厚重乌云的光,灼灼光华胜过繁星,将时间延至无比漫长——
交叠的光影中,似乎能窥到遥遥的火光。明亮的剑光中,也能窥到一往无前的恨意。
双剑?琼慈的心颤了下。
心里闪过一个预感,但由于这个预感太荒谬,她甚至不敢细想。
她的心像被堤坝硬生生止住的奔涌溪流,一瞬间止住了所有的思绪。
乌云终有尽处。
明亮的、耀眼的、令人欢喜的剑光,像那个阴雨绵绵、被迫失去剑道的秋日,她等待了很久的阳光。
以无法抵挡之势穿透,“轰”地一声落到祭坛上。
青阳赵氏流传千年的祭坛,碎了。
于是堤坝也被心潮冲倒,令人生出劫后余生的欢愉与期待来。
罡风卷起,破碎的碎片混在白席卷而来的白雾之中,
而阵纹终于一寸寸裂开,眼前的一切仍然看不清。
琼慈咳嗽了两声,接着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骨头落到石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时断时续。
她慢慢抬起头,从白茫茫的地面上先窥到了一双白骨样的脚。
啊?
琼慈心中大骇,反射地用出防御术法,还未抬头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嘭”——
一柄飞剑划破迷雾,闪出一点寒芒,擦过琼慈的头顶,重重地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剑锋的寒意。
也是这柄剑,琼慈终于得以看清了来者——一具……活生生的,在走动的骷髅?
等等,这骷髅还会用剑法啊?
刚刚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通通消失,只剩下了疑惑。
薛白赫只往琼慈那里扫了一眼。
他以黑炎骷髅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将那么多人打成重伤,如果单单只放过赵琼慈,未免也太可疑了。
万古寂灭阵已破,李暮辞已无性命之忧。
以他这副样子,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李暮辞和仙盟的人抓住。
跑也跑不掉,既然如此,就借此机会,试试李暮辞的实力吧。
几缕发丝落了下来,骷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琼慈却觉得身上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薛白赫。”
骷髅妖没有停顿一瞬,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夜风而来,琼慈侧过头,这才看清楚外边的一地惨状……
十二娘子好似陷入了梦魇之中,向来精致的面容上露出狰狞来,舅舅的右手断了,沉默一言不发,以左手支撑着站起来……
更多的是倒在地上,已经全无意识的长辈……
回春馆弟子姗姗来迟,也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来了什么妖物,竟然把家主和族老伤成了这样?”
有回春馆修士上前接过琼慈背上的姐姐,然后用仙术将她的伤稳住,再把姐姐抬到了担架上。
琼慈终于稍微喘了口气。
有人走到她身前,急切问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受伤了吗?”
琼慈:“妒厄花妖发狂了,我和姐姐把它杀了……剑圣还在里面。”
那人蹲下身来,逆着仿佛要将天空也烧起来的天空,又问询到:“你没受伤吧?”
温柔轻和的灵力通过琼慈的全身,她终于回过神来,望向眼前的人——
是赵诀意。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涌上了些失望。
赵诀意明显是匆匆赶回来的,发丝凌乱,全身被血浸湿了,还在大口地大口地喘着气:“我刚在六劫境,才赶回来的。”
六劫境距离青阳赵氏足足有三千里远,从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必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回来,不能有一刻停息,连丹药也用了一瓶,才足以这么快回到族地。
但其中艰辛,他们一个人没有问,一个人也没有说。
即使回春馆修士已将所有的伤员都运走了,还撒下了运灵草种,以去除血腥味。
琼慈还是能闻到那股腐朽的、深入骨髓的血的味道,道:“舅舅……家主他们来这里,是做什么?”
赵诀意的动作顿了一瞬,少有地不敢与琼慈对视,但他到底是说了实话:“家主……在外边设下万古寂灭阵,想同时诛灭妒厄花妖和……泉落剑圣。”
琼慈:“还有我和姐姐。”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如果小薛用的人形态来救人,也许就……
第38章 妒厄花妖(十一) 未婚夫的骨头O(∩……
赵诀意深吸了口气:“家主他……”
他曾深深敬佩的父亲, 竟然能够如此无情,连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狠得下心来。
妒厄花妖已身亡,族地内暴动的花花草草平息下来, 轰然重重倒下,扬起大片大片的尘灰。
明亮的星河之下, 映照着血的光泽。
年轻的修士们渐渐围上来,握着剑一副试探的模样——
“那只骷髅妖真的进祭坛了吗?”
“是啊,它就这样直愣愣地闯进来了,好像是来救它的同伴的。”
“不是,我们家里面为什么会有妖物啊, 阵法没起作用吗?”
“别闲聊了, 刚刚这骷髅妖可是大开杀戒, 没瞧连家主都遭殃了吗, 打起精神来。”
“……”
琼慈只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救人”。
她才回过神再用同心结术,“薛白赫, 你在哪?你刚刚有看到那道剑光吗,你不会是……”
你不会真是那只骷髅妖吧?
同心结术再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猛地紧握住剑,站起身来, 面色苍白:“我跟你们一起去!”
赵诀意:“我已通知在外的前辈赶回来了,你如今连灵力也用不出来, 好好去休息吧。”
琼慈取下那柄深深钉入的墙壁的剑,那是双剑中的一把——
就在不远的之前, 那个她觉得一无是处的未婚夫道:“我双剑也用得也好。”
祭坛之外血肉模糊, 一副惨状。
以骷髅妖的行为来看,肯定是最为嗜杀的一类妖物。
可是对她,却仅仅像是恐吓了一下。
琼慈:“我得去看看。”
*
李暮辞持剑对阵着一人一妖。
赵鹿昀是杂家大师,并不专精某一道, 往往是哪方面的道法都会一点。
他学得多了,见识也就多了,昔年也是位心胸豁达、宽厚待人的圣者。
可惜“溶心”之后,这位圣者完全换了副面庞,对上曾经的自己人也是丝毫没有留手。
迢迢剑法不过一百招,李暮辞便将妒厄花妖的半边身子斩落,将赵鹿昀的肩膀贯穿了一个大洞。
他的脚尖往后掠了数十步。
簌簌的灰落下来。万古寂灭阵的阵纹像是开裂的纹路般浮现在头顶,墙壁,肉眼可见的地面之上——
妒厄花妖倒是丝毫不慌,笑道:“李暮辞,看来你的人族同伴,是一点也不待见你耶。”
“哈哈哈哈哈哈真好笑,你这么苦哈哈地与我殊死搏斗,到头来还得辛苦破阵。”
李暮辞反问道:“你不也是一样?”
“与人斗,与妖斗,与鬼斗,终日惶惶,死后了无痕迹。”
美人面扭曲了一瞬,扬声道:“李暮辞,你再巧言令色又如何?我给你机会拥有永生,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李暮辞:“像你这样的妖,没有坚持,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面色漠然,“永远也不会明白,无论是永生,还是任何的繁华富贵,都抵不过信仰。”
他举起剑,剑还未落,这只妒厄花妖的花枝却极快地枯萎,爆发出一阵惨叫,仿佛受到了重创。
既然是并蒂花,这只受了重创,难道是和曦斩杀了另一只妒厄花妖吗。
想到这里,李暮辞于纷乱的心绪中,生了些欣慰出来。
若和曦能斩杀妒厄花妖,哪怕只是并蒂一朵,亦说明她的青光摇剑法已无破绽,可以进行更进一步的剑法修行了。
剑锋一转,他对准那张苍白的美人面,却迎上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妒厄花妖诅咒道:“李暮辞,你算什么圣者?你这样剥夺魂魄的人,才是真正的怪物。”
李暮辞没有犹豫,斩断了那张美人面。
无所谓,即使成为怪物,也有要坚持的东西。
失去了妒厄花妖的滋养,赵鹿昀身上的生命力也急剧地衰竭下来,白发轻飘飘地落下,身躯也更佝偻了。
哪怕是生命即将死亡的前一刻,这位圣者看起来也没有后悔。
“小李啊,当初你来仙盟的时候,我帮过你的,你能不能……”
在李暮辞的猜测里,他以为大长老会说“保留他的身后名”之类的请求。
但是,“你能不能让我尝一口?随便给我点肉,我真的是太饿了啊。”
剑锋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赵鹿昀的心脏,又将他与妒厄花妖根茎相连的部分斩断。
但却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李暮辞左手捏起法诀,封锁了赵鹿昀血液的流失和灵力的逸散。
圣者之亡,除非是尸骨无存,都必须安葬于明镜台中,将一身修为又献给明镜台,以期人族有新的圣者出现。
“哗啦”地下剧烈地抖动起来,再接着是一声巨大的震动,阵纹被一闪而过的黑色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万古寂灭阵和困阵都被毁掉了。
李暮辞却更凝神,望向路的深处——
咔哒咔哒的声音,其声越近,越是有寒意蔓延而来,将妒厄花妖的藤蔓覆上一层灰黑的寒霜。
火焰带着纯质的黑,一缕一缕从路的一头烧灼过来。
直至黑暗中出现了一具骷髅,若仅从白骨上来说,与普通的骷髅并无两样。
唯有眼睛处的火焰,显出些与众不同来。
右手处还握着一把厚重的剑,可见深深的血痕。
李暮辞正色,因为传承和形态原因,少有妖物能够学会人族的剑法。
但只要能学会,再加上它们强悍的生命力,都会成为很难缠的对手。
但更奇怪的是,这具黑炎骷髅灵力微弱,气势也不足,想来是经过了一番大战。
“上一具黑炎骷髅早已身陨,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又出了一具。”
黑炎骷髅举起剑来,起手之势便让李暮辞的眉头紧皱。
剑尖向左上,右腿略退后一步……
这是他的成名剑法“不渡”的起手。昔年一剑于清泉边一剑斩落明妖头颅。
不仅学会了剑法,还特意学的是“不渡”吗。
虽然是很卑劣的挑衅手段,李暮辞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和厌恶。
他同样举起剑,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剑法起手。
*
琼慈随着一众修士赶到这里的时候,正看到的是这一幕。
另一只妒厄花妖倒在地上,大长老也已经躺在地上,眼神浑浊,脚还在微微颤动着,却再也站不起来。
面色冷凝的剑圣,与看不出神色的骷髅手持长剑,使出了一模一样的剑法——
气势同样看不出深浅,连身影闪现向前的动作也分不出快慢。
周遭的一切成为灰白的倒影,唯有两道同样亮得近乎灼灼的剑光迅疾地相击。
琼慈紧紧地盯着这两道剑光,连一瞬也没有眨眼。
“嘭”“嘭”“嘭”——
出乎意料的,没有陷阱,没有后手,这具骷髅妖就是普通地受了一剑,骨头完完全全炸裂而开,像烟花一样四处落散在这片狭小之地中。
每块骨头上都缀满了星辉般的亮光,几乎让人不敢正视。
有一枚指骨正落到琼慈的脚边。
她于冥冥中生了些预感,捡起这枚骨头藏了起来。
李暮辞皱了眉,与道路深处那群跟来的年轻修士对上眼神。
“妒厄花妖和……大长老均已被我斩杀,稍后会有仙盟之人来定询。”
“你们将这里布好涟漪阵,在仙盟之人到达前,不许任何人靠近大长老的尸首。”
“违者——斩立决。”
他双手并指,一道法术的光幻化成无数条丝线,卷起地上的块块碎骨。
接着,李暮辞脚步不停,从这群修士身侧掠过,只略略在琼慈的身上停了一眼——
面容上显然是被妒厄花妖的汁液溅到的伤害……难道妒厄花妖选的宿主不只一位吗。
“你们的少主,赵和曦现在何处?”
“回剑圣,在回春馆。”
李暮辞走得匆忙,并没有注意到——
在剑锋穿过黑炎骷髅之时,一缕很细小的火焰顺着剑尖一路向上,像一闪而过的烟雾窜入了他的经脉中。
待剑圣走后,这群年轻的修士才重新找回声音来。
“刚刚我没看错吧?刚刚那个骷髅还能和剑圣比剑?”
“是啊,真是极凶之物,把我们这搅得是天翻地覆,委实是可恨。”
“……”
“唉,好久没有见到大长老了,还记得他老人家的道法课,是我听过最好的,没想到再见会……”
“之前剑道考核没过,他老人家还特意带我去三劫境苦练呢。”
一时间长者去世的悲伤盖过了所有的情绪和疑惑。
那位守护了青阳赵氏两百多年的圣者,身形消瘦,生机断绝。
仙盟使者抵达之后,将其死因定为与妒厄花妖死战,并将尸首运往明镜台,陷入永远的长眠之中。
*
琼慈到回春馆中,先是去看了看姐姐的伤势,确认已无大碍后,才将自己的伤口收拾了下。
薛白赫往日里养伤的房间里,不出意料得没有一个人影。
有年轻的医修迟疑道:“我之前看见薛公子和他朋友往渡口的方向走了……兴许是在大乱的时候跑……走了。”
琼慈倒宁愿他是真走了。
赵氏的修士听闻风声赶回族地,又没有作乱的妒厄花妖,才将所有生了灵智的小妖斩杀,把火焰扑灭了。
但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
不知缘由身受重伤的长辈们,突兀出现的黑炎骷髅,还有妒厄花妖的暴动……
一切的事情都已被泉落剑圣暴力镇压,只待不日前往越阳洲审判台做定夺。
琼慈实在累得头晕目眩,无暇再顾及今日的真相到底是如何得离奇曲折。
火光已然完全黯淡下来,走在常走的小道之上,随处可见火焰烧至殆尽的灰烬,给青阳郡的夜空也蒙上了层灰。
刚一回到缥缈居中,九玄便哭哭啼啼地迎了上来,道:“大小姐啊,我苦命的大小姐,你那天杀的舅舅,是一点也不顾及你的性命啊……”
“我哭着去求人,人家鸟都不鸟我一眼,还把我这副老龟壳打歪了,真是不讲理啊。”
琼慈:“没事了,也算是有惊无险……被另一只妖物救了。”
九玄道:“还好我留了一手,这些个老不死的,无法无天了要!还好我之前留了仙盟的传音,当即把消息送了出去。”
“说不定再过两个时辰,人就该到了。”
事已至此,琼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感受。
若站在姐姐的角度上,她的父亲不顾她的性命,也要遮掩妒厄花妖的事实,也要夺得圣者的修为,将她封锁在万古寂灭阵中。
姐姐有足够的理由悲伤和愤怒。
可是,对她而言,也许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听到舅母与姐姐说话的那个午后,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在最初的愤怒之后,现在反而连悲伤也是浅浅的,只有一种不知前路何处的茫然。
被无视,不被在意,即使死在那里,恐怕除了九玄和师父之外,也不会有人悲伤。
来救她的人……或许也不是人。
琼慈将房门反扣住,又仔仔细细地设下隔音法阵,再设了个小隔绝阵。
确保所有都万物一失后,她再次用了同心结术。
——没有人回应。
琼慈握住那块小小的指骨,声音颤着:“薛白赫,别装死。”
好歹也让她知道,是死是活吧。
无比寂静得沉默,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嚣声。
破晓的晨光隐隐约约在天际露出一角,这个忙碌挣扎的夜晚像一场可怖的噩梦。
琼慈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唇还抿着,神色里没有露出悲伤来,可“啪嗒”泪水落到了那截骨头上。
像落入静谧湖面的一滴轻柔的雨。
“大小姐,如你所见,我已经死了,碎成很多块骨头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笑意,熟悉的吊儿郎当不说人话。
与夜色相融的晨曦在天际线处宛如涌起的浪潮,橘黄中带了点橙红。
琼慈松了力,靠在门上,心神一松,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道:“原来,你真的是妖物啊……”
“你现在在哪里啊?”
还没等回话,“之前在流云郡的时候你说,只需要一块骨头你就可以复生了,是真的吗?”
琼慈又接着道,“所以你的神识在这块骨头里吗?”
“我是妖物欸。大小姐,你要让我复生吗?”
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越来越浅淡的夜光照出少女心事。
琼慈垂着头,只循着本心而答:“你救了我,若有一天真的遇到了,我也放过你一次,之后就……”
骨头被一块块拼接起来,连骷髅头也被重新安上。
仙盟特制的镇妖钉封锁着所有的出路。
高堂之上,李暮辞端坐着,声如寒冰:“你到底是什么妖物?”
薛白赫没有答。
他只在同心结术中道:“大小姐这就不用了,我可一点不想和你遇上。”
琼慈问得很急,“所以,我把这块骨头交给你的朋友,是不是你还可以复生?
哽咽的声音,饱含希冀的问话,连薛白赫还零星燃着的恨意也浇灭了些。
“抱歉,今非昔时。大小姐若以后想见我,可以到悲鸣塔来。”
悲鸣塔下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物和恶人。
琼慈很快道:“你被仙盟抓起来了对吗?你等着,我有办法救你。”
那一头动作好像很急切,薛白赫清楚地听到了走动的脚步声和哗哗的翻书声。
可是……是不会有办法的。
黑炎骷髅仰起头来,似乎感觉到了黎明到来的前兆。
黎明来临之后,他的实力会更弱一些,也更会被镇妖钉所压制。
“九玄说,之前它生灵智的时候,也被当作妖物,是因为它的第一任主人与它签订的主仆誓,后来就延续了下来……”
少女的声音生生地停住,很小声地问:“你介意做我的……宠物吗?”
薛白赫 :“……”
话是这样说,琼慈却也觉得这并非易事。
当年的九玄不过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乌龟,以刚刚血肉模糊的场面来看,薛白赫也是只凶恶的大妖……
想到这里,在长久的铺垫之后,她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清晨的风悄然吹进,将几缕头发贴在了面颊上,但少女却没有伸手将它拂落。
原本什么反应都没有的骷髅,身子忽然晃了晃,眼眶中也亮起火来。
握着骨头的人,实在把那块指骨握得太久,也至于连这具骨架也感到了酥酥麻麻的痒意。
“大小姐你这么聪明,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总不能是因为你喜欢我,连身份也要暴露,不顾一切来救我吧?”
沉默了。
琼慈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忽觉这一瞬间无比漫长。
橘色的太阳微微露出一头,将来不及消散的夜色彻底照亮,就像……照亮所有心绪那样。
“当然不是。”
心落了下来,琼慈松口气。
“赵琼慈,我恨你。”
日出了。
第39章 悲鸣塔(一) 仙盟召QWQ
琼慈:“?”
说完那句话之后, 任她再问些什么,薛白赫都不肯再回答了。
暗室之内。
李暮辞道:“你是何时潜入青阳郡的?为了什么事闯入祭坛来?”
“向谁学的剑法?”
“……谁是与你共谋之人?”
黑炎骷髅束缚在刑具上,所有的关节之处都被钉上了镇妖钉。
它眼中的焰火并未消散, 但对这般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李暮辞站起身,这等妖物没有痛觉且恢复能力极强, 只要神识未灭,骨头随时可以复原。
他手中无剑,但手随意一指,一道虚幻的剑影斩入骷髅的头颅之中。
“我知你不畏酷刑,这是斩神识之剑, 若登上仙盟审判台, 你必将入悲鸣塔日夜受此折磨。”
然而那具黑炎骷髅仍是没什么反应, 并没有像普通妖物那样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来。
它只是偏偏头, 露出一排森森然的牙齿来。
薛白赫并没有把这所谓的斩神识之剑放在心上。
当一个人曾经经受的痛苦突破不可想象的阈值之时后,这点疼痛也就变得麻木了。
哦不对, 他也许也不算人。
他的灵魂犹如漂浮在高高的云霄之中,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躯体遭受的折磨。
悲鸣塔乃人族镇压妖物之地,总有那么些妖物, 那以用常规手段杀死,最多只能以阵法镇压。
便以通天镇妖石铸就三十三层悲鸣塔, 已亡故的云游大师亲为塔作阵纹。
还有些犯下大恶,杀之难平心中之恨的妖物, 也置于悲鸣塔下, 日日夜夜经受炼狱般的折磨。
但其实,悲鸣塔下也有人存在。
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罪人,一并投入悲鸣塔中, 若能坚持一甲子年而不被同化,最终于死囚之战中胜出,便可重返人间。
这副躯体已经只剩骨架,血脉溃败成这样,重塑□□怕是很难了。
若在悲鸣塔下,将那几只传说中的妖物血脉吸收,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活路。
薛白赫微微失了失神,连剧烈的疼痛也没能让他失神,另一件事却始终时不时浮现在脑海中——
赵琼慈,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真叫人可恨。
他对自己生了些类似于“不争气”的挫败和厌弃感。
片刻,又为自己的失神而更生厌弃。
*
次日。
琼慈尝试用同心结术,却如石沉大海,探不到半分踪迹。
昨夜的残景显然并未收拾好,枯败的荷叶,随意倒着的梧桐树,还有从石板缝中长出来的杂草。
好像一瞬间,青阳赵氏便从生机盎然的翠绿之景,变为行至朽木的枯黄。
祝满星和施斐衍正是在这个时候来拜访的。
这么多年的朋友,也无所谓丢不丢脸了。
更何况,等仙盟通告,大家迟早也会知道的。
琼慈将人带到了自己居住的缥缈居。
没等朋友发问,她便将从发现妒厄花妖以来的事情全说了出来,只省略了对薛白赫身份的猜测。
施斐衍两眼发愣,缓了好一会,道:“师妹……你们家这事也太乱了……我都不知道说啥了。”
“两只明妖,我的天,肯定要去仙盟走一遭了。”
祝满星握握琼慈的手:“琼慈,你没受伤吧?能打败妒厄花妖,你好厉害啊。”
琼慈笑笑:“我只受了点小伤。”
虽然只是辅佐姐姐战胜妒厄花妖,但也是这么多事里唯一值得开心的事了。
直到这时候朋友提起来,琼慈才开始回想。
“原来杀明妖是这种感觉,我以为自己差点要死在那里了,原来我也是可以做到的……”
祝满星:“按照以往的惯例,一只明妖可以有六枚衔玉令,”
她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琼慈,你可以去明镜台了!”
对哎。
琼慈一时间竟没有想到这件事上,她与姐姐杀了一只并蒂妖,怎么算也可以有一两枚衔玉令吧。
她终于可以去看看母亲了。
施斐衍提议道:“师妹,我看这样吧,”
他端详着师妹的神色,“我就实话实说了,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琼慈点头。
“你看你家这……对吧,你舅舅这事,虽然是不地道,但是我觉得仙盟也不会有多重的处罚。”
“其实你们情分已尽,你留在这……还不如趁这机会去明镜台走一遭,说不定得了非凡的机缘呢。”
情分已尽。
舅舅也曾为了她和姐姐奔赴极西海,舅母也曾为她生病而日夜照顾。
其乐融融的记忆仍然如此清晰。
其实还是有过美好的时光。
琼慈叹口气:“我之前是这样想的。”
她握住自己的发梢,在手指上乱缠了几圈,满腹愁绪道:“那只黑炎骷髅……”
祝满星:“我记得,它早就被竹南谢氏诛杀了,这要么是妖物里又诞生了一只,要么就是……人为复活的。”
琼慈的心颤了颤。
施斐衍:“不过也真挺奇怪的,我觉得妖物之间向来没什么感情,它竟然会只身来救妒厄花妖。”
它是来救我的。琼慈在心里道。
她不自觉地扯断了一根头发,先问了个别的问题:“那仙盟会如何处置那只骷髅?”
施斐衍:“按常理的话,它不太好杀,只能镇压在悲鸣塔下了。”
“或者跟妖族那边换点别的?要不然,就等找到度化的方法后,将其诛灭了。”
琼慈思绪乱糟糟的。
她才终于问了真正想问的问题,“如果,你们陷入险境的时候,有人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来救你……”
施斐衍是个人精,很快回过味来,笑得贱兮兮的:“师妹啊,你直接说是谁吧,你不说清楚点我们也很难帮你啊。”
琼慈侧过头,“是赵诀意,我在犹豫要不要跟他和好。”
施斐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额……这还有什么说的,那个人肯定很喜欢师妹咯。”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琼慈耷拉下头来,若是没有这一遭,她还可以不放在心上。
只是那人都快被镇压到悲鸣塔下,此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的心就沉重了。
老天啊,用钟情蛊的时候,她真的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啊。
祝满星望着朋友的侧颜,只有她知道那人绝不会是赵诀意,琼慈对赵诀意绝不会有这样纠结的时候。
她认真道:“琼慈,你不用想这么多。很多人都喜欢你,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都会来救你的。”
若昨天我知道,我也会来救琼慈的。
琼慈一怔,笑笑道:“还是满星好啊。”她靠在满星的肩上,感受到少有的宁静与祥和。
她得想办法救救薛白赫。
*
赵思泽的手伤并不重,只用了三枚玉尾丹,再加上他强悍的灵力,便足以将伤势复原。
可那截断手……只能等华璋尊者归来,再谈续接断手之事了。
堂堂赵氏家主,被明妖斩断一只手,简直是狠狠地在他脸上打了个巴掌。
李暮辞问了几个年轻修士昨日的情形,再通过对万古寂灭阵阵纹的判断,轻而易举推测出了昨日的情形。
他早已对赵思泽这种人,生不出任何的愤怒之情,平静道:“若你不是和曦的父亲,我早一剑杀了你。”
既然已撕破了脸皮,便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赵思泽冷笑道:“我观剑圣,杀妒厄花妖心有余而力不足,特布万古寂灭阵欲帮忙,怎么在剑圣的口中,我反倒成了恶人?”
李暮辞:“你觉得盟主会信你还是信我?”
赵思泽“哈哈”大笑两声,“剑圣啊剑圣,你懂剑法,但你不懂人心。”
“那么多世家都与妖物有勾结,盟主都没有发作,你偏偏要把这些事捅破,你觉得盟主会怎么想呢?”
他笑着,仿佛丝毫不为即将上审判台担忧。
正午时的光大片大片地落入,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依旧将一切照得亮亮堂堂。
——直到门被推开,赵和曦身着白衣,身上裹着绷带,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赵思泽的笑终于止住了。
他并非对这个女儿没有感情,只是在他的人生里,有太多可以舍弃的了。
他的面容也哀切起来:“和曦啊,伤没有大碍吧?”
“是爹对不住你,对不住……我也是为了赵氏啊,若你身死,待我处理完这些事,也到黄泉路陪你走。”
赵和曦没有说话,父亲是她的亲人,在此之前,她可以为了父亲的安危付出生命也不惜。
但是……是父亲舍弃了她。
赵和曦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李暮辞冰冷的目光在赵思泽身上扫了一眼,跟着赵和曦走了出去。
“和曦,这就是你拼命也想保护的家族,除了空有一身修为之外,他们和世间最丑陋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赵和曦沉默着。
“大长老,赵鹿昀将送往明镜台了,你跟着一起去吧,好好想想。”
“以你的实力和心性,大可不必与他们共沉沦,仙盟定有你一席之位。”
*
北缘二十四年,青阳赵氏被发现藏匿有妒厄花妖,仙盟盟主孔应态度不明,只勒令青阳赵氏家主等人,前往越阳洲审判台。
八千里路,和光融融。
青阳赵氏的仙舟上覆满橘黄的光,泉落剑圣面容冷肃,持剑立于舟头,任微风吹过。
赵思泽一众人或站或坐,神色各异。
仙盟派出的使者中,有擅长幻术的,才终于将十二娘子从无边的幻境中解救出来。
十二娘子活活瘦了一圈,咬牙切齿,“那具骷髅竟然还会幻术,我看是它们实力有增长,盟主可得好好查查啊。”
赵不语道:“十二娘,你这还算好的了,那几位长老失血过多,好不容易命保住,修为境界却落了一大截。”
十二娘子:“你懂什么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幻境……”
赵思泽打断所有人:“行了,等去仙盟,还有一场硬仗呢,你们都仔细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少在这内讧。”
十二娘子:“盟主也做不了主的,难不成把我们这么多人都杀了不成?”
“不过就是,敲打几句,我们也是好心为了剑圣能诛杀妒厄花妖。”
赵思泽又交代了几句,才把目光投向琼慈。他唯一担心是这孩子心中有怨,会乱说话。
若不是盟主令中有琼慈的名字,他绝不会让这孩子一并到仙盟去。
“……琼慈,舅舅实在是没办法,妒厄花妖若是流窜到青阳郡中,该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遭难。”
琼慈:“我知道的舅舅。”
这孩子的一切都是青阳赵氏赋予的,身为赵氏的大小姐,才能拥有这么多的修仙资源,才能拥有旁人一生都没有的修行功法。
即使心中有怨,也不可能和青阳赵氏撕破脸皮。
想到这里,赵思泽心中稍定,望了望自己的断手,仍是止不住恨。
“我等欲拷问妒厄花妖的同伴,反而被剑圣误会,迫不得已使出万古寂灭阵,以期同时捉住两只明妖。”
“事实就是这样。”
琼慈垂眸,一言不发,直到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才偷偷弯唇笑了笑。
时到今日,她终于承认……幸灾乐祸还挺爽的。
她举起那块指骨来,自那晚不欢而散之后,薛白赫再没有理过她。
温柔的光穿过雕花的屋檐,落到骨头上,映照得微微泛白,像是缓缓流过的浪潮的颜色。
刑室之内,那具骷髅也侧了侧身子,眼眶里的黑焰火沉寂下来。
仙舟之下,碧荷铺就的湖面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点。
琼慈道:“薛白赫,你再不理我,我就……把你的骨头扔到臭水沟里去。”
薛白赫:“……”
第40章 悲鸣塔(二) 圣者裁(ㄒoㄒ)
越阳洲外万重山。
仙盟所在的越阳洲, 以龙骨为架,凤髓为泥,要越过重重峻岭才能抵达。
黄沙漫漫, 五步立一块石碑,上书仙盟历史, 十步斜插入一柄武器,皆是历代仙盟前辈曾用过的武器。
其中心之处是深入云海的悲鸣塔,交织着两束紫黑色的噼里啪啦的雷光。
穿行过灼热的流沙,在茫茫的雾霭中忽现一抹绿意——
仙盟所在的仙宫以白玉铺就,胡心树遮盖成荫, 遥遥望去有海市蜃楼之感。
顺着台阶一路往上, 穿过一座白玉拱桥, 方能抵达仙盟的大门。
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剑斜插入玉砖之中, 旁边立碑刻着“公允”二字。
此剑是第一任仙盟盟主留下的佩剑,曾随其主人征战四方, 杀过的妖物不知何几。
千百年过去了,这柄剑未生锈迹,仍然寒光凛凛。
琼慈此前从未来过仙盟, 驻足在石碑之前,只略略看着这二字, 眼前忽而闪现出一幅幅景象——
传闻里的龙摆动尾巴,溅起大片大片的黄沙, 更远处是完全张开双翅, 翱翔于空的凤凰。
她失神片刻,才终于回过神。
赵思泽的身后跟着两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仙盟使者,他是妒厄花妖暴动中责任最大的,也是被盟主孔应亲自传唤过来的。
他来仙盟也算是轻车熟路, 一手将衣袍提起,施施然便走了进去。
八卦阵法铺满整座大殿,在黑白色交汇的高台之上,坐着位灰袍灰发的老者,手中一枚翠绿的板指,不怒而威。
其左右分列开一十二位亚圣境修士,正是仙盟诸天殿十二使。
其余的仙盟修士,则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
这么大的阵仗,上一次还是在寒光道派反叛之时。
赵思泽朗声笑道:“盟主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十七明妖之一,也值得您动这种火吗?”
盟主孔应站起身来,伸出戴着扳指的左手,往赵思泽所在的方向略略往下压。
大禁言术骤然降临,将青阳赵氏来者通通笼罩住。
他对李暮辞点头道:“泉落,你先来说。”
李暮辞道:“青阳赵氏欲以妒厄花妖之力,续圣者性命,以至使得鹿昀圣者‘溶心’。”
“事情败露之后,赵氏家主启用万古寂灭阵,想将知情人包括我一并灭口,也许抱着汲取圣者死时修为的想法。”
“以上,种种皆是罪大恶极,还望盟主定夺。”
孔应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神色未变,“那圣者后事安排好了吗?”
李暮辞:“已令我徒弟赵和曦送圣者入明镜台。”
琼慈止不住得发神,却听得许久没有反应的同心结术一动——
“别傻站着了,看孔应这样子,绝不会重罚的,你舅舅还能稳稳坐在他位置上呢。”
琼慈心下一跳,“你还敢用同心结术?这里这么多人,不怕被发现吗?”
不会被发现了。
只要骨头还在大小姐的手上,同心结术等同于没有距离。
孔应解了禁言咒,点着赵思泽道:“那你解释解释吧。”
赵思泽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含了笑意,若不是右手处突兀地断掉,和以往意气风发的家主模样并未区别。
“剑圣所言,怕是有失偏颇了,我赵氏将妒厄花妖捉到后,只是欲从其口中问出其余明妖的下落……”
“也许是没和剑圣交代清楚,剑圣便大闹我赵氏族地一场。”
“不仅将妒厄花妖刺激得暴动,更是将我族中百年底蕴毁得干干净净,如今还来如此诬告,我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啊。”
琼慈看着赵思泽的背影,心中只余陌生。
能将谎话说成真,将真相颠三倒四成面目全非,难怪能稳稳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赵琼慈,你到底怎么想的?真就让你舅舅这么胡乱说一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之前想和这人说话的时候,他偏偏爱答不理,这么久了,连身在何处,何处境地也不愿意如实以告。
琼慈:“我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呢?”
“大小姐,有时候呢卖卖惨。孔应比起你舅舅,算是公允之人了,你不趁这时候诉苦,仇可就报不了了。”
琼慈:“你不是……”替我报了仇了吗。
将家主的手臂斩断,将一众长辈重伤成那副模样,又对十二娘子施加幻术。
很难不让人生出些联想来……到底是在为谁出气。
但这样说出来,未免也有自作多情之嫌。
琼慈:”你不是甘愿去臭水沟也不愿意理我吗?闭嘴就好。”
执掌修仙界最高权柄之人,盟主孔应看起来并没有偏向任何一方,也并没有表露出将李暮辞视为心腹的模样。
“所以,你拷问妒厄花妖,有得出什么结果吗?”
赵思泽:“自然是有的。十七明妖的另外一只,黑炎骷髅不知什么缘故,死而复生,或是重新诞生了一具,只身前往我赵氏,想救它的同伴。”
“剑圣或许误会了,我令人设下万古寂灭阵,正是为了将黑炎骷髅瓮中捉鳖,但好在,最终的结果也算殊途同归。”
说到此处,阵法师赵不语上前一步,道:“盟主明察,我等布置万古寂灭阵,皆为诛灭明妖,绝无任何不轨之心。”
事情到这样的地步,一方是世家家主,一方是仙盟圣者,即便是盟主,也不能轻易给出定夺来。
琼慈盯着地上的八卦阵,不出意料地听到盟主淡淡的声音——
“既然如此,便由圣者来裁定吧,除却已亡故的鹿昀圣者之外,还有八位。”
圣者裁,要请出在世的九位圣者,大长老已亡故,就只有八位了。
琼慈的眼神落在八卦阵法的边缘,只见黑白交织的光柱像流沙般堆叠而起,倏地穿入穹顶之中。
当沙石渐渐散去之后,方露出一道纶巾羽扇的身影来,紧闭着双眼,神色平静。
但仅仅是一道虚影,出现的一瞬便好似有山呼海啸般的威势,令人不受控地退后了两步。
——淮水钟氏的圣者,“风火圣” 钟蕴。
短短几瞬,绕着八卦阵的边缘,升腾起不同虚影来——
锦官城无为法圣,九转岛奉一毒圣……
在这一道道亮起来的圣者虚影中,大多是紧闭双眼,一言不发。
唯有一道虚影露出了生动的神色来。
这是一位明黄衣裙,橘黄系带的女子,看不出年纪来。
明眸皓齿,笑意盈盈,在让周遭一切为之黯淡的美丽之下,令人几乎骨酥魂去,生不出任何的反抗之意来。
琼慈也失神了一瞬,这是燕都姜氏的圣者姜如婵 号“瑶心”,她曾与这位圣者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估计都在忙吧,也只有我这个大闲人能来赴盟主的传唤,不知今日是有什么事?”瑶心幻圣笑道。
虚影一共亮起来了六道,除却泉落剑圣和大长老之外,六位圣者俱已到齐。
只剩一位号“疯剑”的圣者,但此人常年不参与俗务,众人也都习惯了此人不露面。
于是孔应道:“冒昧打扰各位圣者,实在是有桩事难以辨析,只能请出圣者裁。”
“一为青阳赵氏家主与泉落剑圣之辨,二为新出现的黑炎骷髅……”
李暮辞手一挥,两位白袍使者押着黑炎骷髅走进了仙盟殿中。
这是从那日祭坛破阵匆匆一瞥后,琼慈又一次见到了……薛白赫。
苍白的、仿佛不见天日的、被风一吹就要散掉的骨架子,缓步,再缓步——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迎着圣者的灵力结界,一直被押解到八卦阵中,盟主之前。
阵法的光笼罩住白骨,像是毒液浇在石板之上,冒出“滋滋”的声音。
李暮辞道:“这具妖物,杀性极重,于青阳赵氏重伤十余人,但恢复痊愈力极强,我已尝试诛杀,但仍不能阻止其复生。”
我、已、尝、试、诛、杀。
琼慈垂眸,神色竭力保持平静,圣者的威压将所有人笼罩住,以她这点修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紫衣的圣者姜如婵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嫣然一笑,“既然鹿昀圣者已故,“疯剑”消失,正好七个人,倒是能分出是非来。”
圣者裁一向采取投票的形式,是最最普通的,少数听从多数地做法。
琼慈回想起被困在祭坛中的情形,眼中盈满泪水,一瞬将灵力运到双腿,向前迈出一大步——
“禀两位圣者和盟主,青阳赵氏的家主,也就是我的舅舅,因妒厄花妖之事与剑圣起过龃龉,后欲以万古寂灭阵诛杀剑圣和大长老,夺其修为。”
“后即使听闻我与表姐在阵中,也没有改变他的想法,这等人,于大义之上,枉顾与妖族之血仇,于家情之上,连亲女儿和外甥女也能下杀手。”
泪水悬在眼角之处,欲落未落,琼慈这些时日也没有睡好吃好,更是显得面容憔悴,身姿单薄。
她声音打着颤,句句泣血。
在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青阳赵氏众人的目光便已经死死扎在了她的身上。
背叛舅舅,背叛家族,即使今朝取得了公道,日后青阳赵氏也是回不去的家……
回不去的接天莲叶无穷碧……
黑炎骷髅动也没有动一下,仿佛只是一件毫不在意的事,它修长的骨架落在八卦阵上,露出一团巨大的阴影。
等到瑶心幻圣出现的时候,再行诉苦,大小姐……还是很聪明的。
琼慈手中握着那截指骨,泪水从脸颊上划过,“这具黑炎骷髅……并不是十七明妖……”
一直优哉游哉、旁观看戏的骷髅停顿了下。
“赵琼慈,你要是编出什么与我有沾连的话,你真是这世上最蠢的人。”
蠢……是不顾一切也要来救人的那个,更蠢一点吧。
“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之一……早已与我签订过主仆誓约,多年来只隐藏在暗处保护我。”
瞎编的话只要说出来第一句,后面就很容易了。
“……事出突然,我不得不让它现身,取家主的手腕,将一众修士打至重伤……”
琼慈想起青阳赵氏绵长的夏日,永远没有尽头的碧荷,永不停息的剑鸣——
“盖因昔年,他们曾逼迫我写下过放弃剑道的誓言书,此次又不顾我的性命,仇上加仇,是以……”
满殿哗然。
尽管事情曲折难辨,但是身为后辈,却对长辈怀有如此仇恨,甚至不惜下杀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唾弃的事。
孔应:“剑道誓?”
无视掉落在身上各色的目光,琼慈仰头迎接着圣者和盟主的打量,将幼时之事又复述了一遍。
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曾经视为伤疤,永远不会为外人道的事完完全全讲述出来。
尽管,接收到的可能不全是善意。
“这孩子……是之前翠微圣者的孩子?她父母是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嘶……虽然这赵家主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但是……这报仇也太狠了吧。”
“黑炎骷髅,妒厄花妖,莫管别的,这青阳赵氏家风清正,落到现在,我看啊,也尽是沽名钓誉之辈……”
赵思泽更是几大步走了过来,面色哀伤,道:“琼慈,你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只是剑道,便能让你不顾这么多年的情分,不顾青阳赵氏的颜面,与妖物有勾结吗?”
这是琼慈第一次直面实力全开的舅舅,只觉身体被高境界的威势压制住,连膝盖也要弯下。
“舅舅,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家主,是非曲直,就请圣者来裁决吧。”
*
李暮辞:“昔年你拜师之时,也是受了誓言的影响?”
琼慈知道他说的是那没有躲过的一剑,道:“是。”
李暮辞:“你能控制这具妖……你的仆从?”
琼慈望着骷髅的背影,心生踌躇。
这已经是她能想过的最值得冒险的方法了。
家主想取泉落剑圣的性命,所以剑圣会站在她这一方。
瑶心幻圣性情温柔,比起公道,最讲“情”之一字,有很大的概率会支持她。
而“风火圣”钟蕴,与她的父母有过故旧,偶然得知她不能修行剑道之后,曾于明镜台中寻找过誓言书,想解开誓言。
但是即使是圣者也没能找到。
钟蕴:“我欠你父母一个人情,也没帮你解开誓言,以后有事可再来找我一次。”
到头来,还是要用到父母的恩泽……父亲母亲,希望你们也别怪我……
所以一共有三位圣者,只要能再有一位……薛白赫或许就不用去悲鸣塔下了。
所以,琼慈答:“是的,它一向很听我的话。”
李暮辞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对孔应道:“盟主,她所言与我了解的对得上,可派人于青阳赵氏再探查一番。”
姜如婵打了个哈欠,淡紫的衣袖微微往下滑,露露出白玉般的手腕,唇边一笑,仿若有柔和的带着微醺气息的晚风拂来。
“哪需要那么麻烦?我看这孩子也不像说得是假话,我自然是更相信孩子的话。”
孔应握着扳指:“瑶心幻圣,你可别是抱着打压别的世家想法,才这样说的。”
姜如婵笑:“那当然不是了,盟主……可别以己度人。”
李暮辞的目光落在赵思泽一众人身上,他早就对这样的青阳赵氏感到无比厌烦,道:“我也更听信赵琼慈的话。”
“风火圣”钟蕴未发一言,只在虚空里用流沙留下了“赵琼慈”三字。
一切都和琼慈意料得一样,只需要再有一位……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九转岛的奉一毒圣身上,听闻这位圣者曾养过许多毒妖,应当……能理解她和骷髅妖吧?
与此同时,赵思泽神色却未改,他不慌不忙地站在外甥女的身侧,压低声音:“琼慈,我早说过让你想清楚什么是不该说的……”
琼慈侧过视线。
赵思泽:“可惜了,要将今年灵田的药草给出去了——”
什么
奉一毒圣虚影之前,以黑雾显出赵思泽的名字来,仿佛是个信号一样——
“唰”“唰”“唰”接着的三位圣者,几乎是同一时间显出“赵思泽”三字,连任何思考与考虑的迹象也没有,仿佛就是轻描淡写、毫不在意地……表达了支持。
越阳洲火辣辣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金黄明媚,却丝毫没有照亮八卦阵法。
“孩子,这也是舅舅教你的最后一课,这世上没有正义而言,只有利益。”
姐姐,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对你说的话。
以四对三取得了微弱的胜利,赵思泽心中仍是是郁闷。
好在他做事向来喜欢万无一失,担心以孔应的作风,会走到圣者裁这一步。
他付出了青阳赵氏整整三年的药草、玉魄、阵旗,才换得了四位圣者的支持……这些老家伙,可真是胃口不小。
赵思泽冷眼看着瑶心幻圣,这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没有拉拢的意义,而至于李暮辞,既已结仇便不必再想和好。
“风火圣”钟蕴……即使靠昔年情分能照拂孤女一二,情分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赵思泽终于放下心来,不担心有朝一日再度重启圣者裁。
高高在上的圣者虚影,不带任何表情,就像是嘲讽一样。
琼慈仰头,感到迟来的无力和悲伤,她能清楚地感到此时每一个人的表情。
瑶心幻圣的怜悯,泉落剑圣的无动于衷……许多人的叹息鄙夷,亲人的仇视……
她的手颤了颤,便连那块指骨也握不稳了。
同心结术于此时再度响起,与灼热的越阳洲截然不同的是,这声音格外的冷静……甚至到了冷漠的地步——
“赵琼慈,离开这里之后,你立马向李暮辞要衔玉令,若能凑齐六枚躲到明镜台中,若是不够前往千岁山找何生……”
“对不起。”
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听不出这句话的语调起伏。在属于骷髅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薛白赫却一瞬共情了心碎的感觉。
“其实我……”也不一定会死。
刹那间,八卦阵的最边缘突兀地冒出一道光柱来。
像之前所有圣者虚影出现那般,流沙堆聚,但却没有显出人影来,而是只出现了一柄剑的虚影。
一柄很普通很普通,放在名剑中不会让人多注目一眼的剑。
这下满殿的哗然之声比刚刚胜过十倍。
“剑圣,剑圣……您终于回来了吗,这段日子极西海被欺负得太惨了……”
“……剑圣啊,需要您来主持公道啊,您不在这些日子,什么妖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剑圣!寒山余孽他们又来了啊……”
“……”
连波澜不惊的盟主孔应,也停下动作,站起了身,沉声道:“……剑圣?”
有剑圣之称,却没有一人敢直呼这位剑圣的名号。
号称“疯剑”的剑圣,自寒山之战后再未有过任何消息,此时此刻也并没有露出面容来。
但那柄剑,一瞬便贯穿了虚空中的“赵思泽”三字,将这三字斩得干干净净。
而后,这柄剑和圣者虚影的光柱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琼慈心中又升起希望来——现在是四比四,决策……还是交还给盟主孔应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