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烟锁池塘柳,灯铺洛城楼』:是“君知非天下第一”还是‘烟锁池塘柳,灯铺洛城楼’我自有分辨!
天堑。
世人皆道,燕州多黄沙,幽州多荒野,黎州多沼泽,北境多雪原,是谓一十四州苦寒之地。
殊不知,天堑,才是。
大地焦黑,白骨生花。三万里猩红血河浩浩汤汤,了无一丝生机。
一柄孤寂无边的黑刀,静静镇守于此。
当年此刀划开界域,魔界血河三万里,尽数倾倒人间。
莫念点燃天下烽火,自此狼烟四起,开启了最混乱也最刻骨铭心的时代。
尔来一百二十八年矣。
又一年冬。风雪葳蕤。
莫念独自行走在天堑之地。
莫念轻轻地抚摸刀身。
“空无可能会来天堑。那群孩子可能也会来。”
她轻声说着:“天堑是大地与天道的最后一道屏障。”
黑刀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莫念微微笑了一下,抬头望去。
远方旷远的一十四州,正是万家灯火的好时节。
……
君知非一直拖了这么久,才敢去问莫念,为什么对锁妖塔的事熟视无睹。
莫念:【哦,当时在睡觉,没看消息。】
君知非:【?】
君知非:【姐你把我当傻子吗!】
莫念:【那我自罚一杯。】
她说着,伸手去拿酒杯,谢尘嚣及时按住她的手,“别奖励自己。”
牌桌上四个人,有两个已经撑不住了,而后面更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喝趴的人。
都是修真界有身份的大能,现在毫无形象地喝趴了。莫念玩牌爱耍赖,酒量又奇好,这上哪说理去。
“收手吧念姐。再这样下去,就只剩我陪你玩了。”
谢尘嚣无奈地夺过她酒杯,一饮而尽。
莫念笑了声,继续跟君知非说话。
君知非:【无忧姐说,你就是故意的,在考验我们,是不是?】
莫念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很感兴趣地笑了声:【你喊她喊姐姐?】
君知非:【是的呀。】
谢无忧跟她称姐道妹,并偷摸给她塞了个大红包,叮嘱她在人前要多说她好话。
君知非拿钱办事,在论坛里狠狠吹捧了她谢姐一把,说什么“清冷沉稳”、“温柔坚定”、“随和淡然”、“运筹帷幄”、“狂炫酷拽”,全然不顾逻辑与现实。
谢无忧大悦,把谢尽意给君知非准备的令牌给扔了,换上带有家主印记的令牌,“我侄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拿谢家当自己家嗷!”
谢尽意:“……”
姑姑,我辈分真不能再降了……
不过君知非平常带的还是谢尽意给她的令牌,上面有谢尽意的枫红印记。谢尽意就又被哄好了。
杳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知道君知非就是故意的。
这个君知非怎么这么坏啊!
莫念意味深长地回了句“挺有意思”。
君知非:【等等!念姐姐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她发现了,莫念真的很会转移话题,别人问地她答天,稀里糊涂就把问题略过去了。
君知非又把问题问了一遍。
两人的传讯方式是传音入密中,莫念那边有夜风温柔穿堂而过,她似乎是很清浅地笑了一声:“你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吗?”
君知非:“!”
她要送我礼物诶!
杳玉赶紧提醒:“非非非非,她又在转移话题了。”
君知非:“是哦。她又这样!我生气了,我要让她知道我生气了!”
于是她冷脸晾了十秒钟,才回消息:【有哒有哒!】
她想要的礼物是,真正意义上的摆脱天道的追杀,不受天道限制地正常修炼灵气、正常生活(无副作用、不接受调剂、不要祭献流)。
莫念说好,会帮她寻找办法。
传讯挂断。
杳玉:“我鄙视你。”
君知非趴在桌上,闷闷地叹口气:“那我能怎么办呀。”
莫念是正道魁首,是天下第一人。而自己呢,受天道追杀的臭外地的,天榜才排第五,说不定得熬个十几年才能把前四名熬下去。
偶尔她也会觉得有些无力,但她又想,所有事情她都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好,所以问心无愧。
君知非:“杳杳,我以后也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杳玉贴贴她的脸。
正在这时,她点的酒酿小圆子和桂花藕粉都被端上了桌,空气弥漫着浅浅的甜香。
君知非的心情好起来。
华灯初上的云梦集市,花灯如昼,人群熙攘,处处是欢声笑语。
她、陶旸、谢小五还有夙,坐在江边的吃食摊位上,等谢尽意回来,等着看放天灯。
夙托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吃着水晶包:“人族的过年真有意思。”
热热闹闹的,跟妖族一点儿都不一样。
君知非:“你不回荒城吗?”
夙:“离开几天也没事。”
妖族最近老实得很,夙拿着血玉玺,短暂代理了妖主的职责。而九婴大王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当起了妖城的九千岁,时不时还想把他收的贿赂借花献佛给非非老大。
夙按照之前的约定,提拔了几个大妖,也打压了部分行事不当的妖。现在众妖都暂时听从他的话。
君知非犹豫了下,问:“那……那你还回重霄学院吗?”
夙当时去重霄学院,现在没了特殊理由,应该也没必要再回去了吧。
夙很诧异地反问:“为什么不回?”
君知非:“可你都考上国企的编了,拿不拿这个毕业证重要吗?”
夙迷茫了几秒,一句话也没听懂,但奇妙地理解了她的意思,笑了出来:“不冲突。”
他目前在妖城站稳了脚跟,白泽的传承也让他实实在在有了震慑众妖的妖气,不过嘛,该学还是得学。
他很喜欢重霄学院,哪有不回去的道理——而且重霄学院极为严格,不可能让他退学的。
夜风清凉吹拂,花灯的粼粼光影如水般浮掠在青石板上。
小桌上,陶旸和谢小五埋头苦吃。君知非和夙闲聊着,时不时往令牌里看一眼。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忽有熟悉声音。
君知非抬头看见萧稹,愣了下,忙说:“你坐你坐。你怎么在这里,没回天澜啊?”
“这是我刚才排队买的吃食。”
萧稹把几个热气腾腾的纸袋放在桌上,又额外给陶旸和谢小五带了糖葫芦。顿了顿,才缓缓道,“我不想回去。”
他的表情有种跟“过年被问学习问工作问相亲”异曲同工之妙的命苦。
君知非稍微克制了下吃瓜看戏的心,同情地问:“为什么啊?”
萧稹:“介意我喝酒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端起酒酿小圆子,一饮而尽。
君知非:啊,是这个酒啊。
萧稹道:“天澜宗的一些在外历练的前辈们回宗门了。他们有的连考了几十上百年,没能通过在总门学宫考试,被我师父提剑追了十里路;
有的在外惹了祸,专门回宗门戒律堂躲清静——哦,那位谢剑君还把我师弟妹从禁闭室里扔出来,说那间禁闭室是他关习惯了的;
还有的,去后山跟灵猴打架——还是带着我师弟妹们去的,结果被灵猴追得抱头鼠窜……”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光是听着就让人恐过年了。
萧稹说:“所以我撒谎了,我谎称我受了伤,要在云州养伤。抱歉,我知道撒谎并不道德,请诸位别学,尤其是陶师妹和谢五小姐,你们年龄还小……唉我自罚一杯吧。”
说着又端起一碗酒酿小圆子,一饮而尽。
君知非感觉他都喝醉了。
两碗酒酿小圆子开始上头,萧稹语速慢下来,慢吞吞地说:“我每次看到陶旸师妹,都能想到我的师弟们,他们小时候,也很乖……可惜赏味期只有一两年……果然还是记忆最美好……我眼前都浮现了他们的身影了……不对,我好像真的看到他们了。”
蓦然抬手,那群魔丸就在灯火阑珊处,笑容灿烂,大力挥手:
“大师兄!听说你病了,我们就专门来云州陪你了!惊不惊喜!!”
君知非非常确定她从萧稹眼里看到了绝望。
萧稹(被自愿)地带着师弟妹们离开了。
君知非赶紧喝了碗酒酿小圆子压压惊,然后往『烟锁池塘柳』群里发消息:
【我现在才发现你们真好!】
皇甫行歌第一个回消息:【不借钱。】
君知非:【。】
难得真情流露,芸娘你真会破坏气氛。
君知非:【你绣花那点钱够你自己过年撑门面吗芸娘?】
皇甫行歌:【切,你不懂,我正在运筹帷幄地进行一场大商战,怕说出来帅着你们。我娘说了,燕州的大生意交给我处理,要是处理得好,以后就给我涨零花钱;要是处理不好……】
君知非心生警惕:【怎么?】
皇甫行歌:【我会死死缠着『烟锁池塘柳』的!】
君知非:【来亭姐,上毒药!】
轻亭:【忙着呢。】
夙:【还在忙剧毒那事啊?小元呢?】
元流景:【我在做饭。】
还拍了张做饭的照片,用来烧火的就是他那根『纵风止燎』。
看来神器找到了它最合适的归宿。
谢尽意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还穿着执律卫的制服,内穿银白云纹劲装,墨黑流云的轻铠,腰间配着枫若剑,上面坠着君知非送他的剑穗。
“等很久了吧。我刚交了班。”
谢尽意道:“洛江楼有我的雅间,让谢小五你们先去,我回去换件衣服。”
君知非:“不用。就这样吧,挺好的。”
谢尽意:“啊?可……”
“真不用,这样就挺好的。”君知非拉着他走,“哎呀再晚就赶不上了,陶儿别吃了,打包吧。”-
云州主城叫“思渡”,也有人称“洛城”。
因为洛江这条浩渺大江横贯古城,两岸烟雨楼台,城景清丽。而洛江最大的渡口叫做‘思渡’,古往今来,见证过无数离别和远行。
洛江楼是思渡城最大的古楼,飞檐翘角,悬挂着上万盏各异的花灯,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站在顶层雅间,凭栏眺望,可见夜幕之下大江浩荡,江面无数璀璨花灯顺流而下,浮舟画舫迤逦百里,灯影粼粼,波心荡漾。宛如天上星河坠入人间大江。
陶旸趴在窗前,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长袖下的伤口被君知非上过药,已经不太疼了。
君知非走到她旁边,揉了揉她脑袋。
杳玉从君知非领口钻出来,兴致勃勃欣赏着盛景:“好漂亮!”
君知非这个时候很想拽文,但贫瘠的大脑搜索不出什么文化词,只得附和:“好漂亮!”
江风徐来,灯影轻晃,两岸楼台也次第亮起灯光,满城灯火辉煌,热闹非凡,好一副人间盛景。
君知非忽然就有了灵光:“我们起个新名字吧!”
说干就干,她在『烟锁池塘柳』和『我要当第一』的大群里说了同样的话。
这个十人群的名字很朴素,就叫大群。虞明昭和元流景都分别起过名字,又同样被否决。于是就都不了了之了。
大家立刻活跃冒泡,很配合她,【听你这话,是已经有了想法吗?】
君知非:【肯定啊,看我的吧。】
五秒后,她把群名改为了『君知非天下第一!!!』
全群静默十秒。
然后开骂!
君知非笑得不行,笑了半天才说,【好好好,我认真改。】
很快,新群名被改好。
『烟锁池塘柳,灯铺洛城楼』。
与此同时,夜景正盛,无数灿烂明灯齐齐冲向天霄。
第112章 离云向淮:小伙伴们待一起好像就会触发智商满减活动
洛江楼视野最好,能将整个洛江渡口尽收眼底。
酒足饭饱,谢小五困得东倒西歪,陶旸一起窝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小桃子被她俩挤在中间,咯咯唧唧地叫唤。
君知非忍不住笑,把小桃子解救出来,放在肩头。
她弯下腰,轻轻卷起了陶旸的衣袖。苍白的皮肉上遍布纵横交错的伤疤,上过药了,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君知非回过头,冲谢尽意和夙无声地说:她自己砍的。
她应该是自责又自厌,只能想到这种方法惩罚自己。
谢尽意半天没说话。缓慢地点点头,传音对她道,他已经让谢家暗卫去调查了。
锁妖塔里揪出数个来自‘日居月诸’的卧底,因此陶旸的身份也不难猜。
日居月诸那边应该意识到陶旸暴露了。现在双方处于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之中,陶旸夹在中间,反倒身份尴尬。
君知非望着陶旸苍白的睡颜,半响,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脸颊的发丝。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夜空明灯在云风中摇曳着朦胧的光影。
谢尽意吩咐侍卫,把谢小五和陶旸送回去。
君知非就把桌上没动的糕点打包起来,送给这两位还没下班的侍卫姐姐。
两人一妖坐在露台吹夜嗯风。
大群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皇甫行歌又在明秀暗秀他的财力,雪里见状,很随意地拍了张家里的照片。
皇甫行歌沉默数秒,开始撤回消息。
轻亭嘲笑:【所以说,你在外面装一下得了,你在我们面前装什么?】
皇甫行歌委屈说,还不是因为我一在外面装,你们就在下面编排我和芸娘的爱情故事!
闻鹤笙一秒探头:【因为行芸是真的!】
离了仙儿,还有谁当行芸的cp粉头子。
元流景也冒出来:【有人要看看我写的第一百零八版分手剧本吗?】
夙:【不支教。】
大家就这样乱七八糟天南海北地聊。若是被旁人看到聊天记录,定会感慨,这群人待一起好像就会触发智商满减活动。
闻鹤笙诉苦说,不好了,他家里闹起来了。
大过年的,整个御兽山庄乱成一锅粥。
闻家大姐和二哥因为继承权大打出手,三姐拿起了留影石,四哥抢救饭菜,五哥抓紧时间多塞两口的,六姐趁乱把冬假作业扔进了火炉……
猪圈的猪也被这热闹氛围感染,哼哧哼哧地唱起了难忘今宵。
君知非听得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仙儿家庭不是挺和谐的吗,怎么会因为继承权打起来?
虞明昭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家族内斗是吧,这个我熟!快,展开说说,你昭姐给你分析分析。】
闻鹤笙:【我大姐和二哥都不想要继承权。】
虞明昭:【?】
坏了,知识盲区。
虞明昭思索片刻,谨慎而礼貌地发问:【你们不要的继承权可以给我吗?】
闻鹤笙:【?】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轻亭抚平袖口,拍了拍手,打破了寂静:【好了,我已线下制裁陛下。】
群里齐刷刷一排“亭姐大义”。
虞明昭脑袋上的小朱雀愤怒地跳来跳去,她控诉:“我只是想要继承权,我有什么错!”
轻亭:“陛下,你先把虞家的江山打下来,再去开疆拓土,可好?”
虞明昭一想,为君王不可好高骛远贪功冒进,便听劝了:“爱卿说得极是。”
她想起什么,把轻亭拉到后院,带着她鬼鬼祟祟听墙角。
虞家似乎比御兽山庄还要热闹,争吵声、推搡声、怒骂声汇成了一锅粥,甚至还有剑器兵戈声。
轻亭迟疑着问:“这是你家的过年习俗吗?”
虞明昭:?谁家的过年习俗是自由搏击啊。
她的鸟尾巴得意地翘起来:“不是,这是我搞的鬼。”
今夜,在轻亭拜访之前,先进行的是虞家年夜家宴。除了还在地牢的虞明盛,虞家上下老少都到齐了。可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刀光剑影。
虞明昭最爱这种大场合了,为此她提前做了好些准备。
“我把我五哥的积蓄全偷了,嫁祸给我二哥;还在年前把我大姐的某项绝密任务给搅黄了,她这一年白干,还得挨罚哈哈哈;我五婶最近发梦魇是我下的药;我三伯强养外室,我就把人救走了,还把我七叔打晕放在了他床上,设计让人当众捉奸……”
轻亭:“……”
凤傲天不愧是凤傲天,一天天使不完的劲。
虞明昭爬上墙头,探出半个脑袋以及半块长岁令牌,美滋滋地欣赏战斗成果,并录像发到群里,与群臣共乐。
君知非秒回消息:【捉奸那事后续呢,我拿好瓜子了,展开说说。】
虞明昭:【说来话长,听我跟你细细道来……】
“小昭。”
墙下传来轻轻的呼唤。虞明昭笑意一僵。
虞落鸢仰着头,素白的脸在黑夜中更显出几分憔悴的病容。她仍是轻声细语:“外面好像吵得很严重,你快下来,别被发现。我们本本分分的,别掺和这些事。”
轻亭心想,鸢姨你有所不知,这些事就是你女儿搞出来的。
虞明昭望了母亲一会儿,乖乖地“哦”了一声,跳下墙。
轻亭敏锐地察觉气氛不太对。
“天色很晚了,我得先回去了……没事鸢姨,不用送。而且外面有小厮,我从后门出去就可以。”
轻亭向外走去,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母女二人之间的气氛一贯温情,却又好像多出一点子尖锐。像是被柔软手帕温柔包裹起来、却想要崭露而出的刀芒。
轻亭的背影消失。虞落鸢这才柔声说:“小昭,你刚才在家宴上的表现太失礼了,我陪你去向你父亲道歉。”
虞明昭扭过头:“我不。”
“你不道歉怎么行呢,我们是一直住在虞家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若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虞落鸢说得急了,又捂住胸口,剧烈地咳起来。
虞明昭赶紧扶住她:“娘你吃药了吗?”
“吃了。”虞落鸢嗓音低哑。
她是吃了药,只是不知为何,药的效力似乎越来越弱了。她想,这种事情就不要让女儿知道了,免得让女儿操心。
于是她说,“我没事,可能是有些着凉。”
虞明昭便没多想。
母亲是先天带的心疾。这次回来,她也拜托轻亭,请风雩来诊断过,也说根治不了,用药温养着,好好补补,就与常人无异。
虞明昭扶着母亲回屋,又去给她熬药。
墙角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就这样不了了之。虞落鸢望着女儿熟练熬药的身影,低下头,愧疚地无声叹口气。
事后她没有逼虞明昭去道歉,而是瞒着她,代替她去向虞榕之道歉,希望他能原谅女儿的不懂事。
虞榕之晦涩不明地盯了她半响,慢慢说,她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
而这一切君知非都不知道,君知非只是在想,虞明昭你去哪了啊!怎么八卦说一半就消失啊!
……
雪花打着旋,轻轻落在东流的洛江江面,岸边已经萌发了薄薄一层绿意。
“云州的春天来得好早哦。”
君知非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发出感慨。
谢尽意捡了几颗圆石头,玩砸水漂,水面次第绽出硕大的晶莹水花。
“云州不怎么下雪。要是想看鹅毛大雪,我们可以去极北境。”
“好啊,有机会去雪里那玩。”
这个冬假,君知非在云州待得很开心。
谢家氛围极好,待她非常热情。思渡城好玩的地方太多了,整整一个冬假过去,她连一半都没有逛完,只好等下次再来。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去。
雪已经停了,青石板泛着青黑的颜色,两边灰砖墙后探出了细弱的花枝。
谢尽意整个年关都非常忙碌,不过他处理各项事宜利落且得当。谢无忧把谢家少主令牌给了他。
而君知非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把三万字的天脉修炼心得写完了。别管质量如何,反正是能应付交差。她相信念姐会原谅她的。
临近开学,长岁令牌上每天都有《写不完了写不完了写不完了》的帖子。
“我们后天坐谢家灵舟回学院。”谢尽意说。
顿了顿,又说,“陶儿跟我们一起回去。假装一切正常。”
君知非:“嗯。”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既有沉重和无奈,又有对陶旸的担忧和警惕,还有一种回到学院的安心感。
离开重霄学院这么久,还真有些想念。
大部分弟子都正常返校,只有一小部分弟子因事不回去。
譬如轻亭。
就如她之前所说,‘醉生’之事果然没有那么轻易解决。
前段时间,风雩研究‘醉生’刚有了点名堂,结果不慎感染了‘醉生’,叶筱封住她命脉防止毒素蔓延,而后接任了她的工作。
此后轻亭就常常帮她打下手。
“在重霄待了一年,我以为你会多些长进。”
那双与轻亭相似的长眸里写满冰冷的失望。
轻亭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回重霄。现在。”
“不行。”叶筱淡淡拒绝,“‘醉生’一事解决再说。”
轻亭深吸了口气,直视着她,“其实我没必要回重霄了。天心银叶草我已经给你拿回来了,我没有回重霄上课的理由。”
叶筱脸上没什么表情,平直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嘲讽:“靠着一个好小队而混到的三千积分,你觉得这就够了?”
轻亭忍了忍,道:“不管怎么说,仙草我拿到了。”
叶筱说:“可我心魔近期愈发加重了。”
“……”
有那么一瞬间,轻亭很想把手中随便什么东西大力砸出去。
是,母亲没有骗她,她的心魔确实严重,也确实需要天心银叶草。
天心银叶草只在月山生长,稀少而珍贵。母亲说,重霄学院拒绝对外提供天心银叶草。所以轻亭才只能亲自去往重霄学院。
可近期她渐渐意识到,凭着母亲的身份、凭着药王谷与莫院长的私交、亦或是凭着医修大能们的名声地位贡献……又怎会讨要不到区区一株天心银叶草?
轻亭攥紧了手中的灵草,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渗出鲜红的汁液。
她深深望着叶筱的眼睛。
但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醉生’的研究小有成效,可一直没能查出到底是从哪传出的。
整个淮州的气氛越发肃凉,暗流涌动。
淮州之西,西昆仑仙山。
云雾缭绕,流光漫天,一轮圆月嵌在晴朗的夜空,拖着绮灿尾羽的青鸾身影在月亮上浮掠而过。
风动云来,厚重云层遮住月影,往群山投向浓重的阴影。
纳兰家族的禁忌之地。
荆棘丛生,黑暗浓得化不开,一池清泉沉寂着,中间躺着一轮被云翳遮掩的月亮。
纳兰霁月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泉水。
不用看他也知道,身体上的纵横交错的伤疤正在扩散,心口处的深红烙痕已经越发深刻,仿佛即将刺穿心脏。
月髓快要现世了。
夜风吹来云层,倏忽露出一线月光,照出入口处,那道安静身影。
“兄长。”
纳兰如烟不知站了多久,静静地望着他。
“我好像在家族发现了‘醉生’。”-
君知非收到纳兰如烟的消息时,刚刚抵达重霄学院,还没来得及收拾行李。
“如烟?”
她诧异地拿出青鸾虚影,“怎么啦?”
上次跟纳兰如烟闲聊,还是在过年时。她在云州买了不少特产,分装好寄给不同的小伙伴们。
纳兰如烟投桃报李,也寄来不少西昆仑特有的仙草。
这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忽然又找她?
君知非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纳兰如烟只是说,月髓可能会现世。君知非身上有日髓有星髓,这次的月髓,可能会对她有用。
第113章 淮州西楼月:这个莫念怎么这么坏啊!非非好!念坏!
君知非收起青鸾,坐在桌前托着腮帮子,看着窗户发呆。
杳玉莫名其妙给了她一个头槌。
君知非捂额头:“你干嘛呀!”
杳玉:“起来,去看看大家都到学院了没有。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君知非揉揉额头,刚才的沉郁心情一扫而空,“好好好,走吧。”
宿舍小院住了她、雪里和轻亭,轻亭不回来,雪里还没回来,无端显得冷清寂寞。
下一刻,院门口猫猫祟祟探出一颗戴着毛茸茸帽子和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君知非:“雪里你是在做贼吗?”
雪里大惊:“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君知非:“你怎么这幅打扮?真做贼去啦?”
雪里“嘘”了声,赶紧闪进来,脱下帽子和围巾,白皙的脸颊因为闷热而微微发红,几缕凌乱的发丝粘在脸颊。
君知非伸手帮她理了理发丝。
雪里扁扁嘴,有点委屈:“商会的很多管事、经理、堂主啊,听说了古朗月行管事的行为,心向往之,便打算给我办一个超大的返校仪式。”
“……”君知非帮她把帽子戴回去,真心实意地提建议,“不如让行哥女装来替你承担这甜蜜的负担吧。”
人家芸娘巴不得有这待遇。他回校仙舟的燃料费,都是他自己辛辛苦苦给父母当儿子挣到的。
君知非很佩服他能把收压岁钱说得这样正义凛然。
皇甫行歌返校排场摆得很大;元流景为了省路费照例坐着金乌飞回来;夙以退为进,打算低调地进校,尽显大佬风度。
君知非说:“帮我捎碗馄饨谢谢。”
元流景:“夙哥我也要。”
皇甫行歌:“我不要馄饨,我要最贵的满汉全席,尽情买,钱不是问题。”
夙:“看把你能的。路边摊全买一遍也花不了多少钱。”
最后夙·白泽妖君·代理妖主·大佬是提着两兜子汤汤水水进校的。
『烟锁池塘柳』小院。
池塘在细风中泛着粼粼的波浪,池边垂柳发出柔嫩新芽,姗姗婆娑。
几个人坐在亭子里吃饭。
君知非和夙聊起‘惊风雨’。
严格来说,这支毫笔跟曾经的‘惊风雨’不同,因为它内里有一半是皿皿小王的芯。
夙道:“惊风雨这名字挺好,我不打算改名。它的用法我还在研究。不过它总是不太配合。”
君知非:“可能是皿皿小王……”
毛笔发出警告的红光。
君知非:“皿皿小王皿皿小王皿皿小王。”
毛笔:“。”
看在吾器主的份上,放汝一马。
君知非:“可能因为我们之前跟皿皿小王有过节,它记仇。没事,多打打多骂骂,它就习惯了。”
皿皿小王:“。”
再放汝一马。绝对不是因为吾打不过。
君知非继续说:“对了,我把血玉传送镜借给了祁岫长老。等研究出名堂再还给花花。”
建设和维护传送阵都是一笔巨大花销,花豹大王的血玉传送镜是可供传送的宝物。君知非便借了过来,希望阵修们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她尤其点了『学好符器阵』几人参与此修真界重点项目:“好好干,我相信你们一定不会让老百姓失望的。为了老百姓的幸福,冲鸭!”
张琰夏莺俩没心眼的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干,而陈清寒叹息:“你看你又上价值。”
元流景的呼唤拉回君知非的思绪,他把第一百二十版分手剧本递给君知非。
君知非扫一眼:“嗯,进步很大,但我们决定用回第一版。”
元流景如遭雷击。
皇甫行歌激烈抗议:“不行!我的一世英名不能就这么毁了!”
夙有了想法,拿过分手剧本,试着用‘惊风雨’在上面改编。
‘惊风雨’亮起惊恐的蓝光,浑身都诠释着抗拒。
元流景:“……”有这么烂吗QAQ……
后来夙逼着‘惊风雨’写了一版。经神笔一写,果然是一篇惊天动地、凄美虐心的分手剧本,皇甫行歌大喜过望,当即就想拉戏台演戏。
但其他四人纷纷拒绝,表示这版写得太好,不能用。
皇甫行歌:“?所以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是吧!”
“不然呢!”四人齐齐回答。
……
重霄学院纪律严明,几乎是在开学第一天,就迅速回归到了平日紧张忙碌的上课状态。
君知非这学年选了一门灵植进阶课,是木香长老开设的,上课内容主要是在后山灵树园里种树。
这是门非常非常清闲的课程,所以大半个学院的弟子都爱选。木香长老也不嫌带孩子累,笑呵呵地全答应了。
每逢上课,就放任这群弟子跟没开化的吗喽似的,满园子乱窜。
君知非摘了颗桃子,坐在树下,无所事事地看风景。
灵树园占地广袤,充盈着如烟的灵力。各种灵树高大葳蕤,欣欣向荣。尤其是木长老精心栽培的桃树,月月都能结果,脆桃软桃、食用药用,种类繁多;
而那些常年开花的桃树,则是莫念从天澜宗偷的。
一阵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君知非的视线看似随着桃花飘落,实在始终分出一缕心神,跟随着陶旸。
天道好轮回,曾经是陶旸盯着她,现在该她盯陶旸了!
▽∧▽盯————
陶旸小小一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一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没什么生机。
她应该是专门修习过某种秘法,存在感淡不可观。若不是君知非始终留意着,还真注意不到她。
又过了会儿,陶旸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林子深处走去。
君知非赶紧起身跟上,怕自己一个人跟不牢,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谢尽意。
谢尽意正倚树抱剑装忧郁。
马尾高束,黑红劲装,怀中枫叶剑穗在春风一下一下轻轻摇动。
古风忧郁美少年堂堂返场。
他似乎留意到了君知非的视线,又似乎没有。轻轻抬起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怅然地望了望流云,又落寞垂下。
君知非:……一天天的净不干点正事。
她不管这个眼里没活的谢尽意了,自己起身去追陶旸。
谢尽意:嗯?嗯嗯嗯?
这次演的也不喜欢吗?
他只好掏出最新版本的话本,恨不得掏出放大镜认真研读:唔……阴湿男鬼……会被非非一剑拍死……霸道强势邪魅……呃,要不然试试?-
君知非顺着陶旸离开的方向寻去。
她走到林子深处,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就跟丢了。
空气中传来清浅槐香,眼前出现一张简单石桌,二人坐在石桌前静静对弈。
大槐树枝繁叶茂,洁白槐花如雪般纷纷扬扬,落在二人衣衫发间。
谢尘嚣眼睛都没抬,漫不经心道:“你那小朋友来了。”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站起身,“我先回避。”
“等一下,”莫念随手一勾,勾出他储物袋,在素白指间晃了晃,“总得给小朋友一点见面礼。”
君知非听出意思,忙摆手:“不用不用……”
她跟谢剑君不熟,而且谢剑君看起来是个冷漠且我行我素的人。
莫念:“没事,他应该的。”
然后她从储物袋倒出九枚铜板,一字排开,便是他的全部积蓄了。
莫念:“……”
谢尘嚣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莫念没好气:“你快走吧,不想看见你。”
谢尘嚣就走了,经过君知非时,一道剑气闪过,融入她的剑鞘。
『江湖夜雨』,是莫念送她的剑鞘。
谢尘嚣学着莫念的样子,生疏地拍拍她脑袋:“送你道剑意,遇到危险可以保命。”
君知非:“谢谢前辈。”
谢尘嚣摆摆手,走了。
莫念一挥袖,残棋散去,棋盘干净。她道:“坐。”
君知非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磨磨蹭蹭地把课业册拿出来,不情不愿地交给莫念。
“已经写好了?”莫念接过来,翻开,垂眸细看。
君知非低下头,不敢看她表情,提心吊胆地等着。
空气安静,只有细微风声,和翻动纸页的悉索声。
终于,莫念有了反应——
她笑了。
是一种夹杂着震惊、荒唐、无语、自嘲和释怀的笑。
莫念把课业册合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细细思索——
难道,真的是我给孩子的作业太严苛了?
不应该啊。
她就不能一手抓修炼一手抓作业一手抓任务一手抓天榜排名一手抓最强小队一手抓背后阴谋一手抓天下大事一手抓老百姓的幸福吗?
君知非瞥见莫念的表情,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莫念把她课业册收起来,道:“我逐字批改后发给你。你注意随时查收。”
君知非光是听着,就觉得窒息了。比导师改论文更可怕的是,院长亲自改论文。
“现在,”莫念道,“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君知非:!
她立刻问关于陶旸的事。重霄学院现在已经知道了陶旸的卧底身份,君知非确信莫念知道的更多。
“我确实知道。”莫念道,“她曾见过我,不过我模糊了她的记忆。”
君知非:“为什么?”
莫念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好人。”
她留着陶旸有用,就像利用君知非一样。
莫念道:“我确实知道她身份,也借用她之手,传过一些假情报。至于锁妖塔之事,我掌控的东西也不多。她的行为不算是背叛‘日居月诸’,不过,‘日居月诸’肯定也不会再信任她。”
君知非:“那她怎么办?!”
莫念拈起一颗棋子,下在天元:“不知道。也不管。”
君知非还想说什么,她却轻飘飘转移话题:“此棋盘名‘引星’,乃是我老师所赠。”
“她是我所认识的,最了不起的凡人。”
莫念抬眸望着她:“要跟我学棋吗?”
君知非咬了咬唇,摇头:
“不要。”
莫念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把棋盘收起来。
“陶旸在桃林的尽头睡着了,你把她带回去吧。天还凉,别着凉了。”
君知非便沉默着起身告辞。
快走出的时候,身后似乎随风飘来温柔声音:
“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
“我不是在很久之前,就给过你提示了么。”
……
这场闲聊不了了之,君知非的疑惑一个没解开不说,还多了新的谜团。
讨厌谜语人!
这个莫念怎么这么坏啊!
她不喜欢太被动,便去找了馄饨摊老板买情报。
她现在积蓄充裕,还掌握着‘长岁令牌’的管理权,便以此跟馄饨摊老板达成了初步合作关系。
杳玉贴贴她:“非非已经很厉害啦。我们还年轻呢,有很多很多时间去成长。”
君知非用力点点头。
她开始考虑去淮州的事情。
前几日纳兰如烟传讯,就给了她去西昆仑的理由。
那‘即将出世’的月髓,说不定就是她修炼的关键。
日髓一直存在于却邪剑身,可以汲取太阳的至阳之气。
至于星髓,纳兰霁月送过她一株星髓花。当时便意识到它珍贵,只是没想到这么珍贵,真的可以汲取繁星精华,再供她修炼。
唯有月髓,久久不知踪迹。这次是个好时机。
纳兰如烟说,月髓出世时间不定,邀她先在西楼月见面。
君知非开始考虑定行程的事。
正在这时,她忽然收到了轻亭的传讯。
昏暗的卧房,轻亭垂着头,漆黑发丝凌乱垂落,握着长岁令牌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做了一个不愿醒来的噩梦。
“非非……”
传音入密里,她的嗓音带了哽咽的哭腔。
“我好像,曾经中过‘醉生’……”-
醉生这事本来也不太瞒得住,年后就兴起了捕风捉影的传闻,君知非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
而轻亭的话,如一道惊雷劈下,让她有了必须去淮州的理由。
轻亭不敢告诉别人,只跟君知非说。
君知非立刻向学院告了假。她知道此事重大。无论是她还是轻亭,都不想把烟锁池塘柳其他人卷进来。
但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了不对,也要去淮州。
元流景是和君知非一样,收到了纳兰家族之邀。他自从得到‘纵风止燎’,就渐渐也能修炼日髓。此次月髓出世,是该有他帮忙。
而夙是要去调查古妖血。
空无带走了古妖尸体,必定另有企图。夙自然要担负责任,这些日子一直命令众妖追查线索。
最新的线索就在淮州主城周边。
皇甫行歌:?我没有被邀请?
皇甫行歌:“既然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重霄学院对弟子的请假一向宽容,只要能补上功课就行,几人商量了一下,打算以外出做任务的形式请假。
不过,近些日子淮州似乎因某些事情加强了管制,尤其是主城,严格限制来去。
还是轻亭请医修前辈在重霄殿挂了个任务,『烟锁池塘柳』顺势接下,才得以名正言顺地赶往淮州。
第114章 醉生:“我体内的毒……是我母亲给我下的。
开学没数日,『烟锁池塘柳』就出发出外勤。论坛兴起了零星讨论,大意是艳羡这支小队不仅实力一骑绝尘,还屡屡有奇遇,无愧于年轻一代的“最强小队”之称。
君知非盯着“实力一骑绝尘”和“奇遇”两词,觉得大家对她们的误会实在太深。
在去往淮州的路上,她简单了解到了淮州的制度。
淮州采取的是各郡自治、世家制和重霄制三权并治的统治制度。
大大小小数万个世家,大至可以统掌数个郡府、小至几个世家做小城地头蛇。
淮州主城是辟雍城,十余个顶尖世家组成了『西楼月』,紧密合作又分庭抗礼。
而纳兰家族所在的西昆仑,位于淮州之西。再往西,便是白茫茫的化外之境。
仙舟在淮安湖附近停靠,湖面停泊着大大小小的画舫小舟,风流雅致,正如此城给人的印象。
『烟锁池塘柳』几人并不知道,此时画舫上的许多道目光透过珠帘,落在他们身上。
淮州这个季节多雨,四人来得不巧,恰遇到一场濛濛细雨,天地浸润在清透的绿意中。
轻亭打着油纸伞来接他们。
春寒料峭,她深青色外衫被风吹得扬起。君知非看到她执伞的手腕,比以往更加清瘦伶仃。
皇甫行歌侧过脸,在君知非耳边悄悄说,我看到一颗毒药走了过来。
君知非:“你小心亭姐揍你。”
轻亭走过来,很淡地笑了笑,没有多做寒暄,把油纸伞递给他们,“先去客栈再说吧。”
本来很高兴想打招呼的三人愣了愣,意识到不对劲,不约而同地看向君知非。
君知非还没有跟他们仨说起‘醉生’的事,因此也只是接过油纸伞,苦笑了下,道:“先走吧。”
潇潇雨幕之中,撑开几朵素雅的伞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一在客栈落脚,夙立刻问道。
君知非随便找理由糊弄过去:“是我和轻亭的一些私事,你们先别管了,先忙自己的事吧。”
“我没什么事儿要忙。我是趁机休假来了。”
皇甫行歌摇了摇扇子,狐疑道,“你俩什么私事儿不能让行哥我知道啊?”
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诧异地睁大眼睛,扇子遮住嘴,“难道说……”
轻亭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被话本荼毒得不轻,给了他一拳,没好气道:“收起你的想法。我没未婚夫、没仇人之子、没路上捡野男人、没被始乱终弃,也没爱上魔修邪修或者各路老男人。”
话都被亭姐说完了,皇甫行歌只得住脑。
君知非找理由把三个没用的队友打发掉,和轻亭回到了她的厢房。
这座百年客栈位于安静小巷,早已被药王谷包场,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不过保险起见,君知非把门关上后,又贴了张隔音符,才问:“到底这么回事?”
轻亭靠坐在床边,垂着头不说话,沾染了雨丝的几缕墨发在脸颊旁轻轻晃动。
君知非耐心地等着。
屋里气氛十分静谧。
轻亭张了张口:“我……”
君知非忽然大步走到门口,猛一开门,三道耳朵贴着门的身影立刻栽下来,横七竖八摞在一起。
“哎呦,我就说会被非非发现的吧,你俩偏不信。”
“可我甚至用上了珍藏的勘音符……嘶,元流景你快起来……”
“我也想起来。但非非把剑尖悬在了我头顶。”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君知非收剑,抱臂点了点足尖,看向轻亭,让她来做决定。
轻亭无视他们期盼的眼神,无情地摇了摇头:“不行。”
君知非利落地把三人打包扔了出去。
“这么严重吗?连他们仨也不能告诉?”
她仔仔细细确认无误后,坐到轻亭旁边,眉头微皱。
“除了你,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了。”
又沉默了一会。轻亭终于缓缓开口:“我怀疑,‘醉生’是我母亲给我下的。”
君知非心口蓦然一紧。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也许是仇家下的、也许是意外,也可能是轻亭自己搞错了……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难怪轻亭不想告诉任何人。
不仅她自己难以接受这个真相;而且,一旦此事暴露,更会对叶筱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君知非拉过轻亭的手,徒劳地给她把脉:“你真的确定自己中毒了吗?”
她在重霄课程上学过一些基础医理,探听着她匀称平缓的脉搏,感觉不到什么异样。
“我……我确定。”
轻亭的声音有点飘忽,像是也拿不定主意,又像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不过,我的症状暂时没显露出来。”
她之所以发现自己可能中过‘醉生’,是在母亲的独立医室,意外发现了封存‘醉生’的器皿,并隐隐感觉到,自己经脉中流转的力量,与之契合。
“现在淮州发现的这几起‘醉生’,与百年前的‘醉生’并不相同。所以我断定,我母亲私藏了‘醉生’。”
百年前,‘醉生’肆虐时,叶筱在研制醉生解药这方面立过大功。她完全有能力暗中偷留一些。
修真界当初花了多大功夫才把人人闻之色变的‘醉生’清除干净,一点儿都不允许留存。叶筱居然偷藏了一部分,甚至很有可能用到了女儿身上?
这可是大罪!
所以轻亭根本不敢跟任何人说,更不愿去质问叶筱。她怕真的会得到让她崩溃的答案。
“但你母亲的动机是什么?她为什么要……”
君知非的话戛然而止。
她想起来了,‘醉生’的功效是燃烧中毒者的神魂、压榨其潜力,使之力量暴涨。
再一联想到轻亭的情况,她心口生出寒意:“那你的天赋……”
无论是天赋异禀的力气,还是点药为毒的奇特能力……难道真的都与醉生有关?
“我不确定。”轻亭苦笑着说,“中‘醉生’之人,神识紊乱、意志恍惚,只听纵毒者的差遣。很明显,我中的‘醉生’与传统的醉生并不相同。”
这也是她所担忧的另一个问题:眼下淮州出现了新型‘醉生’,是否跟她体内的‘醉生’有关系?难道叶筱真的牵扯其中。
轻亭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心口就闷闷地疼。
君知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忽而想起什么,连忙问:“你父亲呢?”
她有点担心这个问题又牵扯出什么家庭的隐痛,不过轻亭态度很坦然,道:“我爹是普慈堂的广白医君,听说他为人文弱内向,是个善心的好大夫。无论是在同行还是在民间,素有好名声。
“不过我从没见过他,因为他在我出生前就因意外去世了。我年幼的时候向我娘问过关于我爹的事,可我娘从来懒得说。我向别人去问,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往事说起来也简单,广白医君爱慕叶筱已久,叶筱从不回应。
忽然有一年,叶筱突然就与广白医君在一起了,并未合籍,也并未特意昭告亲朋。直到叶筱怀孕,周边人才知道这件事。
有人向二人道喜,叶筱反应平平,广白则是腼腆笑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广白极爱叶筱,但叶筱并不爱广白。
遗憾的是,广白没等到女儿降生,就在某次去往险地寻珍稀药草时,遭遇意外而死。
有人劝叶筱节哀,但叶筱神色不见伤心,就好像死去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君知非听完,本就困惑的大脑彻底成了一团乱麻:“你娘她……到底图什么?”
轻亭垂下眼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日夜心魔缠身,所以我去寻天心银叶草,但我这样做了,还是不能让她满意……”
君知非想说些什么,又听到轻亭呢喃着说,“其实我都感受得到,她……并不太在意我。”
无论是从小苦学医术,还是去帮母亲获得天心银叶草,亦或是天榜上的排名、世人眼中的青岐少君……
其实叶筱都不是很在意。
君知非的话尽数被卡在喉咙。
沉默了良久,她只能哑声问:“那你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轻亭的手指无意识缠着头发,缠出血红勒痕。
“我暂时没觉得我身体有什么异样,也并没有不舒服……”
她的眼神流露出疲惫和无助,停了会儿,才继续说,“我只是……很难受。谢谢你能过来。”
君知非知道她一定是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找自己倾诉。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轻亭清瘦的脊背:“没事的。至少‘醉生’在你体内还没发作。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夜过去。
两人无眠地商议了许久,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先按兵不动,先多寻找一些有关醉生的线索。
这个时候,就很需要明昭帝了。
正好,虞明昭也刚刚得知『烟锁池塘柳』来了淮州,风风火火来客栈找他们。
见到君知非的第一面,她就气势汹汹地叉腰质问:“你们怎么来了?”
君知非张口就是逗小鸟:“是命!是不公的命指使我来的!”
虞明昭愣住。
这……这话里又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深意吗?
虞明昭甩甩脑袋:“不对不对,我是想问,你们来淮州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君知非朝她招招手,“这不就告诉你了嘛。不闹了,陛下你快过来,我们有大事儿跟你说。”
经过昨晚的商量,君知非说服了轻亭,决定把这件事也告诉虞明昭。
一来,她是淮州人,门路多,也知晓很多情报;二来,她是凤傲天,拥有很多小鸟妙妙工具;三来,她一天天使不完的劲,太想进步了.jpg
果不其然,虞明昭听完之后,心情震荡,猛地一拍桌子,“什么!还有这种事!”
虞明昭是见惯亲情凉薄的,但叶筱对轻亭的冷漠,还是让她觉得无比难受。
她有心想安慰轻亭,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是轻亭的父亲啊兄弟姐妹啊三伯五婶之流,她张口就骂了。但这是轻亭的母亲。
虞明昭挠挠头,索性不安慰了,直接拎起储物袋,哗啦啦倒出一堆小鸟妙妙工具。
“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到的。”
她说着,把一堆小朱雀虚影拢出来,“这是啾啾各地探查到的新情报,我还没来得及听,我们一起听吧。”
君知非都惊了:不愧是凤傲天,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真多。
她居然探听到了这么多情报……“陛下等等!”
君知非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大喊了一声。
虞明昭:“怎么,你想起什么重要线索了?”
君知非:“你还没跟我说,上次捉奸,你三伯跟你七叔到底是个什么后续!急急急!”
虞明昭:“……”
第115章 烟锁池塘柳塌房帖:“小元你快把帖子删掉!要是害我们塌房了怎么办!”
虞明昭的妙妙工具确实好用,光是杂七杂八的线索就有大几百条。
“这是大夫人和重霄殿的何令使在密谋怎么才能把我三哥捞出来。”
“这是我爹我姑去祭祖,不过后面的我拍不到,可能是因为虞渊那地方比较古怪吧。”
“这是西楼月上位者的秘密会议,听他们的意思,‘醉生’好像出自某些西昆仑的古仙族部落。”
“这是我七叔家的墙角,我七婶现在每天都揍我七叔哈哈哈哈哈哈哈。”
轻亭颇为无语地看着这俩笑作一团的姑娘,不知怎么的,嘴角也翘了翘。原本沉闷的心情竟也奇异地轻松起来。
这俩还有闲工夫吃瓜打闹,似乎是在告诉她,一切都跟平常一样,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三人讨论了许久,最终先让虞明昭顺着“虞渊”、“西昆仑”继续找线索;轻亭和君知非则是想办法从药王谷这边入手。
事不宜迟,虞明昭把小鸟妙妙工具收起来,“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好。”君知非送她出去,临离别前忽然想起什么,郑重地望着她眼睛,像是要说什么大事,“虞明昭,你记住。”
虞明昭:“我记住什么?”
君知非严肃地说:“你别管我让你记住什么,你就记住!”
虞明昭:“……”
等回家后她就去找了虞明春。虞明春还以为她终于要说出香蕉的真谛了,但没想到她一张口:“四姐,你记住!你别管我让你记住什么,你就记住!”
虞明春:……
神经病啊!
君知非这边,送走了虞明昭,一转头,一字三字四字正幽幽地盯着自己和轻亭。
君知非:“咋啦?”
这一个个的,跟怨夫似的。
夙倚在门扉,仰头望天:“感人哦~愿意把事情告诉『我要当第一』了,也不愿意肯告诉我们,我们的队友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甫行歌摇着扇子,阴阳怪气:“是啊,恐怕有些人早就想奔向『我要当第一』吧,人家队里有个凤傲天~还有个大富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可比不了~”
元流景一边往长岁论坛上发匿名贴,一边平铺直叙地念出来:“《求助。我的队友总是嫌弃我们几个是废物。》队里的医修非常霸道,总把我们当软柿子捏,还逼着我们喝毒药;队长非常自恋,人前很爱装云淡风轻毫不费力的的大佬,其实出门连发丝角度都精心设计过;队友嫌弃我们无能,和另外一支很有潜力的小队勾搭上了》。”
下面评论第一条:【什么队友啊,避雷了。】
【队友扶我青云志,我送队友上西天。】
【俗话说得好,‘贫贱队友百事哀’,队友再怎么不好,也是要过一辈子的。】
【反对楼上。这种队友还不分,留着让他们分你的秘境历练奖励吗?包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啊,回头退了你的婚约、偷了你的秘宝、夺了你的根骨,剖了你的金丹、抢了你的飞升名额,你就老实了。】
【就是就是。快进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队友穷”!】
【……楼上你们的当务之急是扔了你们的话本。】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队友呢!好可怕哦,我的队友就不这样。我的队内关系融洽得要命~】
【@xx,队长你以后该不会也这样对我们吧~】
【当然不会啦,你们是了解我的,我跟外面那些队长不一样,我一直是最爱咱们小队的。以后你少看这种内容哦。】
【歪个楼,我怎么觉得,帖主说的那个“人前云淡风轻毫不费力”的大佬,有点熟悉呢?是我想的那个吗?】
【我去,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仔细想想,好像真是刻意的。我一直觉得她挥剑的姿势这么帅,演练过很多遍吧。】
【对对,我以前就这样想,但是没敢说。因为我身边也有这样的朋友,所以我一看她行为就觉得熟悉。但她实际又真的很厉害,所以我始终不敢确定。】
【你们在说谁啊,我怎么听不懂?】
【是她吗是她吗?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学末考试的时候,她提前半个时辰就交卷了,我考题还有一半没写,给我急得。当时真有点觉得她装什么装啊。翻页后看到最后一道心性大题是她在复习资料押中的题,我就调理好了。】
【不对吧?我咋感觉对不上呢?帖主说队里的医修“非常霸道”、“逼队友喝毒药”,跟另一位对不上啊。那位的性格应该很是清傲淡雅、与世无争。我相信她对队友一定是非常好的。我做梦都想拥有这样的一位优秀的医修队友。】
【对啊,而且如果真是那支小队的话,怎么可能被队友说是‘废物’和‘无能’啊。一个顶级富家少爷、一个顶级天赋的天才……话说他神器外形什么是烧火棍?他这么爱烧火吗?还有一个是在妖族地位极高的妖君……这配置,怎么可能互相嫌弃啊。我要是有这种强大队友,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幸福。】
【可能这就是天骄队伍吧,我猜,天骄们私底下一定相敬如宾,每天不是在讨论高深莫测的修炼问题,就是商量事关百姓福祉的民生大事;反观我们小队,不是在讨论吃什么,就是在互骂互怼。我真是掐死队友的心都有了。】
【哎,别人家的神仙队友情,慕了慕了。】
【“另外一支很有潜力的小队勾搭上了”,这个勾搭,是指什么,联姻吗?】
【?我竟觉得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哎你们乱说什么。结合上下语境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啊。很明显,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俩队友是想换小队了。】
【理论来不好换吧。咱们这一代组成五人小队,不就是为了未来开启的天堑秘境吗?那地方凶险无比,五人一组是历代琢磨出来的存活率最高的配置。】
【扯远了,天堑秘境还得好久才能开的。趁着我们组队时间还不长,要是不合适,趁早换了才好。】
【你也扯远了。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帖主所说的队长到底是谁吗。你们看帖主地址,在淮州。淮州拥有长岁令牌的人本来就不多。再结合『烟锁池塘柳』前不久刚去淮州的消息……】
“诶诶诶元流景!停之停之!!”
君知非看到前面还在感慨“小元这么长的一段话,居然没有错别字,孩子真是长大了”;看到中间觉得人果然都会美化不了解的事物;看到后面直接心脏骤停,扑过去拦住他的手。
这瓜怎么吃着吃着,吃到自己身上了!再这样下去,真会被万能道友扒出来马甲的。
“小元你快把帖子删掉!要是害我们塌房了怎么办!”
君知非光是想想那种可能性,就感觉快窒息了。她这辈子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精装朋友圈,绝对不能塌房!
元流景难得聪明了一回:“可是删掉的话,不就此地无银三百两?”
夙:“哇小元你甚至都会用俗语了!非非,小元说得没错,不删还好,删了就更明显了。”
轻亭:“你看下面的新评论,都说跟『烟锁池塘柳』的情况对不上。我觉得不用太担心,我们的人设还是很稳固的。”
皇甫行歌往下刷着,被回复逗笑了:“他们说轻亭人淡如菊,说夙神秘高贵,说元流景冷傲酷哥。别逗你行哥笑了。”
轻亭翻了个白眼:“芸娘你看到大家都在夸你矜贵奢侈,高兴坏了吧?你现在最有钱的时候是活在别人的吹捧中。”
元流景:“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元流景,他真的是酷哥?”
夙:“谢谢你,要不是你说,我们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好了,你们这些都还好。”君知非委屈地扁了扁嘴,“我比较惨。现在是真有人觉得我是装货。”
四人齐齐疑惑看她:“你难道不是吗?”
君知非:“……”
最后她逼着元流景故意又说了一些假信息混淆过去。再故作松弛地发了新帖子,超绝不经意地透漏出“我们关系超好的啦,从来不吵架的~”这事才终于被糊弄过去。
忙完这一通才想起正事,君知非嫌弃看了眼队友:“又被你们仨耽误时间了,我和轻亭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夙在她身后喊:“到底什么事瞒着我们?”
“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儿。我们这边如果有需要的话,再告诉你们。”
君知非说着,又想起什么,扭头说:“对了小元,如烟约我们明天下午在西楼月见面,到时候我俩一起去。”
客栈离医堂很近。
不过,这座医堂是秘密之处,建在地下。旁人别说进去了,就连靠近,都受阵法的排斥。
轻亭带着君知非办理了诸多手续,才有了进入外层的权限。
轻亭解释道:“因为‘醉生’的感染性极强,修为越弱,便越容易感染。就算不被感染,也会产生起奇奇怪怪的不良反应。”
她在发现自己极有可能中过醉生后,就吃过天阶隔灵丹,生怕传染给朋友。这丹药极珍贵,还是叶筱很久之前就给她的,因为她要随着她各地问诊疑难杂症。
轻亭内心深处也有过怀疑:风雩前辈在研究‘醉生’刚有成效时,就不慎感染。从而被母亲接管了她的所有工作。会不会是……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被她掐灭。她不愿意相信母亲是那种人。
轻亭带君知非拐了一道长廊,边走边道:“我先带你去药材架那里看……”
话戛然而止。
叶筱的身影出现在长廊的拐角,看到二人,冷漠地打量着。
君知非也在打量着她。
轻亭长得七分随她,不同的是,叶筱的眼睛更狭长,面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轻亭知道,这是因为母亲刚刚施展过“感心”秘法。
这是很多年前,叶筱发明出的一种医道秘法。
有道德有医心的医修不能也不会拿活人做实验,而“感心”秘法需要医修消耗一部分精血,感知到病人的所有感受,从而在自己身上试药。这样既能最切实地了解疾病的种种反应、又能高效地找出药方。
不过,消耗精血本身就很伤身,在自己身上试药的风险也极大,大部分医修都极少使用。
只有叶筱,频繁且毫不在意地一次次使用“感心”秘法。也正是在这时,她才渐渐名声鹊起。
毫无疑问,叶筱又一次地使用了感心秘法,面色才这么憔悴,都有些瘦脱了相,唯有一双眼睛,鹰隼般尖锐冷漠。
从轻亭记忆里,她就是这样。
轻亭下意识心疼地微蹙起眉,向她迈出脚步,微微伸出手。
下一刻,却又停下。
叶筱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动作。她望着君知非,眼神是很微妙很淡漠的打量,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喜。
“莫院长很重视你。”最后她说。
君知非感觉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叶筱不喜欢她。叶筱不喜欢很多很多人。尤其是她这一种。
她只能客套地向叶筱前辈问了好。
叶筱平静地走过去,与轻亭擦肩而过时,语气平淡,像是下命令:
“后日我带队去莲心池寻药,你也同去。”
轻亭咬了咬唇,说好。
君知非知道莲心池,是一处很危险的圣地,以轻亭资历,是没能力去的。
她看向叶筱,忽然道:“我能陪她去吗?”
叶筱盯了她几秒,面无表情说:“随便你。”
第116章 月髓:虞明昭:我说我是皇帝你耳朵聋了嘛!
纳兰如烟约君知非和元流景在西楼月酒楼的雅间见面。
君知非发现修真界的修士还挺爱在酒楼谈事的,这种地点与其说是酒楼,更像是中立势力。
雅间布置精致,而纳兰如烟置身其中,更是相当益彰,整个人好像在发光一样。
那句话说得果然没错,西青鸾,南合欢,都出修真界的大大大————美人。
相传青鸾族金乌族都是古仙族,即使现在的纳兰家族血脉较为稀薄,也依旧殊色无双。
纳兰霁月临时有事未到,纳兰如烟起身,含着笑迎接二人。
元流景活像是过年被拉着见亲戚的社恐小孩,躲在君知非后面,君知非揶揄地朝他眨眨眼:你不是酷哥吗?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元流景:我们酷哥就是不说话的。
君知非不跟他掰扯,转而去和纳兰如烟聊正事。
纳兰如烟行事利落周到,很快就把事情说清楚。
其一,月髓即将出世。
天脉之力主要包含日髓、星髓和日髓。其中,日髓代表的强大张扬的战力,星髓代表的是生生不息的繁荣与生机,而月髓,则是润泽和净化的力量。
其二,化外之境正在被污染。
极北境的负尘神山之北、东海的归墟之东,南巫的桑野之南,小西天的昆仑之西。都遭受了程度不等的污浊。
北境的污浊程度最轻,东边次之。而南边,有桑野的大巫和少巫撑着,暂时不足为惧。
“西方的化外之境,按理说该由西昆仑的人处理,”
纳兰如烟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污浊程度太深,以至于都快诱发血月。”
在一十四州,『血月』代表着不祥的灭世之兆。
君知非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吗?”
她才穿来十七年,这就要灭世了?
“没。不至于。”纳兰如烟摇头,“若单是血月现象,有很多办法解决。最让人担心的,还是这背后的阴谋。”
化外之境不会无缘无故遭受污浊,背后真相已经查明了。是‘日居月诸’妄图利用化外之境的力量,以求飞升。
君知非心口蓦然一动。
很久之前,“念师姐”就曾对她说过飞升。
这是个天圆地方的世界,大陆的边缘是化外之境,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若想从此方世界飞升,唯一的方法是修炼到极致,召来通天之门。
当今的一十四州,只要莫念还在,那么位于她之下的那些大能,绝无飞升可能。
空无在接触到白玉京的天脉之后,动了心思,想从化外之境下手,寻得飞升的良计。
君知非伸手,隔着衣襟,轻轻地按住杳玉。
杳玉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来回应她。
空无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飞升的办法?
‘日居月诸’似乎早就认识她,他们想对她做什么?
君知非思考间,又听到纳兰如烟的声音:“我发现,我兄长跟‘日居月诸’有关系。”
纳兰如烟本不想怀疑纳兰霁月。兄长虽然不着调,却不是品行不端之人。
然而这些天的调查,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纳兰如烟:“我本想亲口问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告诉你。”
君知非也有这种怀疑,但真正从纳兰如烟口中听到盖棺定论,还是沉默了好一会。
而元流景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们报官吧。”
君知非:“……”
小元你还是这么遵纪守法。
没好气地让元流景一边玩去之后,君知非问纳兰如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猜测,‘日居月诸’和我兄长会在月髓出世之时有所行动,届时再做应对。”
“月髓出世的时间不定,我会有所感应,提前通知你们。”-
与纳兰如烟告别后,君知非打算去虞家一趟。
去之前,她还有点担心,虞家真让她进吗?她真的能安全从虞家出来吗?
虞明昭过来接她,说放心吧,她手里有虞家把柄,虞老登暂时不敢拿她怎么办。况且君知非可是莫念看重的人,谁敢打她的主意?
杳玉:“哇,非非,这叫什么来着,霸道大佬狠狠宠?”
君知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这看的是多少年前的话本了?”
“万变不离其宗嘛,现在的话本其实也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君知非还是有点担心,问虞明昭:“你三哥还在地牢里,你家就还敢搞什么小动作,不怕被一锅端了吗?”
虞明昭:“利益太大了呗。这么跟你说吧,以前淮州这些世家的权力大着呢,府宅占地半个城,剩下半个城也都得看世家脸色行事。权贵子弟当街打死人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过去世家门阀林立,修炼秘籍和金银财宝尽数归世家所有,寻常人家极难出头,就算出了个有天资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也只能拜入世家。
更有甚者,自幼便被洗去神智,培养成暗卫或死士。
虞明昭说到这,忽然转过头,直视君知非的眼睛:“非非,我记得你出身就很……普通?”
君知非心脏倏忽急促跳动起来,脑子里闪过飞沙似的模糊片段,险些没听清虞明昭后面的话。
她说的是,其实你这种,就是他们最求之不得的好材料。
虞明昭继续说:“可是时代变了嘛,世家的权力那是一削再削。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重新洗牌的机会,谁会不想抓住呢?玉宸恒昌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君知非:“有了前车之鉴还不死心?”
“谁知道呢。可能是这次的把握比较大吧。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不过朕是一定会查到的。”
说话间,也来到了虞家
一靠近府门,君知非立刻换了副模样,脊背笔挺如青松,宽大衣袖迎风清扬,一派云淡天高的君子姿态。
虞明昭:“啧。”
昨晚她还刷到个论坛帖,帖主说的内容,越看越像君知非。
她把帖子转到『我要当第一』群里,谢尽意断然否认:“那不是她。她不一样。”
……啧。
真想把君知非现在这样拍下来,让谢尽意好好看看。
两人走进虞府。
在君知非踏进虞府的那一刻,消息立刻传遍了虞府。
虞明昭带君知非往后院走去,“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找你麻烦。三。”
君知非:“谁啊?”
“二。”
“一。”
一青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长相与虞明盛五分相似,来者不善,“就是你害得我三弟进地牢?!”
君知非立刻猜出他身份,虞家二哥,跟虞明盛同父同母。估计是找她寻仇来了。
君知非戒备道:“是他咎由自取。”
“你说得对,是他咎由自取。”虞二哥面色转阴为晴,大笑道,“多谢君姑娘,为我除去一个心头大患。”
他大笑着扬长而去。
虞明昭解释:“他给虞明盛下过三次毒都没毒死他。当然,虞明盛也阴了他七次。”
君知非:“…………”
你们虞家真是把亲人当死人整啊。
虞明昭忽而瞥见树后的裙影,立刻笑了,亲昵地招招手:
“虞明晴,来来来,过来。”
偷窥被抓包的虞明晴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虞明昭说:“虞明晴你记住,我是皇帝。”
虞明晴没听清:“什么?”
虞明昭:“我说我是皇帝你耳朵聋了嘛!”
虞明晴:“……”
君知非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合着你就把她喊过来逗一逗啊。
虞明昭还真不是为了逗一逗,这一接触间,就顺势收到了她让虞明晴暗中搜索的资料。
虞家现在防她防得很,很多消息她都探听不到,虞明晴就成了她最好的耳目。
她也不怕虞明晴拒不配合或者传假情报,她有的是小鸟妙妙工具。
君知非忍不住给虞明昭竖大拇指。
小鸟这了不起的高精力,接接接。
两人还没走到虞明昭的住处,就有小厮拦路,客客气气说,虞大夫人想要见君姑娘。
虞明昭提醒:“她是虞明盛的娘。虞明盛得关起码五十年呢。她找你,估计就是为了虞明盛。”
君知非不想见她,她跟大夫人的关系只是受害者和加害者家属的关系。要是大夫人来给她道歉,她才勉强见一见。
想不到,虞大夫人让她去见她。
君知非和虞明昭对视一眼,勉强决定去见一见。
不为别的,就是想听一听她们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捞虞明盛。
果不其然,虞大夫人一上来就道德绑架:“君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你体谅一个母亲的心……”
君知非:“没有体谅加害者家属的义务。”
大夫人被噎了一下,厚着脸皮继续道:“盛儿他年轻不懂事……”
我只是差点失去一条命,你儿子可是被关地牢了呢。多新鲜啊,虞明盛都快大我一轮了,还“至死是少年”呢?
又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原来那案件的调查已经最后阶段,会挪送到淮州,进行最后的调查和定罪。
大夫人找好了替罪羊,到时候再让君知非签了谅解书,就可以把虞明盛的罪行减到最轻。
大夫人拭了拭泪,哽咽道:“君姑娘,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我实在是想念盛儿,想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君知非不耐烦道:“给你买点褪黑素得了,一天天的。”
忽有一声轻笑,从屏风后面传来。
“啊,抱歉,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屏风后面走出一女子,一张俏丽芙蓉面,歉意道,“你们继续。”
虞明昭及时传音入密:“江芙,淮州的话事人之一,化神境巅峰的实力,参与了西楼月的密谋。”
估计是刚才她就和虞大夫人谈事情。君知非来得突然,这才先到屏风后面躲着。
大夫人在她面前失了颜面,只得匆匆结束话题。
君知非也懒得说告辞,起身就走,虞明昭跟上去。
趁此良机,虞明昭偷偷用了小鸟妙妙工具,探听到了大夫人和江芙接下来的对话。
“江令君,那丫头不答应。看来只能用您之前答应我的办法了……”
“可以啊。去你们虞家的虞渊,我帮你偷梁换柱。”
情报只到这里,再听下去,就会被江芙发现了。
“果然是虞渊。”
虞明昭冷笑一声:“我在虞家行事这么嚣张,虞家人都忍了,我就不信是他们好脾气。”
只能说,虞家定然是有更大的图谋。而虞明昭不离开虞家,一是弄清图谋,二是吞并虞家权势,三是为了虞渊。
“虞”是上古姓氏,虞渊是日落之地,也是上古虞氏的发源地。
“我的曾外祖母也是虞家人。”虞明昭摸了摸手腕的玉镯,“这玉镯是她传下来的。”
虞明昭的曾外祖母是虞家旁系,后来外嫁,把玉镯传给了隔代的虞落鸢。
虞明昭说:“我娘,还有我外祖母,都是修炼天赋极差的人。”
修炼天赋不能遗传,对修仙世家来说,一个天赋稀烂的孩子,无疑于一枚弃子。
虞落鸢的母亲嫁给了一户虚有其表的老牌世家。家境每况愈下不说,小儿子还染上了赌瘾。
君知非耐心听着,心里勾勒出了虞明昭的家庭画像:一言以蔽之,一家子极品的亲戚,软包子凡人妈,和想要当皇帝的她。
那很凤傲天了。
就连她手上的玉镯,都是经典配置。
“那老登跟我娘的故事也简单。我那外公和赌狗舅都是小有修为的修士,我娘在家只有受欺负的份,在外面社交场合也被奚落。虞榕之英雄救美过几次。后来我舅输光家产,就想把我娘嫁给一个七婚老头。老登爹又救了我娘,我娘就给他当情人了。”
“要按以前律法来说,我娘会给他当妾。重霄殿虽然强行废了侍妾制,但对很多大世家来说,无非是换个名头。只要他们没有道德,就无法被选中。”
“淮州这地方封建得很。我娘也没觉得当情人有什么不对,她甚至还担忧,她这样无名无分住在虞家,被赶出去了怎么办?所以她活得十分谨小慎微。”
后来就是虞明昭出生,一出生就显露出呆傻之相,便被虞家厌弃,饱受冷眼和霸凌。
虞明昭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力竭了:“我真该上灵网控诉我的原生家庭。”
再后来,虞明昭意外落水,与玉镯缔结命契,也恢复了神智清明。
“我一直疑心,虞家是不是想在我娘身上得到什么。可能就跟玉镯有关。”虞明昭举起手腕,让君知非看她的玉镯,“从外表上看,这玉镯成色非常劣质,所虞家没有怀疑到这上头。”
“我想,我得去虞渊看一看。”
第117章 “笨。”:君知非:我现在就给我念姐打电话!让她告诉我真相!
很快就到了去莲心池的日子。
莲心池在小西天。
小西天乃是佛门清静圣地,常年封闭,只有发生大事或者祭祀时才可入内。此去采药,需要先进入昆仑境内,才能登上小西天。
去之前,君知非放心不下重霄学院那边,又专门去问了谢尽意。
谢尽意:“放心,我们一直盯着呢。陶儿最近没什么异样,只是更加孤僻了。”
陶旸这事,最好不要瞒着队友。刚返校那会,两人就把陶旸的事情告诉了『我要当第一』。
雪里的反应还算镇定,问了好些细节,并表示自己也会派人调查。
闻鹤笙的反应就大了去了。
目光流露出难以置信,心碎地后退了数步,猛烈摇头:“怎么可能?我不信!”、“不!你们一定是在骗我!陶儿不可能是卧底!”、“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三人嗑着瓜子,看着他一人演完了一整场可云式的虐心苦情大戏。
“喂,演完了吗?演完了就过来讨论。”君知非遥遥冲他喊。
闻鹤笙:“第一,我不叫喂。第二,我没有演,我这全是真情流露。”
总而言之,『我要当第一』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并假装不知情,随时观察着陶旸的一举一动。
陶旸意识到了吗?
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她一向处理不好复杂的事情,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等待着组织的下一次任务。
她很饿。
在锁妖塔的时候,她就觉得很饿。
即使锁妖塔已经告一段落,她的饥饿也没有缓解,而是换了种方式,变得隐秘而尖锐,像是很多小刺猬一样在她经脉横冲直撞。
——时间快要到了。该被召去天堑了。冥冥之中有道声音这样告诉她。
昏暗的房间里,陶旸安静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凝望着窗外一丝天光发呆。
这是很早以前养成的习惯,在没有事情做的日子里,她总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等待着组织的任务。
一缕白茫的虚无沿着窗棂的缝隙漫了进来,给她送来了任务。
陶旸眨了眨黑沉沉的大眼睛,看向白茫中出现的黑字。
【任务:偷来《乾坤山河图》。】
《乾坤山河图》,乃是君知非在白玉京所得的上古神物,暂时无力驾驭,便由莫念暂且替她收着。
陶旸:???
啊?我?
我去莫院长书房偷上古神物。
陶旸一般不会怀疑领导的脑子,除非忍不住-
纳兰霁月一般不会不怀疑领导的脑子,除非他脑子抽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空无原来有脑子。
无论是扶桑山计划的失利,还是白玉京动荡的败局,亦或是云荒锁妖塔里,本想取了古妖血,顺便激化妖族人族的矛盾,结果古妖血没取到,人妖两族更是一起包了饺子。
在这样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下,空无居然还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纳兰霁月不确定地想,他是在硬装吧?
唉都怪君小师妹,搞得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在装。
装装的领导给纳兰霁月下达了命令,让他阻止月髓出世,并让血月临世。
纳兰霁月:……啊?我?
真是不顾他的死活啊。空无这摆明了就是让他死。拒做任务,死;任务失败,死;任务成功……呵,想要完成这个任务,也是个以身献祭的死法。
纳兰霁月疲惫地阖上眼眸。
前两次他还可以钻空子,但这次已容不得他耍心眼。自打七年前,为了调查‘醉生’而进入日居月诸,一切行动就是在走钢丝。
唯一的希望,或许就是君知非。
他七年前就见过她。
当年为了调查‘醉生’线索,他抵达燕州边缘,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日居月诸。
进而深入燕州与天堑之交。隔着浩荡奔流的猩红血河,他看见对岸的她。
她站在天堑。
……
『小西天』与君知非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金碧辉煌的天宫楼阁、没有宝相庄严的菩萨飞天,而是满目金光梵文、一池无边无际的潋滟红莲。
“因为这不算是正式开启,所以只对我们开放了莲心池。”轻亭对君知非说,“我娘过去来过小西天寻药,那时才是真正的瑰丽妙奇,我娘机缘巧合之下还得到了‘七宝梵天莲心’。”
修士大能总会几件十几件绝世珍宝,或是本命武器、或是奇遇所得,这种事迹总被世人津津乐道。
取得‘七宝梵天莲心’,便是叶筱最著名的事迹之一。轻亭小时候极崇拜母亲,曾闹着想要见识,但叶筱并未答应。
君知非抬头望着叶筱的背影,再看一眼垂眸落寞的轻亭,最终也只能轻轻叹口气。
此次莲心池寻药,君知非本以为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她的主角体质摆在这呢。
但此行竟意外的风平浪静,顺利取到了三颗千年的千莲心。
让君知非比较意外的是,从小西天出来,时间已过了大半个月,有种南柯一梦、神游太虚之感。
这种感觉,在白玉京其实也有,但没那么明显。不知道是她的感官出了问题,还是天上时间本就与地上不同。
问过轻亭,轻亭却说:“我们的确待了大半个月,莲心池广袤无垠,找到三颗千莲心并不容易。”
君知非心中疑窦更深,闭目仔细感知,发现是《游太虚》功法有了异动,她似乎是要晋升了。
这大半个月,小伙伴们也没闲着,调查虞渊的、调查妖血的、修炼日髓的、绣花的……各司其职。
大家便聚在一处虞明昭找到秘密地点,汇总情报。
君知非研究《游太虚》,稍晚一些才到,看见元流景摁住皇甫行歌的胳膊,夙在他储物袋里掏啊掏。
皇甫行歌大喊:“不行!不能用我的天阶隔音阵符,你知道我得绣多少张帕子才买得起吗?”
夙:“拿来吧你!”
轻亭打开了与『我要当第一』的传讯,而虞明昭翘着二郎腿,往嘴里扔花生酥。
君知非截胡了一块,失望道:“就你这样还想当皇帝,人民吃了吗你就吃!”
虞明昭为了当明君,忍了。
夙薅了一把隔音符篆,沿房门和四周墙壁,贴得严严实实。每贴一张,皇甫行歌的心脏就缺失一块。
作罢这一切,夙往空中抛出一张一十四州的地图,举起惊风雨,在锁妖塔画了一个红圈。
“空无想要的是古妖血……”
笔尖落到遥远的黎州,“黎州古老部落的族人,血脉与妖血最为相近。”
谢尽意先前已经查到了陶旸的身份,是某个小部落的后人,上古化形蛇妖的后裔,带有稀薄的巫族天赋。
部落被一场人为的大火烧尽,只剩陶旸一人存活,被带去了日居月诸,成为二十七号。
“空无在锁妖塔没能得到古妖血,便来到了淮州。”夙的脸色难得凝重起来,“据我得到的情报,他在屠戮西昆仑山境内的妖族。”
西昆仑境内的妖族都是古老妖族,常年避世不出,与妖荒井水不犯河水,更是与人世无争。
空无此举,很显然也是为了它们的妖血。
“难道西昆仑的人不管管吗?”皇甫行歌问。
西昆仑山的人烟并不多,大多都是像金乌族那样,是上古异族的后裔,以族群村落聚居。
纳兰家族是其中最出名、势力也最大的一股势力。
“空无做事隐秘。就连我也是刚刚收到情报,更别说他们了。”
恐怕大多数族人都没意识到此事。况且妖族的事与人族无关。就算想管,也打不过空无这个至强者?啊。
元流景提议道,我们报官吧。
大家就都不乐意理他。
夙继续说:“我猜,他是想炼一颗妖丹。”
妖族已无至强者供他剖丹,所以他取古妖血,想炼一颗妖丹。
君知非蹙眉道:“如烟对我说过,他所求飞升,难道妖丹与飞升有关?”
“极有可能。”雪里接话道,“我查到,前些年我家商会出了些卧底,往外转了大笔资金,应该就是‘日居月诸’这些年的活动资金。”
雪里查到这些消息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不动声色地听之任之,“近期的资金,流向了燕州。”
皇甫行歌心脏陡然一跳:“燕州?”
好巧,皇甫家族近些年也在往外流出资金,最大的一笔,也是燕州,或者说,天堑。
君知非拿过惊风雨,在燕州和天堑各画了红圈:“燕州靠近天堑。”
天堑曾是古战场,也是镇压魔界之地,邪浊浓重,凶险诡谲。每隔二十年,都需要大族大能施法加固镇压。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等天堑戾气稍歇,便以‘秘境’之名开放,让年轻一代进去历练,并以他们身上清正之气,镇压天堑浊气。
现在大笔灵石流向天堑,究竟想做什么?
皇甫行歌脑子转不动了:“要不我直接回去问我娘吧?”
君知非:“你娘要是肯告诉你,你还会绣这么多年的花吗?”
皇甫行歌默默闭嘴。
虞明昭道:“天堑的事暂且不论,单说淮州的‘醉生’,我打探到,幕后黑手似乎是想以醉生为蓝本,炼出一款更厉害的药。”
君知非下意识看向轻亭。
轻亭眸光暗了暗,手指不自知地摩挲着脉搏,感受着尚还正常的心跳。
难道母亲真的和日居月诸有联系?难道她真的在帮空无炼出新醉生?
君知非忽然提议道:“不然你也去问问你娘?”
“……”轻亭没好气,“要是跟我娘沟通有用,我就不用学医了。”
虞明昭也罕见地丧气了:“朕承认,朕也被搞糊涂了。除了‘醉生’,虞渊又是什么情况啊。”
君知非:“你也去问你娘。”
虞明昭:“我娘但凡知道虞渊和玉镯的事,还有我那异火,我也不至于被欺负十六年。”
君知非:“…………”
好嘛,一问一个不吱声。
君知非真没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行行行,我现在就给我念姐打电话,问她到底是啥情况。”
她拨出了通讯,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问出来。
莫念:“嗯?”
她似乎笑了声,声音轻柔:“哦,是这样的。炼制‘醉生’应该是为了给他自己用;妖丹也是辅助他飞升的。”
“虞渊是极西的日落之地呀,所以就在小西天的下面。小昭你都没意识到,你的梵天红莲异火就诞生于莲心池之下吗?天地阴阳轮转、昼夜更迭,所以月髓其实最先从虞渊出现。
“所以你们请假是为了自己去调查这事吗?怎么不报官?
“对了,陶儿刚才来我书房偷东西了。不过我假装没看见,反正偷的不是我的东西。是非非的乾坤山河图。”
君知非发出尖锐爆鸣:“啊?!”
莫念失望地摇了摇头:“笨。”
她挂断了通讯。
众人:“…………”
第118章 “是我。”:轻亭中了醉生一事,悄然泄露。
这则传讯好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好像是什么都没说。
皇甫行歌迷茫问:“你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元流景仰起头,骄傲道,“我就说应该报官。”
轻亭:“没问你这个!”
“听懂了。”君知非低下头,丧丧道,“我东西被陶儿偷了。”
这小孩还知道专挑贵的偷呢,哈哈。
夙:“也没问你这个!”
莫念很显然就是故意让陶旸把《乾坤山河图》拿走的,用意还不清楚。
君知非拿出长岁令牌,尽可能态度平和地跟陶旸讲道理:【陶儿乖,把非非姐的东西还回来,姐姐拿桃儿跟你换。桃儿可甜了。】
但陶旸没有回。她的长岁令牌信号都黯淡了下去。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她此时正待在连灵网信号都抵达不了的地方。
谢尽意那边传来破门而入的声响,紧接着是他凝重声音:“她不在。只留下了小桃子。我先前在她身上放的定位珠,也挂在了小桃子身上。”
雪里接过委屈朝自己扑来的团绒,焦急道:“那她会去哪里?”
夙冷静地分析:“莫院长既然放任她的行为,应该代表她短期内不会出事。我想,莫院长不会让她出事。”
君知非:“我不好说。”
大家齐齐看她,眼神不解,不知道为什么跟莫院长最亲近的她会这样说。
君知非却没解释原因,只是低下头沉思。
她相信莫念不会害大家,却不明白她为何要把大家置于一筹莫展的境地……
元流景的声音适时响起:“所以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不报官?”
夙耸耸肩道:“我是为了调查空无屠戮妖族之事。妖族的事跟人族无关。”
虞明昭:“因为这是我家事啊,虞渊是我祖坟。而且淮州的‘醉生’本就归西楼月管,除非发生西楼月都应对不了的情况,否则重霄殿不好插手。”
谢尽意也道:“陶儿的事,既然莫院长放任不管,就只能有我们这些伙伴来管。”
轻亭没说话。她依旧不想把‘醉生’的事告诉旁人。
君知非环视众人一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发没发现,我们的事,本质都是同一件事情。”
都由『日居月诸』引出,金乌、白玉京、锁妖塔……再发展到如今扑朔迷离的境遇,真相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
被君知非一提醒,众人也都思考起来。
“我懂了!”
虞明昭忽然大喊一声:“莫院长她是不是拿这事考验我?如果我圆满解决了,她就会退位让贤?”
君知非:“?”
有时候真羡慕凤傲天的高配得感。
君知非没好气道:“你想多了。而且就算是考验,那考验的也该是我。”
虞明昭:“呵,搞笑。我乃天选之子,我跟你一样有神器有天赋,我还有小鸟妙妙工具和神兽。所以肯定是我。”
君知非瞥一眼她头顶的小朱雀,无情道:“神兽在哪,我只看到一辆半挂。”
虞明昭和啾啾听不懂半挂,但奇异地领会了意思。啾啾大怒,横冲直撞地创到了君知非怀里。
君知非也怒:“你居然用车祸来陷害我!”
虞明昭理直气壮:“天选之子之争,向来如此。”她面向大家,道,“支持我是天选之子的请举手。”
没人举手。
君知非立刻得意洋洋:“陛下民心尽失啊。那支持我是天选之子的请举手。”
依旧没有人举手。
大家都不想理这俩幼稚鬼。转而商量正事,打算先调查陶旸的去处。
一番商量下来,也没更好的办法,大家便先散去,各自去调查情报。君知非让虞明昭和皇甫行歌回头问问自家亲娘,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事。
虞明昭:“我试试吧。”
皇甫行哥:“包在行哥身上,这还不是信手拈来?”
事实上他回到客栈后,躺地上使劲撒泼打滚。
“娘,你是我亲娘!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提心吊胆算什么?辛辛苦苦绣花赚钱算什么!和芸娘虐恋情深又算什么!”
皇甫云仪:“算你爱绣花。”
皇甫行歌躺在地上,抑扬顿挫地朗诵:“人人都知道,中州的皇甫大少玩得花,但不能闹到芸娘面前。人人都不知道,皇甫大少将她按在墙角,掐住她的腰,红着眼道:“官宣那日,我会让管家派二十四辆顶级云州绕空盘旋,洒下不计其数的银票,每一张银票都印着——
皇甫行歌缓缓闭目,深情款款道:“行芸99。”
皇甫云仪:“……”
竟升起了要二胎的念头。
眼见儿子还要再继续朗诵,皇甫云仪头皮发麻,只得把真相简单告诉他。
四方化外之境都需要源源不断的巨量灵石,皇甫家无疑是最好的赞助伙伴。皇甫云仪提供灵石,莫念承诺会把中州包括王家在内的一部分世家清理掉。
皇甫行歌:“啥事需要巨量灵石啊?”
眼见亲娘没有回答的意思,皇甫行歌张了张口,即将念出新的行芸爱情故事。
皇甫云仪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皇甫行歌委屈地想,行芸爱情故事可以加上“母亲的阻挠”这一狗血元素。
这时,君知非来敲门。
皇甫行歌赶紧捯饬自己,起码别被看出来他刚才的撒泼打滚。
君知非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张纸鹤,似乎是谁给她传的情报。
君知非开门见山:“行哥。”
皇甫行歌大惊失色:“什么事这么严重?”
君知非:“借我点钱。”
皇甫行歌后退数步:“叫声行哥命都给你,但钱真不行。”
君知非没好气地打他一下:“快点借我。”
“行吧,你要多少?”皇甫行歌恋恋不舍地掏储物袋。
君知非估摸了一下:“一百二十万灵石。”
皇甫行歌把储物袋一摔,“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拿走吧拿走吧!”
还一百二十万灵石,一万二他都勒紧裤腰带。一百二十万就直接用裤腰带在屋里荡秋千。
皇甫行歌:“到底什么事?”
君知非道:“很重要的大事。我拿出了我的全部积蓄,又去队里资金偷了点,发现还差一百二十万。”
皇甫行歌:“等等,你又偷队里资金了?”
君知非目移:“这不重要。反正阿夙和亭姐也偷。”
“?”皇甫行歌气笑了。
君知非:“行哥借我吧借我吧借我吧。”
行哥心软,她一番软磨硬泡地耍赖,顺利借到了。
他当然没有这么巨额的灵石,拿几样特殊的天灵地宝抵了。君知非问过杳玉,确定这些也可以用,才松了口气。
在找皇甫行歌借钱前,她收到了馄饨摊老板寄过来的纸鹤情报。
调查的是“君知非过去在燕州的经历”,越看,君知非的眉头皱得越深。等看到最后一行账单,她眼睛都瞪大了。
情报居然这么贵。由此可见,当初莫念替她付钱的行为是多么伟大。
这次就得自己付钱了,好在积蓄还算充足,付得起。不过接下来想做的事,就需要多借些灵石了。
馄饨摊主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绝没让莫念发现,而且以后卖她馄饨还要收三倍钱。
君知非忍不住笑出来。
她挺欣赏摊主这精神的。
在情报组织已经被重霄殿垄断后,他依旧支起了馄饨摊子,从零起步,干劲满满地做到如今。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干情报这一行啊。
莫念也没有打压,而是颇为包容、甚至是鼓励和欣赏地,放任馄饨摊情报组织发展壮大。
君知非觉得她其实很乐意见到后辈的成长。
但……
君知非握紧了手里的情报。
但为什么,她对她过去的遭遇视而不见呢-
与皇甫行歌那边的顺利不同,虞明昭这边,一塌糊涂。
虞明昭察觉到了局势的暗流涌动,所以想提前把虞落鸢转移到安全地方。
中间自然是经历了一番波折和争吵,直到实在劝不通母亲,虞明昭索性要打晕她,才从她嘴里听到真相。
虞落鸢有先天心疾,吃药开销极大,以前的虞明昭无力负担,但现在她已经有这么能力了。
然而虞落鸢说,有一味药被施了虞家秘法,离开虞家,她就无药可用。
虞明昭只觉得心脏都被冻住了,好半天,才迷茫着喃喃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她早点知道,就可以早点想办法啊。这有什么好瞒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虞落鸢怜爱地看着女儿,目光有着母亲无私的包容与心疼,还有着奉献后的自我满足:
“你还是个孩子。我怕你为我担心,才没告诉你。我不想让你太奔波。没事的,只要你好就行,娘什么都能忍。”
虞明昭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就感觉好委屈。
很多难受的时刻她都坚持下来了,她假装忘记过去的伤痛,她不停歇地忙碌,她希望能快一点长大带母亲走,她几乎以为她要做到了。
但这一刻她忽然就觉得山呼海啸般的委屈,还有尖锐如刺的怨气,甚至还有点恨。
她不知道这恨意从何涌起,但这情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就是恨她。
昨夜又下过雨,裹着湿润水汽的风吹进屋内。
虞明昭闭了闭眼,说:“我去想办法。”
她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用力地摔门而出-
其实走没多远,虞明昭就后悔了,又不想回去,只能来到淮安湖,坐在湖边垂柳下,在群里不停地发一些无趣的消息。
君知非:【你要实在没事干就去给草莓镶芝麻。】
谢尽意:【啊草莓上的芝麻是一个个镶进去的?】
虞明昭唇角翘起来,又落寞地垂下。
忽而余光瞥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近。
虞明昭眯了眯眼睛,花了几秒的时间,才辨认出这摊烂泥一般的人是谁。
虞落蒲,她那赌输了家产的舅舅,是个畜生中的畜生。
“好久不见,你还没死呢?”
虞明昭面带戾色,嘴角轻嗤地勾起,“等着我来送你上路吗?”
“死丫头,我是你亲舅舅!早知道当年就把你掐死!”虞落蒲的脸色阴暗,张嘴就是一连串的破口大骂。虞明昭也不惯着他,一道火光烧了他舌头。
虞落蒲被燎了满嘴水泡,终于老实了。说变脸就变脸,换上一副谄媚又急迫的表情: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虞渊的事。”
……
轻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研究体内‘醉生’,为此她想办法搞到了医室禁地的秘钥。
“这里是前辈他们研究‘醉生’的地方。”
轻亭显然做过不少调查,溜进这间昏暗冰冷的实验医室后,很快摸清了一堆医家仪器的用途。
她站到一张材质特殊的青石桌前,往上摆了些银针药葫之类的医师用具,道:“我偷来了母亲很久以前惯用的本命工具,用来取心头血。”
君知非无言地点点头,为她护法。
望着轻亭专注而平静的动作,君知非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她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才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决定直面它?
混着‘醉生’的心头血,以一种无比复杂的手法,汩汩流进了特制的青色瓷瓶,透出薄薄的血色。
——砰的一声。
大门忽然被破开。
十余个陌生侍卫破门而出,继而分成两列,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可谓是来者不善。
有西楼月的江芙江令君,有几个地位不低的官员和世家家主,还有药王谷的前辈,都用震惊和奇异的表情看着轻亭。
准确来说,是轻亭手里的瓷瓶。
“我听说,这里有人中了‘醉生’。”江芙神色肃然而严厉。
君知非心头一紧,意识到事情糟糕了。
大家还是太大意了。
毕竟还是少年人,再怎么天资出众,行事都还是太过青涩。
她们以为自己做得隐密,殊不知多的是眼睛盯着她们在淮州的一举一动。
也许因为是药王谷的内斗,也许是日居月诸的推波助澜,总之,轻亭中了醉生一事,悄然泄露。今日二人私闯禁地,更是往敌人手中送把柄。
中了‘醉生’会被关起来,知情不报是从犯,私闯禁地更是大罪。
君知非面色不改,站得很直很稳,微微挪了一步,挡在轻亭面前。而轻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越过她,把她护在身后。
轻亭直视着江芙,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是我。”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不是轻亭,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
叶筱站在门口,逆着光,深绿的衣裙,一双冷漠狭长的眼眸。
她淡淡地环视了一圈,但略过了轻亭。
“是我。”她平静说。
“是我给自己下了‘醉生’。”
“在很久以前。”
轻亭望着她,眼圈倏然红了。
第119章 虞渊:香蕉越大,香蕉皮越大
叶筱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当年,她虽在醉生一事中立有大功,但‘醉生’的解药却并非她研制。
研制出解药的,是同代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天才医师,名叫玳玳。明明只是一个凡人,其天资之高、医术之强、气运之绝佳,让无数人为之惊叹和仰望。
叶筱几十年的苦练不如她的灵光一现,在‘感心’秘法里熬出来的成就亦是不如她随手的炼药。叶筱时常会幻想一些关于玳玳从高处跌落的阴暗念头,但玳玳从始至终明亮、热情、知足常乐。
在研制‘醉生’解药期间,两人不可避免地打过很多照面,在旁人和玳玳本人看来,两人都称得上一声朋友。
凡人百年,玳玳寿终正寝,她的一生,了无遗憾。
留给叶筱的是一本手写的行医笔记,没什么高深内容,更像是给朋友的纪念。
叶筱忍着恶心,翻了几页,看到玳玳的信笔涂鸦。
【第八十次实验,‘千莲心’效果显著,若有‘七宝梵天莲心’,或许更好。然‘七宝梵天莲心’举世难寻,纵然寻到,也无法大规模推广至民间,不做考虑,改换寻常灵莲。】
最后她真的用寻常灵莲,炼制出了足够数量的解药。
叶筱看到这行字,像是被火焰灼了手,扔垃圾一样把笔记甩开,此后再没翻看过。
第二天她就给自己下了醉生,佐以半剂解药,和一整颗举世难寻的七宝梵天莲心。
昏过去之前,她想,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但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我原以为‘醉生’会带给我什么变化。”叶筱语气平淡到了压抑的地步,“但什么都没有。”
她昏迷了半个月,一如往常地醒来,一切都没有变化。桌上空了的瓷瓶仿佛在冰冷冷讥讽着她的人生。
听到这里,轻亭蓦地攥紧了君知非的袖口。她知道叶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叶筱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的父亲不重要,孩子是什么样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要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君知非有些不忍听下去,微微侧过脸,望向轻亭的眼睛,看到了晶莹的水意,像是快要碎裂的玻璃。
叶筱其实也没想过,那份‘醉生’会越过她,在她女儿身上显露出来。
并不是一开始显露的,小时候的轻亭很乖,天资也高,母亲教她什么她边学什么,小小年龄便能得到满堂赞誉——即使这是因为叶筱从没把她当孩子,而是把她当做第二个自己。
她在轻亭身上看到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人生,但同时她也清楚意识到,即使轻亭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也不是她。
“后来的某次争吵中,我发现轻亭对灵草的亲和力变得古怪。我才意识到,可能是蛰伏已久的醉生起效果了。”
中了醉生情况特殊,叶筱也不清楚究竟会有什么后果。暗中研究时,此消息泄露到空无那里。叶筱便顺势与她合作。
轻亭浑身发凉,手指攥得更紧。
叶筱却已经不再想说下去,淡淡扫了轻亭一眼,道:“醉生是我下的,是我跟空无合作的。医室的秘钥也是我给她的,该怎么判罪就怎么判罪吧。”
这话说得轻巧,姿态也镇定,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固守着仅存的清冷和骄傲。
轻亭怔怔地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
君知非默默地给她擦眼泪。
有侍卫想上前把轻亭带走,江芙抬手拦住。
君知非的识海中,杳玉也哭得眼泪汪汪:“我们亭姐好可怜,叶前辈根本不爱她……醉生怎么在她身上啊,她该不会变异吧呜呜呜……”
耶耶蹭蹭它。
杳玉哭着哭着想起什么,“秘钥不是亭姐偷的吗,什么时候成了叶前辈给她的……哦,她是在替你们包揽罪责。那她与空无暗中合作呢?是不是也是想帮轻亭找治疗办法?”
“我不知道……”君知非茫然地摇摇头,小声说,“可能是为了轻亭……也可能是为了她自己,毕竟她也很想得到醉生。”
她分析不了。她都没有母亲。
君知非也有点想陪着轻亭一起哭了。
江芙一直等轻亭哭完,才命人把轻亭带走。
“你的血液里也许会有关于‘醉生’的解药,得配合研究。”
江芙的态度还算友好,轻亭已经平静下来了,点点头。她刚取了心头血,嘴唇毫无血色,却努力朝君知非笑了笑,“我没事。”
擦肩而过时,她把那瓶心头血塞给了君知非。
江芙好像看见了,也可能没看见,语气不太客气地让君知非出去。
“这次就算了。淮州的事与你无关,别掺和了。”
君知非望着她眼睛:“真的与我无关吗?”
关系可太大了。包括醉生-
轻亭被带走的消息自然很快被传开,她中了醉生的事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
一字三字四字的反应很激烈。
夙还算冷静:“我能理解轻亭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解救她。”
“阿夙你理解啥啊你理解,反正我不理解。你们真不把行哥当回事,这么大的事也瞒?”
皇甫行歌在屋里转来转去,心乱如麻,“非非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也不拦着点?”
君知非指指自己:“啊?我拦?”
皇甫行歌抓抓头发:“鬼知道他们会对轻亭做什么,轻亭她该不会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吧?”
元流景深思熟虑片刻,毅然决然道:“我们劫狱吧。”
君知非震惊:这还是我们那遵纪守法的小元吗?
虽然遵纪守法的人设崩了,但傻子人设还牢固,“劫狱”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我刚才就跟小昭发消息了,她应该有门路调查。”君知非低头看看长岁令牌,眉头蹙起,“小昭怎么还没回,在忙什么呢。”
下一秒她顿住,手指僵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夙见状,心里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小昭的长岁令牌信号黯淡了……和陶儿一样的情况。”
她也失踪了-
可以说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继陶旸离开、轻亭被带走后,虞明昭也失踪了。
一时间,所有沉甸甸的压力都压过来。
好消息是,西楼月和药堂那边没限制轻亭的长岁传讯,只是会过目。轻亭她的情况还算安全,医修们只是拿她的血液做研究,不过进展不太顺利。
而虞明昭留在重霄学院的命魂灯,也还亮着,证明她性命无忧。
君知非不得不听从元流景的建议,分别找辟雍城的天策府和重霄殿报了官,得到的回应都比较敷衍。
也许是因为虞明昭失踪还不满两天,也许是因为虞家那边施了压。
『我要当第一』当机立断,决定赶来淮州。
君知非道:“好。不过从月州到淮州,哪怕乘坐是最快的飞舟,也需要三天。”
雪里想了想,道:“那用传送阵吧。”
君知非下意识道:“这种级别的传送阵掌握在月州和淮州的上层手中,只有遇到大事才能开启……”
雪里:“有钱就行。”
她说着,走到自己屋里,弯下腰,费力从桌腿下抠出一块令牌。
北境商会令牌,足以调用千万灵石。
“?”君知非目瞪口呆,“你拿这玩意儿垫桌脚???”
雪里歪歪头,眼睛弯成月牙:“钱就是拿来用的呀。”
事实证明,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要当第一』三人迅速来到淮州,与君知非汇合。
约定的汇合地点是淮安湖,谢尽意遥遥朝君知非挥手,大声喊:“君知非——”
君知非:“小声点啦。”
谢尽意就用气音,小小声:“君知非~”
君知非指指湖对岸的西楼月酒楼,道:“我调查过了,昨天小昭失踪,对面有人看到小昭跟着一个男人走了。没猜错的话,那是她舅舅。”
闻鹤笙问:“小昭的母亲呢?”
君知非摇摇头:“不知道,我进不去虞家。”
先前虞家表现得很好说话,现在就彻底露出了阴险的真面目,不仅拒绝让君知非拜访,还声称虞明昭没有失踪,只是被家族派去做秘密任务。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以家事的名义,彻底隔绝了外人的调查。
君知非也没法擅闯民宅,更何况虞家是个修仙世家,有护宅的法阵。退一万步说,就算闯进去,虞家人也一定在守株待兔。
君知非看向酒楼,眯了眯眼睛,道:“我们只能从侧面下手。”
蹲在酒楼守株待兔,蹲来了几个世家公子小姐,以利益诱之,最终顺利联系上了虞明春。
虞明春辗转了半夜,最终心一横,偷摸溜出家门,与君知非会面。
“你真能告诉我‘香蕉越大,香蕉皮越大’到底有什么深意?”她焦急问。
君知非:“……能。”
好嘛,这都快成虞明春的心魔了。
为了增强虞明春的信任,君知非还把莫念搬了出来,信誓旦旦声称这是莫院长曾说过的哲言,蕴含着“道”的奥秘。不信的话,可以去找莫院长求证。
当然,真正能打动虞明春的,还是利益。到底是站队家族,等待着事成之后的飞黄腾达;还是搏一搏,给自己争取一个未知的机会?
虞明春望着眼前几人,似乎在掂量孰轻孰重。神色几经变幻,最终点点头:“好,我帮你们查。”
……
最终的调查结果与君知非猜想的差不多。
虞家把虞明昭的舅舅找回来,让他以虞落鸢的病为诱饵,引虞明昭去了虞渊。虞明昭失踪后,毫无自保能力的虞落鸢也被虞榕之带去了虞渊。
“我打听到,虞落鸢母女身上有虞渊一半的传承。虞家应该是想趁着月髓出世,一举夺来传承。”
既然决定反水,虞明春说起“虞家”的语气,就变得冰冷而刻薄。
君知非:“虞渊在哪?”
虞明春:“西昆仑下面。”
虞渊,西昆仑,小西天。
第120章 用真心:用真心就能解决幕后大阴谋吗?是的,可以。
虞明春只知道虞渊在西昆仑下面,并不清楚进去的方法。
最后,还是夙带来了虞渊的情报。
“孰湖是久居西昆仑山的异兽,它告诉我,虞渊在西昆仑主峰的地脉深处,外人要想强行进去,可能需要同阶异火,但梵天红莲异火是最高阶的异火,想要寻到同等级的异火,无疑于登天……别这样看我,我当时也是你们这个表情。”
夙摊摊手,说。
于是大家齐齐看向元流景。
元流景第一次如此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举起烧火棍:“现在谁是第一?”
“你你你,你是第一。”君知非让贤让得很痛快,“谁拿烧火棍谁是第一。”
巧了嘛这不是,旸谷是太阳升起之地,虞渊是太阳落下之地,能与红莲异火相对的,自然是金乌异火。
君知非拍拍元流景的肩膀:“我承认你是龙傲天了。”
酷哥哼了声:“我一直是龙傲天。”
事不宜迟,开始分任务。
夙一直在追查妖血一事。他跟孰湖的合作不仅得到了虞渊的情报,还得知了空无的下落。
“他带着妖血往燕州去了。我得去追。”
君知非担心:“你一个人?”
“哦那倒不是。我调用了两位妖王四位妖将三千妖兵。”夙一拍脑袋,“哎呀,你们不问我都忘了,我在妖族地位有这么高呢。其实我没打算说我地位很高。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地位很高?”
君知非:“……零人问你。”
一个不留神,又给他装上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这么多大妖,胜算也大些。
君知非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空无需要一个载体来炼妖丹。当初他去锁妖塔不只是为了妖血,应该也是要寻一个炼丹的载体。”
这个载体可以是夙,可以是上古大妖,也可以是那几个妖王,只不过,被君知非一行打乱了计划。所以他只能匆匆带走古妖尸体,然后来西昆仑兴风作浪,屠戮妖族。
而他缺的那个载体——
“是陶旸。”君知非说。
月髓即将出世,时间紧迫,恐怕空无没有时间去找更合适的载体,陶旸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是黎州古老部落的族人,血脉与妖血最为相近且适配,勉强够用。
闻言,大家表情俱是一变。
夙还算冷静,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把她带回来。”
“按理说,本该我这个队长去的。”谢尽意道。但他没法去,他得先去虞渊寻虞明昭,顿了顿,认真道,“等我们找到小昭,立刻就去燕州。”
雪里补充道:“立刻用传送卷轴传过去。”
夙听得出来两人话中隐藏的感谢,便笑了笑,故意道,“队里有个富婆就是好啊,行哥你看看人家。”
“啊,又我?”皇甫行歌指指自己,不满地哼唧,“芸娘我怎么就不是富婆了?我只是暂时落魄罢了,俗话说的好,‘队友扶我青云志,我还队友万两金’……”
君知非果断伸手:“那行哥再借我点钱吧。”
皇甫行歌把她爪子拍回去。
……
纳兰如烟的消息随之传来,月髓要出世了。
这个时候,夙已经启程去燕州,谢尽意和雪里也借用了元流景的金乌异火,赶往虞渊。
元流景很担忧问:“虞渊是虞家祖坟,他们算不算是盗墓啊?会被抓吗?”
皇甫行歌惊叹:“哇小元你的关注点好奇特。”
君知非:“别说盗墓了,我都怕他们炸虞家祖坟。”
虞渊凶险重重,谢尽意和雪里不过是两个年少修士,贸然进去,定是凶多吉少。
但是,君知非语气倒是算得上平和,似乎并不怎么为他们担心。
谢尽意也好,雪里也好,身上都有着家族的传承与保护,起码能撑一段时间。如果见势不对,立刻捏碎传送卷轴。
不过,这并非君知非不担心二人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已经推断出背后的阴谋,心里也有了几分打算。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行即使有危险,但不会伤及性命。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闻鹤笙则是去医堂帮忙,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于什么冷评体质,明明是个举世难寻的天才,却总是无人看到。
这次也是一样。他不得不专程去山栀子医君面前露了一手,山栀子才颇为惊讶地发现,这居然还有个沧海遗珠。
君知非即将和元流景启程去小西天。徒留皇甫行歌,指了指自己:“?所以我又没有被邀请?”
君知非想了想,说:“你在家绣花吧。”
皇甫行歌:“?”
他微妙地升起了点危机感:“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富婆,给小队拖后腿了?”
仔细想想,除了绣花写文画画,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君知非便说:“我怀疑亭姐那边可能要出事,你多盯着点吧。如果出事的话,不要拦着。”
皇甫行歌听出了她话中意思,神色严肃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君知非:“算是吧。”
她总觉得,醉生不是空无下给自己的,而是下给她的。所以无论怎么严防死守,都会有人来抢‘醉生’,并顺利抢到。
君知非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如果亭姐那边真的出事,就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皇甫行歌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好,我混进去看看。”
君知非:“啊?”-
行哥他再一次对镜贴花黄,扮成了一个与轻亭和风雩关系都亲近的师妹,混进了医堂。
师妹围着易容的他,啧啧称奇:“男人也可以这么美吗?”
皇甫行歌羞愤欲死,但依旧倔强地完成了妆面,彻底变成了小师妹的样子,和闻鹤笙一起混进去。
遗憾的是,他极其抗拒君知非的拍照行为,导致无法让更多人欣赏此等人间绝色。
君知非怀疑他其实就是自己想穿了。她和元流景笑够了,才去跟纳兰如烟汇合。
路上,元流景又问起老生常谈的问题,为什么不报官。
杳玉也问,为什么咱不向念姐姐求助?明明她对你这么好。
君知非摇摇头:“我有时候会淡忘她的身份,以为她是那个很好说话、一直暗中引导我们的念师姐。”
杳玉困惑:“她不是吗?”
“不是。”
君知非说:“她是重霄殿的殿主,是正道魁首,是天下第一人。所以她万事都以大局为重。民间传闻她冷漠铁血,并不是无的放矢。你说,既然她早就知道空无的行动和计划,但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杳玉想了半天,犹豫不定地说:“可能她是为了锻炼你们?听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放权、提拔新人。你们刚好是她看重的天骄?”
君知非笑了:“她不是在锻炼我们。”
“她是在利用我们。”-
对西昆仑来说,月髓出世,能够阻止化外之境的污浊。
对于君知非来说,更多了一层意义。扶桑金乌的日髓、天上白玉京的星髓,还有西昆仑的月髓,三者合一,天脉之力彻底圆满,她身上也许会发生了不得的变化。
越靠近西昆仑,君知非的心脏越是急促跳动,血液在经脉汩汩流动,周身泛着一种见证历史、甚至亲身参与历史时的壮阔与不安。
而后,又奇异般的,归于宁静与平和。
她首先看到的是乘金乌而来的元希夷。
元流景虽有日髓和金乌神器,但毕竟不是真正的金乌族人,需要一。金乌村一村子社恐沉默着推三阻四,最后无言地派出了元希夷。
元希夷一言不发地跳下金乌,活像个过年被逼着走亲戚的小孩,躲到了元流景身后。
君知非听见一声轻笑。抬头一看,是纳兰霁月。
“君师妹,好久不见。”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笑意丝毫没有阴霾,带着点随性和闲适,仿佛不是去打一场硬仗,而是去春游。
君知非态度与之相反,冷淡到了有些刻意的程度,淡淡回了个招呼,偏过头与纳兰如烟传音:
“就不能把你哥打断腿绑起来关进地牢,让他没法再行动了吗?”
纳兰如烟叹气:“实不相瞒,我的确这样想过。”
然而,纳兰霁月被下了阴损的秘术,无论如何都是死。如果限制他去小西天,情况反而会更糟。
这些天,纳兰如烟着手整肃家族,果真查到了不少暗地里丛生的污秽,甚至也包括她的父母。
西昆仑山诸多部落之所以避世,大多不是因为性子淡泊,而是因为自诩高贵。
百年来,人族修士欣欣向荣,使得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力量变得不值一提,因此才愤而避世。空无正是抓住这一点,与之合作,悄无声息地制作并传出了‘醉生’。
越查,纳兰如烟便越是心惊。已做了多年少主的她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事到如今,无论是家族还是她,都无路可退。
“所以,我把我爹娘关地牢了。”纳兰如烟的声音快而轻,“至于我哥,暂时关不了,先记账吧,以后再打断腿关地牢。”
君知非震惊而赞叹地望着她。
退婚流大小姐这魄力、这手腕,比窝囊龙傲天厉害多了。
再反观龙傲天,正在和他三姨沉默地玩石头剪刀布,都想让对方担任社交重担。
君知非觉得丢人。
纳兰如烟为了此次月髓出世,做了许多准备,光是族中大能,就出动了七位。
更别说还有无数提前筹备好的绝世阵法和宝物,若是这样盛大的仪式被毁,纳兰如烟也要上网倾诉自己的原生家庭。
思及此,君知非瞪了纳兰霁月一眼。谴责他这位无用的兄长和无用的师兄。
纳兰霁月淡笑,笑意有点无奈。
随着日光西移,浓烈瑰丽的火红晚霞渐渐被靛蓝的夜幕所笼罩,金乌与玉蟾同时悬挂于天际,交相辉映。
古老佛钟声声恢弘,天幕透出一线辉煌的金光,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小西天有着漫天佛光金莲,连绵的玉殿天阙,壮丽而浩渺,倒映在君知非的眼中。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四肢五骸被某种暖洋洋的气息沁润,思绪沉甸甸又轻飘飘,如神游太虚,圆满美好得不可思议。
好似灵魂受到了天道的招引,即将乘风而去。
在这种时刻下,她忽而想,大家都怎么样了?
于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有了牵引,她的灵魂又落回实处。
……
小西天开启时,谢尽意和雪里正在虞渊艰难跋涉。
两人身上的金乌异火燃起朦胧的暗金色光芒,抵消着漫天乱窜的灵气乱流和地脉碎片。
虞渊如同一个沉闷的大型陵墓,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金乌异火能照亮一寸空间。
走到甬道的岔路口,谢尽意轻声道:“这里的灵网信号断了。我们用‘蛛丝’,分头去找吧。”
‘蛛丝’是一种维持联系的奇特法宝,纤细柔韧,长可逾百里,可以让持有者感知队友的行踪。
雪里却轻轻摇头:“还是一起行动比较稳妥。”
“可是时间不等人!我们连这地方有多大都不知道,这样找下去只会是大海捞针!”
谢尽意的语气染上烦躁之意:“我还是觉得应该分头行动,你……”
他的话忽然顿住,与雪里清澈的眼睛相望,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情绪……是不是不太对劲?”
刚才那一瞬间,竟有许多恶劣暴躁的想法涌入脑海,血液也为之沸腾,想要摧毁一切。
雪里点点头,递过去一瓶雪心丹:“这是我们极北境的丹药,用来预防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修仙之人常有道心不稳之时,贪嗔痴爱,妄生执念。谢尽意只在书上了解心魔,并没亲身体验——他情绪最坏的一次,是刚开学时找君知非比试,热血上头跟她打架,枫若被她一剑挑掉了。当天晚上他委屈得一夜没睡。
直到这次,他才真正感受到,所谓“走火入魔”,到底是多么失控可怕的一种心境。
雪里道:“我猜,因为虞渊是极阴之地,容易滋生阴邪,唤起心魔。”
谢尽意袖口滑出袖箭,重重按压虎口,神智清明不少,“那我们得尽快找到小昭。不然我怕她……”
虞明昭平日活泼跳脱,总声称要当皇帝。放在平日,大家说一说闹一闹,君知非再逗一逗,便一笑而过了。
但其实,虞明昭说的并非玩笑话。她性子里有偏激的一面,只是日常相处把它掩盖住了。骤然来到虞渊这种糟糕环境,谁也不知道虞明昭会发生什么。
雪里任何时候都是不紧不慢、从容温柔的模样——除了管家给她撑排场的那次,此时她比平常更为冷静,轻声细语:“队长你先别急,会有办法的。”
谢尽意:“什么办法?”
雪里想了想,笃定道:“用真心。”
谢尽意:“?”
说话间,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身影从黑暗甬道中显现,热烈如一团红莲,眨眼便来到二人面前。
正是虞明昭。
雪里:“看,我说的吧。”
谢尽意:“???”
用真心就可以吗?
谢尽意又一次委屈了,恨不得立刻出去找君知非告状。
如果用个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雪里的运气,那往『烟锁池塘柳,灯铺洛城楼』群里发个两百块的红包,雪里一人能抢一百六。
雪里说,我要找到小昭。
于是虞明昭就过来了。
离近了,才发现虞明昭的形容很是狼狈,头发凌乱,血迹斑斑的衣裙上有着大片大片被烧焦的痕迹。
她头顶的啾啾也被烧成了大煤球。
虞明昭一抬头,看见尽头处的二人,瞳孔顿时睁大,身体定住,怔怔地望着二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啾啾一头创进雪里怀里,小翅膀扇得起劲,指指甬道深处,叽叽喳喳地告状,听起来骂得很脏。再指指虞明昭和自己,叫声哀转久绝,柔柔弱弱委委屈屈地用翅膀擦了擦眼泪。
虞明昭不复曾经戏瘾大发的模样,只会愣愣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出幻觉了,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点酸酸的。可能是被刚才的烟尘熏到了吧。
怎么可能会来啊。虞明昭红着眼眶想,这么危险,干嘛要来啊。
雪里笑眯眯地抚摸着啾啾的毛发,语气很家常:“来找你啊。”
谢尽意也很自然地顺势问:“这儿的情况怎么样了,你调查到什么了?”
虞明昭张了张嘴,喉头发紧,又赶紧闭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赶紧拍拍衣裙,整理头发,还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帅得飞起的大红外袍,美滋滋穿上。
雪里一言难尽地望着她的动作,“尽学非非的坏毛病。”
谢尽意:“啊非非有吗?”
雪里:“我过年是不是忘了给你寄核桃了?”
虞明昭做好这一切,喉头的哽咽也刚好散去。她清清嗓子,道:“我确实调查到了一些重要情况。”
她是被虞落蒲半骗半逼,才不得已坠入了虞渊。否则她不可能不告而别。
“我轻敌了,我一直以为那畜生是个废物,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修了魔道。”
魔道功法往往强悍、猛烈,能在短时间内提高实力。
修真界也有魔修,就跟邪修一样,数量极少,名声极差,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虞落蒲肯定是被人骗了,他没那脑子。不过他确实是了解虞渊。
“这里阴气重,能够诱导修士走火入魔。
“我听到的情报不多,似乎日居月诸有什么仪式,需要的祭品是‘妖丹’、‘魔心’和‘仙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