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战白沟河
四月二十日, 白沟河畔,苏家营。
朱棣站在大帐门口,看着天上下得跟有人在天上泼水似的雨, 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
“平地水深三尺”,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他刚才低头看了一眼, 水已经漫到了他小腿肚子。帐子里的床榻漂起来了,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追着漂走的靴子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殿下,要不您上交床?”亲兵小心翼翼地建议。
“交床也漂着呢。”另一个亲兵小声说。
朱棣深吸一口气, 决定今晚就坐在马背上凑合一宿。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哎呀,这雨下得可真大啊!”
朱棣猛地转头。
徐妙仪穿着一身蓑衣, 戴着一顶斗笠, 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从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身后跟着蔡畅,蔡畅扛着一个更大的包袱, 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想来的但我拦不住”。
朱棣的眼皮开始跳。
“你怎么来了?!”
“来打仗啊。”徐妙仪理直气壮,踩着水花走到他面前,把斗笠一摘,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但精神抖擞的脸,“北平那一仗我打得那么好,不接着打可惜了。李景隆上次被我烧了粮草惊了马,这次我亲自来, 他肯定腿软。”
朱棣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你一个王妃,跑到前线来!”
“王妃怎么了?”徐妙仪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北平城那一仗,我守城、烧粮、惊马、画图、编段子、撒传单……六件大功!您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您多五件!”
“上次不是说四件?”
“涨了。”徐妙仪面不改色,“我路上又想了想,觉得五件比较合理。”
朱棣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动。
朱棣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瞪徐妙仪:“你路上?什么路上?谁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啊。”徐妙仪拍了拍蓑衣上的水,“我骑马来的。骑了一整天,屁股都颠疼了。”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腰,表情十分委屈。
朱棣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
“蔡畅!”他吼道。
蔡畅从徐妙仪身后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大王,奴才劝了,奴才真的劝了!奴才跪下来求王妃别来,王妃说,‘你要么跟我去,要么我绑着你去,你自己选。’”
朱棣看着徐妙仪。
徐妙仪冲他眨眨眼。
“你绑他?”
“绑不了就加钱。”徐妙仪满不在乎,“我出门前跟他说了,跟我去,赏十两;绑着去,赏二十两。他自己选的十两。”
蔡畅在一旁疯狂点头,表情真诚得令人发指。
朱棣深吸了第三口气。
“来人,送王妃回去。”
“我不回。”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踩进一个水坑里,差点摔倒,被朱棣一把拽住,“你看,路这么难走,你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冒雨回去吗?”
“你弱女子?”朱棣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烧李景隆粮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弱女子?”
“那不一样。”徐妙仪站稳了,理直气壮地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时候我在山坡上看热闹,现在我是要上战场。弱女子上战场之前,总得先害怕一下。”
“行了。”朱棣最终放弃了挣扎,因为他太了解徐妙仪了,她说要干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待在大帐里,哪儿都不许去。”
“好的!”徐妙仪答应得比谁都快。
然后她转身就去找蔡畅要包袱里的东西了。
“把我的战功盒拿来,不对,那个没带。那把火折子呢?算了算了,把我的瓜子拿来。这一路骑马骑得我腰疼,得嗑点瓜子缓缓。”
朱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四月二十四日,白沟河。
天终于晴了。
朱棣率军渡过白沟河,大军列阵完毕,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他骑在马上,目光如鹰,眺望着远处的南军阵营。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咔嚓”声。
他转头。
徐妙仪骑着一匹小矮马,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轻甲,那甲胄明显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头盔歪在一边,露出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她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正往嘴里塞瓜子。
“你怎么又来了?!”朱棣的声音破了音。
“我来观战啊!”徐妙仪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我在后头待着无聊,就跟着来看看。你放心,我不添乱。”
朱棣指了指她的矮马:“你这马?”
“借的。”徐妙仪拍了拍马脖子,“蔡畅说这马温顺,不会尥蹶子。就是走得慢了点,我追了你们半天才追上。”
朱棣转头看蔡畅。
蔡畅骑在另一匹马上,脸色惨白,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马肚子里。
“大王,奴才真的劝了……”
“行了!”朱棣一挥手,决定先把眼前的敌人解决了再说,“你待在我后面,不许往前。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徐妙仪点头如捣蒜,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平安的先锋军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平安竖子。”朱棣低声骂了一句,“往从我出师塞北,频见我用兵,故敢为前锋,今日破之,要使其心胆俱丧,不知所生。”
“说得好!”身后传来徐妙仪的喝彩声,“大王威武!”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决定忽略她。
他派出百余骑冲击平安军阵,略一交锋就撤回来。一次,两次,三次……
“这招我熟!”徐妙仪在后面喊,“就跟惊马那次一样,先撩拨再打!大王,你这招是不是跟我学的?”
朱棣咬着牙,没回头。
频繁的骚扰果然引起了平安军阵的动摇。朱棣正要下令大军掩杀,忽然,南军阵中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然后是“咔嚓咔嚓”的金属声响,比徐妙仪嗑瓜子的声音密集一百倍。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火枪。”他低声说。
南军阵前,一排排火枪手列队而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北军方向。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片冰冷刺目的光。
“那是什么?”徐妙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瓜子不嗑了。
“火枪。”朱棣的声音很沉,“李景隆这次带了火枪营。”
话音刚落,南军阵中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一排白烟腾起,声如炸雷。北军前锋的骑兵顿时倒了一片,马匹嘶鸣,人仰马翻。那声音太大了,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徐妙仪的矮马被吓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徐妙仪没退,但她嘴里的瓜子掉了。
她愣愣地看着前方,那些被火枪击中的士兵,有的倒在地上不动了,有的捂着伤口惨叫,鲜血混着泥土,触目惊心。
又一排火枪手上前,举枪,瞄准。
“砰!”
又是一片白烟。
徐妙仪的脸色变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个。
北平城那一仗,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李景隆的士兵扛着云梯往上爬,被滚油浇、被箭射、被石头砸,那些她都见过,都不怕。
但这个不一样。
看不见的铅弹,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打死,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烧粮草的时候,好歹还能看见火苗;惊马的时候,好歹还能听见马蹄声。这玩意儿,就一声响,人就没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这、这什么东西啊……”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了,“怎么还没看见人就倒了……”
蔡畅在她身后,脸已经白成了一张纸:“娘、娘娘,要不咱们回去吧。”
徐妙仪没理他。
她盯着那些火枪手,盯着他们装弹、举枪、射击,动作机械而冷酷,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又一排枪响。
这次离得更近了。一颗铅弹“嗖”地擦过朱棣的旗号,把旗角打了个窟窿。
徐妙仪浑身一抖。
她的矮马又往后退了两步,这次她没拽住。
“娘娘!”蔡畅的声音都在发抖。
“闭嘴。”徐妙仪咬着牙,声音发紧,但硬撑着没往后跑。她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都泛白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朱棣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没有嘲笑,没有“让你别来”的责备,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去,拔出刀,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狗儿、华聚、谷允,率军力战!”
“是!”
三员猛将率军冲了出去。刀光闪烁,杀声震天。南军的火枪手被打乱了阵型,开始往后撤。
但很快,南军都督瞿能又带着人冲了上来,刀刀见血,步步紧逼。
北军开始后退。
徐妙仪看着那些溃退下来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疲惫,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嗑瓜子观战的样子有点傻。
不,不是有点傻,是非常傻。
她烧李景隆粮草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惊马的时候,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画布防图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现在,看着那些火枪手一排一排地站在对面,看着铅弹把人的脑袋打穿,看着血溅在泥土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北平那一仗,她站在山坡上,离战场隔着三百步。她以为自己很厉害,其实她只是站得远。
“娘娘。”蔡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要不咱们往后站点儿。”
“我说了闭嘴。”徐妙仪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还是没动。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他骑在马上,甲胄上已经溅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面旗,像北平城墙上那面被风吹了一个多月都没倒的旗。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跟他说的话:“我来打仗。”
打仗。
她以为打仗就是烧粮草、惊战马、撒传单、编段子。她以为自己在北平城墙上站了一个月,就是身经百战了。
现在她知道了。
站在城墙上看打仗,和站在战场上打仗,是两回事。
又一排火枪响起。
徐妙仪的手抖了一下,缰绳差点脱手,但她咬住了牙。
“娘娘!”蔡畅又开口了。
“我说了闭嘴!”徐妙仪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但尾音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火折子。
朱棣正好回头,看见她举着火折子,脸色惨白但表情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朱棣的声音都变了。
“我去烧他们的火枪!”徐妙仪喊。
“你疯了?!”
“我没疯!我烧过粮草,我惊过马,我……”
“那是晚上!现在是白天!而且他们有火枪!”
“那我也……”
“回去!”朱棣吼了一声,声音之大,连前面的炮声都盖过去了。
徐妙仪愣住了。
朱棣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她。
他骑马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火折子,扔给蔡畅。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矮马的马鞍上,盯着她的眼睛。
汗水、血水混在他脸上,那道擦伤的疤痕还没好全,在阳光下显得狰狞。
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在这里,就是帮我。”
徐妙仪张了张嘴。
“你站在这里,就是帮我。”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必冲上去。你在这里,我就知道你在我身后。就像北平那一仗,我知道你在城墙上。”
徐妙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忽然明白了,北平那一仗,朱棣在外面打了四十多天,靠的是什么。
是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我……”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回去。”
朱棣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但我也不冲了。我就在这儿嗑瓜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瓜子。
“咔嚓。”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重新冲回阵前。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刀光剑影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往后跑。
战场上的形势,并不像她嗑瓜子的节奏那样轻松。
南军的火器太厉害了。
一排排火枪手列阵而前,铳声如雷,白烟弥漫。北军的骑兵冲上去,还没靠近,就被打得人仰马翻。铅弹穿透甲胄,鲜血溅在四月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朱棣的脸色铁青。
他已经换了三个进攻方向,每一次都被火枪打回来。平安那个竖子,果然深知他的用兵之道,每次他刚一动,南军的火枪口就转了过来。
“大王!”王彦浑身是血地冲回来,“正面攻不上去!他们的火枪……”
“我知道。”朱棣的声音很沉。
他勒马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南军的阵型很整齐。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两侧是骑兵。每当北军冲锋,火枪手就举枪射击,然后退后装弹,后面一排补上,轮番迭射,连绵不绝。
这是沐英在云南用的叠阵战法。
朱棣认识这套打法。洪武年间,他跟着沐英打过仗,亲眼见过火枪迭阵的威力。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用的,但那是看别人用。现在轮到自己挨打了,他才发现这玩意儿有多恶心。
“轰!”
又一排火枪响起。
北军前锋又倒了一片。马匹嘶鸣,士兵惨叫,旗号被铅弹打了个稀烂。
朱棣的牙咬得咯咯响。
“大王!”张玉冲过来,“不能再这样硬冲了!伤亡太大了!”
“我知道!”朱棣吼道。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月的白沟河畔,黄昏来得很快。太阳沉到地平线下,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涂在西边的云彩上。
战场上暗了下来。
但南军的火枪还在响。
“砰!砰砰砰!”
每一次射击,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朱棣盯着那些火光,忽然眯起了眼睛。
南军的火枪手,他们的铠甲会反光。
每次射击的时候,枪口的火光会照亮他们身上的铁甲。那些甲片在火光中闪烁,像一面面小镜子,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他刚才在白天的混乱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天黑了,每一次射击,南军火枪手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火光中。
“传令!”他猛地转头,“全军听令,向火光闪耀的地方攻击!”
将领们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朱棣吼道,“他们的火枪一响,就会暴露位置!看见火光亮的地方,就给我射!给我砍!不管用什么办法,朝有火光的地方打!”
张玉道:“大王的意思是……”
“他们的火枪是厉害,但每次开枪都会告诉我们他们在哪儿!”朱棣拔出刀,刀身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白天我们看不见,但现在天黑了,他们的每一次射击,都是在给自己点灯!”
将领们恍然大悟。
“传令下去!弓弩手瞄准火光射击!骑兵朝火光方向冲锋!看见甲胄反光的地方,就给我打!”
命令传下去了。
北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弓弩手被调到前面,箭矢搭上了弦。骑兵重新列队,刀出鞘,枪端平。
远处,南军的火枪手还在装弹。
“砰!”
又一排枪响。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一片甲胄的光芒。
朱棣的眼睛亮了。
“放箭!”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朝火光闪耀的地方射去。黑暗中传来惨叫声,有人中了箭。
“骑兵!冲!”
骑兵呐喊着冲了出去。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南军的火枪手刚射完一轮,正在装弹。他们没想到北军会这么快就冲上来,更没想到北军是朝火光的方向冲的。
“砰!”又一排火枪响起,但这次只响了一半。因为很多火枪手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箭矢射中了。还有些人被骑兵冲到了面前,来不及装弹,只能扔下火枪往后跑。
“好!”朱棣大吼,“就是这样!朝有火光的地方打!”
战场上的局势开始逆转。
南军的火枪手陷入了困境,他们每次开枪,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有些聪明的火枪手开始想办法。他们趴在地上,把火枪藏进草丛里射击,这样枪口的火光会被草丛挡住一部分。还有人干脆把火枪埋在地里,只露出枪口,用绳子远远地点火。
“嗡!”
一种像蜂群一样的嗡鸣声从南军阵中传来。
朱棣抬头看去,只见南军阵中飞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一群蝗虫,带着尖锐的啸声朝北军扑来。
“那是什么?!”张玉喊道。
朱棣没来得及回答。
那片“蝗虫”砸进了北军的队列里。
“啊!”
惨叫声四起。那不是普通的箭,那是火器。一种叫“一窝蜂”的火箭,一桶三十二支,齐射而出,百步之内,人马皆穿。
朱棣亲眼看见,他身边的一个亲兵被一支火箭射穿了肩膀,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另一支火箭钉在了他的马前,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大王!小心!”
朱棣勒马后退了几步,脸色变了。
南军不只有火枪,还有这种东西。
“嗡!”
又一群“蝗虫”飞过来。这次射得更准,直奔北军的中军而来。一支火箭擦着朱棣的头盔飞过去,带起一串火星。
朱棣的马受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甩下来。
“大王!”张玉冲过来拉住他的马缰,“您没事吧?!”
“没事!”朱棣稳住马,目光如鹰地盯着南军阵中。
他看见了那些“一窝蜂”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南军阵前,一些士兵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六角形的长桶。他们点燃引线,然后趴下,桶里的火箭就“嗡”地飞出来。那些长桶埋在地里,只露出一个口,枪口的火光被泥土挡住了大半,不像火枪那么显眼。
但朱棣还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引线燃烧时的火星。很小,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看见了吗?”朱棣指着那些火星,对身边的将领说,“那些火星,那是引线。他们在用埋在地里的火器。”
将领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确实,南军阵前的地面上,有好几处火星在闪烁。每次火星熄灭,就会有一群火箭飞出来。
“弓弩手!”朱棣下令,“朝那些火星射箭!”
“嗖嗖嗖!”
箭矢朝火星的方向飞去。
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叫,然后“一窝蜂”的发射频率明显降低了。
但还有。
南军的火枪手也在继续射击。虽然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但他们人多,死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天越来越黑,火光的亮度反而更明显了,这对北军来说是好事,但对南军来说,他们也在拼命抵抗。
朱棣发现他的弓弩手不够多。
南军的火器太多了。火枪、一窝蜂、揣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火器轮番上阵,北军
虽然能朝火光射击,但箭矢有限,弓弩手也有限。而南军的火器手似乎无穷无尽,打死一批又上来一批。
“大王!”张玉冲过来,“这样打下去不行!我们的箭矢快用完了!”
朱棣盯着战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军的火器手每次开枪都会暴露位置,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北军的弓弩手有限,不可能把所有的火器手都射死。
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忽然停在了南军阵型的某一个位置上。
南军的火枪手和“一窝蜂”手虽然多,但他们的阵型是有规律的。火枪手在前,排成三排,轮番迭射;“一窝蜂”手在后,埋在地里,间隔发射。两层之间,有一个空隙。
那个空隙不大,但确实存在。
而且,那个空隙,正好在火枪手换弹的时候最大。火枪手射完一轮退后装弹,后面的火枪手上前举枪,就在这个间隙,前排的火力会减弱。
如果在这个间隙冲进去……
“张玉!”朱棣喊道。
“在!”
“你带一队骑兵,绕到南军左翼。等他们的火枪手换弹的时候,从侧面冲进去,打他们的‘一窝蜂’手!”
张玉愣了一下:“侧面?可是侧面有他们的骑兵。”
“他们的骑兵在右翼。”朱棣说,“左翼是空的。我刚才观察了半天,平安那竖子把骑兵都调到右翼去了,左翼只有步兵和火器手。你从左边冲进去,直接打他们的‘一窝蜂’,那些东西埋在地里,搬不走,打掉了就没了。”
“是!”
“朱能!”
“在!”
“你带一队步兵,从正面佯攻。不要真的冲上去,就在火枪射程外晃悠,引他们开枪。他们一开枪就会暴露位置,我们的弓弩手就射他们。”
“明白!”
“狗儿!”
“在!”
“你带一队精骑,跟在我后面。等张玉打掉了他们的‘一窝蜂’,我从正面冲进去,你跟着我。”
狗儿道:“大王,您亲自冲?”
“不亲自冲,难道让你冲?”朱棣看了他一眼,“你的马有我的快吗?”
狗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命令传下去了。
北军的阵型再次变化。
张玉带着一队骑兵,趁着夜色,悄悄绕到了南军的左翼。朱能带着步兵,在正面摇旗呐喊,引得南军的火枪手频频开枪。
“砰!砰砰砰!”
每一次枪响,火光都会照亮南军火枪手的位置。北军的弓弩手就朝那些位置射箭,虽然不能全打死,但至少让他们的射击频率降低了。
张玉的机会来了。
南军的火枪手又射完了一轮,正在退后装弹。前排的火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冲!”张玉一声大吼,骑兵如潮水般从左翼冲了进去。
南军的左翼果然没有骑兵。只有一些步兵和火器手,根本挡不住张玉的铁骑。
“杀!”
刀光闪烁,惨叫声四起。张玉的骑兵直扑那些埋在地上的“一窝蜂”长桶,一刀一个,把引线砍断,把桶踢翻。有些桶里的火箭还没发射,被踢翻后散了一地,引线互相点燃,“嗡嗡嗡”地乱飞一气,反而射伤了旁边的南军士兵。
“好!”朱棣在远处看见这一幕,猛地拔出刀,“狗儿!跟我冲!”
“是!”
朱棣一马当先,朝南军正面冲去,狗儿带着精骑紧随其后。
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看见朱棣亲自冲过来,慌了神。有些人手忙脚乱地举枪射击。
“砰!”
火光闪烁,但准头全偏了。朱棣伏在马背上,铅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放箭!”他大吼。
身后的骑兵一齐放箭,箭矢朝火光的方向飞去。南军的火枪手惨叫着倒下,阵型开始松动。
朱棣冲到了南军阵前。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火枪手,然后纵马跃过地上的“一窝蜂”长桶,直扑南军的中军。
“平安竖子!”他吼道,“出来受死!”
南军的中军大乱。
平安正在指挥右翼的骑兵,没想到朱棣会从正面冲进来。他回头一看,左翼已经被张玉打穿了,正面被朱棣冲破了,右翼的骑兵又被朱能的步兵牵制住了。
三面受敌。
“撤!”平安咬牙下令。
南军开始溃退。
火枪手扔下火枪就跑,“一窝蜂”手连桶都不要了,撒腿就往南跑。骑兵们顾不上队形,各自逃命。
朱棣追了一阵,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怕中埋伏,下令收兵。
第72章 战火器
当晚, 朱棣让人赶制了一百余面能够抵挡火统的挨牌。
第二日,天亮了,朱棣率军渡河, 一百面挨牌顶在最前面,士兵们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推。南军的火枪响了,铅弹打在牛皮上发出闷响, 盾牌晃了晃,没穿。后面的士兵咬着牙往前顶,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慢慢朝南军压过去。
但火枪不止一排。
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弹, 第二排上前举枪,又是“砰”的一排白烟。铅弹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有的嵌在第一层竹片里, 有的打穿了第二层,但第三层始终没破。挨牌上的牛皮被打得稀烂,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 但盾牌没倒,后面的士兵也没倒。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紧了紧。
挨牌有用,但南军不只有火枪。
平安的中军压上来了,长枪兵从火枪手两侧包抄,骑兵在阵后列队, 黑压压一片。朱棣刚要下令全线压上, 忽然看见南军阵中又竖起了李景隆的帅旗。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止李景隆。胡观、郭英、吴杰……南军的各路将领像是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旗帜如林,甲胄如海, 密密麻麻的军阵铺满了白沟河东岸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六十万。
李景隆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战上。
朱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八万人。加上朵颜三卫,不超过八万。
八万对六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战场,落在南军阵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
徐妙仪骑在那匹矮马上,正往嘴里塞瓜子。她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朱棣拨马过去。
“你回去。”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徐妙仪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回北平。”朱棣说,“现在就走。”
徐妙仪看着他,没说话。
“六十万人。”朱棣压低声音,“我没把握。”
“我知道。”徐妙仪说。
“那你回去。”
“不。”
“徐妙仪。”
“我说不。”她把瓜子塞回袖子里,从矮马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昨天那种火枪,一发就能把人脑袋打烂。我害怕。但我没跑。”
朱棣看着她。
“今天也一样。”她说,“我就在你后面。不往前冲,不添乱。但你让我回去,不可能。”
“六十万人。”
“六十万怎么了?”她打断他,“李景隆哪次不是号称几十万?北平城外三十万,郑村坝五十万,今天六十万,他吹牛的功夫比打仗厉害多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
“这次不是吹牛。”他说,“胡观、郭英、吴杰都来了。平安也在前面。六十万,只多不少。”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打吗?”
“打。”
“那我就更不走了。”她说,“你在这儿打仗,我回北平等着,跟上次一样?上次我等了四十多天,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
朱棣没说话。
“每天上城墙站着,看李景隆的兵在城外转悠。白天装没事,晚上一个人对着《汉书》发愁。高炽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高煦问我爹是不是打赢了,我说当然赢了。高燧问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朱棣听出了那四十多天里的每一个夜晚。
“我不等了。”她说,“这次我就跟着你。打赢了一起回去,打输了……”
她没说完。
“打输了怎么了?”朱棣问。
徐妙仪想了想,忽然笑了:“打输了我就跟你一起跑呗。你不是骑马快吗?带上我,李景隆那个光脚跑的追不上。”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孙岩。”他忽然开口。
孙岩从后面策马上来:“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跟着王妃。”
“是。”
“蔡畅、刘通、刘顺。”
三个内官从矮马后面探出脑袋,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保护好王妃。她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蔡畅的脸从白变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王,奴才……”
“做不到?”
“做得到!”蔡畅咬着牙站直了,“奴才用脑袋保王妃周全!”
徐妙仪看了蔡畅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瓜子,塞了几颗到他手里:“别紧张,嗑点瓜子压压惊。”
蔡畅看着手里的瓜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嗑。
朱棣最后看了徐妙仪一眼,拨马回到阵前。
“传令,进攻!”
数十骑精骑从阵中冲出,马蹄如雷,直扑南军大阵。
这是朱棣的试探。
数十骑冲进南军阵中,刀光闪烁,杀声震天,但瞬间就被淹没了。像几颗石子投入大海,溅起几朵水花,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朱棣的脸色变了。
“全军压上!”他拔出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八万北军如潮水般涌向南军六十万大阵。刀枪碰撞的声音响彻原野,旌旗交错,杀声震天。朱棣亲率精骑突入阵中,左冲右突,连破数阵。张玉在左翼死战,朱能在右翼拼杀,狗儿率步卒正面硬顶。
但南军太多了。
打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李景隆在中军高坐,胡观、郭英、吴杰各率本部轮番上阵。平安更是亲自率军反扑,直冲朱棣的中军。
双方鏖战不休,从巳时杀到未时,从未时杀到申时。太阳偏西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尸体堆成了矮墙,鲜血浸透了土地,马蹄踩在泥泞的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站在战场后方的一个小土坡上。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但一颗都没嗑。她的眼睛盯着战场上那面最大的旗帜,朱棣的帅旗。
旗还在。旗在,人就在。
但旗在往后退。
南军的火器又开始发威了。“一窝蜂”从阵中飞出,带着刺耳的嗡鸣声,像一群蝗虫扑向燕军的骑兵。揣马蹄埋在地下,燕军骑兵冲过的时候,火光从地面窜起,马蹄陷进去,人马皆穿。
徐妙仪看着那些火光,手指攥紧了缰绳。
但她没动。
她答应过不往前冲。
孙岩骑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蔡畅、刘通、刘顺围成一圈,把徐妙仪护在中间。刘顺的腿在抖,刘通的嘴在哆嗦,蔡畅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谁都没跑。
战场上,风起了。
朱棣勒住马,仰起头,感觉到那股从西边刮过来的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扫过战场,南军的火枪手正在装弹,枪口朝东,正对着他的军队。
西风。
他们顺风,南军逆风。
他想起洪武年间跟随徐达出征时,老将军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时不在天,在地,在风,在雨,在你能看见而敌人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军阵中。
那些火枪手正排成三排,轮番射击。每一声枪响,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白烟。但今天不同,风太大了,白烟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而是被风裹挟着,反卷回去,扑向南军自己的脸。
朱棣看见最前排的火枪手被自己的硝烟呛得直咳嗽,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干脆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传令!”朱棣的声音如雷,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全军,顺风进攻!”
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飞速传遍整个战场。
北军的阵型开始变化。张玉在左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风向,猛地拔出刀:“向左转!绕到上风口!全军顺风推进!”
北军士兵们迎着风,开始向南军阵中压去。风从他们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旗帜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朱能率中军正面推进,他下令所有士兵把盾牌举在身前,但不是为了挡子弹,是为了推风。密密麻麻的盾牌连成一堵墙,风从盾墙两侧和上方掠过,在盾墙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士兵们在盾墙后面弯着腰往前跑,风几乎吹不到他们。
但当他们冲到南军阵前的时候,风就成了最锋利的刀。
南军的火枪手举起了枪。
“放!”
“砰!砰砰!”
一排白烟从枪口喷出。但这一次,铅弹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啸着扑向北军。逆风实在太大了,铅弹在空中被风压得往下坠,射程比平时短了将近三成。本该飞到百步之外的铅弹,在六十步的地方就开始往下栽,大部分打在了北军盾墙前面的泥土里,溅起一串串泥花。
少数几颗飞到盾墙上的,力道也弱了许多,嵌在挨牌的第一层竹片里就停了,连第二层都没碰到。
“他们的子弹打不远了!”张玉在左翼大吼,“顺风!咱们顺风!冲!”
但更致命的不是射程。
是烟。
火枪手射完一轮,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喷涌而出。顺风的时候,烟会往前飘,散在战场上,对射手没什么影响。但现在是逆风,风把所有的烟都吹回来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白烟狠狠地拍回南军自己的脸上。
第一排火枪手被浓烟吞没了。
“咳咳咳!”
“我看不见了!”
“风向变了!烟吹回来了!”
火枪手们在白烟中咳嗽、流泪、睁不开眼。有人用手去揉眼睛,有人弯下腰拼命喘气,有人慌张地往后退,撞到了后面正在装弹的同袍。装弹手被撞得手一抖,火药撒了一地。
第二排火枪手上前,准备接替射击。但他们刚举起枪,就发现自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已经把烟吹满了整个南军的前沿阵地。
“往哪儿打?”一个火枪手喊道。
“不知道!看不见!”
“随便打!朝前面打!”
“砰!”
这一枪完全是盲射。铅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概是打中了空气。
紧接着,更多的火枪手开始盲目射击。枪声此起彼伏,但铅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有的打在地上,有的飞上了天,偶尔有几颗飞向北军的方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落在盾牌上,连个凹坑都砸不出来。
朱棣在马上看见这一幕,眼中精光一闪。
“擂鼓!全军突击!”
战鼓声如雷鸣,北军的步兵举着挨牌,开始加速冲锋。风在他们背后推着,跑起来比平时快了一倍。盾牌阵像一堵移动的墙,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压向南军的前沿。
南军的火枪手还在烟里挣扎。
“他们冲上来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开枪!快开枪!”
“往哪儿开?我看不见!”
“朝声音的方向打!”
“砰!砰砰!”
又是一排盲射。铅弹从烟里飞出来,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偏得离谱。有一颗擦着朱棣的头盔飞过去,被他低头躲开。
“就这?”朱棣冷笑一声,“传令弓弩手,朝烟最浓的地方射!”
弓弩手们早已列队完毕,箭矢搭上了弦。他们顺着风,瞄准南军阵中那些被硝烟笼罩的地方,那里一定是火枪手最密集的位置。
“放!”
“嗖嗖嗖!”
数百支箭矢顺风飞出,比平时飞得更快、更远、更狠。风推着箭矢,像给每一支箭都加了一把力。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声扎
进白烟里,惨叫声从烟中传出来,有人中了箭。
“再放!”
“嗖嗖嗖!”
又一轮箭雨。南军的火枪手在烟中无处可躲,他们看不见箭从哪里来,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但风把箭矢的声音也搅乱了,听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一窝蜂”的射手们急了。
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六角形的长桶,每桶三十二支火箭。引线已经点燃了,火星在风中闪烁。
“嗡!”
一群火箭从桶中飞出,带着刺耳的蜂鸣声扑向北军。
但风太大了。
火箭本来就不够重,逆风飞行更是雪上加霜。那些火箭刚飞出几十步,就被风压得往下沉,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蜜蜂,歪歪斜斜地扎进了北军阵前的泥土里,有的干脆被风吹得调转了方向,朝南军自己的阵地飞回去。
“啊!”
一声惨叫从南军阵中传来。一支被风吹回去的火箭扎在了一个“一窝蜂”射手的大腿上。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旁边的同袍慌忙去扶他,结果踢翻了另一桶已经点燃引线的“一窝蜂”。
“嗡!”
那桶火箭倒在地上,桶口朝上,三十二支火箭像烟花一样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然后七零八落地掉下来,砸在南军自己的头上。
“快趴下!”
“救命!”
“我的眼睛!”
南军阵中乱成一团。
揣马蹄的射手们更惨。他们把火器埋在地里,引线露在外面,等北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点燃。但现在风太大了,他们刚点燃引线,风就把火星吹灭了。有的引线好不容易烧到一半,一阵狂风刮过来,直接把引线上的火给“拍”灭了。
“点不着!风太大了!”
“用衣服挡着!”
几个士兵脱了外套,围成一圈挡住风,试图点燃引线。但北军的冲锋已经到了眼前。
“杀!”
张玉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马蹄踏碎了那些埋在地里的揣马蹄,刀光闪过,几个蹲在地上点火的南军士兵应声而倒。
“撤!快撤!”
南军的前沿阵地彻底崩溃了。火枪手扔下枪往后跑,“一窝蜂”射手连桶都不要了,揣马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往后撤。风在他们身后猛吹,卷起沙土和硝烟,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背上,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驱赶着他们。
平安在后面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稳住!稳住!”他策马冲上前,试图收拢溃兵,“不许退!都给我回去!”
但他自己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沙土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弯成了弓形,两个旗手死死抱住旗杆,才没让旗被风刮跑。
“都督!”一个将领冲过来,“风向对我们太不利了!火枪根本打不准,一窝蜂全被风吹回来了!”
平安咬着牙,看了一眼战场。
北军的盾牌阵已经压到了南军前沿,距离不到五十步。风推着他们往前,他们跑得又快又稳,盾牌上的牛皮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张满了的帆。
而南军的火器、火枪打不准,一窝蜂被风吹偏,揣马蹄点不着,几乎完全失效了。
“变阵!”平安吼道,“步卒上前,刀盾兵顶住!火器手退后,等风停了再……”
他的话没说完,一阵狂风刮过来,卷起漫天的沙土和硝烟,直接糊了他一脸。平安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根本睁不开。
朱棣抓住了这个机会。
“全军突击!”他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战鼓声,“杀!”
北军全线压上。步兵举着挨牌冲进了南军的前沿阵地,刀光闪烁,杀声震天。骑兵从两翼包抄,马蹄踏过南军丢弃的火枪和“一窝蜂”长桶,铁蹄将那些曾经令人生畏的武器踩得粉碎。
南军的前沿阵地像一座被海浪冲垮的沙堡,瞬间崩塌了。
火枪手们扔下枪就跑,跑了几步又想起枪是军械,丢了要杀头,又回头去捡,然后被追上来的北军一刀砍翻。更多的人干脆连头都不回,撒开腿往中军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窝蜂”的射手们最惨。他们的长桶又重又笨,根本搬不走。有人想点完最后一桶再跑,结果刚点燃引线,风就把火焰吹进了桶里。
“轰!”整桶火箭在桶里炸了,三十二支箭在桶里乱窜,把射手炸得满脸开花。
揣马蹄的士兵更干脆,直接跑了。那些埋在地里的火器连用都没用上,就被北军的马蹄踩成了一堆废铁。
朱棣勒马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南军的前沿阵地全线崩溃。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张玉策马冲过来,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大王!南军前沿破了!火枪手全跑了!”
“追!”朱棣拔出刀,“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是!”
朱能也从右翼冲过来:“大王!南军的‘一窝蜂’全废了!揣马蹄也踩光了!他们现在连个响都放不出来!”
朱棣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风还在吹,从西边滚滚而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胜利的味道。
“天助我也。”他低声说。
“传令,全军转向,直取李景隆中军!”
战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更密、更猛。
北军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顺着风,朝南军的中军扑去。
风在他们背后怒吼,推着他们往前。
李景隆在中军看见前沿崩溃,脸白得像纸。
“火器呢?火器怎么不响了?!”他吼道。
“都督!风太大了!火枪打不准,一窝蜂被吹回来了!”
李景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风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逆风……逆风……”他喃喃道,忽然猛地站起来,“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撤!”
“都督,前面还有人在打!”
“撤!”李景隆的声音都破了,“不撤就全完了!”
帅旗开始往后移动。
南军的中军阵脚松动了。士兵们看见帅旗在退,顿时没了主心骨。先是后面的部队开始跑,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前面的,溃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从南军的中军一直传到前沿。
那些还在抵抗的南军士兵回头一看,帅旗没了。
“都督跑了!”
“撤!快撤!”
六十万大军,像一座被抽掉了基石的高楼,轰然倒塌。
朱棣站在土坡上,看着南军的溃退,缓缓放下了刀。
那些还在抵抗的南军士兵回头一看,帅旗没了。
战场上仍然混乱不堪。
追击的北军和溃退的南军搅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烟尘遮天蔽日,分不清敌我。
朱棣回头,看向后方。
那里烟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记得徐妙仪应该在那个小土坡上,在孙岩和蔡畅的保护下,等着他打完仗回来跟她邀功。但现在,那个方向已经被溃退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搅成了一锅粥。
“大王!”谭渊策马冲过来,满脸喜色,“南军全垮了!李景隆的帅旗都扔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
“看见王妃了吗?”朱棣打断他。
谭渊一愣:“王妃?不是在后面?”
“后面太乱了。”朱棣的声音很沉,“我看不清。”
谭渊转头看向后方,目光扫过那片混乱的战场,到处都是溃散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旗帜交错,烟尘弥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大王,要不要末将派人去找?”
朱棣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已经冲了出去。
第73章 战火器2
谭渊赶紧带着一队亲兵追上去。朱棣策马穿过混乱的战场, 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跑过了之前徐妙仪待的那个土坡,上面只有一堆瓜子壳和几个被丢弃的水囊。马还在,拴在枯树上, 但人不见了。
没有人。
朱棣的心沉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跑,越过一片被踩烂的庄稼地,越过一条干涸的沟渠。到处都是溃散的南军和追击的北军, 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抓住一个正在追击的北军骑兵:“看见王妃了吗?”
那骑兵一脸茫然:“没、没看见。”
朱棣松开他,继续往前冲。
又抓住一个:“看见王妃了吗?”
“王爷?王妃?没、没看见。”
再抓住一个:“孙岩!看见孙岩了吗!”
“孙将军?末将刚才在东边好像看见……”
朱棣已经拨马往东边冲了。
东边是一片已经被踩烂的庄稼地,再往前是一片树林。树林不大, 中间地势开阔,孙岩带着一队徐妙仪和三名内官, 正在树林间且战且退。他们是被乱军人流冲到这里的。
而敌人, 是对面两百米外山坡上南军的火器队。
有十几个人,全是火枪手。铅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打在地上, 溅起一串串泥花。
“谭渊!”他吼道。“带人去那边!绕到火器队后面把他们歼灭!”
“是!”
谭渊拨马往回冲。朱棣对身后拿着挨牌的亲兵吼了一声:“跟我冲!”
三名亲兵使用挨牌跟着朱棣,冲进了树林。
“殿下!”孙岩看见朱棣,声音都变了,“大王来了!”
“大王!”徐妙仪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朱棣听见了,但他没有猛冲。他咬着牙, 在挨牌的掩护下, 往孙岩和徐妙仪所在的树干方向靠拢。
终于与妙仪汇合,朱棣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轰!”
对面山上深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白烟裹挟着铅弹的呼啸声。
朱棣的目光扫过四周。
对面山上,火枪手在前排成一排又一排,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朱棣和他的亲兵。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稀疏的树林里。北面是树林,南面是李景隆的火器队,东面是一片沼泽,西面是一条河。
“砰!砰砰砰砰!”
火枪齐发,铅弹如雨。
树干已经护不住他们了,朱棣把徐妙仪拽到一棵大树后面,同时吼道:“所有人,找掩护!”
孙岩扑向最近的树干,朱棣的亲兵们也四散躲避。
火器队正在重新装弹。前排的火枪手退后,后排上前,举枪瞄准。
“大王!”孙岩在另一棵树后面喊,“他们的火器太多了!这样下去……”
话没说完,又一排枪响。铅弹呼啸而来,孙岩藏身的那棵树被打得木屑乱飞,他不得不把脑袋缩回去。
朱棣看了一眼徐妙仪。
她蹲在树干后面,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也没有喊,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飞溅的木屑划的,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朱棣转头,目光落在地上的挨牌上。
三个亲兵带了三块挨牌,就是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些。三层竹片,外面包牛皮,边缘包铁。白沟河战场上,它们挡住了火枪。但那是正面射击,是在顺风的情况下,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
现在呢?
朱棣不知道。但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
“孙岩!”他吼道,“把挨牌收拢过来!所有人,到我这里集合!”
孙岩带着残兵,猫着腰,顶着盾牌,从各自的藏身处往朱棣这边靠拢。南军的火枪手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又是一排齐射。铅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等所有人聚拢过来,朱棣数了一下,加上自己和亲兵,总共九个人。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居然还活着,缩在士兵中间,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像筛糠,但没跑。
挨牌有三面。
朱棣看了一眼空地东北方向,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大约一人高,三米宽,是这片树林里唯一的天然屏障。石头离他们大约五十步,中间隔着几棵树和一片开阔地。
五十步。如果在平时,跑过去只需要几息。但现在,五十步的开阔地,对面有十几只火枪,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听我说。”朱棣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我们往那块石头走。三面挨牌,护住前面。所有人缩在挨牌中间,步调一致,慢慢走。不许跑,不许停,不许散。”
朱棣的三个亲兵拿挨牌,其他人缩在挨牌后,朱棣自己没有拿盾,他一只手牵着妙仪,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手铳。
那是洪武年间沐英送他的,说是南方新造的玩意儿,能装三发铅弹。朱棣从来没在战场上用过,他觉得这玩意儿不够痛快,不如刀来得实在。但昨天后,他把它带上了。
“都清楚了?”朱棣扫过所有人的脸。
“清楚了。”孙岩的声音沉稳。
“清楚了。”亲兵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清、清楚了。”蔡畅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走。”
三面挨牌同时举起,像一只乌龟的壳,把九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朱棣站在最前面,挨牌的缝隙里,他的眼睛露在外面,盯着那块大石头。
“第一步,走!”
九个人同时迈步。左、右、左、右,步调一致,像一个人在走路。挨牌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丝空隙。
外面的火枪又响了。
“砰!砰砰砰!”
铅弹打在挨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第一面挨牌的牛皮被打烂了,竹片噼里啪啦地裂开,但铅弹卡在了第二层,没有打穿。
“走!”朱棣又吼了一声。
又一步。
铅弹像暴雨一样砸在挨牌上。一面挨牌上的牛皮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铅弹嵌在竹片里,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但没有穿。
“走!”
又一步。
蔡畅的手在抖,但他咬着牙,紧贴着举着挨牌亲兵。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大概是“阿弥陀佛”之类的东西。
“走!”
五十步,走了二十步。还剩三十步。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南军发现了他们在移动,火枪手调转了方向,朝这边射击。铅弹砸在挨牌的中间,震得人脚底发麻。
但挨牌里面的人,毫发无伤。
刘通挨着举牌的亲兵,忽然说了一句:“这挨牌……真能挡住啊……”
“闭嘴,走路。”朱棣说。
又走了十步。还剩二十步。
蔡畅的手已经不抖了,像是吓麻木了。他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嘴里念念有词:“三步、四步、五步、六步……”
又走了五步。还剩十五步。
“这挨牌顶不住的!”蔡畅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王,顶不住的!我们会被打死的!”
“不会。”朱棣的声音很稳,“保持队形。”
又走了三步。还剩十二步。
“我们应该快一点!”刘顺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跑过去!”
“不行。”朱棣说,“跑起来就有空当。保持队形,不许跑。”
又走了两步。还剩十步。
大石头就在前面了。十步的距离,平时也就是几息的工夫。
“快到了!快到了!”刘通在后面喊,“再走几步就到了!”
“前进!”孙岩吼道。
又
走了一步。还剩九步。
蔡畅的脚步忽然乱了。
他太紧张了,太害怕了,太想快一点跑到石头后面了。他的步子突然加快,比旁边的举着挨牌的亲兵快了半步,露出了半个身子。
“蔡畅!”朱棣吼道,“保持队形!”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排火枪从正面射来,打在了蔡畅的身上。
“啊!”
蔡畅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铅弹的力道带得往旁边倒去。亲兵受他影响,露出了更大的空当。
“蹲下!”朱棣吼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手铳。
他看见了火光的方向,对面山上的一棵大树后面,几个南军火枪手正在装弹。他们的枪口还冒着白烟,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朱棣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砰!”
手铳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一麻,铅弹呼啸而出,正中一个火枪手的胸口。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火枪飞出去老远。
“带手铳的!拿出来!”朱棣吼道。
三个亲兵从挨牌后面探出身子,举起了手铳。这是朱棣的亲兵队里专门配备的,不多,只有四把,包括朱棣手里这把。
“打!”
“砰!砰!砰!”
三发铅弹射向南军的方向。一个火枪手倒下了,另一个捂着肩膀惨叫,第三个打偏了,打在一棵树上,木屑纷飞。
但这就够了。
南军的火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射击的密度明显降了下来。朱棣护着徐妙仪,一息之间就到了石头后。
孙岩、刘通、刘顺、加上朱棣和三个亲兵,咬着牙,顾不上挨牌,最后几步冲到了大石头后面。
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子弹。
暂时安全了。
朱棣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甲胄上全是汗和血,脸上被木屑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手很稳,他在装弹。
手铳的装填很慢。先倒火药,再塞铅弹,用通条压实,最后装引线。朱棣的手指很熟练,但速度不快。
三个亲兵也在装弹,四个人蹲在石头后面,动作一致,像四个默契的老匠人。
刚才的空地上,蔡畅趴在地上,脸朝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他在看这边。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绝望,有求生的渴望,还有一种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在等着谁来把它护住。
徐妙仪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指飞快地往手铳里倒火药、塞铅弹,眉头紧锁,目光如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蔡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装弹。
“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他的声音很沉,“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徐妙仪的声音猛地提高,“他在看我们!他还活着!”
刘顺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又尖又脆,带着哭腔:“殿下,我们不能丢下蔡畅!他从北平就跟着咱们,他……”
“闭嘴。”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但目光没有从蔡畅身上移开。他把最后一发铅弹塞进手铳,用通条压实,语气凝重,字字铿锵:“他胸部中弹,救不活了。况且你此刻出去救他,等于白白送死。火枪手正是要引我们离开掩体,枪口已经对准了蔡畅身边每一寸空地,只要有人靠近,就是一轮齐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等谭渊的援军动手。”
徐妙仪望着蔡畅绝望的眼神。他的手又在动了,整个手臂都在颤抖,手指抠进泥土里,像要把自己拽过来。他的嘴张开了,好像在喊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
他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十步外伸过来,直直地烙在徐妙仪的心口上。
她心中一狠,不再多言,冲了出去。
她猫着腰,像北平城墙上跑了一个月练出来的那样,飞快地往蔡畅的方向冲。泥土在脚下飞溅,硝烟扑面而来,铅弹在耳边呼啸,但她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只看着蔡畅。
她想,只要她够快,捡起离她五步的那块挨牌,她就能用挨牌抵挡铅弹,救回蔡畅。
朱棣瞳孔骤缩,想都没想便飞身冲出巨石。
他单手举铳,人在半空中已然瞄准。
“砰!”
一个正要扣扳机的火枪手应声倒下,枪口歪向天空,铅弹打飞了。
“砰!”
又一个火枪手倒下。
孙岩、刘通等人也纷纷跟上。三个亲兵举铳奋力压制敌方火力,孙岩刀盾在手,挡在朱棣身侧;刘通和刘顺冲到刚才的位置,捡起挨牌冲到徐妙仪身边,护住她的侧面。
火枪与手统齐射中,妙仪冲到了蔡畅身边,死死拖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巨石方向拖拽。蔡畅很重,比她高两个头,比她重一倍,她的脚在泥地里打滑,手臂上的肌肉在尖叫,但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
“起来!你给我起来!”她吼道,声音又尖又脆,盖过了枪声和喊杀声。
就在此时,一枚火铳弹丸从侧面飞来,擦着徐妙仪的脖颈飞过。
她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脖子上,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手松开了蔡畅的胳膊,膝盖砸在地上,天在旋转,树在旋转,刘通的脸在面前放大,刘顺在喊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朱棣目眦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手铳打完了,扔了。他只知道他扑到了她身边,飞身将她打横抱起,凭借矫健的身手迅速退回巨石后方。
孙岩趁机冲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蔡畅也拖了回来。
蔡畅的身体在地上颠簸着,血从后背的两个血洞里涌出来,在泥土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可蔡畅身中数弹,气息早已微弱至极,被拖到石头后面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朱棣小心翼翼地将徐妙仪放在地上。
她脖子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弹丸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
朱棣脸色骤变。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将药粉尽数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被血冲开,又倒,又被冲开,他咬着牙,把最后一撮药粉按在伤口上,又拿出干净布条,动作急促却又轻柔地为她紧紧包扎。他的手指在发抖,但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血终于被止住。
“按住。”他拉过刘通的手,按在徐妙仪的脖子上。刘通的手在抖,但按住了。
徐妙仪虚弱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朱棣的脸,硝烟,巨石,血迹。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动眼睛,看向蔡畅的方向。
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孙岩蹲在他身边,探了探鼻息,垂下了头。
“蔡畅……他怎么样了?”她的气息微弱。
孙岩垂首,声音沉痛地禀告:“殿下,王妃……蔡畅他……已经不行了。”
徐妙仪的眼眶瞬间泛红。
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蔡畅的方向,他趴在那里,脸侧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只一直攥着泥土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转过头,满心愧疚地看向朱棣。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混着血和泥。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是我不该冲动跑出去……连累了大家……”
朱棣蹲在她身边,手上全是她的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布条紧紧缠住的伤口,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愧疚。她从来不道歉的。烧粮草不道歉,惊战马不道歉,带着三个儿子守北平不道歉,跟着他来前线不道歉,但她在为“连累了大家”道歉。
他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眼中满是心疼与后怕,如果那枚弹丸再偏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慢一瞬,如果……
他不敢想。
“不。”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一块被火淬过的铁,炽热而沉稳,“你做得很好。”
徐妙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的嘴唇还在抖,但不再说话了。她只是躺着,脖子上的伤口被刘通按着,身边的蔡畅已经凉了,面前的朱棣满身是她的血。
但她把他带回来了。
她做到了。
朱棣站起来,手铳里已经没有弹药了,但他站在巨石前面,挡在所有人面前。他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硝烟,头发散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目光如鹰,盯着外面黑压压的南军火器营。
“再撑一会儿。”他说,声音不大
,但石头后面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对面山上,北军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谭渊的队伍歼灭了火枪队。
第74章 约定
白沟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断戟残旗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南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火器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息。
朱棣站在河畔的高地上, 看着南军溃败的方向。六十万大军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漫山遍野地往南逃。瞿能的尸体被北军找到时,身上中了三十多箭, 手里还攥着那面残破的帅旗。俞通渊、滕聚,一个都没走掉。
他应该高兴的。白沟河一战,他以八万人破李景隆六十万,这是靖难以来最大的胜仗。但他笑不出来。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谭渊。”
“末将在。”
“王妃的伤势,军医怎么说?”
谭渊低头:“回殿下, 军医说……弹丸擦过颈侧, 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孙岩、刘通、刘顺也都有伤在身, 虽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上战场。”
朱棣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远处那辆已经备好的马车,陈海和陈波两个内官站在车旁,垂手待命。
“分拨一营,六百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谭渊听得出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由指挥佥事吴远负责, 送王妃回北平。”
谭渊犹豫了一下:“大王, 白沟河周边还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
“所以才给六百人。”朱棣打断他,“人多了反而扎眼。吴远这个人, 谨慎,不惹事,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护送她离开。”
谭渊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陈海掀开车帘,看着两个小内官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妙仪上车。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虚的,脖子上的纱布白得刺眼。
她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棣大步朝她走近,不顾身上甲胄沾血沾尘,伸手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低哑却笃定:
“先回北平。养好伤,等我。”
徐妙仪仰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没半分委屈,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我等你。”
她反手,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这是两人的约定。
随即不再犹豫,弯腰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却没隔断那股缠缠绵绵的牵挂。
朱棣立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托着她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闹,没有犟,没有硬要留在刀光剑影里陪他死战。
她乖乖走了。
因为她知道,她好好活着,平安回北平,才是帮他最大的忙。
马车离开白沟河大营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车内,陈海、陈波小心翼翼地伺候。
马车外面,吴远骑马走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朱棣选他,就是因为他“不扎眼”。
“吴指挥。”车里传来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反驳的调子,“咱们往哪边走?”
吴远微微欠身:“回王妃,白沟河以南尚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咱们得先往南绕一段,避开溃兵主力,再折向北,走月样桥过河,然后一路北上回北平。”
“往南绕?”徐妙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不是越走越远?”
“是,但安全。”吴远说,“王爷吩咐过,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看着办。”徐妙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了。
吴远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这位王妃不肯配合,非要走最近的路。他在军中听说过这位王妃的事迹,烧粮草、惊战马、守北平,哪一件都不是寻常女子能干出来的。这样的主儿,最难伺候。但她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知道的是,徐妙仪不是不想走最近的路,而是实在没有力气跟他争了。
她靠在车壁上,意识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她想到了朱棣站在巨石前面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到了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手,想到了那枚弹丸擦过脖子时的声音……
“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
“没事。”徐妙仪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俩别大惊小怪的,吵得我头疼。”
两个内官立刻闭嘴,缩回角落里,像两只被训斥的小鹌鹑。
“陈海。”
“在!”陈海立刻挺直腰板。
“给我唱个曲儿。”
陈海愣住了:“啊?”
“唱个曲儿,解闷。”徐妙仪闭上眼睛,“随便唱,别唱丧曲就行。”
陈海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春、春眠不觉晓——”
“换一个。”
“处、处处闻啼鸟——”
“我说了换一个。”
陈波在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王妃,他只会这一首。”
徐妙仪没忍住,笑了一声,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她龇牙咧嘴地说:“算了算了,别唱了,我还是闭目养神吧。”
陈海羞愧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旷野和田地。
白沟河大战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沿途的村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躲在树后面偷看这支队伍,一发现是军队,立刻缩回头去跑得没影。
吴远走得很小心。
他让斥候在前方三里处探路,队伍走得很慢,尽量避开大路,走小路和田间道。他知道白沟河以南现在是什么局面,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溃败,几十万溃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这些人没有粮草,没有建制,见什么抢什么。六百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遇上一股溃兵,未必讨得了好。
更重要的是,他听说魏国公徐辉祖的军队就在附近。
徐辉祖,开平王徐达的长子,当今朝廷的魏国公,也是,王妃的亲哥哥。
吴远不希望遇到这个人。不管怎么说,王妃现在的身份是燕王的妻子,而徐辉祖是朝廷的将领。兄妹归兄妹,战场上见了面,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马步。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不想遇到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第二天傍晚,队伍行至月样桥附近。
月样桥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白沟河的一条支流上,因为桥拱弯如月牙而得名。这里是北上北平的必经之路,过了桥往北,再走两天就能进入北平地界。
吴远勒住马,眯起眼睛看向桥的方向。
桥上空无一人,两岸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斥候呢?”他低声问身边的
副将。
“还没回来。”副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派出去两拨了,都没回来。”
吴远的心沉了一下。
“传令,停止前进。”他压低声音,“全体隐蔽,不得喧哗。”
队伍悄无声息地退入路边的树林里。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丛后面,像一群藏进草丛的兔子。
马车也被赶进了树林。陈海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脸色煞白。
“王妃,吴指挥说不走了,好像前面有情况。”
徐妙仪睁开眼睛。她休息了一天一夜,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脖子还是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什么情况?”
“不知道,吴指挥说斥候没回来。”
徐妙仪皱了皱眉。她伸手拨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士兵们蹲在树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大气都不敢出。吴远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树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月样桥的方向。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整齐、沉稳、有节奏,这是正规军的马蹄声,不是溃兵。
马蹄声越来越近,月样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一支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辉祖的军队。
吴远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等徐辉祖的军队过了桥走了之后再说。
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林里,像一群等待暴风雨过去的麻雀。
徐辉祖的队伍在桥头停了下来,他们的队伍本身也需要休整。
徐辉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披银甲,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看向北方的天空。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队伍在桥头扎了简单的营地,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看样子,他们不打算立刻过桥。
吴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等徐辉祖的军队休整完毕,过桥北上,然后他们再出来,过桥,回北平。无非是多等几个时辰的事。
但他忘了车里坐着的是徐妙仪。
徐妙仪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桥头那面“徐”字大旗,看着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银甲身影。虽然隔得远,但她认得那个背影,那是她大哥。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徐辉祖的军队出现在这里,是要往北走。往北走,去白沟河。白沟河那边,李景隆已经败了,但徐辉祖显然还不知道。他要带着这支军队去帮李景隆,去对付朱棣。
朱棣虽然赢了白沟河,但八万人打六十万,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这时候再杀过去一支生力军……
她不能让他们过去。
她开始解身上的毯子。
“王妃?”陈海警觉地看着她,“您要做什么?”
“下车。”
“下、下车?”陈海的脸又白了,“王妃,吴指挥说了,外面不安全。”
“我不管。”徐妙仪已经掀开了车帘,“外面是我大哥,他不会伤害我。你们不用跟着。”
“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但徐妙仪已经跳下了马车。
她落地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着牙站稳了。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去,然后迈步朝树林外面走去。
吴远听到动静回过头的时候,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王妃!”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拦在她面前,“您不能出去!那是徐辉祖的军队。”
“我知道。”徐妙仪看着他,“那是我哥哥。”
吴远的脸抽搐了一下:“王妃,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徐辉祖的妹妹。”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吴指挥,你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来。等我走了之后,你们找机会过桥回北平。”
“王妃,大王吩咐过……”
“我知道他吩咐过什么。”徐妙仪打断他,“但你也看到了,徐辉祖的军队挡在前面,你们过不去。就算等他们走了再过桥,万一他们折返回来呢?万一他们在桥那头设了关卡呢?你们六百人,打不过他的几千人。”
吴远沉默了。她说得对,他都知道,但他的职责是保护她,不是让她去冒险。
“吴指挥。”徐妙仪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是尽忠职守。但你听我说,我去了,至少还有说理的余地。我若不去,你们硬闯,六百条人命搭进去,我也未必回得了北平。”
她笑了笑,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有点扭曲:“而且你看我这个样子,走得动路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吴远看着她的脖子上的纱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虽然笑着但眼睛里那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王会娶这个女人。
“王妃保重。”吴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徐妙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树林。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稳一些,但她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推她一下,她肯定直接趴在地上。
她穿过路边的草丛,踏上月样桥的石板。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脖子上的纱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桥头的徐家军士兵最先发现她。
一个年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从桥对面走过来的女人,衣着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料子上好,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站住!什么人!”哨兵端起长枪。
徐妙仪没有停步,她看了那个哨兵一眼,说:“去告诉你家国公,他妹妹来了。”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营地。
徐妙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都是一脸诧异的表情。
徐辉祖看到徐妙仪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的剧烈变化。
“妙仪?!”他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大哥。
“大哥。”她叫了一声。
徐辉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纱布上:“你的脖子怎么了?谁伤的你?是不是燕庶人?是不是他虐待你?”
“不是。是李景隆的火枪队。”
“李景隆?”
“对。白沟河战场上,李景隆的火枪队打伤了我。朱棣救的我,他的亲兵为了护我死了。大哥,你要骂就骂李景隆,别乱扣帽子。”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怎么会在白沟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跟着朱棣上前线了?”
“嗯。”徐妙仪理直气壮地点头。
徐辉祖:“你……你一个王妃,上战场做什么?”
“打仗啊。”徐妙仪说得理所当然,“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骑马射箭都学过。朱棣八万人打李景隆六十万,人手不够,我去帮忙怎么了?”
徐辉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帮忙?你帮忙?”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这就是你帮忙的后果!”
“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徐妙仪面不改色,“再说了,我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多。白沟河我们赢了,八万人破了六十万,瞿能死了,俞通渊死了,滕聚也死了。大哥,你的消息太慢了。”
徐辉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白沟河之战已经结束了。”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景隆败了,六十万大军溃散,正在往德州逃。瞿能、俞通渊、滕聚全部力战而死。大哥,你现在带着兵往北走,去干什么?收尸体吗?”
桥头一片死寂。
徐辉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铁青。一个斥候打扮的人从队伍后面挤出来,跑到徐辉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徐辉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斥候说的是:白沟河大败,李景隆已逃往德州,瞿能等将阵亡。
和徐妙仪说的一模一样。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夕阳从他的脸上滑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大哥。”徐妙仪她上前一步,拉住徐辉祖的袖子,“你不要去了。白沟河已经打完了,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他六十万人打不过朱棣八万人,你去了,他能听你的?他那种人,打了败仗只会推卸责任,你去了就是给他背锅的。”
徐辉祖没有说话。
“大哥。你想想爹。爹在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
“不要提爹。”
徐妙仪住了嘴。
她的大哥,徐达的长子,魏国公,从来都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朝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是忠臣,是大明朝最标准的忠臣。
“大哥。跟我走吧。回北平,朱棣不会亏待你的。”
“妙仪。我是朝廷的魏国公。我父亲是徐达。”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徐妙仪知道,她劝不动他。
她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辉祖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纱布,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又迅速缩了回去。
“疼不疼?”
“不疼了。”徐妙仪笑了一下,“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徐辉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冷峻。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军官上前听令。
“传令下去,不去白沟河了。”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军掉头,去德州。和李景隆会合后,整兵再战。”
军官领命而去。
徐辉祖转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跟我去德州。”
徐妙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我去德州。”徐辉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徐家的女儿,是忠良之后,不能一直跟着燕庶人。之前我让徐钦去接你回南京,哪知道你们路上遇到了绑匪……”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徐妙仪一眼:“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当时还没有出北平管辖地界,怎么会有绑匪?”
“是李景隆。”
徐辉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是李景隆?”
“对,他派人绑架我,想知道朱棣在朝廷的卧底是谁。”
“李景隆他,”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怎么会……”
“大哥,你想想,”徐妙仪往前凑了一步,“北平地界,谁敢动我?除了朝廷的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徐辉祖沉默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北平是朱棣的老巢,方圆百里都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一般的山匪流寇,躲着燕王府的人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去绑燕王妃?
“李景隆这个人,”徐妙仪乘胜追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打仗不行,搞这些下作手段倒是有一套。六十万人打不过八万人,就想出绑架女人这种招数。大哥,你跟这种人一起打仗,不觉得丢人吗?”
徐辉祖的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沉沉的。
“后来?”徐妙仪耸了耸肩,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后来朱棣追上来了,把我救了。钦儿受了惊吓,朱棣让人把他先送回南京了。”
徐辉祖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徐钦在南京,平安的。倒是你……”
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脖子上有伤,身子又弱,不能一个人乱跑。安心跟我去德州,等打完仗,我们兄妹一起回南京。”
去德州?跟着徐辉祖去德州?那不就是……跟朱棣对着干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沟河已经打完了,朱棣赢了,李景隆和徐辉祖在德州整兵,短期内不会再有大战。她去德州,不会对朱棣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她看了一眼徐辉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的大哥,从小到大都是最疼她的那一个。爹常年在外征战,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是大哥背着她跑了两里路去找大夫。她八岁的时候和隔壁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是大哥替她赔礼道歉,回来之后不但没骂她,还偷偷给她塞了一颗糖。
她记得那颗糖的味道。很甜,甜得她记了一辈子。
“好。”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德州。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徐辉祖皱眉:“什么事?”
“护送我来的那些人,你不能动他们。”徐妙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护送我回北平的。你让他们走,让他们回北平。”
徐辉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些人,是朱棣的人?”
“是护送我的人。”徐妙仪纠正他,“大哥,你答应我。”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徐妙仪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隔着这么远,她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吴远和那六百人还在那里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那行。我跟你走。”
徐妙仪笑了笑,跟着一个士兵去旁边休息。
徐辉祖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温柔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他的眼神变得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他招了招手。
一个军官无声地走过来,单膝跪地。
“那个方向。”徐辉祖抬了抬下巴,指向徐妙仪走来的那片树林,“有一队人,六百人左右,是燕王的护卫。”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的命令。
“一个不留。”
军官愣了一下:“国公,王妃她……”
“王妃不会知道。”徐辉祖打断他,“做得干净些,不要留活口,也不要让她听见动静。”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第75章 战德州
德州城的初夏, 一半是骄阳似火,一半是人心惶惶。
徐妙仪裹在一身亲兵的号服里,跟着徐辉祖踏进了帅帐。
帐外烈日炙烤, 帐内冷如冰窖。
盛庸坐在左侧,脸黑得像锅底。
何福在他旁边,端着杯凉透的茶, 也不知道要喝不要喝。
平安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嘴唇抿得像是缝上了。
锦衣卫镇抚杨本站角落里,怀里揣着绣春刀, 一双眼睛亮得跟猫头鹰似的,来回扫视。
李景隆瘫在主位上。
这位征虏大将军, 出京时金甲白马、三十四万大军随行, 威风得不行。此刻锦袍
皱得像腌菜,脸色像被人按在腌菜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案几上的茶早就凉了。一只苍蝇在杯口盘旋两圈,觉得没什么前途, 振翅飞走了。
没人说话。
“说啊!接着说!”
李景隆猛地站起来,胡床“咣当”一声倒了。
他浑然不觉,手指戳着空气,唾沫星子横飞。
“那能怪我吗?!”
徐妙仪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扶住大哥的椅背。
“天要亡我!那是西北大风!你们懂不懂?风太大了!我的火器营,朝廷最精锐的家伙什儿!结果呢?风一吹,火绳全灭了!炮打不了, 铳也打不了, 全成了烧火棍!这是天灾!纯纯粹粹的天灾!”
帐内众人嘴角齐齐抽搐。
徐妙仪躲在徐辉祖身后,捂着嘴偷笑。
大风?人家燕军就不刮风了?难道白沟河的风长了眼睛,专挑南军的火绳吹?
“李将军说笑了。”盛庸抚着短须, 语气平淡,“末将听闻,燕军将士也在大风中列阵。人家没哑火,倒是咱们的火器成了烧火棍。这锅,似乎不能全推给老天爷吧?”
他说“烧火棍”三个字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真的攥着一根烧火棍在捅灶膛。
“就是!”何福“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李将军,当初出兵时,你可是站在校场上,当着三军的面,拍着胸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砰砰”响。
“说稳操胜券,三十万大军踏平北平易如反掌。原话怎么来着?‘燕贼不过一隅之地,我天兵一到,必成齑粉’!”
他学着李景隆当时的腔调,下巴扬起四十五度,眼神睥睨天下,右手还配合着做了一个“碾碎”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像是在碾一只蚂蚁。
平安在旁边“吭哧”一声,赶紧别过头去。
“如今败了,只怪风!”何福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又脆又响。
李景隆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住口!你们懂什么!”他急红了眼,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我是主帅!天候变化岂是我能预料的?我……”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确实没预料到,语气弱了三分,但很快又找了新的角度:
“再说了,那风邪门得很!邪门!偏偏就在两军对垒最关键的时候刮起来。早不刮,晚不刮,偏偏就那个时候刮!”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了神秘,变脸速度比戏班子还快:
“这不就是,天意要帮燕王吗?”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毕竟谁能跟天意较劲呢?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有道理吧”。
帐内安静了一秒。
这一秒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经历了一次微妙的演变。
先是震惊,这人居然真敢说这种话?三十四万大军打了败仗,不怪自己指挥无能,怪老天爷偏心?
然后是思索,这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传到建文帝耳朵里,传到那些言官耳朵里……
最后是一种微妙的释然,算了,跟这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他都把“天意”搬出来了,你还能跟天意讲道理?
杨本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大将军的意思是,老天爷站在燕王那边?”
李景隆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居然暗示朱棣是“天命所归”?
那不是在说朝廷是逆天而行吗?那不是在说建文帝不该坐在那把椅子上吗?那还打什么打?直接打开城门投降算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没人接他的话。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徐辉祖开口了。
“大将军。”
李景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徐辉祖,眼神里带着一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渴望。那眼神甚至有点可怜,不管怎么说,徐辉祖现在是全场唯一一个还没开口骂他的人。
“徐国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期待,“你说句公道话!”
徐辉祖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罪?”
李景隆梗着脖子:“我何罪之有?天灾人祸,非战之罪!”
“非也。”徐辉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白沟河的位置,“你罪在轻敌冒进,罪在扎营不固,罪在把三十万大军的性命交给了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大风固然是变数。但燕军能在大风中冲杀,我军为何不行?说到底,你李景隆指挥失当,临阵慌乱,才让三十四万精锐成了风中残烛。”
帐内死寂。
李景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腿一软,又坐回了胡床上。胡床“咯吱”一声,像一声叹息。
这次他没再吭声。
她在心里给这场吐槽大会打了个满分,精彩程度堪比她看过的最好的话本。盛庸负责冷嘲,何福负责热讽,平安负责捧场,杨本负责补刀,大哥负责一锤定音。
每个人的角色都恰到好处,配合得天衣无缝。
要是能把这些都记下来,写成话本,拿到北平的茶馆里去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浑身是汗地撞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报!燕军主力已从白沟河拔营,直奔德州而来!至多三日,兵临城下!”
帐内的空气瞬间被冻住了。
李景隆猛地弹起身,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但他还要强撑主帅威仪,手按佩剑,梗着脖子:
“慌什么!德州城高墙厚,我等尚有十万将士,凭城固守!本将倒要看看,朱棣能奈我何!”
他说得掷地有声。
盛庸、何福几人对视一眼,满脸写着“你刚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但也只能拱手应是。
徐妙仪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景隆这模样,哪里是备战,分明是吓破了胆,嘴上硬撑罢了。
果不其然。
徐妙仪觉得自己可以去摆摊算命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德州城便炸了锅。
急促的铜锣声传遍大街小巷。传令兵骑着快马疯了似的穿梭,嘶吼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传大将军令!全军弃守德州,即刻退守济南!违令者斩!”
“退兵?”一个老兵愣在原地,“德州不守,退去济南?”
“三十万大军败了还不够,现在连城都不要了?”
“完了完了,燕军真要打过来了!”
军营里兵卒丢盔弃甲,百姓扶老携幼哭嚎奔逃。粮草、军械、辎重被胡乱丢弃在街道上,踩得一片狼藉。半年来朝廷苦心囤积的物资、修筑的工事,在一纸退兵令下,尽数成了泡影。
徐妙仪被混乱的人流挤得踉跄。徐辉祖一把将她拽到身边,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铁。
他看着眼前乌泱泱乱作一团的兵马,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哪里是退兵,分明是溃逃。
当夜,德州南门轰然敞开。
十万南军如同被惊散的蚁群,乱哄哄地涌出城外。火把明明灭灭,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搅成一团,朝着济南方向仓皇逃窜。
曾经固若金汤的德州大营,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盛庸、何福、杨本等人满心愤懑,此刻也无力回天,只能被裹挟在溃兵之中。徐辉祖护着徐妙仪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溃兵们跑了大半夜,人困马乏,队伍越拖越长,杂乱得不成样子。行至一处荒坡旁,众人终于能暂歇片刻。兵卒们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徐妙仪扯了扯徐辉祖的衣袖,压低声音:“哥,我们……要不要跑慢点?”
徐辉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拖拖拉拉毫无阵型的大军,又望了望北方沉沉的夜色,声音疲惫:“慢不得。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我军如今溃不成军,一旦被追上,便是任人宰割。”
徐妙仪轻轻咬了咬唇,抬眼看向通往济南的必经之路。
“我不是怕追兵。”她说,“我是怕……朱棣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李景隆。”
徐辉祖一愣。
徐妙仪太了解朱棣了。
白沟河大胜,德州唾手可得,那人素来用兵狠辣、算无遗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李景隆带着十万残兵安然退到济南?他必定会在半路设伏,一击致命。
徐辉祖盯着她看了两秒。他虽觉得妹妹一介女子未必懂行军布阵,但她笃定的语气,让他莫名信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当即拨转马头,找到盛庸、何福、杨本几人。
“诸位,燕庶人用兵诡诈,禹城地势险要,极有可能设有伏兵。我军即刻整队,分出两翼精锐戒备,以防突袭!”
事出紧急,众人虽有疑虑,却也知徐辉祖用兵稳妥,当即不再犹豫,强令混乱的兵卒勉强收拢阵型。
徐妙仪站在一旁,手心捏着一把汗,她只是凭着对朱棣的了解猜测,可万一……
没有万一。
当李景隆的主力大军跌跌撞撞进入禹城地界时,两侧山林突然杀声震天!
“燕军!是燕军!”
“有埋伏!快跑啊!”
丘福、谭渊、朱高煦率领的燕山铁骑如同下山猛虎,从密林里狂冲而出。马蹄踏得地面发抖,刀光映着日光,劈头盖脸地砍向南军溃兵。
李景隆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弃军逃跑。
但这一次,南军没有像白沟河那样一溃千里。
早已戒备的徐辉祖、盛庸等人立刻率军迎上,左右两翼精锐死死顶住燕军的冲锋。虽伤亡惨重,却硬生生稳住了阵型,没有让十万大军被一战全歼。
混乱之中,徐妙仪被徐辉祖护在马下。她看着眼前厮杀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猜对了。
她凭着对朱棣的了解,赌中了他的布局。正是她的一句话,让徐辉祖提前防备,才让这支溃不成军的南军保住了一线生机。
只是她望着北方燕军的方向,心头莫名一紧。
朱棣若是知道,坏他截杀大计的,竟是她的一句话……
又会是何等反应?
第76章 战济南
德州溃兵一路跌跌撞撞, 总算在次日黄昏摸到了济南城下。
徐妙仪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济南城墙时,几乎要热泪盈眶, 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下马,两条腿麻得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啃咬。
“到了到了!”前头的溃兵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济南城门大开, 城中守军显然早就得了消息,正手忙脚乱地迎接这支残兵。徐辉祖策马赶到城门前,与守城的山东参政铁铉短暂交接。
徐妙仪趁这功夫,终于翻身下马,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扶住马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朱棣这个王八蛋, 打就打, 非得挑禹城那种破地方埋伏,害我跑断腿。大路不走,走小路;平地不埋伏, 偏要爬山。他怎么不干脆把伏兵设在泰山顶上?那多威风!”
她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魏国公!”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下官铁铉,已备好粮草军械, 城中尚有三万守军, 可协防……”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场面。
左边, 一个溃兵趴在地上抱着水囊狂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了一脖子,活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右边,两个溃兵互相搀扶着往城里挪,一个瘸了左腿,一个瘸了右腿,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再远一点,一群溃兵瘫在城墙根下,姿势千奇百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蜷缩,有的脸朝下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铁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但徐妙仪读懂了这位铁参政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就这?就这?十万大军就剩这点人了?这些人现在还能打仗吗?不,他们还能站着吗?
铁铉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把“协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可……协助守城士卒搬运物资。”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协防”变成“搬砖”了。这降级降得还真快。
徐辉祖道:“铁参政,李景隆……曹国公何在?”
铁铉面无表情地朝城门口一指。
徐妙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李景隆正被两个亲兵搀扶着下马,靴子踩空了好几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帅袍上沾满了泥巴和不知谁的血迹,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地披着,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曹国公一路‘身先士卒’,”铁铉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跑在了溃兵最前面,比斥候还早半个时辰到的济南。”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马镫。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他沉声道:“先安置士卒,整顿防务。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济南必须守住。”
铁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徐辉祖,落在了一旁正在卸鞍的徐妙仪身上,微微一顿。
徐妙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她直起腰,冲铁铉露出一个微笑,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铁铉移开目光,转身去安排防务了。
徐妙仪收回目光,琢磨铁铉刚才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评估她有没有用?还是在琢磨她会不会添乱?或者他只是在想,“魏国公怎么带了个女人来,这女人是谁,跟魏国公什么关系,要不要给她安排住处,安排什么样的住处才合适”?
徐妙仪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棣那样,看她一眼就能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朱棣。
那个在禹城设伏、害她跑了六个时辰、让她两条腿麻成面条的王八蛋。
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志得意满地等着接收济南的消息吧。
徐妙仪磨了磨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朱棣,你等着。等我哪天回北平,我也让你骑马跑六个时辰,然后在终点放一块搓衣板。
不,放两块。
一块跪,一块搓。
她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催马进了济南城。
城门口,铁铉正对着一个瘫在地上的溃兵皱眉,似乎在犹豫是把他踢起来还是直接让人抬走。余光瞥见徐妙仪骑马经过,又看了她一眼。
徐妙仪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骑马走过。
五月初八,燕军前锋抵达济南城下。
徐妙仪踮起脚尖,眯眼望去。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的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
大纛之下,一队骑兵缓缓逼近,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铁甲,策马而行,姿态从容得像是来郊游的。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妙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棣。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微妙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阵势倒是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城内的反应。
李景隆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脑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脸白得跟城墙一个色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在该在这里我在哪儿我是谁”的恍惚感。
“曹国公,”盛庸按着刀柄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耐心,“燕军列阵未稳,此时出击,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景隆看了看盛庸,又看了看城下的燕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出……出击?”
“对,”盛庸的眼睛里燃着火,“城中尚有十余万人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率精锐出城迎战!”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景隆的脸上。
李景隆抹了一把脸,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翻译:他在找马。他在找他的马。他又想跑了。
“曹国公!”盛庸急了,“战机稍纵即逝!再不出击,等燕军列阵完毕,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那……那就出击吧。”
盛庸大喜,转身就要去调兵。
“等、等一下!”李景隆又犹豫了一下,“本帅……本帅在城中坐镇,为你们压阵。”
盛庸的脚步一顿。
坐镇。压阵。
这两个词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勇猛”从老鼠嘴里说出来一样违和。
盛庸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徐妙仪又看了看李景隆。这位曹国公正在指挥亲兵把椅子搬到城墙最内侧,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半个时辰后,济南城门大开,盛庸率三万精锐出城迎战。
这个时机选得其实不错,燕军确实列阵未稳,前军和中军之间还有明显的空隙,两翼的骑兵也没有完全展开。如果南军能抓住这个机会猛攻一点,未必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
但问题是,城墙上坐着一个李景隆。
盛庸的军队刚出城三里,还没来得及接战,城墙上就出事了。
“燕军!燕军从西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城墙上就炸了锅。
所有人都往西边看,确实有一队骑兵在那边扬尘,但距离还远得很,撑死了也就几百人,而且看旗号分明是斥候小队,根本不是主力。
但李景隆不这么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内侧,冲着下面大喊:
“开城门!快开城门!本帅要回城!”
徐妙仪愣住了。
不是,您已经在城里了啊。您要回哪儿去?
然后她反应过来了,李景隆说的“回城”,不是回济南城,是回南京。
这位曹国公的意思大概是:先把盛庸的军队叫回来,然后他好从南门跑路。
但问题是,盛庸已经出城三里了,你这个时候鸣金收兵,那不是把后背亮给燕军砍吗?
果然,李景隆根本不等任何人发表意见,直接下令:“鸣金!快鸣金!”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在城墙上响起,尖锐刺耳,传出去老远。
城外的盛庸听到锣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那边明明还没有接战,为什么鸣金?
但军令如山,锣声就是命令。盛庸咬了咬牙,下令全军后撤。
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动了。
“杀!”
燕军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前军、中军、两翼,刚才还乱糟糟的阵型在瞬间完成了切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出大戏。
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南军有机会出击。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李景隆自己犯错。列阵未稳是故意的,前军空隙是故意的,两翼不展也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李景隆一个“可以出击”的错觉,然后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回去。
盛庸的军队在撤退途中被燕军追上,三万精锐被冲得七零八落。盛庸本人拼死力战,身上被砍了三刀,才带着不到一半的人马杀回城中。
城门口,盛庸浑身是血地跳下马,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鹿角,冲着城墙方向破口大骂:
“李景隆!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声震屋瓦,连城墙上的砖缝都跟着嗡嗡作响。
徐妙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叫好。
骂得好!骂得痛快!虽然粗俗了一点,但在这个情境下,实在是恰如其分!
李景隆被这一声骂吓得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战,确实是他搞砸的。
而且搞砸的方式极其愚蠢,愚蠢到连他自己都没脸找借口。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开始往南门的方向飘。
徐妙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
又要跑了。又要跑了。
果然,当天夜里,李景隆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南门溜了。
铁铉、盛庸、高巍三人接管了防务,徐辉祖以魏国公的身份坐镇协防,济南城的防御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城墙上,守军的眼神都变了,从“我们主帅是个废物”的绝望,变成了“大不了跟你们拼了”的决绝。
徐妙仪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
人这种生物,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李景隆当主帅的时候,底下的士卒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替朝廷?替李景隆?
现在李景隆跑了,大家反而清楚了:守济南,就是守济南。不是为了李景隆,不是为了朝廷,就是为了脚下的这座城,和城里的老百姓。
这种认知,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朱棣很快就发现,济南城跟以前打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五月十七日,燕军第一次攻城。
朱棣的战术很简单,集中兵力猛攻西门,用投石机砸开缺口,然后骑兵突入,一战定乾坤。
这个战术在白沟河用过,在真定用过,在郑村坝也用过,屡试不爽。
但今天,它不灵了。
投石机刚架起来,城墙上就飞下来一排火油罐,砸在投石机上炸开,火焰腾空而起,烧得燕军工兵嗷嗷叫着往后跑。
“冲车!上冲车!”
冲车推上去,城墙上立刻扔下来几十捆点燃的草束,浓烟滚滚,呛得推车的士卒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冲车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废柴。
“云梯!架云梯!”
云梯刚搭上城墙,上面就泼下来一锅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水。那玩意儿又臭又烫,浇到身上就是一片水泡,而且伤口极易感染,比刀剑还毒。
燕军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金汁烫得满地打滚,场面惨不忍睹。
朱棣在阵前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
五月十八日,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山,想从高处往城里射箭。铁铉当天夜里就派人出城,把土山给扒了。
五月十九日,他改用地道战术,让人从城外挖地道通往城内。铁铉在城墙内侧埋了一圈大缸,让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发现哪里在挖就灌水进去,把地道变成水沟。
五月二十日,朱棣让人在城外架起木楼,比城墙还高,打算从上面往城里射火箭。铁铉当天就让人在城墙上竖起几十根长竹竿,顶端绑着浸了油的棉布,点着了往木楼上捅。木楼是木头搭的,最怕火,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烬。
朱棣站在阵前,看着烧成焦炭的木楼残骸,沉默了很久。
丘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要不……歇两天?”
朱棣瞥了一眼,丘福立刻闭嘴了。
五月二十一日,朱棣换了个思路,强攻不行,那就劝降。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射到城里,大意是:朝廷无道,齐黄乱政,我奉天靖难,本为清君侧。济南军民若能开门归顺,本王保证秋毫无犯,城中官员各安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铁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忠臣不事二主,请回。”
朱棣又写了一封,这次措辞更加恳切,甚至还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孟子》,论证了一番“天命在燕”的大道理。
铁铉这次连回信都省了,直接把信使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信使没死,城墙下面是一堆草垛,但那个信使被扔下来的时候,□□已经湿了。
朱棣看着浑身发抖的信使,沉默了很久。
“再写一封,”他说,“这次……”
“殿下,”道衍在旁边轻声打断了他,“不必再写了。济南不会降的。”
朱棣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铁铉这个人,贫僧在南京时就听说过。他在都督府断事的时候,断案如神,不偏不倚,连太子都夸过他。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棣沉默了。
“他认准了什么?”丘福在旁边问。
道衍笑了笑:“认准了殿下是反贼。”
朱棣:“……”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下令:“长围四守,内外不通。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然会降。”
然而,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南城里的守军不但没有要投降的意思,反而越守越来劲。
白天,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高喊口号,骂阵的骂阵,射箭的射箭,热闹得像过年。晚上,城里灯火通明,铁铉组织百姓轮班守城,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八岁的小孩都在帮忙搬砖运石。
朱棣站在城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济南城,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
白沟河六十万大军,他一战而定。真定城,他一鼓而下。德州大营,他兵不血刃。
偏偏是这座济南城,像是长了牙齿一样,咬住就不松口。
“殿下,”丘福又来报告了,“城里的守军在城墙上挂了一幅画。”
朱棣策马来到阵前,抬头一看。
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的人身穿龙袍,头戴冕旒,赫然是一个皇帝。画像下面写了一行大字:
“太祖高皇帝在此,燕王敢放箭乎?”
朱棣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铁铉!你狠!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燕军灰溜溜地撤回大营。
城墙上,南军士卒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挂太祖画像这一招,简直是把朱棣架在火上烤。你打吧,那是打你爹;你不打吧,那就别想攻城。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怎么选都不对。
而且更损的是,铁铉还在画像下面安排了一排士卒,专门负责对着城下的燕军破口大骂。
那些骂人的话,花样百出,创意十足。
有的骂朱棣不忠不孝,有的骂朱棣乱臣贼子,有的骂朱棣忘恩负义,还有的骂朱棣长得丑,虽然这个明显不符合事实,但反正骂都骂了,谁还管事实不事实。
最绝的是一个老兵,他站在城墙上,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燕王殿下!听说您收了建州女真的姑娘当小妾?还收了蒙古瓦剌的姑娘?您这是要开万国后宫啊!身体吃得消吗?”
城墙上顿时笑成一片。
徐妙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纳妾?
她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五月底,济南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据说是从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
“听说了吗?燕王收了建州女真部的公主当小妾!”
“不止呢,还收了蒙古瓦剌部首领的女儿!两个!”
“难怪燕军这么能打,原来是有外援啊!”
“啧啧啧,燕王这艳福不浅啊……”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字都有,女真少女叫萨日娜,蒙古少女叫什么什么什么,反正是一长串拗口的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么具体的名字,肯定是真的”。
济南城里的守军和百姓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羡慕嫉妒,有的则是纯粹当八卦听。
徐妙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她正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听几个军官聊天。
“燕王纳了两个外族小妾,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一个女真的,一个蒙古的。啧啧,这胃口可真不小。”
“可不是嘛,家里正妃都不要了,在外面找野花。听说那个女真的叫什么萨日娜,长得可漂亮了……”
徐妙仪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徐家亲兵,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军官回头一看是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都知道这位是魏国公的妹妹,燕王的正妃。
“那个……王妃,我们就是听说的,不一定真……”
“对,对对对,肯定是谣言,谣言……”
“你们继续聊,”徐妙仪笑吟吟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端着粥碗走了,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服侍她的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王妃要杀人了。
果然,走出食堂之后,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老周,你说,朱棣要是真敢纳妾,我该先打断他的哪条腿?”
老周端着粥碗,分析道:“回王妃,以卑职之见,左腿比较合适。因为大多数人习惯先迈右腿,打断左腿不影响他日常行动,但能让他每次迈步都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挨打。”
徐妙仪想了想,摇头:“不行,太仁慈了。”
老李在旁边插嘴:“那……右腿?”
“两条都打断。”徐妙仪一锤定音。
老周和老李同时沉默了。
他们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殿下祈祷了一秒钟。
不过老周很快反应过来了:“王妃,您先别急,这消息是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您觉得能信吗?”
徐妙仪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接过粥碗,重新喝了一口,“李景隆那个人,打仗不行,造谣第一名。他跑回南京,面上无光,总得找点事情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朱棣靠外族联姻才打贏的,这不就是变相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不是我李景隆无能,是朱棣勾结了外族,我双拳难敌四手’。”
她学着李景隆的语气说了一遍,惟妙惟肖,把老周和老李都逗笑了。
“所以王妃觉得是谣言?”老李松了口气。
“当然是谣言,”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建州女真?瓦剌?朱棣要是真跟他们联姻,那得绕多大一圈?从北平到建州,再从建州到瓦剌,这一趟下来,半年都过去了。他有那个功夫,早打到南京了。再说了,朱棣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眼里只有打仗。别说女真少女了,就是天仙下凡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朱棣那种冷冰冰的语气:
“‘本王正在排兵布阵,闲杂人等退下。’”
老周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而且,”徐妙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想纳妾,他敢吗?”
他们又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祈祷了一秒钟。
“不过,”徐妙仪话锋一转,“虽然知道是谣言,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要是真敢纳妾,我回去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三个“绝对”,一个比一个重。
老周和老李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妃,”老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李景隆不是想用谣言抹黑朱棣吗?我不管它,让这个谣言传得更广一点。你想想,如果这个谣言传到了朱棣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老周:“殿下会觉得……是李景隆在造谣?”
“不,”徐妙仪摇头,“他会觉得是有人在帮他‘宣传’。他巴不得别人以为他有外族援军呢,这样南军那边就会更加忌惮他。李景隆这是在给他送助攻,帮他在舆论上造势。”
老周和老李同时愣住了。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这个人,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想黑朱棣,结果反而帮了朱棣的忙。这种人,你说他是不是废物?”
她叹了口气,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朱棣又出了一招。
他让人在城外筑起了一道堤坝,堵住了城北的河流。河水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漫进济南城。
“他要引水灌城!”盛庸的脸色大变。
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水。一旦河水灌进来,城中百姓和守军都会被淹死,济南城不攻自破。
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不断上涨的河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开城门,诈降。派人出城跟朱棣说,我们愿意投降。请他进城受降。等他一进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他一进城,关门打狗。
盛庸的眼睛亮了:“好计!”
徐妙仪站在旁边,听着这个计划,心里咯噔了一下。
诈降。请朱棣进城。然后……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铁铉是对的。这是破解水攻的唯一办法。如果不这么做,济南城就会被大水淹没,城中数十万军民都会葬身鱼腹。
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不是心疼朱棣,那个王八蛋在城外打了她一个月的城,害她天天吃粥吃到反胃,她才不心疼他。
而是……
算了,没有而是。她就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朱棣那个人,多精啊,能上当吗?
果然,消息传到城外,朱棣的第一反应是:
“诈降。”
丘福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铁铉那种人,会投降?”朱棣冷笑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不进城?”
朱棣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进城。”
“殿下!”丘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明知道是诈降还要进城?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斥候回来了。济南城里有人递出消息,徐妙仪在城墙上。”
“殿下,”丘福斟酌着措辞,“王妃她……自从德州溃败之后,就一直跟着魏国公。魏国公在帮朝廷守城,王妃她……她这是站在朝廷那边了啊。”
朱棣没说话。
丘福硬着头皮继续说:“殿下,王妃她既然选择了跟徐家的人走,那就是要跟您作对。您现在冒险进城,就算进了城,她也不会跟您走的。您这是何必……”
“我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
丘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知道。知道王妃不会跟他走,知道这是诈降,知道城里有埋伏,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本王就想看她一眼。”
丘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着朱棣打了三年仗,见过殿下在白沟河万军之中身先士卒,刀砍断了都不退一步;见过殿下在郑村坝被南军团团包围,脸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眉头都没皱一下;见过殿下在真定城下,被耿炳文的火炮轰得连退,硬是咬着牙把局面扳了回来。
他以为殿下是铁打的。没有软肋,没有破绽,什么七情六欲都得给打仗让路。
但现在,殿下说,他就想看她一眼。
明知道是诈降,明知道城里有埋伏,明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就是想看一眼。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让末将去?末将想办法把王妃……”
“你去有什么用?”朱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难得的温和,“她又不想见你。”
丘福:“……”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虽然是大实话。
朱棣重新望向城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斥候有没有说,她在城里怎么样?”
丘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斥候的回报:“说……说王妃在城里挺好的。天天上城墙,嗑瓜子,听守军骂阵,有时候还跟着一起骂……”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她骂什么了?”他问。
丘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但殿下问了,他不能不答。
“回殿下……据说王妃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朱棣朱棣,不知羞耻,纳妾两个,腿打断之’……”
说完这话,丘福已经做好了被殿下骂一顿的准备。
然而朱棣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纳妾两个?”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唐,“她还真信?”
“殿下,这显然是李景隆散布的谣言。”
“我知道。”朱棣抬手打断了他,“她当然也知道。她又不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就是找个由头骂我罢了。”
这话说的,语气里竟然有一点……纵容?
丘福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纵容人了?殿下只会纵容自己的战马多吃一口豆料,对人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王妃不一样。
王妃从来就不一样。
“殿下,”丘福最后一次劝道,“明天进城太危险了。要不……末将让人在阵前喊话,请王妃到城墙上来,殿下在远处……”
“在远处看一眼?”朱棣摇了摇头,“不必。本王要进城,去准备吧。明日辰时。”
第二天辰时,济南城门缓缓打开。
朱棣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向城门走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两侧的一切,城墙上没有伏兵,城门洞里也没有异常,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朱棣更加警惕。
他策马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一道铁闸从头顶轰然落下!
朱棣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铁闸擦着马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只差一寸。
如果朱棣的马再快一步,他就会被铁闸砸成肉泥。
“撤!”朱棣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狂奔而出。
身后,济南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震天的骂声。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朱棣逃走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可惜。”
徐妙仪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双手紧紧地攥着垛口,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朱棣策马逃走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再快一步……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朱棣这个王八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命真大。”
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微发抖。
第77章 真相2
济南之围已解, 就在徐辉祖收拾好行装、准备第二天启程的前一晚,一道加急军报火急火燎地送进了济南城——燕军打下沧州了。
消息更新的速度比斥候的马还快。“报——燕军攻克东阿、东平……大军进驻汶上……前锋……前锋直指济宁……”
众将惊愕。
济宁!
山东省最南端,再往南就是直隶!过了直隶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
“京师。”铁铉道, “朱棣要打南京。”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隶各州府的兵力早已抽调一空,增援了盛庸。从济宁到南京, 一路上的城池几乎全是空架子,朱棣十万大军南下,谁能挡得住?
“召集所有人,立刻军议。”
征虏大将军行辕的正堂内, 主帅盛庸、兵部尚书铁铉、魏国公徐辉祖,文职参军宋佚和王度, 参将楚智、庄得、葛进都已入座。这些人, 已经是朝廷在山东前线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了。
高巍已经回了京师,此刻怕是正在南京城里干着急。
盛庸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开口:“燕军驻师汶上, 兵锋直指江淮。京师震动,朝廷危在旦夕。诸位,有何良策?”
众人沉默。
盛庸知道,如果连这些人拿不出办法,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末将有一计。”
庄得站了起来,说道:
“燕王妃徐氏,如今正在德州, 就在魏国公身边。不如将燕王妃扣为人质, 送至阵前,以此要挟朱棣退兵。他是燕王妃的丈夫,总不会不顾自己老婆的性命吧?”
“你——”
“魏国公息怒!”庄得连忙抢在前面, “末将不是要伤害王妃,只是……只是吓唬吓唬朱棣。他一退兵,咱们立刻放了王妃,一根头发都不伤!”
“荒唐!”徐辉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两军交战,以家眷为质,此等行径与土匪山贼何异?我徐辉祖世代忠良,做不出这种下作的事!更何况妙仪是我亲妹妹!”
“魏国公,”盛庸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庄将军也是一片苦心,不是真的要伤害令妹。”
“不伤害也不行!”徐辉祖寸步不让,“我徐家的女儿,不是拿来当筹码的!”
堂内气氛僵住了。
铁铉道:“魏国公,您先别急。咱们不必真的拿王妃当人质,也不必威胁要伤害她。只需让王妃写一封家书,送到燕王军中,劝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罢兵休战。咱们再附上一封书信,含蓄地提一句,王妃在德州一切安好,朝廷待之以礼。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燕王接到信,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若在乎王妃,自然会有所顾忌;他若不在乎,那咱们拿王妃当人质也没用。而且,信由王妃亲笔所写,不伤魏国公和王妃的体面,也不损朝廷的威严。如何?”
盛庸的眼睛微微一亮。这个主意妙就妙在,它不是要挟,却胜似要挟。朱棣接到信,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就算他不退兵,手下将士会怎么想?燕王连自己老婆的劝都不听,这仗打的是为了什么?
这步棋,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此事……”徐辉祖沉吟片刻,“我先问问妙仪的意思。她若不愿,此事就此作罢。”
盛庸松了一口气,只要徐辉祖没一口回绝,这事儿就有希望。他当即拍板:“那就烦请魏国公与王妃商议,我等静候佳音。”
济南城,北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肆。
徐妙仪正坐在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望着北门的方向出神。
楼下街道上,百姓们还在为济南解围而欢庆。几个孩童举着纸扎的灯笼跑来跑去,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两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聊天,说的都是“燕王这回可算滚蛋了”之类的话。
徐妙仪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徐辉祖出现在楼梯口。
“大哥来了。”徐妙仪放下茶杯,“喝茶吗?这家的茶不错,掌柜的说叫‘望北春’,说是用北平的茶树叶子做的,当然我是不太信的,北平那地方能长茶树?”
“妙仪,”徐辉祖没接她的话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燕军前锋已经到了济宁城下,再往南就是直隶。直隶各州府的兵力都抽调空了,根本挡不住。如果燕军突破济宁,越过淮河……”
“大哥,”徐妙仪打断了他,“你是来跟我聊军情的?”
徐辉祖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妙仪,我想请你……写一封信给燕王。劝他退兵的信。”
“你们是想用我来威胁燕王吧。”
徐辉祖没想到妹妹会这么直接地戳穿。
“妙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燕王谋逆起兵,天下大乱。济南一战,他攻城不下,就派谭渊四处劫掠济南周边的村镇,逼盛庸出城决战。那些村子,十室九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沧州,”徐辉祖的声音越来越沉,“他打下沧州之后,降卒三千人,他一声令下,全杀了。一个不留。三千人啊,妙仪,三千个放下武器的人,跪在地上求饶,他一挥手,全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高煦、朱高燧也没闲着。两个小王爷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俘虏的南军将士,但凡看着不顺眼的,当场就砍了。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妙仪,”徐辉祖的声音变得恳切起来,“你不会忍心看着小民受苦吧?一封家书而已,劝他退兵,少死些人,这有什么不好的?”
“大哥,”徐妙仪抬起头,“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那我想问你,良乡城外,那三个黑衣人,是你派的吧?”
徐辉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三个人,差一点就把我的眼睛剜掉了。大哥,你知道被刀尖指着眼球是什么感觉吗?”
徐辉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那六百个护送我回北平的护卫,你下令杀的吧?一个不留。”
“妙仪,我……”
“你先别急着否认。朱棣告诉我说,绑架我的人是李景隆派的。但我在德州和济南都看到了李景隆打仗的样子,那厮带着六十万大军都打不过朱棣,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你觉得这样的人,有胆量、有脑子去策划一场绑架?”
“如果绑架是朱棣自己干的,那他根本不会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他来找我的时候,连护卫都没带几个,这不像他。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算计得死死的,绝不会自己往陷阱里跳。结果呢?他在找我过程中,被我失手捅了一刀。”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那一刀捅在腹部,肠子差点就流出来了。朱棣这个王八蛋,捂着肚子还嘴硬,说‘不疼’。”
“所以,剩下的人选,就只有你了。”
徐辉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以为那天徐钦的苦肉计天衣无缝,徐妙仪定然以为那是朱棣派去的刺客,竟不知她早已知晓幕后主使是自己!
“妙仪,”他终于开口,“之前派人绑架你,实在是逼不得已。那时候局势混乱,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徐妙仪打断了他,“大哥,你现在跟我说‘我的安全’?你派三个黑衣人差点剜掉我的眼睛,这叫确保我的安全?”
“那是意外。”
“意外?好,就算是意外。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来让我写信,用我去威胁朱棣退兵。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朱棣不退兵呢?你们是不是就要把我押到阵前,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徐辉祖无言以对。
朱棣不退兵,下一步就是更严厉的威胁。再下一步,就是真的把人押到阵前。再再下一步……
他不愿意想下去。
“大哥,”徐妙仪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希望你能放我走。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徐辉祖愣住了。
“你已经杀了护送我回北平的六百个人,这笔账,我记着了。以后你要是再找我麻烦,我不会放过你。”
徐辉祖坐在椅子上,意识到,徐妙仪说这些话的时候,底气太足了。
难道朱棣的奸细已经混进济南城了?不可能。济南城防严密,进出都要盘查,燕军的奸细怎么可能混得进来?而且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妙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朱棣真的派了人来保护妙仪,那些人一定是最顶尖的。顶尖到连他都察觉不了。
徐辉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妙仪,你听我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徐辉祖脚边的地面炸开一个小洞,碎石飞溅,打在他的靴子上,生疼。
“有刺客!”跟在徐辉祖身后的亲卫们瞬间拔出刀剑,将徐辉祖围在中间,警惕地四处张望。
茶肆二楼的窗户大开着,但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没有火枪手的身影,没有硝烟的痕迹,甚至连声音的来源都难以判断,那声枪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在济南城的街巷间回荡了好几下才渐渐消失。
亲卫们的脸色都白了。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不怕明刀明枪地干,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徐辉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被铅弹打出来的小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大哥,”徐妙仪的声音从亲卫们的人墙后面传来,“燕军的火器队已经进城了。我刚才没让他们打你,是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我离开济南之后,你不要追我。不然,下一枪,就不是打在地上了。”其实并没有火器队,只是两个火枪手而已。
济南城外,官道上。
三匹马在秋风中疾驰。
徐妙仪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匹马,骑手是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一个叫陈海,一个叫陈波。
这两个人,如果徐辉祖看到他们此刻的样子,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在徐辉祖的亲兵队伍里待了整整四个月,低调得像是两块石头,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四个月前,月样桥。
那场屠杀发生的时候,陈海和陈波是那六百名护卫中仅有的两个幸存者。
后来他们混进徐辉祖的队伍里,跟着他,跟着王妃,一路从南京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们没有机会给燕军传递消息,徐辉祖的军纪严明,进出都有严格的盘查,任何可疑的书信都会被截下。但他们也不着急。他们的任务不是传递消息,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好王妃。
哪怕豁出这条命。
此刻,陈海和陈波一左一右地护在徐妙仪身后,两人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他们的腰间各别着一把火枪,这是从盛庸的火器队里偷来的。
“王妃,”陈海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前面有个岔路口,往北是去北平的路,往东是去东昌。”
“往东昌走。”徐妙仪回答,因为朱棣在东昌。
三匹马在岔路口转向东方,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丰收景象的田野,如今荒芜得让人心寒。田里的庄稼要么被践踏得稀烂,要么就枯死在田埂上没人收割。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经过,但几乎看不到炊烟。
偶尔能看到几间还完好的房屋,但更多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烧毁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墙头上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
然后,徐妙仪看到了尸体。
路边的沟渠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衣服已经被风雨撕成了碎片,露出森森白骨。有一只野狗正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啃着什么,看到人来,抬起头露出血红的牙齿,不情不愿地溜走了。
徐妙仪勒住了马。
她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陈海和陈波也沉默着。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在月样桥,在跟随徐辉祖行军的路上,但他们从来没有习惯过。
“这些人……”徐妙仪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是燕军杀的?”
陈海犹豫了一下:“王妃,这些村子确实是燕军劫掠过的。谭渊的手段……比较狠。”
“为了什么?”
“逼盛庸出战。”陈海的声音很低,“大王围济南的时候,盛庸就是不出城。大王就让谭渊去扫荡济南周边的村镇,烧房子、抢粮食……”
徐妙仪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策马前行,但速度慢了下来。
她一路上看着那些废墟,那些白骨,那些被战火碾碎的生活。她想起徐辉祖在茶肆里说的那些话:“十室九空”“路边的尸体都没人收”。
她当时以为大哥是在夸大其词,是在用悲情来打动她。
但现在她看到了,没有夸大。
每一具尸体都是真的。每一片焦土都是真的。每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都是真的。
夜色渐浓,一行人找了处偏僻的河滩歇息。徐妙仪看着浑浊的河水,忽然道:“陈海、陈波,你们走远些,我下河洗个澡,透透气。”
两人虽有疑虑,却不敢违抗,只得退到远处守着。
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仍不见徐妙仪出来,两人心里一紧,忙快步跑回河边,却只见岸边放着徐妙仪的外袍,人早已没了踪影。
第78章 村妇
两年后。
五月的长江北岸, 放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 从江边的芦苇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那是军队的气味,是战争的气味,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气味。
大帐里,众人七嘴八舌。
“渡江!必须渡江!末将愿打头阵, 第一个踩上南岸!”
说话的是朱能,他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团燃烧的野草, 眼睛里冒着光, 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长江游过去。
丘福道:“你急什么,船都没备好呢,你游过去?”
“游过去就游过去!老子当年在北平护城河里游了三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那是夏天。现在是五月, 江水还凉着呢……”
“好了好了,”金忠笑着打圆场,“二位将军,渡江是肯定的,但也得讲究个章法。道衍大师的锦囊妙计咱们才走了一半,避实击虚绕到江北,这最后一步, 过江, 才是真正的硬仗。”
金忠说着,把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的瓜洲渡口,“南军在江面上布了战船, 咱们得先解决这个。”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唾沫横飞地研讨渡江方略。案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各色标记纵横交错。
朱高煦就站在朱能旁边。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散漫,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爹渡江,打进南京,建文帝那个小兔崽子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爹登基,改朝换代,他朱高煦就从“燕王世子”,不对,从“燕王次子”变成皇子。
实打实的皇子。
朱高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太子。
他大哥朱高炽,燕王世子,北平城里的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那个,按规矩,那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名正言顺。
朱高煦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味同嚼蜡。
名正言顺算什么?他朱高煦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多少次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大哥呢?大哥在北平城里坐着,吃得好喝得好,把屁股坐得又大了一圈,凭什么!
“高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朱高煦脑子里那团火浇了个透心凉。
帐中诸将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帐深处。
燕王朱棣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朱高煦有九分相似,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帐中诸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最后,那双眼睛落在朱高煦身上。
“高煦。”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凑上前两步:“爹!啥事?是不是该下令渡江了?儿子愿为先锋,第一个踏过长江!朱将军刚才说他游过去,儿子不用游,儿子有船……”
“你游过去也行。”朱能在一旁插嘴。
“你闭嘴。”朱高煦头也不回。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微笑道:“斥候来报,你母亲的踪迹,在济南府附近有了消息。”
朱高煦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僵住。
“你即刻带上亲兵,去齐东县,把你母亲给我接回来。”
“啊?”他的声音变了调,“接娘?”
朱棣没有重复。
朱高煦急了,往前又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父亲面前:“爹,这都快打进京师了!长江就在咱们眼前!南京城就在江对面!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少了儿子?让我去渡江吧,我保证……”
“军令如山。”朱棣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两年前你母亲在济南走失,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知道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这两年多来,父亲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斥候有没有消息。有时候深夜议事完毕,还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济南府的位置发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中军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妙仪,你到底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朱高煦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鼻子酸归酸,渡江归渡江啊!
“爹,我知道您着急找娘,儿子也着急!但是您看,大哥不在,朱能将军、丘福将军他们都要指挥渡江,您身边总得有个……”
“张辅跟你去。”
“张辅是指挥佥事,他……”
“黄俨和卜义也跟你去。”
“那两个太监管什么用啊……”
“朱高煦。”
朱棣叫了他的全名。
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军令已下。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去守马厩。”
朱高煦的嘴“啪”地闭上了。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渡江之战,他打先锋,第一个冲上南岸,第一个杀进南京城,第一个冲进皇宫。到时候论功行赏,他就是头功。头功加上父亲的喜爱,加上“此子类我”的评价,再加上大哥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样子。
太子之位,总得有我一份吧?
可现在,他爹让他去接娘。
朱高煦心里把苦胆汁都喝饱了。
他太了解他这位娘了。徐妙仪那性子,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哪里是能硬请回去的?硬请?指不定就要上演“宁为玉碎”的戏码。到时候你拉她,她不走;你劝她,她不听;你要是用强?朱高煦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了。
可君无戏言,哦不,父命难违。朱高煦把到嘴边的“凭啥”两个字咽回去,和着满嘴的苦胆汁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儿子,遵旨。”
朱高煦走出大帐的时候,把齐东县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什么地方?济南府下面一个破县城,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娘堂堂燕王妃,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回头一看,是黄俨。
黄俨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精瘦,一张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讨好的、谄媚的、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笑容。
他是朱高煦身边的内官,从北平跟出来的老人,伺候了朱高煦十几年,深知这位殿下的脾气,暴躁、冲动、好面子、受不得半点委屈。
此刻黄俨一看朱高煦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他堆起笑容,凑上前来,小声道:“殿下,燕王让您去接王妃,这是信任您啊。您想想,这么大的事,燕王不交给别人,偏偏交给您,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燕王心里,您才是最可靠的人啊!”
朱高煦斜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殿下明鉴,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黄俨拍着胸脯,“再说了,接王妃回来,这也是大功一件啊!燕王找王妃找了两年多,您要是能把王妃平平安安接回来,燕王能不高兴吗?这功劳,不比渡江小!”
朱高煦哼了一声,没说话。
“再说了,”黄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殿下,您想啊,王妃回来了,燕王高兴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太子之位……”
朱高煦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黄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黄俨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收回去。
“你倒想得远。”朱高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奴……老奴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着想……”黄俨的声音都在发抖。
朱高煦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去叫卜义和张辅,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黄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殿下,带多少人?”
朱高煦想了想:“亲兵三百骑,够了。人多眼杂。”
“是!”
黄俨一溜烟跑了。
朱高煦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南京城。那里的灯火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梦。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南京城说,还是对自己说。
半个时辰后,三百骑从燕军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踏着月色,朝西北方向的济南府疾驰而去。
三日后。
朱高煦站在齐东县慈济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给孩子喂药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若不是朱高煦听亲卫反复确认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蹲在泥地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的女人,是他的嫡母,燕王妃,徐妙仪。
大明的燕王妃,开国功臣徐达之女,北平城里那个仪态万方、端庄矜贵的女人。
现在她正用袖子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擦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朱高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身后,内官黄俨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殿下,王妃……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朱高煦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
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
倒不是犹豫,而是……他得看看情况。
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燕王朱棣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他随父起兵靖难,这几年南征北战,马上功夫出众,颇得朱棣喜爱。
此刻他虽然换了平民打扮,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但那料子是上等湖绸,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裹在布囊里的宝剑,怎么藏都藏不住那股锐气。
路过的几个农妇已经偷看了他好几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张望,差点一脚踩进水沟里。
张辅从后面走过来,低声禀报:“殿下,亲卫已经散开了,周围都查过,没有可疑的人。”
朱高煦“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院子里。
他看着徐妙仪喂完了药,又转过身去哄一个哭闹的小男孩。
那男孩约莫三四岁,不知为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徐妙仪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隔得太远,朱高煦听不清,只觉得那调子有些耳熟,好像是北平城里妇人哄孩子的老调。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好好的王妃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北平城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倒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齐东县,给一群素不相识的野孩子当奶娘。
朱高煦实在想不通。
他从北平一路急行军赶到济南,路上换了两匹马,就是为了早点找到她,早点把她带回去,然后赶紧赶回江北的大营,父亲那边已经屯兵江北、饮马长江了,眼看着就要渡江打南京城,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缺席?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被哄好了,从徐妙仪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里,翻起一个蓝布包袱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男孩捡起其中一样,举在手里不肯放。
朱高煦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上面缀着几颗小铃铛,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男孩攥着长命锁,仰头对徐妙仪说了句什么。徐妙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拿那个锁,小男孩不肯给,往后退了两步。
隔得不远,朱高煦听见徐妙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不是送给你的,这是小宝宝带的。”
小男孩不肯罢休,歪着头问:“那姨姨这是送给谁的呀?”
徐妙仪蹲下身,把长命锁从小男孩手里轻轻抽出来,用布擦了擦,仔细包好,才说:“是送给我孙子的。”
朱高煦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哥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今年已经两岁了。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去年纳的妾室也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快出生了。
所以……这两把长命锁,是给他的孩子和大哥的孩子准备的?
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慈济院的环境。这院子不大,前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后面搭了两个草棚。院墙上到处是裂缝,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慈济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在角落里劈柴,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院中收拾东西,把几本书册往一个布袋里装。
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个男子身上停了一瞬。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书本,便走到徐妙仪身边,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徐妙仪转过头来,听那个男子说话,微微点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男子说完,徐妙仪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男子推辞了一下,徐妙仪又说了句什么,男子便收了,深深作了一揖。
“那人是谁?”朱高煦低声问。
张辅凑过来看了看:“回殿下,斥候查过了,此人姓崔名鉴,是本县的秀才,如今这慈济院就是他在打理。原来的知县早就不管了,全是他一人在撑着。听说他原本在县学教书,后来辞了馆,专门来管这些孤幼。”
“一个穷秀才,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朱高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他正想迈步,忽然余光瞥见那个叫崔鉴的男子走到徐妙仪身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朱高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是“我去买书”、“等我回来”之类的。
崔鉴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温和而专注。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崔鉴看徐妙仪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朱高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穷酸秀才,居然敢对他的母亲起这种心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殿下?”黄俨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抬脚进去,忽然从院子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仆人,挑着两个食盒,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那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微微仰着,一看就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
他身后一个仆人手里还提着一匹布,另一个扛着半扇猪肉。
“妙仪妹子!”那男人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又来了!给你送些米面肉菜,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
徐妙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疏淡的笑容,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张四爷,您太客气了。前日您送来的东西还没用完呢,怎么又破费?”
“那点东西够什么!”张四爷大手一挥,指挥仆人们把食盒和布匹往里搬,“这半扇猪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那匹布给孩子们做几身衣裳,天快热了,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怎么穿?”
徐妙仪摇头:“张四爷,真的不能再收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们……”
“诶!”张四爷打断她,“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你替孩子们推辞什么?”
这话一说,徐妙仪便不好再推了,“那就多谢张四爷了。”
张四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徐妙仪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朱高煦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张四爷看徐妙仪的眼神,比崔鉴还要露骨十倍。那不是温和的关切,而是赤·裸·裸的觊觎,就像他在军营里看到手下士兵盯着抢来的财物时的眼神一样。
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黄俨也看出了端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这个张四爷……”
“黄俨。”朱高煦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去查查这个张四爷的底细。什么来路,什么背景,家里什么情况,跟谁有往来,全部查清楚。”
“是。”黄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张辅在一旁低声问:“殿下,那咱们……还进去吗?”
朱高煦看了院子里一眼。徐妙仪正在指挥张四爷的仆人把东西搬到厨房去,脸上带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张四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不急。”朱高煦冷冷地说,转身往巷子外走,“先回客栈。”
入夜,齐东县城东头的悦来客栈里,黄俨快步走到朱高煦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查清楚了。那张四爷名叫张桓,是本县的大户。他父亲早年做过知州,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济南府这一带颇有人脉。张桓自己没做官,但在齐东县很吃得开,县衙里上上下下都跟他有交情。家里开着两个粮铺一个布庄,还有一个油坊,是这齐东县数得着的富户。”
朱高煦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黄俨顿了顿,“这个张桓,是驸马梅殷的亲戚。”
朱高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梅殷,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洪武年间娶了朱元璋的次女宁国公主,是朱元璋最喜爱的女婿之一,也是朱允炆的死忠。
“什么亲戚?”他问。
“远亲,”黄俨道,“张桓的母亲的表姐,是梅殷的叔母。不算很近,但两家常有往来。张桓去年还去淮安给梅殷拜过年,带了整整三车土产。”
“他家里什么情况?娶妻了没有?”
“娶过,去年死了。听说他母亲张罗着给他续弦,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满意。倒是……倒是往慈济院跑得勤快,隔三差五就去送东西。齐东县的人都在传……说张四爷看上慈济院的徐娘子了,说徐娘子虽然是个逃难的寡妇,但模样好、气度好,比县城里所有的大户小姐都强。还有人说……”
黄俨咽了口唾沫,“说张四爷的母亲不太乐意,嫌徐娘子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没有家世背景,配不上他们张家。但张四爷自己铁了心,说非徐娘子不娶。”
“非她不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里的荒谬和可笑,“一个知州家的儿子,梅殷的远亲,居然想娶大明的燕王妃?”
黄俨和张辅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朱高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你说张桓的母亲不同意?”
“是,听说是嫌弃王妃……嫌弃徐娘子的出身。”
朱高煦转过身来,脸上是冰冷的笑容。“那就让她同意。”
黄俨一愣:“殿下?”
“你明天派人去张家,给张老夫人递个话,就说慈济院有个姓徐的女人,不知廉耻,勾引她儿子。让她去找徐娘子的麻烦。”
黄俨的脸色变了:“殿下,这……”
“怎么?”朱高煦抬眼看他。
“这……这不是要王妃难堪吗?”黄俨斟酌着用词,“万一闹大了,王妃面子上过不去……”
朱高煦冷笑一声:“我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肯乖乖跟我走,我用得着费这些心思?”
黄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张老夫人去找她麻烦,”朱高煦继续说,“最好闹得难看些,让她在慈济院待不下去。然后我再出面,替她摆平这件事,英雄救美……”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英雄救美”这个词用在自己和母亲身上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替她解围。到时候她受了委屈,自然就愿意跟我回去了。”
黄俨和张辅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地道。
但谁敢反对朱高煦?
翌日清晨。
徐妙仪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半点粉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缝补破旧的衣衫。
崔鉴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捆刚割的青草,打算喂院里养的几只鸡,见徐妙仪辛苦,便开口道:“徐姑娘,歇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你照看孩子们一早上了。”
徐妙仪抬头笑了笑,刚要开口答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哐当”一声巨响,原本破旧的木门直接被踹得歪倒在地,惊得院里的孩子瞬间噤声,纷纷躲到徐妙仪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裙,吓得瑟瑟发抖。
紧接着,七八个身着短打、凶神恶煞的家丁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个个横眉竖眼,气势汹汹地扫视着院子,目光最终落在徐妙仪身上。那管事抬手一指徐妙仪,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就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给我拿下!”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扭徐妙仪的胳膊。徐妙仪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慈济院,还要抓人,是何道理?”
“何道理?”管事冷笑一声,满脸鄙夷,“我家老夫人有请!你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躲在这慈济院里,整日勾着我家四爷,骗他的钱财物资,败坏我张家的名声,今日就让你去张府,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徐妙仪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白,定是张家那边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找上门来了。她不肯束手就擒,站在原地不动,语气沉稳:“我与张四爷素无私情,他送来的东西,全是给慈济院孩子们的衣食书本,我分文未取,何来勾引骗财一说?你们速速离去,莫要惊扰了这些可怜的孩子。”
“还敢嘴硬!”管事见她不肯配合,挥手示意家丁动手,“带走!若是反抗,休怪我们不客气!”
家丁们得了命令,不由分说,上前架起徐妙仪就往外拖。徐妙仪孤身一人,又怕挣扎间伤到身后的孩子,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火气,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拖拽,只是回头看向崔鉴,轻声嘱咐:“崔大哥,看好孩子们,我去去就回。”
崔鉴急得满脸通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张家家丁推搡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妙仪被他们押走,心中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一路被推搡着,徐妙仪被带到了城西的张府。张府宅院宽敞,朱门高墙,透着乡绅世家的气派,正厅内气氛凝重,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绫罗绸缎,鬓发花白,面色铁青,一看便是盛怒难平。两旁站着张家的女眷与下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满屋子都弥漫着压抑的怒气。
徐妙仪被家丁推到厅中,站定身子,拍了拍身上被蹭上的尘土,抬眸看向堂上的张老夫人,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怯意。
张老夫人见她这般镇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指着徐妙仪的鼻子,尖声怒斥:“好一个不知羞耻的妇人!我看你生得一副温婉模样,没想到心思这般歹毒!你一个无依无靠、来历不明的外乡女人,躲在慈济院那种地方,不好好安生,反倒整日卖弄风情,勾引我儿张桓,哄着他一次次给你送钱送物,你是看中我张家的钱财,还是想攀附我儿,做张家的填房夫人?”
“我张家世代清白,桓儿刚丧妻一年,你就这般缠着他,败坏他的名声,让我张家在齐东县抬不起头,你安的什么心?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我定让你在齐东县待不下去!”
第79章 哄娘
前厅此刻正热闹。
张誉刚迈进门槛, 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堂中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 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玄色长袍,往那儿一坐, 气度竟比当年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王公贵族还要盛上三分。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看谁都像在打量从哪儿下手比较方便。右边那个瘦高个儿,笑眯眯的, 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跟黄鼠狼似的。后头还戳着个闷葫芦, 面无表情, 跟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
张誉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致仕的知州不假,可当了这么多年官,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这几个人,惹不起。
他连忙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山野之人,疏懒惯了,怠慢了各位公子,还望海涵啊,哈哈哈……”
朱高煦压根不接他的客套话, 开门见山:“我姓高。听说你家老夫人把我家亲戚绑来了, 我来领人。”
张誉笑容一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婆干了什么,今天一早,老夫人就嚷嚷着要去慈济院“捉拿狐媚子”, 他拦都拦不住。这会儿人肯定在后堂挨骂呢。
但他能承认吗?
不能啊!
他张誉好歹是做过知州的人,要是传出去他老婆私设公堂、强抢民女,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在齐东县还怎么见人?
“高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张誉一脸无辜,“我家夫人最是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下人传错了话,误会,都是误会!”
朱高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误会?”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誉,“我敬你,是因为你儿子张桓跟徐娘子认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知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我看来,知州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
这话说得实在太狂了。
张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余光瞥见廊下,二十几个家仆已经闻讯赶来,手持棍棒,站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有了底气,冷哼一声,唤道:“来人!”
几个仆人立刻护到他身前。
“高公子,”张誉挺直了腰板,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要寻人,去衙门。我夫人深明大义,断不会私设公堂。至于你方才说知州在你这儿都算奴才,那知县岂不是连给人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你大可去这些‘奴才’那里告状,看他们理不理你!”
朱高煦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既如此,那便去见官。不过你也得去。”
张誉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五品武官袍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先对张誉恭敬行礼:“济南府卫所千户孙军,见过张老太爷!”
张誉眼睛一亮,摆摆手:“按管家说的办。”
孙千户领命,转身走向朱高煦,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这位公子,张老太爷乃是朝廷命官,老夫人又素来与人为善。不过些许小事,何必闹得沸沸扬扬?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还要彼此照应。下官愿做个中人,为两家从中调解,不知公子可否赏这个面子?”
“你算什么东西……”黄俨话没说完,被朱高煦抬手制止。
“多谢孙将军好意。”朱高煦微微一笑,“我现在就要去后院找人。不允的话,我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孙千户脸色一变,厉声道:“公子若是强闯,便是你不对!本官带了三十人在府外,你若敢动手,休怪本官不客气!”
“来呀!”
廊下轰然应声,十几个武弁涌了上来。
张辅“仓啷”一声抽出佩剑,大喝:“反了你了!区区一个千户,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大呼小叫?千户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家府里最低贱的奴才都比你有身份!赶紧滚,惹急了,杀你跟捏死只臭虫一样简单!!”
眼看就要打起来。
“少爷到!”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张桓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出来,身旁跟着徐妙仪。他脸上还带着跟母亲争执后的余怒,但护着徐妙仪的架势十分坚决。
“父亲,”他对着张誉一拱手,“徐娘子我带出来了,有什么话,儿子回头领罚。”
张誉张了张嘴,看看儿子,又看看朱高煦,再看看徐妙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高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仪面前,道:“娘,那恶婆没为难你吧?她有没有打你?”
徐妙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凌厉。
像极了朱棣。
她以为自己躲得够好了。从北平到山东,从山东到齐东县,隐姓埋名,粗布荆钗,窝在慈济院那种地方跟一群泥猴似的孩子打交道,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些“家里人”了。
结果朱高煦就这么水灵灵地站在她面前,还管她叫娘。
张桓站在一旁,脑子嗡嗡的。
娘???
他瞪大眼睛看着徐妙仪,这位在慈济院住了大半年、穿着粗布衣裳、每天跟一群泥猴子似的孩子打转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而且这儿子……张桓偷偷打量朱高煦,弱冠年华,高大英武,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气度比他在济南府见过的布政使还唬人,身边带着的那几个随从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场了。
朱高煦哪管张桓心里在想什么,伸手就去扶徐妙仪的胳膊:“娘,咱们走。”
回到慈济院,徐妙仪把孩子们打发去睡觉,才转身看向朱高煦。
“说吧,”徐妙仪在凳子上坐下,“你跑来干什么?”
朱高煦往前凑了一步:“娘,是爹让我来接您回去的。他本来要自己来,可大军马上渡江,实在走不开……”
徐妙仪目光看向虚空,也不知道在不在听。
“娘,”朱高煦又往前凑了一步,“您这两年为什么不回北平?您知不知道爹有多想您?他找您找得……”
“别提你爹。”徐妙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好好好,不提爹。那您跟我说说,您在这儿过得怎么样?这屋子……”
他环顾四周,嘴角抽了一下。
土墙,茅顶,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把吱呀乱响的竹椅,墙角摆着个豁了口的水缸。屋顶还漏了个洞,拿块油布堵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住了十多年王府,从没见过人住这种地方。
“这屋子,”他斟酌了半天用词,“挺……别致的。”
“嫌弃就走。”
“不嫌弃不嫌弃!”朱高煦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您以前在王府,住的是雕花楼,睡的是拔步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
“你今天是来忆苦思甜的?”徐妙仪瞥他一眼。
“不是不是。娘,我就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您有什么气,冲爹撒就是了,何必苦自己?”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煦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就是冲爹撒气,也别连累我啊。我这两年可想您了,做梦都梦见您。”
“你爹杀人,你也杀人。朱高煦,你在外面什么名声,你自己不知道?”
朱高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滥杀俘虏,纵兵抢掠,连妇孺都不放过,你觉得我为什么躲?我不想跟手上沾满无辜者血的人待在一起。你爹是这样,你也是。”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些都是谣传,想说战事身不由己,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做过很多混账事。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仪面前,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来找您,不只是因为爹让我来。是因为我也想您。大哥也想您。老三每天都在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徐妙仪别过脸去。
“您要是不想见爹,不见就是了。但您别连我们也不见啊。您走了两年,连封信都没捎过。我凯旋您不在,大哥生孩子您也不在……您知不知道府里过年的时候,爹坐在您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谁劝都不肯挪……”
“够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您不答应跟我回去,我就不起来。”
“你……”
“您要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跪一宿。”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那你跪吧!”
朱高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慈济院里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动静。
张辅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他摸到院子里一看,当场愣住了。
朱高煦正站在柴堆前,抡着斧头劈柴。
堂堂燕王嫡子,统领千军万马的人物,此刻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着一截木柴较劲。
他显然没劈过柴。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落下去的时候却歪了三分,木柴没劈开,斧刃卡在中间,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抬脚踩住木柴,双手握着斧柄往后一拽。
“咔嚓”一声,木柴飞出去老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辅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朱高煦拍拍屁股爬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另一截木柴,继续劈。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耍帅,老老实实把斧头对准了再劈。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捡起一截。
劈了几块,他就找到了窍门,速度越来越快。院子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柴火垛。
黄俨和卜义也陆续起来了。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朱高煦劈柴,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那是殿下?”黄俨揉了揉眼睛。
“嗯。”张辅面无表情。
“他在劈柴?”
“嗯。”
黄俨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要不要找个道士来看看?”
张辅没理他。
劈完柴,朱高煦又去井边打水。他放下水桶,摇着轱辘把水提上来,动作虽然生疏,但胜在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灌满了两个大桶。他一手拎一个,健步如飞地穿过院子,倒进水缸里。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院里几个水缸全灌满了。
接下来是晾衣服。
徐妙仪昨晚把孩子们的衣裳都洗了,满满两大盆。朱高煦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院中的绳子上。他晾衣服的手法实在算不上好,有的皱成一团,有的歪歪斜斜,最小的那个孩子的裤子被他挂反了,裤腿朝天,跟两面小旗子似的在风里飘。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
他们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高高大大的陌生人,都愣住了。几个小的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大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
朱高煦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果,摊开手掌。
“谁要吃?”
最小的那个叫狗蛋,三岁半,正是见了糖就不要命的年纪。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蹬着小短腿扑了上去:“我要!我要!”
朱高煦笑了,把糖塞到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朱高煦一人发了一颗,发到最后一个小姑娘面前时,糖不够了,他眨了眨眼,从另一个袖子里又摸出一把。
孩子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喊“高哥哥”。
“高哥哥,你会不会打仗?”
“会。”
“那你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吃糖,别说话。”
朱高煦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上午。他教他们射箭,用树枝当弓,麻绳当弦,对着院墙上的一个破瓦罐瞄准。
他又给他们讲故事。讲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将军”的故事。
“那个大将军啊,十几岁就上战场了,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什么叫探囊取物?”一个孩子问。
“就是……跟从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
“哇!”
“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太子,手下有好几万人……”
“好几万?”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
“对,好几万。”朱高煦挺了挺胸。
“那他有高哥哥你厉害吗?”
朱高煦咧嘴一笑:“那不就是……”
“老二。”徐妙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吹了,过来端饭。”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乖乖站起来往厨房走。
午饭是徐妙仪做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浇了一勺酱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朱高煦却吃了三碗,把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娘,”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您这手艺还真好。”
“少拍马屁。”徐妙仪收拾着碗筷,“吃饱了就走吧。”
“不走。”朱高煦往椅背上一靠,“您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回去,我什么时候走。”
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朱高煦又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他们走到徐妙仪面前。他一手抱着狗蛋,一手牵着小丫头,身后还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一排,浩浩荡荡的。
“娘,您看!”他一脸得意,“他们都喜欢我!”
狗蛋在他怀里啃着糖,糊了他一肩膀的口水。
小丫头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喊。
身后那几个大的扯着他的衣摆,差点把衣裳扯下来。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她那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儿子,此刻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黑印子,衣裳歪歪斜斜的,肩膀上还糊着孩子的口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她看着他笑成一朵花的脸,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行了,”她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别在这儿显摆了,带孩子去洗洗手,一个个脏的。”
朱高煦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心里一喜,抱着狗蛋跑了。
入夜,孩子们都睡了。
朱高煦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直直地跪了下去。
“娘,”朱高煦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酷似朱棣的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光,“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对爹的气,对我的气。您觉得我们杀人太多,觉得我们手上沾了无辜人的血。”
徐妙仪没说话。
“您说得对。”朱高煦低下头,“我做过很多混账事。打仗的时候杀红了眼,有时候确实……分不清该杀不该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
“但是娘,”他又抬起头,“我这两年真的很想您。爹也是。大哥也是。您走了之后,府里就像缺了一块,谁都补不上。”
“爹真的很想你。他找了你两年,亲自骑马跑了几百里,结果认错了人,那人长得还没你一半好看呢!”
徐妙仪的睫毛颤了颤。
“大哥的孩子都会走路了,您还没见过。老三上个月跟人打了一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爹罚他跪祠堂,他跪了三天都不认错,最后说了一句‘要是娘在就好了’,爹就不说话了。”
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哑。
“娘,跟我们回去吧。您要是不想见爹,就不见。您住您的宫殿,他住他的,我帮您拦着,绝不让他来烦您。您就看在……看在我们几个的份上,行不行?”
他说完,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朱高煦抬起头:“您答应了?”
“我说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朱高煦,你膝盖不想要了?”
“不要了。”
徐妙仪瞪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朱高煦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道:“您答应了!”
“我说的是,给我几天时间,安顿好这些孩子。”徐妙仪板着脸,“至于回不回北平,以后再说。”
“好好好!”朱高煦大喜过望,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您说几天就几天!我等着!多久都等!”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出门买菜。
菜市口人声鼎沸,她刚走到豆腐摊前,卖豆腐的王婆子就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徐娘子!你还敢出来?出大事了“张府!张府昨晚被人屠了!满门上下,一个都没活啊!”
徐妙仪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朱高煦。
昨日张府那一幕幕飞快闪过:朱高煦的狂言、拔剑相向、剑拔弩张……还有他素日里那些滥杀的名声……
她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路过当铺时,她猛地停住脚步。
两个精壮汉子正往里走,其中一人手里卷着一幅画。那画轴的玉轴头、那熟悉的装裱,是张府客厅墙上那幅《骏马图》。
昨天她还多看了两眼。
徐妙仪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得那两个人,昨日跟在朱高煦身边的,虽然换了衣裳,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错不了。
她踉踉跄跄回到慈济院,推开院门。
朱高煦正蹲在地上教孩子们认字,手里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笑得一脸灿烂。
“娘!你回来啦!你看,这几个孩子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徐妙仪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朱高煦。”她叫了他的全名,“张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什么张府?”朱高煦一脸茫然,“张府怎么了?”
“满门被屠了。”徐妙仪一字一顿,“你别说你不知道。”
朱高煦的脸色变了:“什么?谁干的?”
“你。”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手下,现在正在当铺卖张府的画。我亲眼看见的。”
朱高煦心里猛地一紧。
是他下的令。昨晚他咽不下那口气,让张辅带了二十个亲卫摸回张府,伪装成流匪干的。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不留活口,不取财物,看着就像寻常的仇杀劫案。可他万万没想到,手下竟有人贪心,偷拿了张府的画去当铺换钱,还被母亲撞个正着。
“我会查清楚的。”他稳住表情,声音尽量平稳,“娘,你信我。”
“你走吧。”徐妙仪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朱高煦站在院子里,孩子们围过来拉他的衣角,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哥哥有点事,改天再陪你们玩。”
他大步走出慈济院,脸色铁青。
第80章 长生锁
朱高煦那副嬉笑模样还在眼前晃, 徐妙仪越想越慌,索性翻出箱底两个红布包的长生锁,那是之前攒钱给朱高炽和朱高煦的孩子备的, 原想着等某一天会送给他们,如今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
“狗蛋。”她推开窗, 朝院子里喊。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过来。
徐妙仪蹲下身,把长生锁挂在他脖子上。狗蛋低头看了看,欢喜得不行,攥着银锁来回翻。
“去找方进哥哥来。”
狗蛋一溜烟跑了。徐妙仪又拿起另一把锁。方进那孩子眼巴巴地盯了这两把银锁片好几天, 她早看在眼里。
方进不一会儿就来了,站在门口先规矩地喊了声“姨姨”。
“来。”
徐妙仪给他戴上。方进小心翼翼地捧着银锁, “谢谢姨姨!”
不多时, 崔鉴来了。
他坐在廊下,端着茶盏,忽然问:“徐娘子, 昨日来的那位公子……当真是你儿子?那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我见他叫你娘,心里头着实吃了一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妙仪道:“崔大夫,这些事不重要。”
崔鉴沉默了一会儿,脸微微泛红:“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不在乎。徐娘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又来了。
这话崔鉴说过不止一次了。头一回是半年前, 她没当真;第二回 是三个月前, 她明确拒绝过;这是第三回。
“崔大夫,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崔鉴打断她,“可张桓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张桓活着的时候,是齐东县最体面的鳏夫,对徐妙仪的心思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崔鉴从前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
可现在张桓死了,满门被屠。
“我那天听说张府出了事,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反而觉得,我条件差些,倒也不是坏事。”他自嘲地笑了笑,“至少不会突然被人灭了满门。”
徐妙仪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你那位公子来了,叫你娘,我心里头又咯噔了一下。可我回去想了又想,你在齐东县住了一年多了,要是对那位公子的父亲还有念想,也不至于一个人待在这儿。对吧?”
徐妙仪没答话。
崔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精神头更足了:“我不求你立刻就答应,就是让你知道,我还在。”
“崔大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孩子已经够我操心的了,别的事,我真的没有精力去想。”
崔鉴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我就是说说。”
他站起来,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小荟那丫头的病症有些古怪,我听说东安县有个神医,想带她去一趟。明天一早走,三五天就回来。这几天孩子们就劳烦你和老张照看了。”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崔鉴就带着小荟离开了。
变故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隔壁王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徐娘子!燕军打过长江了!浦子口破了!盛庸败了!燕王占了高资镇,镇江也丢了!济南府的官员们都跑了,就剩铁铉大人还在守城。周边的县当官的都跑了!有土匪趁着乱要打过来了!章丘县已经被洗了,几百号人!你也快跑吧!”
“官府呢?济南府有兵啊。”
“管了!在咱们县边界埋了些地雷,可那玩意儿能挡多少人?不走官道的话,踩着了就完了!”
王婆子说完就跑了。
徐妙仪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孩子,十一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三岁。
她一个人,怎么带得走?
先稳住,等崔鉴回来再说。
第四天,崔鉴和小荟还没回来,她走不了。她把孩子们拢在院子里,闩好门,照常生火做饭。
街上越来越乱。马车从门前跑了一整天,大户人家的箱笼散了一地也没人捡。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王妃,是我。”
她听出那个声音,拉开门栓。
谭渊站在门外。没穿甲胄,一身灰布衣裳,像个寻常军汉。身后没人,只牵着一匹马,马嘴上全是白沫。
“你怎么来了?”徐妙仪堵在门口。
“进去说。”
她侧身让他进来,又把门闩上。谭渊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大王没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徐妙仪一愣。朱棣正在攻打南京,谭渊作为手下将领,这时候最该做的是跟着渡江挣军功。他却跑到这山东小县城来?
“我听陈海、陈波说了,”谭渊盯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沧州杀俘是大王下的令。”
“难道不是?”
“不是。”谭渊一字一顿,“是我干的。大王不知道。他知道以后,狠狠骂了我一顿。我听陈海、陈波说你因为这事迁怒大王,一气之下走了。那三千人是我杀的,是我擅作主张,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肯回去,那就是我的罪过。两年来,我这心里头,一刻也没安生过。”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种执拗的认真。
“我来找王妃,就是想亲口跟王妃说清楚。要杀要剐随王妃,但王妃得知道,大王没干那件事。”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他放下唾手可得的军功,孤身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其他的那些,”谭渊继续说,“也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大王一直记着你的话,不愿意杀无辜。”
“仁义?”徐妙仪冷笑了一声,“他要是仁义,天下就没有不仁的人了。”
“王妃不信我没关系,但王妃得知道,大王没让人杀那些俘虏。”
徐妙仪正要说什么,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老张跌进来,浑身是血。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胸口的衣裳被刀劈开了,皮肉翻着:“土匪……几百人……来了……”
说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了。
徐妙仪脑子里嗡了一声。
谭渊两步跨过去,伸手探了探老张的脖颈,然后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
外面已经大乱了。有人在尖叫,有马蹄声,有门板被砸碎的声音。
“走!”谭渊站起来,“我护你出城。”
“不行。”徐妙仪已经往后院走了,“孩子们都在后院,我得带他们一起走。”
谭渊愣了一下,追上去:“慈济院的孩子,怎么带?”
徐妙仪头也不回,“院里有一辆马车。我们去东源县吧。”
“来不及去东源县了。”谭渊一把拉住正要往后院跑的徐妙仪,“二殿下带兵驻扎在城东寨子上,只有去找他,才有一线生机。”
徐妙仪咬了咬牙:“城东离这儿不近。”
“总比去东源县近。”谭渊已经往后院走了,“去叫孩子,我来套车。”
很快,马车冲出院门。
街上全是人。到处都在跑,都在喊。一个包袱散在地上,衣裳、银两、糕点踩得稀烂。有人抱着孩子撞过来,谭渊猛勒缰绳,马车歪了歪,车厢里的孩子们尖叫起来。
“坐稳!”
马车从人缝里钻过去,拐上往东的路。
刚出城,身后的马蹄声就追了上来。
徐妙仪回头,七八个骑马的土匪,已经撵上了官道。为首的那个举着大刀,凶神恶煞。
“进林子!”谭渊猛拽缰绳,马车斜刺里冲进路边的树林。
后面的马蹄声紧咬不放,有人喊:“马车进林子了!追!”
谭渊一边驾车一边往后看,土匪越追越近,马车在树根和灌木间磕磕绊绊,根本跑不起来,而追兵的马匹轻便,转眼就要撵上。
“不行,弃车!翻山!”
徐妙仪跳下车,把孩子们一个个往下拽。谭渊一刀扎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拖空车往林子深处冲去,引开了几个土匪。
“走!上山!”
徐妙仪一手牵一个最小的,谭渊在前面开路。身后传来土匪的骂声,有人发现了空马车,正在林子里乱转。
“往左边绕,”谭渊压低声音,“翻过这道梁就是城东。”
方进走在最后,怀里的长生锁突然滑落,滚进了草丛。他回头去捡,弯下腰时,全然没看见草丛里露出一根引线。
谭渊余光扫见,瞳孔骤缩。
“小心!”
他猛扑过去,一把推开方进。孩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谭渊自己落地时,脚下一沉,“咔”的一声轻响。
他踩上了另一根引线。
“都别过来!”谭渊僵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脸色煞白。
徐妙仪冲过去,看见他脚底绷着的那根麻绳,浑身的血都凉了。
地雷。
只要谭渊抬脚,就会炸。
她听朱棣说过,地雷可以拆除,但必须是懂行的人。其他人擅自去拆,踩雷的和拆雷的,很大可能会粉身碎骨。
“我试着拆……”
“来不及了。”谭渊打断她,抬眼往林子里望了一眼,土匪的喊声越来越近,“带孩子走。”
“不行!”
“听我说。”谭渊的声音很平静,“我脚不抬,雷不炸。等土匪过来,我再放脚,炸死几个算几个。给你们争取时间。”
徐妙仪的眼泪掉下来。
“快走。”谭渊不再看她,“告诉大王,我没给他丢人。”
徐妙仪咬着牙,拽起方进,把孩子们拢到身边往山上走。
方进一边跑一边问:“姨姨,谭伯伯呢?他怎么不跟来?”
徐妙仪抹掉眼泪:“谭伯伯……谭伯伯随后就来,他会追上我们的。”
他们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土匪的喊叫:“这儿有人!”
然后是“轰”的一声巨响,地皮震了一下。
徐妙仪脚步一顿,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可不敢回头,只能攥紧孩子们的手,继续往前。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营帐,插着燕军的旗帜,是朱高煦的兵寨!可就在这时,土匪也追到了寨外。
寨门口,朱高煦正站在木栅后,身边跟着黄俨、卜义和张辅。他看着被土匪追得狼狈不堪的徐妙仪,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没有下令救人。
木栅外堆满了火器和弓箭,显然是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可那木栅却紧紧关着。
徐妙仪急得直拍栅栏,声音都喊哑了:“朱高煦!老二!你救救这些孩子!”
朱高煦抱臂而立,语气漫不经心:“救可以。但你得跟我去南京,见我爹。只要你跟我走,别说这些孩子,整个齐东县,我都能给你护着。”
“朱高煦!”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威胁我?”
“您答应了,我就开栅。”朱高煦的声音不紧不慢,“您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后面的土匪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狗蛋抱着徐妙仪的腿哇哇大哭。
“好。我答应你。”
朱高煦笑了。
“开栅!”
木栅门轰然打开。徐妙仪拉着孩子们冲进寨子,弓箭手们在她身后齐射,箭如雨下。土匪冲到寨前,被火铳打回去,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地退了。
朱高煦走过来,亲自给徐妙仪端了一碗水。
“娘,辛苦了。”
徐妙仪接过碗,一口没喝,泼在他脸上。
朱高煦抹了一把脸,没生气,反而笑了。
“给王妃备车。”他吩咐黄俨,“咱们去南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