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烟行书院(五) 同心结?
清泉池边, 两三根翠竹。
泉落剑圣,之所以有这个名号,是因为其成名剑法“不渡”是在奇景此生泉旁所悟。
最后其居所也修建在依山傍水之地, 设了隐匿法阵,寻常人等难以踏足。
赵和曦走过露水沾湿的青草旁, 闻到竹叶特有的清香,睫毛上落满清晨的寒霜,轻声道:“回禀师父,弟子从明镜台中得归。”
她顿了顿,“青光摇剑法有所突破, 但并未取得赤心铁。”
在她的身前, 泉落剑圣李暮辞站起身, 青色的衣角擦过碎石青草, 乌发如墨黑,薄雾里的侧脸看不分明, 周身透出些淡淡的疏离来。
“唔,那再等等吧,一个月后再进明镜台一趟找一次。”
许多人千辛万苦也得不到一次进入明镜台的机会, 在剑圣口中却是稀疏平常。
师父的话语之中,并没有丝毫对于她的责怪之情。
但是赵和曦就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换了旁的师兄师姐,这一趟明镜台之行, 想必赤心铁手到擒来。
如果是当初师父收的徒弟是……琼慈, 是不是早就突破青光摇大圆满了。
她素来稳重,即使心头如何愁肠百结,此时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李暮辞:“你见过祁峰薛氏的后人吗?”
赵和曦:“见过的,他随我妹妹来青阳郡, 观其剑法,很有大家之风。”
与宋夫子信中所言倒是相符。李暮辞素来少话,但是这桩事着实是太过蹊跷,道:“九年前,我去过流云郡一趟,在妖物口中救下过一个男孩。”
赵和曦很快反应过来:“九年前流云郡就有妖物入侵了吗?那个男孩,就是如今的薛公子?”
李暮辞:“应该是。”
他从薄雾中走出,每走一步,那些本来淡淡的疏离之感全都化为真切的肃杀之意,身后所负之剑仿佛和他融为一体,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我救他之时,他右臂已断,灵脉被废,看来这些年机缘不小。”
声如玉石相击,却透出浓浓的寒意来。
“和曦,我和你一同前去青阳郡。”
赵和曦想到某种可能性,心重重一跳。
李暮辞抬眸看了眼徒弟,这最小的徒弟,天赋并非卓绝,但刻苦程度在他见过的所有人之中,也可排前列,只心性略微差上三分,少了剑客应有的杀伐果断。
“即使寻不到赤心铁也无妨,我去鹿鸣山找几块星陨石也是一样的。”
赵和曦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师父是在宽慰她。以师父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实在难得,她浅浅一笑:“谢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
看完薛白赫的热闹,琼慈不得不开始面对自己逃避了很久的……夏季考试。
她开始闻鸡起舞,每天觉也没睡醒,就开始背书,什么《阵法详解》《兵书十二》《兰英草与合舒花共同栽种的可能性》……
九玄是心疼坏了,每天变着法子给琼慈做好吃的,念叨着:“辛苦了辛苦了我的大小姐,等考试完给您做一桌满汉全席。”
琼慈背得昏天黑地,祝满星特意给她送了一大堆书卷,上书“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一句。
每当琼慈昏昏欲睡之时,将书卷之展开,室内便犹如雪落,她浑身打着寒颤,神思方能清醒几分,能将书背进去了。
琼慈背得憋闷,在书院里寻了一处没人的亭子,看看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背着书。
她正值心烦意乱之时,连路过的一只蚂蚁都看不顺眼,更何况是薛白赫这个,提前进入书院,却不用参加夏季考核的大闲人。
——“你没事的话就去帮师父种田,别在我面前晃,很烦的。”
薛白赫于是去灵田处,帮着华璋尊者将改良后的种子种下,直到傍晚时分才归来。
——“你跑哪里去了?你是我的未婚夫好吗,你未婚妻在这里受苦受难,你倒会去躲清闲。”
薛白赫:“?”
祝满星刚好和朋友们经过这座亭子,见了这一幕,朋友信誓旦旦道:“看来琼慈这未婚夫确实对她不好。”
祝满星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
听取了前日的教训,薛白赫于是每日端茶递水,还特意学了青阳郡最新流行的糕点。
糕点做成了两只小兔子的样子,外里是乳白色,内里有特意熬制的红豆馅。
琼慈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糕点吃。
赵诀意和赵七圆从幽远的小道里走来,见了这一幕,赵七圆是瞪大了眼睛,摸摸下巴:“诀意哥,怪不得琼慈姐不喜欢你呢,你这辈子都不能这么低声下气吧。”
赵诀意脸一黑,道:“闭嘴。”
赵七圆笑眯眯地同琼慈打了招呼,道:“琼慈姐,复习得怎么样了,我向何夫子打听过了,符箓考‘落雷符’。”
琼慈笑答:“好,多谢!”
赵诀意打量了琼慈两眼,见她眼底青黑,面容憔悴,道 :“除了落雷符,应该还有花雨符。”
琼慈:“噢,知道了。”赵诀意那么讨厌她,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薛白赫一言不发,只与赵诀意对了下眼神。
赵诀意道:“能过十八人瀚海剑阵,我承认你有点实力,等秋季考核,我会指定你为对手。”
薛白赫挑眉:“却之不恭。”
直到赵诀意和赵七圆远去,此处亭子完完全全安静下来,阳光时远时近地落在栏杆之上。
琼慈咽下糕点,擦擦手,想到九玄之前对她说的话,看向薛白赫,开始找茬:“你能不能不那么讨人嫌?”
薛白赫悠悠道:“大小姐对我心有成见,当然是看我做什么都不顺眼。”
琼慈脸上的神色变了变,脸颊鼓起来,露出了一种很不好意思的,有些害羞,甚至于还有些讨好的神情来。
在摇曳的阳光之下,也可称得上是很明亮的神色了。
薛白赫知道赵大小姐只对他从没个好脸,对别人则是能屈能伸,曲意讨好,逢迎卖乖之事也没少做过。
难得大小姐有求于他——
“小白,我们商量件事怎么样?”
薛白赫心情很好,语气也更轻快:“你说。”
琼慈哭诉:“我真的背不完了,今年的剑法笔试宋夫子还多加了一本剑谱,这谁背得完……”
薛白赫听了半天没听到重点,道:“大小姐……想让我帮你、作弊?”
琼慈假哭的动作停了停,道:“你有办法帮我?看你这体格,就算帮我男扮女装去考试,也蒙混不过关吧。”
薛白赫:“……”
琼慈的眼睛也亮晶晶的,笑起来甜甜的,道:“我之前得了一种叫同心结的法术……”
她大致讲了讲“同心结”的用法,这也是一种传音之术,但比普通的传音术更为隐蔽,可以瞒过考试时设下的探查法阵。
薛白赫听明白了:“所以,大小姐想让我在考核的时候帮你?”
琼慈眼睛还是亮亮的,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听起来似乎不难,薛白赫点下头,语调漫不经心:“那我有什么好处?”
琼慈:“我要是顺利通过了夏季考核,心情就会变好,心情变好了呢,就不会刁难你。”
薛白赫“哈”了一声,道:“成吧。”
琼慈欢天喜地,生平第一次对薛白赫说了好话:“你人真好!”
大小姐这表现,可也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薛白赫只笑笑,并不接话。
琼慈眨眨眼,道:“就是……修炼同心结可能……嗯,有点麻烦……”
薛白赫真被激起了几分好奇心,能让大小姐如此吞吞吐吐的,必定不是一般得麻烦。
琼慈:“因为它比较隐秘嘛,对施术者双方的要求都比较高,可能需要你的……一滴心头血。”
薛白赫的动作一滞,手不自觉握到腰间是所佩剑之上,挑挑眉,似笑非笑:“大小姐和我还真是不见外?”
心头血乃修士修炼时的最要紧之物,有此血可定下许多要求苛刻的誓约,甚至掺和到因果类的术法内,若不是特别信任的人,决计是不能交付心头血的。
琼慈的语气软下来,勉强道:“……我们……我们都是未婚夫妻了,为什么还要见外呀。”
薛白赫点点头:“话是这个道理,但是……”
别但是了。
琼慈的眼耷拉下来,语气可怜兮兮的:“小白兄,我保证,只要能顺利通过这次夏季考核,我可以……”
她伸出一根手指来,“免你一半的债务。”
“小白兄”是什么称呼。薛白赫嘴角一抽,难得做不好表情管理。
说实话,他对大小姐并无所求。只是大小姐如此可怜兮兮地说话,实在是很难得,他想多听几句。
恰逢施斐衍和一众同窗浩浩荡荡地经过此处。
施斐衍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漂亮师妹,下意识忽略师妹的未婚夫,朗声道:“师妹,怎么样?考试需要我……”
他右眼眨了眨,朝琼慈使了个眼色。
琼慈悄悄瞥一眼薛白赫,叹口气道:“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吧,”她语带忧愁,但却没有埋怨之意, “我可以去找师兄的,施斐衍是专门干这个的。”
薛白赫的目光落过施斐衍,再落到琼慈的头顶,弯弯唇:“我错了,大小姐很聪明嘛。”
顿了顿,他开口:“我答应。”
第22章 烟行书院(六) 他好像有一点点喜欢我……
得到薛白赫的心头血之后, 琼慈将它封印在通灵玉佩之中,转交给了九玄。
九玄是个马屁精,当即夸道:“还是大小姐厉害, 我就说我们虽没害人的心思,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薛白赫这厮能闯过瀚海剑阵, 却多年来甘愿窝在流云郡,九玄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有问题。”
琼慈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九玄天天盯着薛白赫这小子,觉得这小子很有心机的。习剑的天才嘛,一般来说都很高高在上的,说话做事难免有倨傲之意。
但这小子就不一样了, 平日里笑眯眯的, 从没见跟谁发过火, 对谁都能说上一两句, 上到百岁的华璋尊者,下到三岁稚儿, 都能搭上两句话。
“假,太假了这人!”
于是他千叮嘱万叮嘱大小姐,千万弄点心头血来, 同心结术除了传音的功能外,还有一个更为隐蔽的功能, 能让一方知晓另一方的位置。
这样一来,无论那小子想做什么, 都逃不过大小姐的法眼。
九玄很高兴, 扬着下巴,把胡子打成的的结解开,但是看琼慈却一脸恍惚的样子。
“怎么了大小姐?”
琼慈以手托腮:“我一开始觉得……是没有起作用的。”
薛白赫竟然真的把心头血给了她。
她本来的想法,只是想试探薛白赫一二。
真正的取心头血的计划, 当是以迷药或者幻术将薛白赫放倒,再强行取走心头血,最后把锅甩给妒厄花妖上门复仇。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计划都没实施。
“可是现在,我觉得钟情蛊还是有点用的。”
“他好像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
*
同心结术既成,琼慈可以用它与薛白赫建立传音。
窗外的阳光铺满夏荷,考室内弥散着浓浓的墨香。
琼慈听着传音里的内容,可谓是落笔如有神。
她借此顺利通过了阵法考试和药田种植考试,唯有在剑法初解考试之上遇到了波折。
监考的人本来是只有宋夫子的。
这小老头,教导剑法是一等一得厉害,但是对于同心结之术这种“歪门邪道”显然就少了几分了解。
“若于雪原、沼泽等,遇到青阳剑法其十三,该做何解?”
薛白赫翻阅着青阳剑法的剑谱,从名字也可以看出,这是青阳郡最为大众的剑法。
他语带调侃:“大小姐,不应该啊,你答不出这个吗?”
赵大小姐能一眼看出来他所用剑法的剑招拆解,没有道理连最简单的青阳剑法不会答。
天杀的薛白赫,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在考试唉!又不是和他闲聊的时候。
琼慈:“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就行,其他的一个字也别说,懂?”
薛白赫:“以青阳第七招破之,最好将灵力施加于手中第三根灵脉之上。”
琼慈奋笔疾书,却听得考场之中隐隐有一阵喧哗之声。
她悄悄地抬起头来,却见从室外走进来一位白衣胜雪,神色淡漠的青年。
他的目光仅仅只是略略扫过这些学生,可周身寒意似乎冻成了冰,令人感受到些似冰雪般的剑意。
发丝披散而下,是极致得黑,唇色很淡,并无多余的神色,却让人难以逼视。!!!
泉落剑圣。
这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夏季考核吗!为什么泉落剑圣来了这里!
琼慈忙低下头,假意写着字,实则心思全不在这里。
泉落剑圣是人族九大圣者之中,唯二的修剑道的。为人可以用冷漠来形容,除了抵御妖族与钻研剑道之外,向来很少沾染红尘俗务。
很多年前,泉落剑圣李暮辞至青阳郡收徒,只收一个人。
表姐和曦战胜了赵诀意和琼慈,脱颖而出,成为了剑圣之徒。
琼慈好巧不巧,和这位剑圣起过一点点……龃龉。
在圣者面前,她当然不敢再用同心结术,只能按自己所想胡乱写一通。
薛白赫久久没有听到琼慈的声音,翻阅青阳剑谱的动作一顿,道:“大小姐?”
薛白赫!!!
他平时不是很机灵的吗?
琼慈捂住额头,不出所料地听到一阵脚步声 ——“踏”“踏”“踏”。
连脚步声的间隔都分毫不差,考场内再无一人的说话声,似乎连大家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琼慈听到脚步声在自己身前站定,紧接着便感到好似有寒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扫书院落魄长阶一月。”
声音如寒冰相击,与此同时剑意好似也渗透进了同心结术之中。
同心结术被斩断了。
薛白赫的手指微微一动,不知从何而来的剑意重重地擦过他的右颊,留下一道深深的可见白骨的伤痕。
滴答,滴答,血浸湿了青阳剑谱。
剑圣之境,飞花摘叶皆可为剑,即使相隔这么远,也能一击必中。
这是薛白赫第二次直面泉落剑圣的强大。
许多年前,李暮辞途径流云郡,从妖物口中救下了尚为稚童的他。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剑圣之实力,就像永远高悬的太阳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与之争辉。
*
考试作弊被抓包,还是被一年也来不了书院一次的泉落剑圣抓包,琼慈很郁闷。
这种郁闷,在来到落魄长阶,见到薛白赫之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少年左半张脸还可称得上俊美,右半张脸却实实在在的只有狰狞。
琼慈:“你……这脸?”
薛白赫:“剑圣小惩大诫,估计得养两日。”
琼慈的嘴角动了动,憋住笑,郁闷忽然就少了些,人在倒霉的时候,见到有人比自己更倒霉,难免就稍微好受了些。
“你快扫地吧,这段时间就不要在我面前晃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丑东西。”
丑东西·薛白赫:“……”
他手里握着把枯黄色的扫帚,道:“剑圣的要求,是不动用灵力把这里扫干净吗?”
落魄长阶在书院的后方,是被逐出书院之人所走的放逐之路,平日里少有人来。
除了满地的落叶迎着金色的阳光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琼慈语气幽幽:“对啊,现在考完试了,大家出去吃饭的吃饭,打牌的打牌,只有我,还要在这里……”
可真是不一般得幽怨啊。
薛白赫:“大小姐这次是我的错,你想骂就骂吧。”
琼慈坐在台阶上,生气过后只剩下了悲伤:“骂你有什么用呜呜呜呜呜呜,被剑圣亲自罚到这里,我以后还做人吗呜呜呜呜呜我恨你薛白赫……”
薛白赫开始扫落叶,一阶扫完扫下一阶,他真心实意对大小姐存了三分歉意。
琼慈越想越是悲从心来:“被宋夫子抓到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剑圣面前……唉。”
薛白赫:“听大小姐的意思,从前与泉落剑圣相识吗?”
这人实在敏锐得很,但琼慈被勾起了往事,喃喃:“从前剑圣来这里收徒,我……剑道天赋不高,很是闹了些笑话。”
落叶被整齐地落在长阶一角,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露出清晰的脉络来。
薛白赫道:“没入剑圣门下固然可惜,但人之境遇各有不同,无论从哪里开始,焉知以后没有一条青云路?”
他看起来浑然不把剑圣收徒视为何等无上的机缘。
也是,以梦境里的预言,他的实力和运道,早晚也会登临圣者境。
真让人可气。
琼慈抿唇,一时口快:“你当然这样说了,你以后……”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薛白赫:“以后什么?”
他动作很是麻利,不一会便扫到琼慈所坐的这一阶了。
琼慈站起身,在落叶上踩踩,拉长调子道:“你这么厉害,以后拳打妒厄花妖,脚踢大妖崇明,什么天骄之辈,都在后面追着你。”
“剑圣?你都可以开始给自己想剑圣名号了。”
听了这样一番胡搅蛮缠的话,薛白赫也没生气,他闲闲道:“借大小姐吉言,我日后若不做到这些,怕不是有负你今日的谶言?”
琼慈捂住耳朵,道:“不听不听。”
“别跟我说话,我不跟丑东西说话。好好把落魄长阶扫完,不然……”
她轻身术跳到长阶旁的一棵梧桐树上,找了处粗壮的枝桠,躺下去小憩了。
风温柔地吹过,这是一个悠闲的下午,除却轻轻的风声和树叶唰唰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薛白赫的人生里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刻,没有惶惶不可终日逃避追杀,没有日夜不敢寐连做梦都在练剑。
待他扫完落魄长阶的时候,琼慈已经睡着了。
梧桐树风里轻轻摇晃,连带着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也在风中摇晃。
少女青色的衣袖垂下,袖角一圈玉兰花的暗纹也分明毕现。
薛白赫看向琼慈,看向梧桐树叶的间隙,最终看向碧蓝的天空。
七八只乌鸦盘旋着。
于是大梦尽散。
*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乌鸦群变幻了十多种阵形。
早在流云郡之时,薛白赫与宗南何生曾经约定过“鸦语”,以便在不方便联络之时互相传递消息。
他注视着乌鸦群,直至它们四散,蓝天中再无任何踪影。
——“妒厄花妖在青阳赵氏”。
此消息乃是宗南传来。
刚一进青阳郡,他就以秘法联络此处的乌鸦,转化为己用之后,再令乌鸦群衔着薛白赫的血肉在青阳郡中撒网式寻找,反复确认三回之后,才冒险将消息告知老大。
验证了一个早就有预感的猜想,薛白赫却没感到多少愉悦。
他隐隐感到一种可惜,再细想时,却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第23章 断臂(一) 未婚夫的踪迹=v=
虽然作弊不成反被剑圣抓了现形, 但夏季考核总算是结束了,琼慈也得以清闲下来。
她白日里在回春馆内帮师父的忙,晚上翻翻医书, 琢磨琢磨毒药。
春和景明,风送香来, 来自淮水钟氏的一位老前辈来探望师父。
钟老前辈曾在与大妖崇明的战斗中,失去了一臂。
师父多年来为老友探寻断臂重生之法,但是钟老前辈已是亚圣之境,若要重新锻造一副亚圣之境的手臂,则需要许多天材地宝, 有些宝贝已经只剩传说, 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钟老前辈已然白发苍苍, 再多的意难平也在岁月漫长中平了, 笑呵呵道:“这么多年了,我左手练刀练枪也练出来了, 别为我烦心了。”
华璋尊者摇摇头,无奈道:“其实也就差一味草药了,但是天禧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一株。”
小狸趴在师父的腿脚处, 正把肚皮大大咧咧地露出来,打着呼噜。
师父神色怅惘:“我手头有大妖崇明之血, 按理来说,它可以代替天禧草的效用……”
琼慈一惊, 向四周打量一番, 发现医室内只有他们三人,这才放下心来。
师父所说涉及医道的一桩秘辛。
上古流传下来的医道是不容丝毫偏差的医道,受伤则以灵力蕴养,中毒则以相应灵草解开, 若涉及断肢重生,则用天材地宝重塑肢体。
数百年前,融合医道异军突起,相比于传统医道而言,有些离经叛道。
妖物修炼时间更长,修炼环境往往更为恶劣,若以妖物的血肉,融进人类的躯体之中,可使肉身恢复与痊愈的速度都得以提升。
更甚者,以妖物的躯体融于自身的□□之中,实力一般来讲,会更为强悍。
融合医道辉煌了三百年,伴随它的争议与辩论也持续了三百年。
一个人,若是全部的□□,全部的血液,皆由妖物而构成,那么这个人,还算是人族吗。
最终以一位将全身改造成妖物躯体的圣者为结束。这位圣者彼时焚天术法已修至极境,大闹明镜台,明镜台的火烧了三天三夜,险些就此覆灭。
融合医道就此轰轰烈烈地衰落,直到今日,仙盟已明确规定,再使用融合医道之人,将被仙盟定罪论罚。
钟老前辈爽朗笑道:“大妹子,莫提了,这事就莫提了,现在也挺好,我就在家里教教书,把这一身本事交给子孙,这心也就放下了。”
直到钟老前辈离开,华璋尊者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几分高兴来。
琼慈见左右没人,忙设了个隔音法阵:“师父,崇明之血真能……?”
华璋尊者:“嗯,昔年我曾做过实验,天禧草与崇明血,有八成的可能,可以互相替代。”
这可真真出乎琼慈的预料了。她本以为师父这样的大能,是坚决视融合医道为邪道的。
华璋尊者:“你啊,以后才明白,愈是学到精深,愈是要融汇百家之长……可惜,新来的仙盟盟主,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修仙界的规则自然由修仙界来裁定,世家牵头而形成的仙盟,负责修仙界的刑法制定与裁决。
这一任仙盟盟主孔应,两年前上任,作为主战派的代表,以雷霆手段处决了悲鸣塔下镇压的两只大妖。自他上任之后,边境处与妖族的小交战也是愈加频繁。
这样的人,对融合医道的态度是深恶厌绝。
琼慈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说起来,泉落剑圣李暮辞,是仙盟诸天殿行刑者之一,是真正执掌这世间最高的权力与最凌厉的剑法的人。
华璋尊者笑起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小徒弟的神色,道:“琼慈,你想学吗,融合医道?”!
琼慈素来不爱读仙盟规定的书,最爱游记奇闻,对于融合医道并无过深的成见。她读史书之时,总觉得融合医道的衰落,不像是史书写得那么简单。
“学学学,师父我当然学!”琼慈话说得太急,身体里灵力忽觉一滞,重重地咳嗽了许久。
她弯下身,每咳一声,便觉灵力更滞涩一分。
华璋尊者很快察觉到有异,道:“琼慈怎么了?你又试药了吗?”
琼慈面色苍白,却笑得很开心,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没来得及跟师父说,我昨晚做出夜秋明毒的解药了。”
“我记得悬赏是一位半圣之境的前辈发的,好像有三万枚玉魄的,还有……还有明镜台的衔玉令。”
衔玉令是明镜台颁给有大功德大功劳之人的,每六枚衔玉令可进明镜台一观。
算上这枚的话,琼慈到如今就积攒五枚了。
华璋尊者皱眉,口吻也很心疼:“琼慈啊……唉,不过三万枚玉魄,你若需要衔玉令,我这里也还有几枚,你舅舅这人虽然是……但你若开口,他也不会拒绝你的。”
琼慈:“师父,这怎么能一样呢。”
“表姐只比我大一岁,已经靠自己进过两次明镜台了。赵诀意,姜琮亦……他们好多好多人都……”
她垂下头:“而且,我是去看母亲的……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亲手斩杀过十七明妖之一了……”
“难道到了她的墓前,我要说我没有本事来看她,需要……靠家族的庇荫,靠师父的馈赠,才能……”
琼慈说不下去了。
师父总是会原谅她的。
华璋尊者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好啦我也不是怪你,待会找钟鸣梳理一次经脉吧,再取两瓶浊尽丹。”
琼慈笑了笑:“还是师父疼我,其实也没有大碍的,我一开始都是在幻境里试验的,差不多有八成把握才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讲完了做出解药的经历,其间心酸全由肺腑而生,最后道:“师父,等收集够六枚衔玉令……”
我想离开青阳郡了。
琼慈望向华璋尊者苍老的脸,师父的脸上遍布着皱纹,岁月的痕迹已然如此明晰。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我还没想到要去明镜台里得到什么呢,功法宝物好像都不太缺……”
离开回春馆,外边的天空一碧如洗,琼慈仰头望了许久许久,直到确定眼里的湿润不再有。
*
自同心结术成之后,琼慈便能时刻感应到薛白赫的位置,九玄又对这术法略作修饰,薛白赫是不能感应到她的位置的。
琼慈没有特意关注过薛白赫的行踪,但九玄对此兴致勃勃,她只能将薛白赫每的行踪画下来,每天用不同的颜色画,依次反复,通通凝结在一张图里。
九玄望着这张图:“看来这小子除了书院之外,就是缥缈居(琼慈的住所)、药田、演武堂、瞭望台去得最多,看起来没啥问题,还挺勤奋好学的。”
琼慈也没发现什么,但既然都把薛白赫的行踪摸清楚了,她就到九玄所提的几个地方都转了一遍。
她自己的居所没什么特别的,药田也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样子,演武堂还是同平时一样热热闹闹的。
最后去的地方是瞭望台。
瞭望台是青阳赵氏地势最高的地方,以青砖铺就,拾级而上,两侧树木郁郁葱葱,几乎要将天空遮蔽住。
待到最高处反而豁然开朗,天空在此处也很低,仿佛抬手便能碰到。
每天都有人来此观景悟道,传说中日出的第一缕光与日落的最后一缕光凝聚天地精华,更甚者,便有人在瞭望台上打坐一天一夜只为突破境界。
琼慈一路走到最高处,已经见到了许多小伙伴和他们的……暧昧对象()
三三两两的年轻修士或是眺望风景,或是在一起打牌,还有干脆就地呼呼大睡的。
琼慈还看到赵七圆和一个姑娘手牵着手坐在树上看风景。
但是今日的瞭望台比往日更安静一些。
盖因泉落剑圣与赵氏少主,两人并肩站在瞭望台一角,玄青色的衣袍与湖绿色的衣裙迎风飘扬,连背影也看起来比寻常人更为飘逸。
于是瞭望台上便出现了这样的景象,靠近剑圣的地方鸦雀无声,也没人敢走过去,而另一半则是团团围满了人。
琼慈自然也看见了表姐,若是只有表姐一个人,她肯定高高兴兴地上前打招呼,可是加上剑圣……那就算了吧。
来都来了,她顺着人流凭栏眺望了一会,从荷叶连缀的湖面到雕栏玉砌的议事堂、四四方方的祭坛……
等等,祭坛——
电光火石一般,琼慈回想起九玄提起的四个地方,从缥缈居和演武堂刚好可以看到祭坛的东面与西面。
……药田所占的位置很大,但如果走到较高处,应该也是可以窥见祭坛的。
青阳赵氏的祭坛只在极为重大的时刻,还有每年的年关会启用,一年下来,也用不了三四次。平常的祭坛,是很冷清的。
*
“师父,等雀山雪前辈铸好剑,我想去空明竹海一趟。”赵和曦笑得很浅,“我想,青光摇剑法在那里应该会更……练得更好。”
李暮辞:“我和你一起去。”空明竹海在东南方,靠近妖族的领地。
微风拂过面颊,暖融融的,赵和曦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眼角的余光看向李暮辞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
“……族中前辈听闻您来了青阳郡,想摆宴请您光临。”
话是这样说,但赵和曦知道师父从来不喜这种宴席,多年来一直拒绝参加任何宴会。
李暮辞:“好。”
赵和曦愣了愣:“您?”她很快笑道,“您竟然答应了,好,我现在就告知父亲母亲。既有您大驾,怕是在外的修士也要赶回来一聚。”
李暮辞的目光落在青阳赵氏的祭坛之上。他所佩之剑名为“霁月”,随他先后斩杀明妖“应嗔”与伥鬼“妄言”,所杀过的没有名号的妖物更是数不胜数。
以至到了今日,霁月剑已经能感受妖物的气息。
此时此刻,那一丝丝轻微的剑鸣,淹没在风声里,没有引起除他自己之外,任何人的注意。
第24章 断臂(二) 吃鱼吗=v=
从薛白赫的行踪中, 琼慈推测出他对祭坛处很关注。
但是琼慈也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她决定先盯着薛白赫,若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干脆把他抓起来, 严刑拷打一番。
泉落剑圣隶属仙盟,为诸天殿行刑者之一, 虽然因着收了表姐为徒弟的原因,与青阳赵氏的联系更密切些,但剑圣的立场仍是不偏不倚,不会偏向任何一个仙门世家。
多年来,泉落剑圣每至青阳郡, 舅舅舅母总是想着法子与剑圣拉关系,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 连与剑圣约一顿饭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所以, 听闻舅舅即将邀请剑圣参加宴会,并且要求赵氏子弟, 凡是能赶回来的,都必须参加时,琼慈很是惊讶。
夜明珠高悬, 其光温润且莹白,一颗连缀着一颗, 将飞溅而下的美酒、影影绰绰的人群都照得清清楚楚,恍若置身于仙境蓬莱。
泉落剑圣既在此, 自然是以最高的待客之礼待之。
除了久不闻世事的大长老不在场外, 族中的一大半长辈都在此,小辈们个个正襟危坐,连平日里最活泼的赵七圆都不敢多言。
琼慈混在年轻辈里,自顾自地低着头, 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求剑圣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想起她来。
被罚去扫落魄长阶这种事,还是有些丢人。
薛白赫就坐在她的身旁,是的,薛白赫以她未婚夫的身份也被邀请到了宴会上。
一别数天,薛白赫总算是把他的脸养好了,那道深深的剑痕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换了身鹤纹黑底的长袍,将头发以玉冠完全扎起来,侧脸完全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下。
他这样子看上去,琼慈想,嗯……也算人模狗样吧。
琼慈的目光扫过宴席上的菜,不出所料,还是长辈们喜欢的八宝锅蒸、松鼠桂鱼、红烧狮子头之类的。
唯有一道葱葱鲫鱼的凉拌菜,上边有几颗小米椒,琼慈略微多看了两眼。
薛白赫:“大小姐吃鱼吗?”
琼慈:“不吃,不优雅。”鲫鱼那么多刺,要剥起来好麻烦的,在这么多人的宴席上,吃起来可真是一点也不优雅。
薛白赫:“噢。”
噢?
可恶的薛白赫,她虽然说是不吃,但他就不能多问一遍吗。
*
舅母孟茴盛装出席,掩面笑道:“可算是把剑圣请来了,这么多年,还未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们孩子和曦的照顾。”
李暮辞:“我也是和曦的师父,是我分内之责。”
赵思泽“哈哈”大笑两声,爽朗道:“泉落兄,不能这样说,和曦能有今日,绝离不开你的栽培,我今朝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修为高的剑修里,除非以酒悟道者,很少有喝酒的,所以招待剑圣的时候,选的是九千枚玉魄一两的淮水青雾茶。
李暮辞微微颔首,拿起杯与赵思泽遥遥相对了一下。
话有了开头,长辈们便很自如地开始话家常。
“和曦是真厉害啊,今年才多少岁……十七是吧,能把青光摇剑法修炼到大圆满,真是天赋异禀。”族里的一位长辈,十二娘子笑道。
“是啊,诀意也是个厉害的,还是我赵氏有福气,先有熹光掌神断之剑,如今也有和曦和诀意这对姐弟,剑法一道真当是人才辈出。”这是六族叔所说的,他在族中辈分高,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孟茴面色柔和,道:“孩子们自己努力,我对和曦诀意也没有旁的要求,若能有他们姑姑一半的风采,我便已心满意足。”
若说前一位长辈提起赵氏前任家主,也就是琼慈的母亲,还算是无心之说。
那这位现任家主之妻,提起来“姑姑”,可就完完全全是有意的。
薛白赫偏头望了一眼大小姐,却见大小姐在与旁边的小姐妹说话,嘴角还有笑意,似乎根本没听到长辈们的交谈。
也好,他想,没心没肺也挺好。
薛白赫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却见琼慈的手指紧紧握着筷子,以大小姐爱面子的程度,本绝不会做出这样不雅的事。
“他们的话可真多。”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琼慈诧异地望了一眼薛白赫。
却见素日里总是一张笑脸的少年,此时敛了笑意,臭着一张脸,似乎是对宴席时冗长的发言很不耐烦。
琼慈的心情好了许多,她总算发现了,就是因为平时薛白赫老是笑吟吟的,所以她总觉得憋闷。
现下薛白赫不高兴了,她的世界“唰”地一下就明亮了许多。
她笑眯眯道:“没办法咯,忍忍吧年轻人,来吃席就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薛白赫看见琼慈脸上的笑意,盯着琼慈耳垂上的珍珠耳坠,道:“大小姐心情很好?”
琼慈诚实道:“本来是不好的,但是看到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了。”
珍珠耳坠晃晃悠悠,倒映出柔和的白光,薛白赫收回目光,道:“那我可真荣幸。”
孟茴的话毕,宴席上还有两个人往琼慈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是赵和曦,她略有些担心地往表妹看去,却看见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少女笑意盈盈,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说着什么,少年握着筷子,正专注给鲫鱼剥刺。
赵和曦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其实……表妹和薛公子,感情挺好的吧。
另一个是赵诀意,他只抬眸略略看了一眼,他向来神色冷淡,也无人发现他与寻常有什么区别。
*
李暮辞听着赵氏的家常话,忽然提起了一桩旧事:“赵氏大长老,近来身体可还好?”
他所说的大长老赵鹿昀,如今已有二百三十三岁高龄,实力高居人族九位圣者之一,早就不理红尘俗务,自鬼族之战后没在世人之前露过面了。
赵思泽一怔,转瞬便笑道:“好多了,我之前看望过他老人家一次,还让我去燕都买他最爱吃的烤猪蹄呢!”
李暮辞:“大长老昔年斩杀过无数妖物,李某深感敬佩,若需要任何天材地宝,尽管提出,即便是在明镜台中,李某也必定奉上。”
赵思泽摆摆手:“剑圣严重了,哪能让你东奔西走,我们这些人实力比不上您,找点东西还是没问题的,更不该让您费心了。”
孟茴搭腔道:“对,还是我们应该感谢您对和曦的栽培,等和曦的剑铸好,等好好找个开刃的时机……”
李暮辞抿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逡巡过赵氏的众人,最后落在薛白赫身上。
“说起来,许多年前,我与薛少侠见过一面。”
此话一出,无论是埋头吃饭的,还是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动作纷纷僵了一瞬,齐齐将目光落到了薛白赫身上。
赵思泽和孟茴更是不理解,这泉落剑圣怎么说着说着,忽然拐到那个祁峰薛氏的小子身上去了。
连琼慈也惊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所有人都往他们这个角落望了过来。
她连忙收回笑容,背也挺直,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薛白赫终于将这条鲫鱼的刺剥好,施施然将装有鱼的盘子往琼慈身前一推,站起身,朝泉落剑圣行了一礼。
“泉落剑圣,在下薛白赫,承蒙您当年的救命之恩,我才有今日修习剑道的机会。”
李暮辞看向这个业已长大的少年,记忆在此时却很明晰,清楚地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九年前,他路经流云郡,想起来曾与薛氏家主有些交情,又感念他们全族人烟凋敝,便上门拜访。
偌大的薛府之中,只有不到二十人,身为修仙者,却人人面容枯槁,灵脉枯竭。还有一位牙齿漏风,什么也不记得的老太太,只会每日坐在躺椅上摇着蒲扇。
他留下了足够他们生活十年的玉魄,以及提出可以为他们另寻一处灵力充沛之地,但都被拒绝。
——“泉落剑圣,我们都是将死之人了,不必再为我们费心了。”祁峰薛氏最后一任家主说道。
李暮辞并未勉强,在流云郡稍作歇息,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在妖物口中救下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流云郡接近边境,多年来对这里管辖的世家大族也不在意这块贫瘠之地,竟让妖族混了进来。
这男孩不过凝气之境,却生生在三只五十年修为的妖族手中,坚持了足足两刻钟。
可惜,李暮辞救出他之时,他已然是灵脉枯竭,右臂被妖毒腐蚀,只能被迫斩了一臂。
也正是因为妖毒,若要使右臂复生,比寻常的断肢重生条件更为苛刻一些,除非找到次圣者境以上的医者出手,是难以复生的。
更何况……他的灵脉枯竭,再无修仙之可能。令次圣出手耗费巨大的资源,使他断肢重生,几乎是不可能的……也没有意义。
“我可以将你送到竹南谢氏或者,别的仙门世家的地盘上,即使做个普通人,也应当能无虞地过一生。”
那男孩沉默了很久,道:“您的剑法很厉害,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厉害的。我想和您一样厉害,不想像普通人一样,过庸庸碌碌的一生。”
这般年纪,能有凝气境修为,与妖族交战没有放弃,即使断臂也未失志气。
若不是灵脉被废,李暮辞应当会收下这个徒弟。
从头至尾,李暮辞没有问过这男孩的名字。
“你家里人呢?流云郡妖族不知有没有除尽,我不能让凡人留在这里的。”
“阁下,很谢谢您相救,我叫薛白赫。我家就在这里,我不会离开的。”
“总有一天,您会听到再听到我的名字的。”
*
清脆的剑鸣声后,霁月剑倏地出鞘——
神断剑被视为“断世间不平事”之剑,但神断剑多年被埋在明镜台里,其身上的传说之事反而离世人渐渐远去。
霁月剑这些年随泉落剑圣征战,杀过穷凶极恶的明妖,也斩落过无数我族心怀异心之辈,反而慢慢被视为与神断并称的裁决之剑。
李暮辞的话音随着霁月剑的锋芒同出:“你的灵脉是如何修复的?断臂是如何重生的?”
第25章 断臂(三) 剑圣一怒QwQ
霁月剑一出, 连最珍贵的夜明珠光泽,也要逊上三分。
赵思泽额间冒出冷汗来,若不是极为要紧的事, 剑圣必不可能在青阳赵氏的宴席上出剑。
这样不给面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忌讳。
“泉落兄!小辈不懂事, 哪里冒犯了您,还望您别与他计较,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
李暮辞将九年前与薛白赫的一面说了出来。
省去了他们之间无意义的对话,只指出九年前此人右臂被妖毒腐蚀,灵脉被废之事。
满堂被夜明珠照得亮亮堂堂, 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分毫毕现。
十二娘子晃了晃手中的茶杯, 道:“剑圣何必发这么大火?这孩子是最近才来青阳郡的, 素来守规矩。剑圣既发问, 必然是规规矩矩地作答。”
孟茴挤出个很勉强的笑容:“是啊,这小伙子剑法高超, 风度不凡,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剑圣?”
迫人的剑意如层层叠叠的寒霜,除却修为高的长辈之外, 在座的年轻子弟几乎都是动弹不得。
那剑意是针对薛白赫而来,琼慈又是离薛白赫最近的, 更能感受到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肃杀之意。
琼慈第一反应是薛白赫血肉的秘密被发现了。
可是泉落剑圣向来只听命于仙盟, 以他的身份, 根本不需要专程来青阳郡,专门来针对薛白赫。
她回想着梦境里的内容,也没听说过泉落剑圣与薛白赫之间有过什么矛盾。应该说,剑圣根本也不屑对小辈出手。
到底是哪一步改变了, 才会有今日的局面。
斩落右臂,灵脉被废吗。
琼慈想起来断臂的钟老前辈,和师父刚刚交予她的融合医道之说。
李暮辞:“流云郡妖物暴动,盟主大怒,竹南谢氏与此事有关联之辈,一共一百二十一人,或入悲鸣塔下,重则就地斩杀。”
赵思泽眉心一跳,忍着剑圣的威势开口道:“泉落兄啊,你这……我们赵氏的地盘里,可绝不会发生妖物暴动这种事。”
李暮辞并不接话,霁月剑立于虚空之中,继续道:“盟主勒令诸天殿彻查妖物踪迹,凡与妖物有沾染者,皆送于天地殿裁决。”
琼慈心下一跳……猜出原因了。
——剑圣怀疑,薛白赫是用融合医道断肢重生的。
“薛白赫,你能再踏仙途,是因为用了融合医道的禁术吧?”
满室寂静得可怕,夜明珠的光照在地板上,也显出几分惨淡来。
薛白赫:“泉落剑圣。”
不愧是剑圣的剑意,好似有上千把剑同时对准了他,仅仅说了四个字便觉得,灵力运转都凝固了。
“我的确是因为融合医道的秘法,才得以修复灵脉。”
琼慈望着身前那盘剥好的鱼,鲫鱼肉纹理分明,让她有种目眩之感。
这薛白赫,平日里那么滑头,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再不济,稍微耍耍赖咬牙不认,就算被关进刑事堂中也好啊。
在这么多人面前……剑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发难,也绝不会轻饶的。
赵思泽的脸也白了两分:“泉落……剑圣,依我看,这孩子不过是一时走了岔路,我与盟主也多有联系的……您看这事是不是等查明之后,再议?”
孟茴扶住丈夫的手,道:“是啊,这孩子初来青阳郡,我们也没有细问,实是我们长辈之过。”
六族叔附和着:“是,这宴席上打打杀杀多不好看,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填饱肚子才是。”
李暮辞神色冷淡,赵思泽和孟茴又劝了几句,但剑圣虽未开口,霁月剑意却更凌厉了。
琼慈一颗本就坠落到底的心,又晃晃悠悠的,再次往下落,仿佛要落到无底的深渊里。
舅舅自上任赵氏家主以来,向来奉行中庸之道,主打的就是一个谁也不得罪。
舅舅和舅母同薛白赫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却愿意屡屡冒着剑圣之怒,为薛白赫求情。
唯一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解释这种情况。
李暮辞:“诸位不必多说,某自有定断。”
他冷声对薛白赫,“我曾与薛氏有过故旧,又念你当年年幼,一时走上岔路也情有可原。”
霁月剑光辉更甚——
“融合医道为仙盟严令禁止。”
“留你一条性命,取你右臂,再封锁灵脉,望你以此为诫,从今往后莫再行差走错。”
琼慈嘴唇发白,她不过风行境,与圣者境足足差了三个大境界,在这样的剑势威压下,连手指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赵诀意最先注意到琼慈的异样,不顾会冒犯剑圣,也传音给琼慈道:“你疯了吗?剑圣是仙盟行刑者,除非仙盟盟主亲至,没人能够反驳剑圣的裁定。”
“更何况,你的修为能做什么?那可是霁月剑!”
琼慈垂眸,望着自己发白的指尖,没有对赵诀意的传音做出任何回应。
她什么也不会做的,她什么也不做了。
“不渡”其一,剑如潮生。
霁月剑带着摧枯拉朽的剑气而至,犹如潮涨至最高点,却在即将袭来之时撞上了什么——
白底青纹的伞撑开,迅疾旋转着挡在薛白赫的身前,直面剑圣一剑,饶是天级灵器也仅仅坚持了五个呼吸。
“唰”的几声,伞面左半部分破了一个大洞,伞也再无灵力支撑,轻轻地落到了地上。
但经过这么一阻挠,那本该斩落少年右臂的剑招稍微偏了偏,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伤痕,将其身后的木桌斩得七零八落。
这是……连青伞。
李暮辞的神色更冷,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拦他的裁决之剑。
不少人都认出了那把伞,或惊或诧的目光落在琼慈的身上。
十二娘子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琼慈还是太过意气用事。
剑圣这样的修为和身份,什么人敢这样拦剑圣的剑。若细细追究起来,也得到悲鸣塔下关个几天呢。
薛白赫的眼睫颤了颤,从确认妒厄花妖的位置开始,他每一步都计划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早知道若剑圣听闻他的消息,必定会来取他的手臂。
只不过没有料到泉落剑圣会在宴席之上发难,但这也无伤大雅,没有偏离计划主干。
仙盟盟主孔应因流云郡之事,想必是怒火中烧。万古寂灭阵声势之浩大,彻底打消了他们想掩盖世家与妖族粘连的消息的可能。
融合医道这等与妖族密不可分的“邪术”,自然会被再度视为眼中钉。
从妒厄花妖的踪迹来看,在与妖族之事上,青阳赵氏也未见得有多么清清白白。
泉落剑圣,不对,是仙盟若想敲打青阳赵氏,不会开门见山撕破脸皮。
他这样一个,恰巧与青阳赵氏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又不是族中大力培养的子弟,理所当然成为最佳的……杀鸡儆猴的鸡。
也说不准,说不定他就是个先被殃及的池鱼。
薛白赫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大小姐会出手。
以连青伞挡霁月剑,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绝非易事。
他忽然生出点本不该有的后悔之意来,若早知今日的这一幕,他应该早点找到剑圣主动断臂才是。
如果注定保不住这条手臂,也不应该……断在大小姐的面前。
琼慈站起身来,道:“泉落剑圣,他灵脉里的妖族之血可以引出……以天禧草为引可以断肢重生……”
“您可否容许等找到天禧草之后,您再……斩落他的手臂?”
就算她没有学过剑,也知道左手重练剑法是很难很难的。以薛白赫的年纪和修为,若不能习剑,也太让人觉得……可惜了。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人会步入圣者境,会一剑破三万军,会结束人族与妖鬼混战局面的人。
……即使没有日后这些功绩,她也不想看到有人在她面前失去修剑的机会……就像童年时的她自己一样。
李暮辞:“是你?”
他没有收回剑,“人族最后三株天禧草分别在燕都姜氏、明镜台、锦官城天神庙供奉,你要从哪里再取一株天禧草?”
琼慈:“总还有别的方法……”
事实上,直面剑圣的威压已让她觉得头痛欲裂,每说一个字都要冒出汗来,原本因秋明仙毒而滞涩的灵脉更觉贫瘠。
“好了,琼慈。”赵思泽看剑圣的模样,已知无力回天,开口相劝,“剑圣已然是手下留情,退下吧。”
琼慈咬着牙,目光扫过赵氏的长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赞同的神色,如出一辙地皱着眉,嘴角向下耷拉、
好像写着“你不应该挑衅剑圣的权威”。
琼慈垂眸,却没有后退,飞速回忆着还有什么可以打动剑圣的。
以实际行动向舅舅表明了反驳的意思。
薛白赫望见琼慈颤抖的手,开口:“大小姐。”
琼慈:“闭嘴。”
在这好似弓弦绷满的场景里,一只胖胖的狸花猫忽然从窗外跳了进来,嘴里“喵——”“喵——”地拉长着调子,一爪子踩在破烂的连青伞上。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眼睛处缠绕一圈黑布,走得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样。
——华璋尊者。
琼慈松了一口气,那迫人的威压也终于撤了去,她才发现自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李家那小子,我在外边听到了只言片语。我也认识祁峰薛氏的故人,这孩子也与我投缘。”
华璋尊者很是温和,“不如这样吧,他的手臂你斩掉。我可以用医术将他灵脉中妖物的血都换出来,在灵脉就不废了。”
李暮辞看向这位半圣之境的医者,即使是仙盟,也不得不考虑她的话。
“可。”
琼慈低下头,只看着身前剥好的鱼肉,不愿再看接下来血淋淋的一幕。
在仿佛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有什么长剑破风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什么重重坠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十章内手臂就会重新长出来,信我ww
第26章 断臂(四) 好难过qwq
清冷的月光照入到房间里。
赵思泽踱步走来走去, 脸色阴晴不定。
宴会的结果也是不尽如人意。
虽然有华璋尊者横插一手,但是薛家那小子的右臂也没能保住。
他堂堂赵氏家主,被人上门, 当着族中所有子弟的面,落了这么大的脸面, 最后还得赔着笑把剑圣送走,真是憋屈极了。
孟茴就在他的身侧,长吁短叹道:“泉落剑圣 ,还是我们和曦的师父呢,也没说给点面子, 哪怕是私下来呢。小薛……可惜了啊。”
赵思泽冷笑一声:“一个薛家的小子, 犯得着废这么大的功夫吗?又是答应邀请, 又是参加宴会, 我还以为李暮辞转了性子了呢。”
孟茴听出他语气不善,当即道:“你冲我来什么火气?说到底啊, 还不是你技不如人,要仰人鼻息,你若有你姐的实力, 谁敢来青阳赵氏叫嚣?”
赵思泽的脸色更差了,偏偏这是他枕边人说的话, 说的还是实话。
人族七大世家的家主之中,唯有他赵思泽实力最差。当初姐姐实力超群, 谁都觉得她会带领青阳赵氏走向新的辉煌, 并没有提前培养继任者。
姐姐过世之后,家主之位才落到了他头上。
这些年来,赵思泽兢兢业业,没有片刻敢放松, 用的手段也比姐姐在任时,要残酷冷血许多,这才逐渐站稳了脚跟。
想起长姐,赵思泽泄了几分气,摆摆手道:“他是在敲打我们,让我们把妒厄花妖交出去……这肯定是不能交的,跟他拖段时间吧。”
孟茴:“怕是难拖,李暮辞今日敢这么做,背后是仙盟示意,其他几家也盯着我们呢。”
她顿了顿,“我看今天啊,华璋也看出来点什么了,早跟你们说过瞒不住的。”
赵思泽发了狠:“他们那些世家能有多干净?真要查上门去,怕不知道有多少藏污纳垢。”
他揉揉自己的眉心:“先这样吧,等大长老身体养好再说。”
孟茴摇摇头,似是叹息:“我看哪,琼慈和薛家那小子感情挺好的,看起来是伤了心的。那边你还是得补偿点。”
这般年纪,能过瀚海剑阵,也可称一句英雄出少年。
只是沾了融合医道,又运气不好撞到了仙盟的枪口上,也确实有点……可惜。
赵思泽应道:“嗯,我知道。待会让张伯去库房里选点东西……”他想起敢只身挡剑圣之剑的少女来,“唉,琼慈这孩子……还是很有几分胆色的。”
“和曦呢?还在陪她师父吗?”
孟茴白他一眼:“和曦诀意都去陪琼慈了。”
赵思泽微微诧异:“他们感情倒是挺好……比我,比我当初和姐关系好得多。”
*
回春馆内,狸花猫在长凳下呼呼大睡,琼慈坐在长凳上,破洞的连青伞收好放在脚边。
赵和曦站在她身前,望着妹妹低垂的头,心里也不好受,踌躇道:“抱歉琼慈,我事先并不知道师父是为了探查融合医道才来青阳郡的,若是早知道……”
若是早知道的话,她会违逆师父之命,偏向自己的家族吗。
赵和曦也不知道答案。
琼慈握住姐姐伸出的手,开口:“姐姐,他是被我拖累的。”
准确地说是被青阳赵氏的祸事所殃及的。
“如果他不来青阳郡,剑圣说不定早就想不起这号人物了,如果不是因为……”
琼慈仰头注视着姐姐,“不是因为妒厄花妖就藏在这里,剑圣根本不会亲临此处!”
直到此时此刻,琼慈才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
泉落剑圣才没有闲心来管一个区区的薛白赫。
妒厄花妖的踪迹消失了十多年,如今再度出现,以仙盟盟主的性子,怎能再容忍它在人族的地盘猖獗。
剑圣来此,想必是早就发现了端倪,恰好薛白赫最近风头太盛,被剑圣注意到了。
妹妹的眼神中像有火焰在燃烧一样,明亮得有些灼人。
赵和曦与这样的眼神对视着,几乎也要被这满溢的怒火灼伤。
“我不知道。”她说的实话。
琼慈松开姐姐的手,一时有些颓然,“姐姐,我后悔了。”
赵和曦蹲下身,仰头看着妹妹,安慰道:“不是你的错琼慈。薛公子灵脉能保住,已是万幸。
赵诀意站在不远处,靠在墙边,平淡道:“融合医道本就是大忌,孔应上任的时候,接连推行了七八条针对融合医道的法规。”
“他先犯错在先,能保一条命,已是剑圣开恩。”
琼慈:“所以,若有朝一日,你也陷入断手断臂的境地之中,你可千万千万要就此放弃剑道,什么也不要做。”
“你!”赵诀意被气得不清,“赵琼慈,你真是好赖不分,我们是你的亲人,所思所想都是为你考虑,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吗?”
亲人……
琼慈失了气力,只对赵和曦道:“姐姐,舅舅那里应该还有事要对你交代。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又说了一会话,赵和曦才离开回春馆,赵诀意也自讨了个没趣,没再待下去。
琼慈低头顺了顺小狸的毛,直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散去,才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
断臂的少年躺在床上,窗户没关,繁星亮晶晶的,温暖的夜风像缓缓涨起来的潮水般吹进来。
断臂处是被华璋尊者处理好的,那只被称为沾染妖族之血的手臂,也被剑圣彻底处理掉,连一丁点痕迹也没留下。
眼前这人衣袖上干干净净,没有沾到一点血。
可琼慈就是觉得有浓浓的血腥味在鼻尖弥漫,连夜风也吹不散,让她觉得呼吸不畅。
薛白赫看到大小姐,这大小姐面色苍白,神色里全无平日的生机勃勃,头发略有些凌乱,唯有戴着的珍珠耳坠仍在闪闪发光。
他打了声招呼,语气与寻常无异:“大小姐,我没事,剑圣说到做到,留了我的灵脉。你别为我伤心了。”
琼慈:“我不会为你伤心的。”
那就好,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薛白赫耸耸肩,仿佛很快就接受了断臂的事实,桃花眼中潋滟清绝:“说得好,以融合医道苟活这么多年,我觉得也不亏。”
他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他不会感到悲伤和愤怒吗。
为什么。
“滴答——”
“亏死了。”琼慈道。
在柔和的风声之中,薛白赫好像听见了什么。
紧接着,他看见一滴晶莹的,甚过窗外星光的泪珠坠落。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它滑落的轨迹,像在流云郡时第一次看见流星时那样,下意识地将它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中。
原来泪和血滴落的声音,是一样的。
大小姐……赵琼慈竟然哭了。
“薛白赫,你不会生气吗?你为什么还能笑出来?我笑不出来,亏死了,亏死了——”琼慈哽咽道。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在烟行书院,就算是放眼七大世家,所有修剑的人加在一起,能闯过瀚海剑阵的人,也不会超过一百个。”
薛白赫:“……这是在夸我吗。”
愤怒和悲伤的感受离他太遥远了。
、
相比于愤怒,他反而感到一种战栗般的愉悦和兴奋。
他年幼时曾视泉落剑圣的剑法为不可逾越之高山,如今走近了一些——
直面传说中的霁月剑后,他却此山也并非高过苍穹,终有一日可以攀越而过。
说了一大长串很丢脸的话之后,琼慈垂着头,最后道:“对不起。”
“你是被我们家……被青阳赵氏连累的。”
骄傲的大小姐,如此认真如此诚恳的道歉,薛白赫的左手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他觉得钟情蛊又发作了。
“大小姐也救过我的命,就当是相抵吧。”
救命之恩……若完完全全按照梦境里来,薛白赫也不会死在那一日。
眼睛里湿湿润润,琼慈还是忍不住想哭。
*
此后两天,琼慈更加认真地向师父请教医道知识。
华璋尊者言薛白赫的断臂比之那位钟老前辈,要更为容易解决一些。
待她老人家再查查医书,看能不能找到不用天禧草的法子。
除了学习上的事,琼慈便是来看看薛白赫的伤。
大小姐的眼神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巴巴的。
薛白赫用以往的方式对付大小姐,比如“大小姐这么关心我”之类的,但这一次这种方法也没有起作用。
“若你实在还觉得抱歉,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琼慈终于止住了湿漉漉的眼神。
青阳赵氏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在书院的朋友自然也听说了。
满星变着法子地送了一打书卷过来,既有能加快愈合的,也有能让人如沐春风的。
就连方见桉听闻这个消息,也送了她一副新棋。(虽然她下棋很臭)
师兄施斐衍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更是扼腕新入门的师弟“天妒英才”。
“师妹,师弟如今心态还好吗?”
“还好……吧?”琼慈是觉得薛白赫看起来心态挺好的。
施斐衍摸着下巴:“天呐。我觉得师弟确实挺喜欢你的。”
琼慈:“……”
真让人烦心。
从取心头血那次,她冥冥之中感觉到薛白赫好像有点喜欢她。
到现在,薛白赫竟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断臂的事实。
那钟情蛊的作用,好像是发挥了的,就是迟了一点?
薛白赫,会不会,真的还挺喜欢她的?
琼慈止住伤心的感觉,以她贫瘠的想象力,想象了一下薛白赫有可能提的要求。
“我……你……我会进明镜台,努力找到天禧草的,有师父的医术……我也会努力精进医道的,我一定努力让你这条右臂重新长出来。”
但即使是这样,到底也要耽误许多习剑练剑的时光。
琼慈好难过。
她难以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有人告诉她 “喂,你有个仇人以后会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修,踏入圣者境欸!”
虽然是仇人但也不是生死大敌,但那可是剑圣欸!年少成名,一路披荆斩棘的剑圣欸。每多一名剑圣,战胜妖族鬼族的可能又多一分。
她的父亲母亲可是都死在与鬼族的战争里。
还有还有,那么厉害的剑法,就算她一辈子都不能再学剑,但是看别人用出来很厉害的剑法……她虽然会悄悄咪咪地嫉妒羡慕一下,但是……也觉得挺开心的。
“你有什么要求?我能做到的一定可以。”
琼慈犹豫着,最终直言相告,“但是感情是勉强不来的,除了感情上的事,都可以。”
薛白赫:“……”
话是好话,但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太舒服呢。
“我还没想好,放心,绝不会为难大小姐的。”
琼慈应了下来。
一时有些沉默。
薛白赫偏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大小姐能解释一下,什么叫‘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琼慈:“你……你不是说倾慕我吗。”
薛白赫回过味来,再以大小姐的脑回路推测了一遍,“呵”了一声,“大小姐,你是觉得,我会让你……”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用什么词,最后想出来一个不太恰当的,“以身相许?”
琼慈慢吞吞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薛白赫闭了嘴。
房间里又沉默下来。
琼慈正准备开口告辞,然后再去请教下师父关于天禧草的事情。
但是薛白赫先打破沉默:“大小姐喜欢什么类型?”
琼慈眨眨眼。
就在薛白赫以为大小姐不会回答的时候。
“身上有竹叶的清香,有很明亮的眼睛,像闪烁的星星。心跳起来像擂鼓一样,有让人觉得很温暖的胸膛。”
薛白赫:“?”
作者有话说:小白:“喜欢的类型”一听就是推托之语啊。我也不喜欢你啊,但是你这样敷衍我,让我觉得很不爽。
于是忍不住问了一下。
小白:这么详细?还真有这种类型啊?????
第27章 断臂(五) 眼睛会变色耶(^-^)
薛白赫断臂之后, 便一直在回春馆中养伤。
代表青阳赵氏的慰问礼如流水一般送进来。
何生与宗南也终于有了正大光明拜访青阳赵氏的理由。
“千秋岁八枚、玉尾丹十瓶……我去,还有眠星花,不愧是七大世家啊, 底蕴到底不一样,随便漏一点出来都比我们在流云郡苦哈哈地打劫要强很多。”
何生坐在靠椅上, 检查着赵氏送来的玉简里的东西。
宗南手持一只毛笔,刷刷在虚空里写了几个字,再咬破手指,墨汁和血液并不坠落,而是循着一定的轨迹印在房门之上。
这是改良版的隔音法阵。青阳赵氏不比流云郡, 他们说话做事都得更小心。
何生道:“就是老大遭罪了一点。”
短短一个月时间内, 左臂和右臂都断了一次。
“但等我们拿到彩蝶花, 老大反正也要重铸肉身的, 这副躯壳遭点罪也就还好。”
宗南不比何生没心没肺,想得更多一些:“还是小心为上, 拿到彩蝶花之后得赶去千秋山。”
“这少说也有一两个月的功夫,老大……还能坚持那么久吗?”
薛白赫闻言,抬眸, 偏向琥珀色的瞳孔转瞬便成为深绿的颜色,落在金黄的阳光下看起来更为幽暗。
下一瞬眨眼后, 他的眼睛却呈现为偏黄的竖瞳模样,整个人的气质瞧上去比刚刚冷漠许多。
眼睛如此变幻了许多模样, 薛白赫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又回到了最初的琥珀色。
他道:“血脉有些不稳,还能控制。”
第一次使用融合医道的时候,他用的是一只六尾妖狐的血。
但随着伤越来越重,修为境界越来越提升, 他不得不用上了别的妖血。
驳杂的血脉在体内流淌,时到今日,他也不清楚到底混了多少妖物的血。
混杂的妖血赋予他新生,但也折损了寿数和修为的上限。
如果要彻彻底底地与流云郡的过去告别,突破剑修的下一个境界,与融合医道再扯不上半点关系,他必须重铸一副□□。
彩蝶花是重铸□□的重要材料,它与妒厄花妖伴生存在,只有妒厄花妖存在的地方,才能长出彩蝶花来。
薛白赫:“妒厄花妖就在赵氏族地的祭坛之下。”
何生大喜过望:“那我们找个机会潜进去不就行了吗?”
能够不惊动妒厄花妖和赵氏的防卫,顺利取得彩蝶花当然是上上之策。
薛白赫:“祭坛一共设了三道防线,最外层的是八卦剑阵。”
*
经过宴会那一遭,赵和曦也终于明了师父是怀着何等目的来青阳郡的。
仙盟勒令严惩世家与妖物勾结之事,偏偏她所成长的家族,她一直认为清正严明的家族,竟然真的与十七明妖之一有关系。
但无论是站在师父的角度,还是站在父亲的角度,好像都没有错。
赵和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其间的关系。
这一日,她受父亲的召见在议事堂谈论事情。
短短几日,赵思泽形容枯槁,看起来也是焦虑得很,发问道:“和曦,这几日你师父有跟你说什么吗?”
赵和曦:“师父离席之后,便一直在院中修行,并没有吩咐。”
赵思泽叹了口气,道:“不清楚仙盟的态度啊。”
赵和曦忍不住发问:“爹,妒厄花妖真的在我们……这可是十七明妖之一,到底是什么原因?”
赵思泽也觉得心如乱麻,摆摆手:“唉跟你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跟我去看看吧,看看你就懂了。”
他们父女并肩向着祭坛方向走去。荷花的清香漂浮在空中,明烈的阳光让人目眩。
赵思泽的脚步停在一处拱桥之前,朝周围空旷处喊了一声:“我带少主进祭坛,你们继续守着。”
你们?
平地之上突兀地显出一道人影来,赵和曦认得这是族中一位踏月境的剑修,青阳剑法使得尤为好。
那剑修垂着头,应了声“是”。
当他们踏上拱桥之时,却听到了一声甜甜的“舅舅”。
琼慈自从关注到祭坛以来,便在这里设了一个小探查法阵。
如果她所料没错的话,妒厄花妖必定与祭坛有关。
一察觉到舅舅和姐姐有靠近祭坛的意思,她就紧赶慢赶地过来,总算是没有错过。
因为无辜之人被连累,她对于舅舅……还有知情的长辈存了些愤懑。
但若想真正知道这件事的原貌,她决不能将这种愤懑和不满表露分毫。
琼慈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浑然看不出那日宴席上违抗长辈之命的刺头劲,道:“舅舅,姐姐,我知道泉落剑圣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们发难的。”
“我也是青阳赵氏的一份子,当前家族被仙盟针对,我也想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们同舟共济嘛。”
赵思泽看着这个酷似长姐的外甥女,感情复杂,道:“罢了,你也来看看吧……小薛那孩子的事,我也是无奈。”
赵思泽走在最前边,刚踏上拱桥一步,周遭的风为之一滞,一个将祭坛完全围住的八卦阵的虚影浮现出来。
薛白赫:“八卦剑阵由八名踏月境的剑修镇守,唯有同时精通八卦阵法和八卦剑法的人,才有机会破阵。”
何生大吃一惊:“踏月境?八个剑修?就甘心守着一个祭坛?”
宗南沉吟一会:“只能考虑用幻象来骗过守阵之人,我们再用金蝉脱壳之法进去,但这样一来,时间就很紧张了。”
薛白赫:“第二道防线,是无穷碧阵法。
琼慈一行三人穿过八卦剑阵,接着便是一条宽敞的玉石铺就的大路。
按照常理来说,只要顺着这条大路走,便能到达祭坛的位置。
可琼慈他们没走几步,路便断了——
身前是一大片湖,湖中同样种满荷叶,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湖面是方形的,这些荷叶荷花长得极为齐整,就像是一列一列长着的。
碧蓝的湖面倒映着错落的荷花,赵思泽脸上多了些笑容:“来来来,和曦琼慈,我记得你们也是学过棋艺的,这局棋解出来便能过这第二道阵。”
赵和曦道:“爹,我的棋艺只当初跟南宫先生学过半个月,是解不开无穷碧阵法的。”
琼慈也是个臭棋篓子,但是棋臭归臭,走个两三步还是……没问题的吧?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踏到一片荷叶上,接着,轻身法越至湖面上,脚下一瞬间便长出一片荷叶来。
琼慈明白了这棋阵的规则,又走了两步,两朵荷花随着脚步而生,到了第三步的时候,脚却踩进了湖里——
霎时间,原本普普通通的湖面,无风而动,柔软的荷叶也似锋锐的刀片,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从四面八方刮来——
赵思泽摆摆手,以灵力止住无穷碧阵法,将琼慈从杀招之下解救出来。
琼慈还没明白自己是怎么错的:“我以为走那里是可以的,到底哪里错了呢。”
赵思泽无奈地叹口气:“唉,你们俩都没继承你们太爷爷的棋术水平,算了算了,还是不折腾了。”
清风拂进回春馆内。
薛白赫:“无穷碧阵法,由青阳赵氏的先祖赵海岩所设,棋局收录天下的难局和困局残局,只要错一步,就得在杀招中继续解棋。”
何生挠挠头:“这……我最多去挨挨打,下棋我是真不行啊。”
宗南很是惭愧:“我最近为了学阵法,很练了一些棋术,但是比起赵氏先祖那种大家……还是很不足的。”
薛白赫:“除非能穷尽它所收录的棋局,完完全全记住,或者有棋道之上的大家,才能兵不血刃地闯过。”
他平静道,“这里没办法,我们只能硬闯。”
走过无穷碧剑阵后。
赵思泽吹嘘着太爷爷当年的下棋水平,很是感叹赵氏年轻一辈的子弟,没一个钻研棋道的,怕是一个也闯不过这无穷碧阵法。
琼慈眼神微动,若有所思,她好像有个朋友……下棋很厉害欸。
薛白赫:“但最后一道防线才是有点麻烦。”
走过无穷碧剑阵,琼慈三人便真正来到了祭坛之前,只见舅舅手中结出法印,金光一闪——
“轰隆隆”的声音,祭坛之前便落下一道往下陷落的长梯来,看不见其尽头。
赵思泽道:“大长老,我带两个小辈来看看。”
半空之中,像是幻影那样,出现一只巨大的眼睛,足足有人半个身子那么大,瞳色是完全得黑。
那只眼睛看了看赵思泽,然后盯着琼慈和赵和曦看了很久,才终于闭上眼,在半空之中缓缓消散。
薛白赫沉声道:“青阳赵氏如今的唯一一位圣者,大长老赵鹿昀,他的幻影分身守护着祭坛,非青阳赵氏的子弟不得入内。”
琼慈跟着舅舅一路沿着台阶往下,直到舅舅打开一扇青铜门,再穿过一条长廊——
她见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巨大的并蒂双生花被钉在墙面之上,几乎铺满了整面墙,花瓣是渐变的幽邃的蓝色,纹路呈现出淡淡的红色,像是血管一样。
深绿的叶子在墙上肆意招展,那颜色绿得近乎发黑,像是画中随意泼墨的一笔。
夜明珠的光均匀地落到花上,更能清楚地看见它微微的颤动。
十七明妖之一,妒厄花妖。
回春馆之中,何生还在抓耳挠腮,该怎么在圣者面前蒙混过关。
“不然我去拖住吧,我这身板,怎么也能拖个一炷香?然后老大拿出彩蝶花,瘦子跑路。”
宗南无奈:“那是圣者,就是是已经老了,不在巅峰的圣者,你一个风行境的体修,还不是一巴掌就把你打死了。”
薛白赫:“我只能看到这些,祭坛之下就不清楚了。”
他捂住左眼,鸦睫闪动,露出的右眼已变为了澄澈似琉璃的深紫色,倒映着祭坛之景——
这是琉璃妖的血脉,赋予看破虚妄与追溯时空的能力。
第28章 妒厄花妖(一) 我也有姐姐(^-^)
让琼慈觉得惊奇的是, 妒厄花妖的根茎并不连接到土里去,而是穿行过石板,直直地延伸到更深处去。
赵思泽叹道:“走吧, 跟我去拜访你们大长老。”
在这地下空间中再度穿行,直到琼慈看到密密麻麻的聚灵阵纹。
聚灵阵上摆满了最上等的灵石, 将一座小院子团团围住,这里灵气浓郁,修行也是块上好的地方。
可是大长老赵鹿昀,青阳赵氏如今战力最高的代表,也是威望最高的人物, 为什么要住在祭坛之底。
琼慈跟着舅舅踏入这座小院, 再到推开房门——
妒厄花妖的根茎竟然一路长到了这里, 将整个房间铺满, 直到最后的末端连上了……一位老者的脚。
琼慈的心一颤,抬眼望去, 只见大长老躺在床上,闭着双眼,身体完完全全被肆意生长的根茎所包围。
大长老很少露面, 琼慈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十二年之前,她被告知母亲去世的时候。
当年的大长老, 虽也鬓间有白发,但是精气神十足, 穿着道袍仙气飘飘的, 最爱假装江湖道士行走凡尘之间。
“——小琼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鼻子?”
“我没有哭。”
“好好好,那琼慈能帮大长老一个忙不?帮我去买两根糖葫芦,我馋了。”
琼慈到街上买了两根糖葫芦, 结果不出所料的是她和大长老一人一根,一老一少蹲在路边一起吃糖葫芦。
“大长老,你哄小孩的手段好真老套,我是不会上当的。”
“嘿嘿,老不老套,糖是甜的就行,嘶……有点粘牙啊。”
山楂裹着冰糖,有点点酸,但是细细回味之后,慢慢的甜意便从齿缝中涌出来。
那个至今想起来普普通通的下午,琼慈却真的暂时忘却了母亲离世的痛苦。
时隔这么多年,大长老却完全变了个模样,皱纹很深,脸颊很瘦挂不住肉,露出来一截枯瘦的胳膊,连指尖也是长长灰灰的。
赵思泽先是行了一礼,道:“大长老,我带和曦琼慈来看望您了,小时候您都抱过她们的。”
赵鹿昀睁开眼,仅仅连掀开眼皮这个动作也看起来很疲惫,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小辈身上,道:“嗯,都长大了。”
琼慈一肚子疑问,迟疑着开口:“大长老,您……身体还好吗?”
赵思泽:“大长老游历凡间的时候,被一只妖物伤到心脉,连华璋尊者也束手无策,身体便……”
他的目光落在长老身上,显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又像是无奈,又像是悲伤,“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能从融合医道的禁书中找法子,这法子说来就话长了……”
“现在只能用妒厄花妖的生命力来给大长老续命。”
赵鹿昀也轻轻地叹了口气:“杀了一辈子的妖物,到最后还得仰仗妖物才能活下去。”
“最近李暮辞来咱们这了吧……思泽,你给我句准话,我还得拖着这副孱弱的躯体,活到什么时候。”
这可是大长老。这可是人族的九大圣者之一……怎么会,用妒厄花妖来续命。
琼慈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正值恍恍惚惚之时,却又听出了大长老的言外之意——
原来……他老人家也不想这样活着。
赵思泽脸色几经变幻,看了看和曦,道:“今天孩子们都在这里。我不跟您说谎——”
曾几何时,青阳赵氏坐拥两位圣者,大长老一位,琼慈的父亲元子陵一位,还有一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赵熹光,唯一以半圣之境战胜圣者境的剑修。
相当于一门三圣者,是何等得辉煌和令人艳羡。
即使时过境迁,青阳赵氏的荣光也决不能断在他的手里。
“活到青阳赵氏出现下一位圣者为止。”
大长老的脸已完全凹了进去,难以分辨出神色来,他只答:“好。”
一字重逾千金。
赵思泽:“和曦琼慈你们先出去等我,我与大长老还有话要商谈。”
直到离开大长老所住的院子,琼慈仍觉得很恍惚。
在来之前,她猜测过长辈们用妒厄花妖或许另有用途,也许用来研究融合医道,也许是想引出别的明妖来。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大长老的身体竟然差到了这种程度,竟然会需要用到妒厄花妖……
“姐姐,我……”
赵和曦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朝琼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示意琼慈看向前方。
琼慈抬头一望,刚刚毫无动静的并蒂双生花,仿佛被春风吹过,颤颤巍巍地舒展风情,在幽蓝的花瓣中露出一张可比芙蓉的美人面来。
……那可真真是一张极美的面容。
何生实在是搞不明白了:“我从头到尾就没明白过,这青阳赵氏把妒厄花妖困着干什么?他们也需要彩蝶花?”
“妒厄花妖除了强劲的幻术之外,也是十七明妖之中,唯一有极强愈合能力的。我怀疑,它与传闻中的回魂续命丹有异曲同工之效。”
何生:“不对啊,我们遇到的妖物不都是皮糙肉厚的吗?我看它们个个伤都好得很快啊。”
薛白赫:“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妖物痊愈快,是因为它们的寿命足够长,可以用折损寿数的代价来快速痊愈。而妒厄花妖,可以汲取花草之灵来使自身痊愈,不用损耗任何寿命。”
何生瞪大了眼,道:“我去,这逆天了吧,真不公平啊,又能打又能疗伤。”
薛白赫:“赵鹿昀本就是圣者中年纪最大的。十年前他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受了重伤。”
“以如今九位圣者的布局来看,两位剑圣不偏帮任何一个家族,其余七位圣者分别来自七大世家……”
宗南推测:“所以……如果赵……额,大长老死了,青阳赵氏的地位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薛白赫:“也可以这么说。”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见大片大片茂密的药田,再往远处,能看见茂盛的荷叶簇拥着荷花——
眼中淡淡的紫光闪过,似乎要看尽这个家族花团锦族之下枯萎的根脉。
宗南点点头,道:“那我再去研究下怎么破阵,我昨天报名了书院的考核,如果顺利通过的话,能进烟行书院再查查典籍。”
何生:“那我……那我就去再练练吧,挨打也能多挨打几下呢。”
薛白赫:“也不用急。妒厄花妖为赵鹿昀供养了十年的寿命,即使是十七明妖,要供养圣者也不是那么容易,它也许……会选择新的宿主。”
“啊?”何生奇道,“新的宿主?它被困在那里还能跑吗?”
宗南想到什么:“它是花妖,那它的花种可以。”
他一下子把典籍里的信息串起来:“我记得书上说过它是花妖之首,拥有所有花草的能力。那它传播花种可就太简单了,也许像蒲公英一样播撒种子都可以。”
薛白赫点头:“对,三天,我们再等三天,用血肉吸引它,也许它会在青阳赵氏找个幸运儿。”
何生心里毛毛的,搓搓自己的手臂:“找上我们可怎么办啊?”
宗南很是无语:“我们才什么境界,区区风行境!赵氏高手这么多,妒厄花妖又不是傻的,肯定找一个年轻力壮修为也高的,起码也是踏月境吧。”
*
美人面的漂亮,不是世俗意义上漂亮男的杏眼樱唇的面容。
而是眼尾狭长,脸颊瘦削,明明五官看起来都不突出,但就是一眼望过去,能让人感到一种幽暗的漂亮。
它睁开眼,看着琼慈,道:“我认识你。”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欣喜。
它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口音听起来很奇怪,随着话音落下,它的枝叶愈发地招展,几乎要伸出墙外去。
赵和曦:“琼慈,走!离开这里,待会我会把它的话禀告父亲的。”
琼慈也知道不该与妖物多言的道理,跟在表姐身后,便准备踏上台阶。
妒厄花妖:“我见过你的母亲欸,赵熹光。她好厉害好厉害的,杀了我的姐姐。”
琼慈的脚步一顿。
它语气里全然得好奇,“你们也是姐妹吗?好奇怪,跟我和姐姐不一样欸。”
赵和曦不自觉有些担心,若妒厄花妖说的是实话,它只怕与姑姑,与青阳赵氏有仇才是
用妒厄花妖来为大长老续命,她能理解父亲的用意,但这和与虎谋皮也没有区别了。
妒厄花妖很开心地笑了两声,连那种幽幽暗暗的诡异感也冲淡了几分:“我超级感谢你母亲的!”
“我姐姐比我长得好看,修炼同样的时间却比我修为高,其他朋友……朋友,你们是这样称呼同行之人的吗?真奇怪!”
“其他妖也更喜欢姐姐,我超级讨厌姐姐,超级超级嫉妒她,还好你母亲把她杀了。”
赵和曦握住琼慈的手,飞速登上台阶。
妒厄花妖:“我是把姐姐的尸体吃了之后,才突破为明妖的。没有姐姐,没有你母亲,我都成为不了明妖。”
它笑得很开心,枝干上又冒出了两个花苞来。乳白色的彩蝶花缠绕在它的茎叶上,乍一看真像是蝴蝶在振翅。
“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帮忙哦。”
“赵、琼、慈。”
第29章 妒厄花妖(二) 未婚夫今天想解蛊(#……
薛白赫收回目光, 瞳色几度变幻之后,才终于恢复了最初的琥珀色。
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像是在被烈阳炙烤,终于在某个瞬间烤至沸腾——
“啪嗒”——
一滩血落到了地上, 发出“嘶嘶”的声音,很快将木质地板腐蚀成黑色的一大块。
薛白赫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血。
斩掉的手臂到底影响了他的体内驳杂的血脉, 众多妖物之血混在一起,互不相容,将经脉烧灼得无比疼痛。
何生面露忧虑,这血里都带上毒了,估计是九曲妖蛇的血脉占了上风, 那可是又凶悍又毒性烈的妖物。
“老大, 你的手——”宗南迟疑着开口。
薛白赫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手背上突兀地多出了一大块黑灰色, 细细看去, 看可看清细小的鳞片闪着点点光辉。
这是……九曲妖蛇的鳞片。
薛白赫调度了下灵力,运行了两个大周天的功法后, 这一大块鳞片才终于渐渐消失了。
他握了握左手,道:“无事。”
宗南:“我这就去想破阵的方法。”
何生:“我在这赵氏里边转转,看能不能找到那劳什子宿主。”
薛白赫:“对了, 你们之前提起钟情蛊有解决的方法,现在还能想起来吗?”
何生更震惊了:“老大?你终于想通了要解蛊了?”
薛白赫无所谓似地笑了笑, 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点点阳光,嘴角的笑意也看起来明亮许多。
“唔, 要离开青阳赵氏, 留着它也没有用。”
何生实在不能理解老大的想法,他一开始觉得以老大的英明神武,又及时砍了手臂,是决计不会被钟情蛊迷惑的。
但是他看老大的表现吧, 对那大小姐又确实很有点情意,所以他也搞不懂了。
但是过了这么久时间,钟情蛊怕是都深入心脉了,难以根除了,老大又突然要说要解蛊。
怪事,真是怪事!
于是他以他最为质朴的逻辑回答道:“老大不对啊,你都要用彩蝶花重铸□□了,钟情蛊又不是种在你神识里,换了□□自然就解了啊。”
薛白赫的神色看起来,懵了一瞬。
他如此擅长伪装神色的人,很少有这样完完全全空白的时候,以至于这一刻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寻常多了许多与他年龄相符的稚气。
“哦。”他应道。
*
等到从祭坛下走出来之时,琼慈觉得有些头晕。
赵和曦是终于舒了口气,她双手都握住妹妹的手,嘱咐道:“琼慈,妖物的话不能信。妒厄花妖又是最能迷惑人心的妖物,你千万别把它的话往心里去。”
琼慈感受到掌心里的温度,应道:“我知道的姐姐,只是……”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记得母亲的手札里写过,她的确杀过一只明妖‘虚言’,也许就是……”
很少有人会与她谈论母亲的过往,那些辉煌的过去成为典籍里冷冰冰的文字,成为碑铭上讴歌载德的话语。
这么久了,她竟然是从一只妖物的口中听到母亲。
赵和曦恍惚了下,想起天赋异禀的姑姑,也觉得怅惘。
“明妖‘虚言’是姑姑在十六岁的时候斩杀的,可惜我们……我没有姑姑那样的天赋。”
话到此处,赵和曦忽然觉得心头一凉。
姑姑的十六岁,那得是多少多少年前……如今琼慈也十六岁,妒厄花妖是一眼认出了琼慈。
难道这么多年,它一直在关注妹妹吗。
琼慈:“姐,你说,大长老他……是不是挺难受的,他也许……”不想这样活下来。
她关于大长老的记忆不多,却也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甜滋滋的糖葫芦和老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赵和曦:“父亲这么做,大长老也同意,自然有他们的原因。我们做小辈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多加修行,早日突破境界。”
琼慈闷闷地应了一声,道:“可是……我也了解过融合医道,大长老的灵脉已经与妒厄花妖连通了,这在医道上称为‘溶心’。”
“即使是在融合医道盛行的时代,这也是被禁止的。因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让妖物反过来控制住。”
她的语速很快,更为严重的后果还没有说,那位曾经大闹明镜台,险些使明镜台覆灭的圣者,就是用了“溶心”。
赵和曦:“琼慈!”
她对这个妹妹的想来有求必应,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察觉到语气有差,很快缓和语气:“琼慈,青阳赵氏不能没有圣者。”
她到底是被培养的下一任家主,几乎是见到大长老的一瞬间,就明了父亲和长辈们这样做的原因。
“如果大长老死了,我们所拥有的资源,所依仗的力量,也许会少一些,也许会不复存在。”
琼慈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与姐姐在这里争论并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姐姐,是我想岔了。”她摇了摇姐姐的手臂,露出一个很可怜的笑容。
语气也很软——“你别不高兴,你这样面无表情我很难过的。”
赵和曦叹口气,无奈道:“你那些话啊,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回去好好休息吧。
*
这一天天的,先是薛白赫断臂,又被迫得知了家族的密辛,琼慈也是蔫蔫的。
她不想去回春馆,便溜达到了烟行书院。
还未有踏进书院的门,她便应听到了一声洪亮的“下棋咯,下棋嘞,下棋——输一把一百玉魄,赢一把一千玉魄!”
调子不是青阳郡这边的调子,带了点蜀地的口音。
琼慈一听就听出来这是方见桉的声音,靠着门边偷摸探头一看——
便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女,立了个茶水摊摊,摆了一副棋盘,泡了一壶茶。
闻到这茶叶的香味,琼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方见桉耳朵很灵,偏头看过来,笑眯眯道:“原来是琼慈啊,快来快来,快过来,我今天生意还没开张呢!”
还是没躲过去。
琼慈慢吞吞走过去,气定神闲地坐下,施施然拿起一枚黑子……然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qwq
她给出一千枚玉魄,认真道:“见桉啊,你这样是不行的,书院里的人谁没跟你下过棋?我觉得吧,应该换个地方摆摊。”
方见桉开心地收下玉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咯。”
琼慈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道:“还是宋夫子的茶香啊,这比我们家的淮水青雾茶还香……”
“但你这样偷拿他老人家的茶,我们待会儿不会被毁尸灭迹吧?”
其实琼慈不太会品茶,但宋夫子对自己的茶叶爱之如命,这样一想,喝起来自然就香了。
方见桉:“赵琼慈师妹,我声明一下啊,这次可不是偷的,是宋夫子给我的,让我下棋的时候喝。”
这说话的功夫,倒真有人来见桉的棋摊——“师妹,我来试试你的棋艺。”
琼慈偏过头,想看看是哪位壮士敢和见桉下棋,这不是妥妥地赔钱吗。
这一看,又是位熟人。
施斐衍手持一把折扇,腰系金腰带,一身金纹白底的衣袍,所戴之冠银光闪闪。
这身装束还真挺……别致的。琼慈的目光不免停留得久了一会。
施斐衍冲她眨眨眼,“怎么样,师妹,师兄今天是不是格外玉树临风?”
琼慈:“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施斐衍利落地将扇子一收,道:“那算了,你什么也别说了。”
琼慈给他让开位置,只见此人极其利落地握起一枚白子,架势看起来是有的……然后比琼慈输得还快。
琼慈:“……”
方见桉更开心地数着玉魄。
施斐衍:“师妹,你赢了我的棋,待会能陪我吃顿饭吗?咱们去游湖啊。”
虽然不知道赢棋和游湖有什么关系,但方见桉很快道:“不。”
施斐衍一脸被打击的表情,灰溜溜站了起来。
他看看琼慈,开始没话找话,道:“师妹啊,我听说,你们家……”
他们家好歹也是青阳郡首富,打听点消息还是不难的。
施斐衍使了个眼神,“有啥不开心的,可千万说出来啊,师兄别的不行,排忧解难还是没问题的。”
在朋友面前,琼慈放松了许多,不自觉说道:“你能找到天禧草吗?”
施斐衍沉默一会,挠挠头:“这……这确实没办法啊师妹,它早就种不出来了,现在是用一株少一株。”
琼慈笑笑:“那师兄能帮忙打探下,其他几个世家最近的情况吗?也不用很详细,能大概知道就行。”
仙盟既然派出了泉落剑圣来青阳郡,没有道理对其他世家轻松放过的。
施斐衍:“那行,我家生意也有在那边的,我回头去问问。”
“我……我也想下棋。”祝满星的声音弱弱地传来,在不远处冲他们一众人打了个招呼。
黄衣的少女很快走到棋摊之前,声音很小:“见桉,我来。”
方见桉有些吃惊,她是知道满星的,绝不是什么棋道高手,而且……家里并不富裕。
她暗暗打定主意,待会找个理由不收满星的玉魄。
琼慈劝阻道:“满星你来啦?见按她很厉害的,她这完全是无本生意,你可千万别上当。”
祝满星笑了笑:“没事的,我这次准备很多。”
她展开手中的书卷,琼慈和施斐衍探头看过去——
只见书卷要么写着“闲敲棋子落灯花”,要么写着“扫空百局无棋敌”,再下翻,则写着“随缘冷暖开怀酒,懒算输赢信手棋。”……
祝满星执白棋,刚一握住棋,好似就有无数的灰黑的虚影笼罩住她的身体,再缠绕上她所握的棋子。
一瞬间,字帖上的道意便流淌出来,令周遭为之一荡起,往往只有在祭坛时才能感受到古先贤之意也随之晕开。
琼慈和施斐衍看得目瞪口呆。
“满星真厉害啊,这是借古先贤之力来下棋吗?太厉害了……”
“啊啊祝师妹,不行,你这太帅了,你也教教我吧。”
方见桉先是一惊,感受到先贤之力后便愈加欢喜,能遇到这样神奇的对手,她的棋道生涯又多一桩可以回味的事。
两个棋道高手足足酣战了一个时辰。
琼慈和施斐衍两个臭棋篓子,一开始还能看一看,后面已经无聊地开始玩石头剪刀布()
最后还是见桉赢了这一局。
祝满星有些失落:“看来是我准备得还不够好,等我再精进一下。”
她便从乾坤袋里拿出玉魄来。
琼慈与见桉对视一眼,很快道:“满星,你给什么玉魄啊?我今天都被她坑了,你再给一千玉魄,我们可就太亏了。”
方见桉将棋子一枚枚收好:“今天挣了两个傻子的钱已经够了,细水长流嘛,走,请你们吃饭去。”
施斐衍讨好笑道:“好了好了,别争了,跟我去游湖啊师妹们,我从燕都请来的厨子呢。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们女孩子出钱呢。”
作者有话说:“闲敲棋子落灯花”——《约客》
“扫空百局无棋敌”——《湖上遇道翁乃峡中旧所识也》
“随缘冷暖开怀酒,懒算输赢信手棋。”——《言怀(二首)》
第30章 妒厄花妖(三) 剑圣再怒=v=
游湖之后, 祝满星独自回到了书院中。
点起灯火,她站在书桌之前,展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
她从琼慈那里听得了天禧草的消息, 若能够取得天禧草,琼慈……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握笔写道——“万物初发清净明, 可知此芽成何草”。
字间有连笔,比她往常的字凌乱一些,却恰合灵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写好这幅字,祝满星摊开一张纸,开始照着玉简里的图样, 勾勒出天禧草的模样——
她并未着色, 但黑色的图样却随着一笔笔的挥就, 逐渐生出翠绿的色泽来, 栩栩如生,像真有一株天禧草长了出来。
一直到落完最后一笔, 祝满星忽觉灵力一滞,手中的毛笔像遭受了千年的腐蚀般,片刻便化为齑粉。
她也不受控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红色的血迹站在翠绿的画上。
这是在预料之中,祝满星并未有太多失望, 以她的修为境界,还有这只廉价的毛笔, 想直接将天禧草幻化出来是不可能的。
但这好歹也是有一点点希望, 如果她能早日突破至踏月境,再寻上好的灵石……
祝满星将写过的字整理好,前往另一间书房拿自己特制的毛笔。
窗并未关紧,夜风哗啦啦地吹入, 将那摊纸也吹得哗哗作响。
画有天禧草的画卷之上,颤巍巍地伸出一根嫩绿的枝芽,被风吹了片刻,转瞬便化为飞灰。
*
深夜晚风习习,琼慈沿着小路溜达到了演武堂。
连青伞暂时用不了,师父帮她找了一位锦官城的铸器大师修复,已经派小狸将伞送过去了。
伞类的灵器少之又少,琼慈在几把地级灵器中试了试,始终觉得不趁手。
她只好暂时用父亲留下来的一把扇子,同样是天级灵器,名唤“折玉”,以金为骨,冰蚕丝连缀的蓝白的扇面。
扇坠是一抹轻飘飘的金辉,使扇脱手而能随心所欲收回。
琼慈对扇子用得不多,实在这把扇子看起来太好看了,用出来的招式也很华丽,在演武堂里过两招还行,实战中未免有点惹眼。
她想到演武堂再练练扇子,没想到这一来就遇到了一个熟人。
嚯。
少年左手法诀,剑浮在身前,法诀一掐,剑随之而动,于剑尖之前再数道剑的幻影,在风中旋转颠倒些许,便成为一个小剑阵。
薛白赫竟然在这里练剑。
琼慈走过去道:“你伤好啦?这么快就开始练剑啦?”
今夜的星星很多,夜空里像流淌了条银河。
而银束冠,高马尾的少年,偏过头来时,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连眉眼也看起来比往日里明亮许多。
琼慈发誓,她的目光就比平日里,多停留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薛白赫这人敏锐得很,微微一笑道:“大小姐,原来你喜欢这种打扮啊。”
琼慈狡辩:“我没有。”
她见过的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区区薛白赫,不过如此。
“那是因为你平日里的打扮太丑了好吗!”
薛白赫左手一指,空中浮着的剑似离弦的箭一般归鞘,发出清清亮亮的一声。
“丑吗?”
按理说薛白赫不在意这种话,但他遥望天上的星星,觉得牙痒痒,莫名奇妙冒出一句话,“那可能是因为,我的眼睛不够亮。”
琼慈:“?”又发什么疯。
尽管眼前之人乌发如墨,身姿挺拔,但右臂处空荡荡,就好像……白玉有瑕。
琼慈的语气低落起来:“你……以后练左手剑吗?”
薛白赫:“对啊,也还行吧。从前我练双剑的,后来……十三四岁的时候,才改练单手剑的。”
真的假的。
双剑虽与普通的剑有相合之处,但是舍弃了部分速度换取更高的杀伤力,练到精妙处与单剑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你是发现自己练双剑没有天赋,然后才改练单手剑?”
薛白赫向来信奉凡是藏一手,若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便是最好,自矜自傲是下下之举。
但在大小姐面前,他那点很少露于人前的好胜心轻轻便被激了出来,不愿被小瞧了去。
“不是,我双剑也使得很好,只是在流云郡,它们体积太大,不方便暗杀,若……”
薛白赫一顿,他想说若有机会,可以让大小姐见识一番他的双剑。
但是不会有机会了。
他即将离开青阳郡,重铸肉身的秘密永远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也许再也不会见面。
“可惜没能让大小姐见识一番。”
琼慈展开扇子,冰蓝色的扇面微微一晃,像是一只巨大蝴蝶的振翅。
她有些酸溜溜的,“你才多少岁,要论天赋,我娘亲总比你天赋高吧,她从前练过双剑,也说是‘难度非凡’呢。”
薛白赫悠悠道:“令堂说是说‘难度非凡’,也许双剑也使得很好呢。”
“我从前与大小姐所说的,连梦里也在练,可不是骗人的。”
琼慈:“梦里?你会控梦之术吗?”
薛白赫弯了弯眼睛,语气很欠:“大小姐,这可是我个人的修行方法,怎么着也得算个秘密吧。”
把别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然后偏偏要卖个关子。
真烦人。
琼慈:“不说就不说咯!我也有好多好多好多修行方法,不稀罕听你的。”
薛白赫:“大小姐别生气嘛,”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这样吧,一个秘密交换一个秘密,我先说,你再说。”
琼慈想了想:“你可别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到时候若是问题太刁钻,或者她不想答,就通通把这种问题归为稀奇古怪的问题。
这样怎么也不会亏。
薛白赫答应了。
“那里是流云郡嘛……”每天就是被不同的妖物杀。
“把不同的妖物都记下来,用幻术在梦境里复现,剑用多了也就熟练了。”
把杀过他的妖物通通复现出来,在梦境与现实中反复对练。
琼慈侧目多看了他几眼,按薛白赫的叙述,别人练剑一天最多练七八个时辰,他都可以练十个时辰了。
看来梦境里他最后能成剑圣,也并不是完全凭上天偏爱的天赋和得天独厚的运道。
但还是烦人。
她暂时还没有耍赖:“好吧,那你问吧。”
薛白赫:“大小姐这么喜欢剑法,到底是为什么不学剑?”
这……
琼慈轻哼一声:“你哪里看出来我喜欢的?”
薛白赫张口便道了出来:“你对剑招这么了解,连它们的拆解都搞得一清二楚,还有……”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你每次看我用剑时候的神色。”
琼慈:“薛白赫!”
薛白赫笑笑,弯起眼睛,看起来颇为无辜:“开个玩笑。”
“大小姐每次看到精妙的剑法,都快走不动道了,偏偏还要摆出一副不在乎的神色。”
琼慈沉默了一会。
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也许是因为薛白赫断臂让她隐隐感到了些共鸣,也许仅仅是今晚的星星太好看了。
她坐在石凳上,讲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故事。
薛白赫弯起来的眉眼逐渐冷下去,神色里像渐渐浮上一层霜,连身后所负之剑也发出了嗡鸣声。
在缥缈无定的夜风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像酒落入心中,烧起了一阵难以熄灭的心火。
在这炽烈燃烧的火焰之上,他窥见自己的心脏,只觉它好似身处炼狱之中。
原来,它还是会感到疼痛的。
琼慈感受到了这股冷意,“喂——你要剑气外放也别这个时候啊,怪冷的。”
薛白赫一怔,剑渐渐平息下来,道:“那大小姐以后……”
琼慈:“别这样看我啦。”她双手捂住脸,“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
她自己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很难过的事情,告诉别人之后,反而不想让别人为之难过,想尽量找些开解的方法。
她扬起下巴来,带了些骄矜:“再赠送你一个秘密吧。”
这样的神色,这样亮晶晶的眼睛,薛白赫莫名想起来曾经那句“闪烁的星星”。
大小姐喜欢这样的眼睛。
可是这世上,大抵上不会有人比她的眼睛更明亮了。
“我已经有五枚衔玉令了,你知道衔玉令吗?算啦,反正就是我很快就能进明镜台了……”
“说不定很快就解决掉,再说不定很快就追上他们那些剑修了。”
琼慈说到这里,又觉得在薛白赫这位断臂之人面前,提起剑修的未来,有点不太好。
“我给你列张单子吧,你如果以后不想学剑了,想学别的刀啊、枪啊、棍之类的,可以看看这些书……”
薛白赫望着琼慈头顶的发旋,那里有几根碎发有点乱,在风中晃悠悠的。
他从那种陌生的情绪之中暂且回过神来,缓缓地、缓缓地扯了下唇角,才终于笑了出来:“多谢大小姐了。”
琼慈打了个哈欠:“好吧,本来想来练会扇子的,竟然跟你聊了这么久,我得睡觉……”
话还未说完,从祭坛之处升腾起一道巨大的光柱,黑白两色互相缠绕着,几乎要通到天际去。
不对……这不是光柱,这是霁月剑的剑光。
泉落剑圣的成名剑法“不渡”,因为其剑风与普通的剑法迥异,颇有亦正亦邪之风,又兼剑光有黑白二色,所以取了“不渡”之名。
只斩当下之事,只渡有缘之人。
这声势浩大的一剑,一看就带了熊熊的怒火,片刻间狂风大作,众多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祭坛的方向,剑圣莫不是提剑直接杀到祭坛去了,那里可还有大长老啊。
琼慈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有可能两位圣者要在她家里打起来了。
她急急道:“我去那边看看,你伤没好,就别过去了。去回春馆吧,那里能开启保护阵法。”
作者有话说:-“万物初发清净明,可知此芽成何草”似乎来自古籍,没有查到出处-
没有卖关子qwq,只是感觉琼慈的故事放在这里节奏不太好(叹气),再过一章就把它写出来,信我ww-
宝贝们也许明天要v了,从20章开始倒v,看过的宝贝们注意不要买重啦~感谢观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