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纳妾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沉。


    她心底明明是想离开的, 北平此刻刀兵在即,五十万大军压境,留下便是凶多吉少, 可真到了能走的这一刻,那份急迫感却莫名淡了下去,心头缠缠绕绕全是乱麻, 竟不知该如何立刻应答。


    沉默片刻,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我先去见徐钦。”


    徐钦被安置在燕王府的客房。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 是徐辉祖的长子,徐妙仪正经的亲侄儿。一见到她, 徐钦眼眶就红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姑母!”


    徐妙仪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


    说起来,她出嫁的时候,这孩子才两三岁, 拖着鼻涕跟在她身后要糖吃。后来她回徐家暂住,这孩子已经长成少年,见了她规规矩矩行礼,叫一声“姑母安好”,再也没有小时候的亲近。


    可现在这一跪,倒像是回到了从前。


    “起来起来,”徐妙仪伸手去扶他, “跪什么跪, 我又没死。”


    徐钦站起来,眼圈还红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姑母, 我可算见着您了!您不知道,我爹都快急疯了,天天念叨您,说您在北平受苦,说燕王那个反贼指不定怎么磋磨您……”


    “等等,”徐妙仪打断他,“你爹……急疯了?”


    徐钦连连点头:“是啊!我爹说了,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您受委屈,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徐妙仪:“……”


    她大哥徐辉祖,那个板着脸说“你的婚是太祖赐的”老古板?


    “他还说,”徐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已经向皇上求了情,皇上开恩,不追究您。您回去之后,就住在魏国公府,咱们一家人住一起,我娘说了,要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给您。”


    徐妙仪这回是真愣住了。


    “不追究我?”她问,“我可是燕王妃。”


    “之前燕王把您赶出王府,全京城都听说了!”徐钦理所当然地说,“您在燕王起兵前就不是燕王妃了。您是我爹的亲妹妹,是徐家的人。皇上明察秋毫,知道您是清白的。”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时,想长住魏国公府,徐辉祖是怎么说的?


    “你已经嫁入燕王府,是朱家的人,住什么魏国公府?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那时候他把她往外推,恨不得她立刻回北平去。


    现在倒好,主动求皇上开恩,要把她接回去,还要养着她。


    这恐怕不是顾念亲情。


    他是怕。


    怕朱棣万一成了事,她这个妹妹在燕王府里,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把她接回去,养在眼皮子底下,进可攻退可守,朱棣赢了,他手里有燕王妃当人质;朱棣输了,他接妹妹回京,是兄友妹恭,建文还得夸他一句“忠义两全”。


    怎么算都是笔好买卖。


    徐妙仪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徐钦见她不吭声,又加把劲:“姑母,您还犹豫什么?跟我回去吧!您是没见着那阵仗,李景隆李大将军,五十万大军!从京城一路北上,那队伍,乌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听说光是运粮草的马车,就从北京排到了南京,排了得有好几个来回!”


    “北平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撑几天?我估摸着,撑死十天半个月,哦不对,十天都悬!您留下来,万一城破,您怎么办?那些粗鲁军汉,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徐钦说完了,等她拿主意。


    可她要走吗?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又打起来了。


    一个小人儿穿着红衣裳,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快走快走!五十万大军!留下来等死吗?你大哥再不是东西,魏国公府总比战场安全!至少不用天天吃军营里的硬馒头!”


    另一个小人儿穿着绿衣裳,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可张玉朱能谭渊蔡畅他们对你那么好,张玉给你找水洗脸,朱能找苹果给你吃,谭渊教你认兵器,蔡畅天天变着法子逗你开心。你拍拍屁股走人,像话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红衣小人儿冷笑:“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挡箭?”


    绿衣小人儿不甘示弱:“不值钱,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魏国公府的床软和!”


    “你做噩梦!”


    “我……我点安神香!”


    徐钦还想再劝,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房,我再我想想。”


    徐钦急了,脸都涨红了:“姑母,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五十万大军啊!您留下来、您留下来能干什么?帮燕王做饭吗?”


    “我说我想想。”


    辞别徐钦后,徐妙仪心头的犹豫更甚,她实在无法理清思绪,便让身边侍女退下,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想寻个安静之处好好思量。


    可后院风势极大,寒风卷着枯枝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她四处张望,瞧见一座假山,便转身钻了进去。


    假山里倒是避风。


    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个问题。


    她正想着,假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官低声交谈的声音。


    徐妙仪一愣,这声音,是朱棣身边的刘通和刘顺。


    只听那两人絮絮低语。


    “你说,萨日娜小姐真的会来北平吗?”


    “那是自然,我听上头的人提过,此事八九不离十。”


    萨日娜?


    徐妙仪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之前在俞瑱考校朱棣时,她听到朱棣提及,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唯一的女儿。


    她来北平做什么?


    只听刘通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若是咱们大王能纳萨日娜小姐为妾,那可就太好了!咱们两个是女真混血子,往后在府中,也能有个靠山了!再也不用看那些汉人内官的脸色!”


    徐妙仪浑身一僵。


    纳萨日娜为妾?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


    这件事,朱棣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她猛地回过神,心头又酸又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哦,对哦。


    她早就不是朱棣的王妃了。


    回北平的路上她就写了休书,后来他又把她赶出王府,这么一来一回,两人早就谁也不欠谁,没什么名分关系了。


    可就算没有关系,这般大事,他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不告诉她也罢,反正她都要走了,告不告诉,有什么分别?


    可问题是,她还没走呢!


    她人还在北平,脚还没迈出城门呢,他就已经开始张罗着纳妾了?


    她这个“前王妃”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哦不对,人还热乎着呢,他就急着迎新人进门?


    一股莫名的火气“腾”地蹿上来,烧得心口直发疼。


    假山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顺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分析军情:“你放心,阿哈出首领早已放话,只要大王肯纳萨日娜为妾,建州女真部的一万精兵,便尽数归大王调遣。如今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压境,北平危在旦夕,大王为了应对强敌,无论如何,都会答应这门亲事,纳了萨日娜的。”


    刘通嘿嘿一笑,语气暧昧起来:“听说那萨日娜小姐才十八九岁,长得可好看了,女真部的姑娘,个个高鼻深目,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大王肯定喜欢。”


    “那可不!”刘顺接话,“又能带来一万兵马,又能暖被窝,这买卖,傻子才不干!换了我是大王,我也纳!”


    一万精兵!


    十八九岁!


    好看!


    暖被窝!


    徐妙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早有耳闻,萨日娜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貌美,身后更有女真精兵相助。


    而她的兄长徐辉祖,是朝廷重臣,力主削藩,与朱棣势同水火。


    她于朱棣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助力,简直就是个拖油瓶,还是那种漏油的。


    若是她站在朱棣的位置上,怕也早把萨日娜迎进门了。一万精兵啊,傻子才不要。


    一万精兵!


    能打多少仗?能杀多少敌人?能挡多少箭?


    而她徐妙仪呢?


    会吵架,会翻白眼,会在他心烦的时候添堵,会在军营里嫌馒头太硬,会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人踹醒陪她聊天。


    她一文不值,哦不,一文不值好歹还得有个“一文”,她连那“一文”都够不上。


    别说是纳妾了,为了一万精兵,让她把这王妃之位拱手让人她也认。


    所以……


    原来如此。


    原来方才那番“怕你卷入险境”“怕你出事”“放你离开”,全是戏本子上的词儿!


    什么为她好,分明是嫌她碍事,想让她赶紧卷铺盖走人,好腾出正房迎新人进门!


    多体贴啊。多温柔啊。


    她还差点当真了。


    她甚至还犹豫了一下,纠结了一下,在心里把他夸了又夸,觉得自己遇上这么个好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现在看,冒的不是青烟,是白烟,烧纸的那种。


    徐妙仪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股子窝囊气一并拍进风里。


    走?


    走什么走。


    她改主意了。


    她要去问问那个王八蛋,纳妾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跟她说一声?


    就算彼此休了,她也曾经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


    他要纳妾,她不拦着。


    一万精兵呢,换她是朱棣她也纳,说不定比他还积极,亲自去建州迎亲,顺便把那精兵也一并点验了。


    可他想用“为你好”这种鬼话把她打发走?


    让她乖乖卷铺盖回南京,眼不见心不烦,安安生生当她的徐家大小姐?


    做梦。


    她徐妙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得留下来。


    留下来看着他纳妾。


    留下来膈应他。


    他不是要打仗吗?不是要纳妾吗?不是嫌她碍事吗?


    她偏不走。


    她倒要看看,有她这个“前妻”天天在跟前晃着,他那个妾纳得安不安生!


    他新婚之夜,她就站门口看着。


    他洞房花烛,她就让人敲锣打鼓,也不用挑日子,就在他窗户底下,敲他个通宵。


    他跟新娘子卿卿我我,她就端个板凳坐中间,嗑瓜子,看戏,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姿势不行”“那个角度不好”“当年他可不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她倒要看看,那个建州女真部的姑娘,受不受得了这个!


    至于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


    呵。


    那是朱棣该操心的事,跟她徐妙仪有什么关系?


    她要是不高兴了,说不定临阵倒戈,给他添点乱子。


    反正她大哥在对面,她过去也不算投敌,顶多算“回娘家”,叫“归宁”。


    她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李景隆喊加油。


    “李将军!左边左边!对!再往左边攻!哎呀那个谁你怎么跑的?你跑什么?你回来!”


    “朱棣你行不行啊?五十万人都打不过?你那些女真精兵呢?哦,还没断奶吧?上阵之前是不是得先喂饱?还是说,没纳进门,指挥不动?你喊一声‘好娘子’,看她们答不答应?”


    徐妙仪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从假山里钻出来,拎起裙子,大步流星往前院走去。


    寒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乱飞,衣袂翻飞,可她浑然不觉,脚下生风,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捉奸。


    不,比捉奸还吓人,像是要去掀人家房顶。


    侍女远远看见她,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王妃娘娘那脸色……怎么像是要去杀人?


    不,杀人没这么高兴。


    第62章 战永平


    五天前。


    真定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干净呢, 永平城这边就已经开始作妖了。


    吴高捏着那份加急战报,手指头都快把纸戳破了,不是吓的, 是乐的。


    “三万人干翻十三万?还斩了耿炳文?”吴高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庄得!你听见没?三万打十三万, 就算是天兵天将也得脱层皮!现在的朱棣,兵也累了马也乏了,伤的伤残的残,说不定正在帐篷里哎哟哎哟地哼哼呢!”


    他猛地顿住脚步:“咱们现在就整顿兵马,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直取北平!等朱棣拖着那帮残兵败将回到老巢, 抬头一看, 哎哟喂,城头插着咱们的大旗!你猜他怎么着?”


    庄得眼睛亮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都督英明!到时候咱们活捉朱棣, 押解南京,这功劳……”


    “比耿炳文那个倒霉蛋大多了!”吴高抢过话头,两人对视一眼。


    庄得已经开始搓手盘算:“北平守备空虚,也就几千老弱病残。咱们五万人马,往城墙根下一蹲,喊三嗓子,城门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朱棣回来, 进不能进, 退不能退,前有坚城,后有咱们的刀……”


    “妙啊!”吴高猛地一拍庄得的肩膀, “老庄,等咱们加官进爵,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肉,再给你娶一房最漂亮的……”


    “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血糊糊的手往地上一拍:“都督!大事不好!燕庶人……燕庶人打进来了!”


    吴高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僵在脸上。


    “什么?”


    “城门……城门开了!校尉周大叛变了,给燕军开的城门!燕庶人已经进城了!”


    吴高和庄得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怎么可能?”吴高的嘴唇开始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刚打完真定,怎么会这么快?他不用休整吗?他的兵是铁打的?他不累的吗?他是不是吃了什么大补丸?”


    庄得没空回答这一连串灵魂拷问,一把抽出腰刀,脸都扭曲了:“都督快走!从后窗走!我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


    “轰!”


    院门跟被炮轰了似的,炸成漫天木屑。


    朱棣一身玄甲,骑着马,提着刀就跨进来了,身后跟着朱能谭渊,那架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吴高腿一软,差点跪下。


    “燕……燕王……”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庄得身上:“你就是庄得?”


    庄得横刀而立,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身后的吴高。


    朱棣笑了:“倒是个忠心的。”


    他抬起手,刚要下令,吴高已经连滚带爬地奔向后窗,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追!”朱棣一夹马腹。


    庄得咬牙扑上来,却被朱能一刀架住。谭渊带着一队亲兵从旁掠过,紧追朱棣而去。


    庄得想拦,却被朱能和涌上的燕军亲兵团团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永平城北五里,有一片树林。


    朱棣追得正急,眼看前方吴高那肥胖的身影越来越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呼啸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鹰啸,又像是某种他从没听过的号角。


    紧接着,密林两侧突然冲出近百骑,将他们团团围住。


    月光下,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身窄袖紧身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随着战马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五官比中原女子更深邃一些,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朱棣勒住马,身后跟着的二十余骑亲兵也纷纷停下,将他护在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士的装束,眉头微微皱起。


    “女真人?”


    朱能从后面赶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谭渊和大队亲兵,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这些蛮子怎么敢掺和靖难的事?活腻了?”


    谭渊呸了一口,扫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女真骑兵,压低声音道:“大王,他们人不少,怕是有上百骑。咱们追得急,大队还在后面。”


    朱棣却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身后的女真人,立刻对朱能下令:“传令后军,敲击金鼓,吹响号角,弄出最大的声响!”


    朱能一愣:“大王?这些女真人悍不畏死,声响岂能吓走他们?”


    “别废话,速速传令!”朱棣语气不容置疑。


    朱能不敢违抗,立刻转身传令,片刻之后,燕军后军金鼓齐鸣,号角连天,巨大的声响在树林间回荡,传出去数里之远。


    少女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燕庶人。”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生硬的腔调,“你终于来了。”


    朱能大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燕王殿下无礼?”


    少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朱棣:“你在居庸关砍了我男宠的手,我要你偿命。”


    朱棣一愣,随即想起来:“俞庭?”


    少女见他想起来了,眼中恨意更浓:“他是我的人!你砍了他的手,就是砍了我的手!”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萨日娜!”少女昂起头,“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是我的阿玛!”


    “萨日娜……”朱棣念了一遍,“月亮的意思?”


    萨日娜一愣,没想到这个燕庶人竟然知道女真话。


    朱棣接着说:“俞庭是汉人,你是女真人,他怎么会是你的人?”


    萨日娜脸颊微微发红,随即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朱棣淡淡道:“本王的刀砍过的人太多了,记不清每一个。不过有一点倒是记得清楚,”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天本王急着赶路,他的手被拷在墙上,本王就随手给了他一刀,本来想砍脑袋的,结果他躲了一下,就砍到手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补充道:“说起来,这把刀还挺好用。”


    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然说得这么轻松?!”


    朱棣一脸无辜:“不然呢?本王还得给他摆一桌赔罪?”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本王当时要是真想杀他,他能躲得过?砍一只手意思意思得了,留他一条命给他哥哥报信,已是格外开恩。”


    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燕庶人,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你追吴高追得急,带的兵马不会太多吧?”


    她扫了一眼朱棣身后的人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这里有三百骑,你拿什么打?全体听令!杀了燕庶人!”


    女真骑兵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然后,树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震天响的那种。


    萨日娜一愣,扭头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正朝这边冲过来,领头的那位一边跑一边喊:“冲啊!砍燕庶人啊!捡漏啊!”


    是庄得。


    带着永平残兵,杀回来了。


    萨日娜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哪来的搅屎棍?


    庄得的表情更精彩:我听见动静就知道有好事!果然朱棣被围了!今天这功劳是我庄得的了!


    朱棣的表情最精彩:来了来了,傻小子真来了。


    三方人马轰然撞在一起,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女真骑兵:“我们是来报仇的!”


    永平军:“我们是来捡漏的!”


    燕军:“我们是来看戏的!不对,我们是来打仗的!”


    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萨日娜的女真骑兵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燕军,后面是永平军,左冲右突出不去,急得直骂娘。


    “让开!我们要杀朱棣!”


    “我们先来的!”


    “放屁!这是我们女真人的仇人!”


    “那咱们一起杀?”


    “


    行,你先上。”


    “你怎么不上?”


    ……


    萨日娜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帮废物,打个仗还带讲价的?


    她咬咬牙,弯弓搭箭,瞄准朱棣,然后手一空。


    人呢?


    再一看,朱棣已经冲到眼前了。


    “你!”


    萨日娜来不及拉弓,就被朱棣一把捞了起来,横着按在马背上,跟扛麻袋似的。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萨日娜不知怎的,就不敢动了。


    “首领!”女真骑兵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救人,却被谭渊朱能率军拦住,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另一边,庄得正打得热闹,突然发现,咦?朱棣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朱棣已经骑着马跑到战场边缘了,马背上还横着个红衣服的姑娘。


    庄得:???他打仗呢还是抢亲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燕军突然掉转方向,朝他这边猛扑过来。


    “杀庄得!”谭渊一声暴喝。


    庄得脸色一变:不好,冲我来的!


    他挥刀抵挡,却发现燕军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疲惫不堪”,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永平军本来就残了,被这么一冲,顿时死伤惨重,哭爹喊娘。


    庄得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跑!


    他一勒马缰,掉头就跑。


    “庄得跑了!”有人喊。


    “追!”谭渊就要冲。


    朱棣摆摆手:“不用追太紧,赶走就行。”


    谭渊一愣:“大王,您不是说此人不除必成大患吗?”


    朱棣看了一眼庄得逃跑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


    谭渊更懵了。


    朱能凑过来,小声说:“大王的意思是,让庄得回去给吴高报信,吴高那怂货一听咱们这么猛,肯定吓得尿裤子,说不定直接弃城跑了。”


    谭渊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萨日娜趴在马背上,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翻江倒海。


    她本以为朱棣弄出那么大动静是被她吓慌了,没想到人家是故意的;她本以为庄得来了是帮她,没想到是给朱棣当枪使;她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是猎物。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人家算计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可怕的男人长什么样。


    结果朱棣根本没看她。


    他正盯着庄得逃跑的方向,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什么。


    萨日娜莫名有点委屈:喂,我好歹是个俘虏,你看我一眼会死吗?


    朱棣当然不会死,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庄得跑了,吴高肯定慌,永平城……嗯,得想个法子尽快拿下。


    “谭渊,朱能。”他突然开口。


    “在!”


    “率军追击,声势要大,但不用真追。把庄得吓离开永平就行。”


    “遵令!”


    两人领命而去。


    萨日娜趴在他马背上,听着他一条条下令,心里那个滋味,别提多复杂了。


    这个男人,抓了她,却一眼都不看她;救了她,不对,没救她,只是利用她;现在她趴在他马背上,他居然还在想怎么打永平城?


    萨日娜被押到朱棣面前,心中翻涌着不甘和震惊。


    她明明是设伏的一方,明明占据了人数优势,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端坐在马上的男人。


    月光下,朱棣的侧脸线条刚硬,眼神深沉如渊。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庄得逃走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


    “殿下真是神机妙算。”一个亲兵忍不住赞道,“用声响引庄得过来替咱们解围,一举两得!”


    “可不是?”另一个亲兵接话,“那女真丫头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王爷眼里,她就是个等着上钩的兔子。”


    萨日娜听见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朱棣聪明,能在真定以三万破十三万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可当这份聪明用在对付她身上,当她自己成了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朱棣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哪怕她现在是他的俘虏,哪怕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他偿命,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逃走的南军将领。


    好像在她和庄得之间,庄得才是那个值得他重视的对手。


    而她,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萨日娜咬着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谭渊凑过来:“大王,这丫头怎么处置?”


    朱棣这才收回目光,扫了萨日娜一眼。


    只是一眼。


    那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


    “带回去。”


    三日后,燕军大营来了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个弯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女真使者,一进帐就开始疯狂输出彩虹屁:


    “燕王殿下威震天下!英明神武!真定一战打得南军屁滚尿流!我们女真上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萨日娜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殿下虎威,我家首领说了,只要殿下放人,立马奉上五百匹上等战马,求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朱能听得直翻白眼:“五百匹?你当是买菜呢?你们女真人掺和我们的事,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谭渊也来劲了:“就是!大王,咱们干脆打过去!建州女真才多少人?连耿炳文十三万咱们都收拾了,还怕他们?”


    使者额头开始冒汗,腰弯得更低了。


    朱棣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真定一战,耿炳文虽败,但建文那小子肯定不服气,用不了多久就得派大军再来。到时候南军只多不少,本王要是再跟你们女真打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使者,语气平平淡淡:“你们是打算帮我扛南军吗?”


    使者一愣:“这……这个……”


    “你们扛不了。”朱棣替他回答了,“所以,本王放人,收马,井水不犯河水。”


    使者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殿下英明!殿下大度!殿下……”


    “但是。”


    使者的动作卡在半空。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首领,靖难是本王的家务事,跟女真人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


    他拍了拍使者的肩膀,拍得使者腿都软了:“本王踏平建州,拿你们的马场当跑马地。”


    使者点头如捣蒜:“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


    萨日娜被带上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


    被骂?她忍了。


    被羞辱?她认了。


    被多看几眼?她甚至有点……期待?


    结果朱棣挥了挥手:“放人。”


    就两个字。


    没了。


    萨日娜愣在原地,身后的女真勇士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走出大帐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


    朱棣正背对着她,跟朱能谭渊说话,脑袋都没转一下。


    萨日娜咬住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是想要他怎么样,但,


    好歹看一眼啊!


    我是俘虏!你抓的!你看了我一眼就忘了吗?!


    帐外,朱能追出来“送客”,顺便跟萨日娜并肩走了一段。


    萨日娜忍不住问:“你们大王,一直都这样吗?”


    朱能一脸茫然:“哪样?”


    “就……就……”萨日娜不知道怎么形容,“打完仗就不看俘虏了?”


    朱能想了想:“哦,你说这个啊。我们大王打仗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完仗就只想着下一仗。别说你了,有一回他抓了南军一个指挥使,绑了三天愣是没想起来审,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饿晕了。”


    萨日娜:“……”


    “所以我们私底下都说,”朱能压低声音,“大王这脑子吧,一次只能装一件事。打仗的时候装打仗,打完仗就装下一仗。其他的人和事,不往心里去。”


    萨日娜沉默了。


    所以自己属于“其他的人和事”?


    不往心里去的那种?


    回建州的路上,女真勇士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那燕王真厉害!金鼓一响,把庄得那傻子引来,咱们前后夹击,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我听说了,真定那仗更邪乎,三万人把十三万人打得满地找牙,耿炳文脑袋都搬家了!”


    “他要是真打咱们建州,咱们扛得住吗?”


    “扛个屁!你没听使者说?人家放人是给面子,五百匹马是买个平安!”


    萨日娜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年长的女真妇人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那燕王没对您怎么样吧?”


    萨日娜摇摇头。


    “那就好,”妇人松了口气,“那燕王杀人不眨眼的,您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万幸。以后可别再想着报仇了,那俞庭……咳,一只手换一条命,不亏。”


    萨日娜没说话。


    她不是在想报仇的事。


    她是在想朱能那句话:一次只能装一件事。


    所以她在他脑子里,连一件事都算不上。


    她攥紧缰绳,望着中原的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总有一天,她要让他看见她。


    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女真首领的女儿,不是作为俞庭的情人。


    就是她,萨日娜。


    她要让他一次装不下的那件事,变成她。


    ……


    远处,燕军大营里。


    朱棣正在看地图,突然打了个喷嚏。


    朱能递上手帕:“大王着凉了?”


    朱棣揉了揉鼻子,继续看地图:“没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随口问:“那女真丫头放走了?”


    朱能点头:“放了,走得挺慢,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朱棣“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研究永平城的布防图。


    朱能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大王,您说那丫头老回头看什么呢?”


    朱棣头也不抬:“可能是迷路了。”


    朱能:“…………”


    行吧。


    第63章 捉奸


    朱能是小跑进来的。


    “殿下!殿下!建州女真又派使者来了!”


    朱棣正对着地图发愁, 闻言抬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个阿哈出?五天前不是刚来过?送的那几匹矮脚马差点没把我颠散架,还有脸来?”


    “这回不一样!”朱能的眼睛亮得跟俩灯笼似的, 凑近了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既神秘又古怪,还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兴奋, “那使者说,阿哈出要把女儿送给您!”


    旁边的谭渊和张玉本来在角落里打瞌睡,闻言瞬间清醒,四只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朱棣愣了一瞬, 随即笑骂:“送我?我没有给人当爹的爱好。”


    “不是当爹!”朱能急得直摆手,“是当……当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朱棣盯着他看了三息, 懂了。


    他放下手里的炭笔, 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又带了点好奇:“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女真人,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 汉话说得比朱能还利索。进门行礼后,开门见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燕王殿下,我家首领之女萨日娜,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如花,仰慕殿下已久。首领愿以爱女相嫁, 与殿下结为秦晋之好!”


    朱棣眼皮都不抬一下:“萨日娜小姐要嫁给我?”


    “正是!”


    “她十八, 我四十,”朱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年龄差, 都能当她爹了。”


    使者面不改色,甚至挺了挺胸:“英雄配美人,不论年齿!殿下是当世英雄,我家小姐能嫁给英雄,是她的福气!”


    朱棣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又道:“我这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砍人脑袋。”


    使者一脸正气:“英雄自当杀伐果断!”


    “我这人睡觉打呼噜。”


    “英雄自当声震屋瓦!”


    “我这人吃饭吧唧嘴。”


    “英雄自当气势磅礴!”


    朱棣彻底没词了。


    使者趁热打铁,凑前一步,压低声音,祭出杀手锏:“我家首领素来仰慕燕王,若两家结好,建州部近一万精兵,可听燕王调遣!”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一万人马。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肥肉,还带着葱花和芝麻!


    朝廷在北边的兵力虽然暂时退守山海关,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建州女真能在辽东牵制朝廷兵马……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响了,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现在可是朝廷公敌,朝不保夕。阿哈出首领竟这么看得起我?”


    使者一脸正气,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燕王是英雄!建文皇帝不仁义,我们女真人虽是化外之民,却也懂得分辨善恶!我们不是朝廷的臣子,不必听建文的话!与英雄交朋友,是我们首领的心愿!”


    朱棣点点头,似乎颇为受用。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我年纪大了,萨日娜小姐年轻,跟着我不合适。若阿哈出首领真心结交,不如让她嫁给我世子,做世子正妻。”


    朱能、谭渊、张玉同时一愣。


    世子正妻?


    世子不是有正妻吗?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心领神会,哦,殿下这是要逼朱高炽休妻另娶,既得了女真的兵,又不用自己出马,算盘珠子都蹦到脸上来了!


    使者显然也愣住了。


    但他毕竟是阿哈出派来的,见过大场面,当即反应过来,开始狂拍彩虹屁:


    “燕王殿下春秋正盛,正当壮年,哪里老了?您这年纪,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况且我家小姐说了,非燕王不嫁!她仰慕的是燕王您本人,不是世子殿下!您让她嫁世子,那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朱棣眉头一皱,还要推辞。


    朱能已经一个箭步蹿了上去,满脸堆笑地拉住使者:“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先去客栈歇息,让我们大王考虑考虑。这种事,总得从长计议嘛!”


    谭渊也凑上去:“就是就是!婚姻大事,岂能草率?得看看黄历,挑个良辰吉日!”


    张玉更是一把搂住使者的肩膀,往外推:“走走走,我带你去北平最好的客栈,再叫两个唱曲儿的解解乏!”


    使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知肚明,顺着台阶就下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殿下好好考虑!一万精兵!一万!”


    等使者走远了,三人立刻转身,把朱棣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朱能急得直搓手,那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一万精兵啊!一万!您就这么往外推?”


    谭渊也凑上来:“又不是要王妃之位,不过是个妾室。纳了就纳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您就当家里多养个人,一天也花不了几两银子!”


    张玉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王妃娘娘素来通情达理,定然能够体谅……”


    话说到“通情达理”四个字,三人同时顿了


    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疑问:王妃娘娘她……真的通情达理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朱能硬着头皮开了口:“殿下,那个……王妃娘娘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的徐妙仪,那醋劲儿大得离谱。


    一年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将领送了个美人来,燕王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妃娘娘就把人安排去厨房烧火了。那美人烧了三个月火,手都糙得跟砂纸似的,最后自己哭着求着要嫁人。


    还有个更离谱的传说,有一回燕王多看了某个丫鬟两眼,第二天那丫鬟就被派去刷马桶了,一刷刷了半年。


    谭渊压低声音,凑到朱棣耳边:“殿下,我说句不该说的,您这年纪了,身边也该添个人了。王妃娘娘再通情达理,这事儿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全在脸上了:您总不能一辈子被老婆管着吧?


    朱棣的脸黑了一瞬。


    张玉也凑上来,说得更加情真意切:“殿下,现在是啥时候?咱们兵力这么吃紧,女真这一万人,那就是雪中送炭啊!您就委屈委屈,纳了呗?就当是为了大业,牺牲一下色相!”


    朱棣瞪了他一眼:“牺牲色相?”


    张玉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那个……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他这么积极,当然是有私心的。


    他家小女儿张妍,今年也十六了,从去年在城楼上远远望见燕王凯旋归来,就开始魂不守舍,三天两头念叨“非燕王不嫁”。张玉刚开始还想骂她不害臊,后来发现她是真铁了心,半夜说梦话都是“殿下别走”,只好认命。


    可问题是,燕王身边一直空着,他也不好意思开口。总不能说“殿下,我女儿想给你当小妾,你收了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现在好了,建州女真开了这个头,只要燕王纳了萨日娜,他立马把自家女儿也送进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燕王还能往外赶不成?说不定还得谢谢他呢!


    想到这里,张玉劝得更卖力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棣脸上:“殿下!一万精兵!您想想,咱们现在多少人?四万不到!这一万进来,那就是四分之一啊!您只要点个头,咱们的兵力立马涨一大截!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朱棣被他们吵得脑仁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都退下都退下,我考虑考虑。”


    三人对视一眼,觉得有戏,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朱棣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他去了长子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朱高炽正扶着廊柱喘气。那肥胖的身子每挪一步都费劲,脸憋得通红,活像一只努力翻身却翻不过来的大海龟。


    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嫌弃又涌了上来,这是我的长子?我朱棣的儿子,怎么是这个德性?


    但他今天有事要说,便压着脾气走过去。


    朱高炽看见他爹,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父亲。”


    “嗯。”朱棣径直走进屋里,在正堂坐下。


    朱高炽跟在后面,走几步喘几下,等终于蹭到屋里,朱棣的茶都快凉了。


    “坐吧。”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等着先生训话的小学生。


    朱棣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但他还是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老大,你那个妻子张氏,不过是个商户女,怎么配得上咱们亲王府?”


    朱高炽愣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道:“爹,咱们已经被废为庶人了。”


    朱棣的脸黑了一瞬。


    朱高炽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踹人的冲动,继续说:“你把她休了吧。建州女真阿哈出首领的女儿萨日娜,年岁相当,给你做正妻正好。”


    朱高炽瞪大眼睛。


    他当然知道自己爹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看上女真那一万精兵了。可是让自己休妻……


    他吞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爹,张氏她……她挺好的。”


    “好什么好?商户女!”朱棣一拍桌子,“咱们燕王府,什么时候娶过商户女?”


    “可是爹,”朱高炽小声嘟囔,“咱们现在也不是燕王府了。”


    朱棣的太阳穴跳了跳。


    “你少给我扯这些!”他压着火气,“我就问你,休不休?”


    朱高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棣以为他在挣扎,正准备再加把火,就听见儿子小声说:“爹,张氏已经怀孕了。”


    朱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怀孕了。”朱高炽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之前爹一直在外征战,就没来得及禀报。大夫说,有三个月了。您……要当爷爷了。”


    朱棣愣住了。


    当爷爷了。


    他要当爷爷了。


    张氏怀孕了。


    那就不能休了。


    他盯着儿子那张诚惶诚恐又掩不住喜色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朱棣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她。”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院子,朱棣的脚步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子院落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朱高炽那个窝囊样,居然要当爹了。而他自己,为了那一万精兵,差点让儿子休了怀孕的媳妇。


    朱棣忽然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长子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个。


    次子朱高煦,勇武果敢,最像自己。让他娶萨日娜,女真那边应该也能接受。


    至于他已经娶了韦氏……


    朱棣想,韦氏刚嫁进来没多久,高煦正和她如胶似漆。不过没关系,他当爹的,直接下命令就是了。休妻另娶,对儿子们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老子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抬脚往次子院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了。


    朱棣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云挺白,天挺蓝,是个适合逼儿子休妻的好日子。


    可他心里那点心虚,怎么都压不下去。


    当年徐达把女儿嫁给他时,说的是什么来着?“我这女儿脾气倔,你要是欺负她,我可不答应。”


    他没欺负她。


    可今天,他逼着长子休妻,又准备逼着次子休妻。这要是传出去,他朱棣成什么人了?


    而且高煦那小子,最近和韦氏正是热乎的时候,前两天他还撞见小两口在花园里拉拉扯扯,高煦那个没出息的,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让他休妻?怕是要跟他爹急眼。


    朱棣站在路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朱棣忽然想起一件事,高煦那小子,脾气比他还倔。直接下令,他未必肯听。得想个说法。


    什么说法呢?


    朱棣琢磨着,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又停住了。


    不对。


    他忽然记起,萨日娜那姑娘性子泼辣,先前还养过男宠,俞庭也不是头一个。若真是个烈性的,娶回来闹得家宅不安……


    朱棣站在路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次子院落门口,他又双叒叕停住了。


    里面传来笑声。


    朱高煦的笑声,还有韦氏的笑声,混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朱棣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恶霸,专门拆散鸳鸯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进去,里面又传来一阵笑声,比刚才还腻歪。


    朱棣的脚停在半空中。


    三息之后,他把脚收了回来。


    算了,先回书房想想,怎么跟那小子开口。


    他转身往书房走,步子迈得虎虎生风。


    走了没几步,又慢下来。


    那可是一万精兵啊。


    他扭头朝路边探头探脑的内官招手。


    “殿下?”内官尹相小跑过来,腰弯得恰到好处。


    “去,把高煦给我叫到书房。”


    尹相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他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二殿下要是问什么事,奴才怎么说?”


    朱棣想了想:“就说他爹找他,有好事。”


    “好事?”尹相眼睛一亮,“殿下要给二殿下加俸禄?”


    “加什么俸禄?”朱棣瞪他一眼,“叫他来书房就是!”


    尹相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朱棣继续往书房走。


    他在心里打着腹稿:高煦啊,爹有个事儿跟你说。那个建州女真的萨日娜小姐,长得漂亮,家里有一万精兵。你把她娶了,那一万精兵就是咱们的了。至于韦氏……那个,男人嘛,三妻四妾正常,让她让让位置。


    不行,这说法太生硬。


    换一个:高煦啊,爹是为了你好。那萨日娜小姐年方十八,青春貌美,比韦氏强多了。你娶了她,既能得美人,又能得精兵,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也不行,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朱棣揉了揉眉心,忽然有点怀念打仗的日子,打仗多简单,敌人砍就是了,哪用费这脑筋。


    进了书房,朱棣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兵书,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跟高煦开口。


    那小子正和韦氏新婚燕尔,让他休妻,肯定要闹一场。不过没关系,他当爹的,有的是办法。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更硬的。实在不行,就把他关起来,饿三天,看他答不答应!


    朱棣正想着,忽然听见书桌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朱棣听见了。


    他浑身一僵,猛地往后一跳,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四脚朝天,惨不忍睹。


    书桌下窜出一个人影,手里寒光一闪,直刺而来!


    朱棣侧身避开,匕首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冷风。他定睛一看,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窄袖胡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长相颇为艳丽。


    “萨日娜?!”


    女子攻势不停,嘴里冷冷道:“燕王殿下好眼力。”


    朱棣又躲开一刀,又气又笑:“你爹把你送来嫁我,你拿刀嫁?”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萨日娜咬牙切齿,手上的刀舞得虎虎生风,“我堂堂建州部首领之女,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我今天就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回去让我爹看看,他选的好女婿!”


    朱棣险些被她气笑了。


    他一边躲一边观察,这姑娘身手不错,刀法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狠辣,招招奔着要害来,看来是动了真格的。


    可偏偏不能伤她,身后那一万精兵还指着她爹呢!


    于是朱棣只能节节后退,只守不攻,左闪右避,活像一只被母老虎追着跑的兔子。


    萨日娜步步紧逼,刀光闪烁间,将朱棣逼到了墙角。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挥刀直刺!


    朱棣身子一矮,顺势一个扫堂腿。


    萨日娜猝不及防,整个人凌空翻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噌”的一声插进了门框里。


    朱棣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她握刀的手腕。


    “萨日娜小姐,别闹了吧。”


    萨日娜躺在地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朱棣皱了皱眉,松开脚。


    萨日娜还是不动。


    “喂?”


    萨日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我的脊椎……被你打坏了。我站不起来了。”


    朱棣脸色大变。


    脊椎坏了?


    这要是真把建州部首领的女儿打残了,别说一万精兵,怕是立马要多一万敌人!阿哈出那个老东西,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要是被他知道女儿瘫了,不立马提兵来北平才怪!


    他赶紧蹲下身子,伸手去探她的后背:“哪里疼?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萨日娜的右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寒光一闪,朱棣只觉得手腕一紧,那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另一头不知何时系在了书案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的两条腿又像蛇一样猛地缠上了他的腰。


    朱棣整个人僵住了。


    萨日娜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殿下,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丝线。


    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寒芒。他挣了一下,丝线纹丝不动,反而往肉里嵌了嵌。


    “别费劲啦,”萨日娜笑眯眯的,“这是金蚕丝,越挣越紧。殿下要是想把手腕勒断,我可以帮你数着。”


    朱棣:“……”


    他又挣了一下。


    还真勒得慌。


    他活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千军万马他冲过,尸山血海他爬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斗过,但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用一根丝线捆在书案腿上,还真是头一回。


    最离谱的是,她还缠在他身上。


    两条腿锁着他的腰,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还挂得挺稳。


    “这是刺杀?”朱棣低头看她,“还是勾引?”


    “都不是。”萨日娜眨眨眼,“这叫抢亲。”


    朱棣:“……”


    “我们女真人,喜欢谁就去抢。”她理直气壮,“我看上你了,当然要抢。抢不到,就捆。捆住了,你就跑不了啦。”


    朱棣深吸一口气。


    “你先下来。”


    “不下。”


    “下来。”


    “不下。”


    “你到底下不下来?”


    “你答应娶我,我就下来。”


    朱棣:“…………”


    徐妙仪正好这时候来了,书房的门还留着一条缝。


    她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往里面看。


    她的目光掠过翻倒的椅子,掠过地上那把插在门框上的匕首,最后落在书桌前的那两个人身上。


    朱棣蹲在地上。


    一个年轻女子双腿缠在他要间,双手搂着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女子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朱棣肩头。朱棣的脸埋在她胸口,埋得还挺深。


    两只手……看不见在哪儿。


    但既然蹲着的姿势能把人挂成这样,想来应该是托着或者抱着。


    也可能在做别的,她不太敢细想。


    那女子的要还在轻轻牛动。


    徐妙仪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把插在门框上的匕首。


    这是玩得挺花啊。


    她站在门口,没出声。


    里面的两个人似乎也没发现她。


    那女子凑到朱棣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朱棣的耳朵尖,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腾地红了。


    不是淡淡的粉,是红透了的那种红,像煮熟的虾。


    徐妙仪:“…………”


    她头一回知道他还有这个爱好。


    头一回知道他在书房里能玩出这种花样。


    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他的耳朵会红。


    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之前在中军帐里,她坐在他腿上,外面的亲兵离得不过十步远,他都没红过耳朵。


    门缝里,那女子的要又牛了一下。朱棣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快要滴血。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想一个问题:现在进去,会不会打扰他们?


    第64章 离开


    她原本攒足了一口气, 准备推门进去质问。


    可此刻真站在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迈


    不动腿了。


    不是不敢。


    是恶心。


    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一股恶心,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身着锦袍、身姿挺拔的男人, 那个偶尔流露出霸道呵护的燕王,那个她曾经觉得聪明绝顶、令她不得不折服的朱棣。


    此刻在她脑子里,忽然变了一个形状。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这辈子就你一个”,“有你就够了”,“旁的女子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说的比唱的好听。


    唱戏的还知道卸了妆要脸呢,他倒好, 脸都不要了。


    门里又传来一声嘤咛。


    徐妙仪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掐得生疼。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衣冠禽兽。


    这个词一冒出来, 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烛光,想象着里面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她熟悉的人, 此刻正抱着别的女人,做着她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事。


    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了。


    不是那个在中军帐里抱着她说“这辈子就你一个”的男人。


    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妙仪不敢再多看一眼。


    不敢再听一声。


    生怕那扇门忽然打开,让她看见什么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画面。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踉跄得像个醉汉。


    一阵风吹来凉得刺骨,可她感觉不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她一路狂奔, 穿过月亮门, 穿过小径,穿过院子,径直冲进了客房。


    徐钦正坐在桌前喝茶, 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茶杯差点掉地上:“姑母?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发抖。


    徐钦脸色一变,放下茶杯就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徐钦,你现在就带我走。”


    徐钦:“姑母终于肯跟我回应天府了?”


    “回应天。回徐家。现在,立刻,马上。”


    徐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定是出了大事。


    他没多问,只沉声道:“好,我带姑母走。您回寝殿收拾东西,我这就让下人去套车。”


    “不收拾了。”徐妙仪打断他,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要了。现在就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徐钦转身往外走,“姑母,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看看车套好没有,马上回来。”说完快步离去。


    徐妙仪一个人在屋里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了,又什么都往外冒。


    她想起回北平的路上,他跟她发誓:“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她想起有一回她生了气,他巴巴地凑过来哄她,哄了半天她不搭理,他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说:“你看看我嘛,我长得这么好看,你舍得一直生气?”


    她想起他在中军帐里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全是假的。


    全是骗人的。


    她捂住脸,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哭的冲动憋回去。


    不能哭。


    为了那种人哭,不值得。


    徐钦很快回来了,“姑母,车套好了,从那个小门走,近。”


    徐妙仪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那个偏僻的小门,门外果然停着一辆小马车,是之前朱棣给徐钦的那辆,说是让他出门逛逛。


    当时她还觉得他细心。


    现在想来,呵。


    徐钦扶她上了车,自己坐到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轱辘碾过喧闹的街道,渐渐远离了那座让她窒息的燕王府。


    徐妙仪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靠着车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堵得慌。


    她知道那不是误会,那是她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


    不会有错。


    “老者,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她闭上眼,任由马车把她带向远方。


    与此同时,燕王府书房。


    朱棣好不容易把萨日娜从身上撕下来,像撕一张狗皮膏药。


    “下去。”他面无表情。


    萨日娜眨眨眼,非但没下去,还往他腿上又坐了坐:“殿下,您腿上暖和。”


    朱棣额角青筋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冲门外喊:“来人!”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王景弘!”


    还是没人。


    朱棣的脸黑了。


    萨日娜掩嘴笑:“殿下,您的人可能都去吃饭了。”


    朱棣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萨日娜心头一喜,有戏!


    “既然你这么想粘着本王,”朱棣慢条斯理地说,“那不如本王带你出去逛逛。”


    萨日娜心头一阵窃喜,面上却瞬间变成娇羞懵懂,低头,抿嘴,顺手还把衣襟整理了一下,但她手上没闲着。


    她飞快地往书桌底下探去,三两下把丝线从书桌腿上解开,顺手往袖子里一塞。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眼底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简直要发光。


    她刚才可看得真真儿的,书房门外那道影子,一闪而过,不是徐妙仪还能是谁?


    亏得自己略施小计,在燕王身上那么一挂,就把正妃给比下去了!


    萨日娜心里乐开了花:王妃又怎样?还不是只敢躲在门外偷看?连进来撕一场的胆子都没有。


    她越想越美,美得差点笑出声。


    燕王这就要带她出去了,先去哪儿?肯定是别院呗。


    外室就外室呗,她可不挑。


    只要能先占个坑,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天能当外室,明天就能当侧妃,后天……


    萨日娜偷眼看了看骑在马上的朱棣,那背影,那身段,那气势。


    后天,这燕王府的正妃之位,除了她还有谁?


    她美滋滋地上了马车,往车壁上一靠,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给孩子起什么名儿了。


    就叫……叫朱小四?不行,太俗。


    帘子外面,朱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马车。


    马和凑过来小声问:“大王,真去那儿?”


    朱棣点头:“真去。”


    马和憋着笑,退下了。


    马车里,萨日娜完全没听见这段对话,她正对着车窗上的一点铜镜,检查自己的发髻有没有歪。


    毕竟是去别院,头一回见管事的婆子,得拿点架势出来。


    她对着铜镜,露出一抹笑。


    那笑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正堂上,底下跪着一排丫鬟喊“王妃万福”。


    马车辘辘地出了城。


    萨日娜从帘缝里往外瞅了一眼,觉得有点不对劲,别院不都在风景好的地方吗?这怎么……越来越破?


    她安慰自己:可能是燕王低调,不想引人注目。


    又走了一刻钟。


    马车停了。


    萨日娜深吸一口气,摆好最完美的笑容,掀开帘子,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别院。


    没有红墙绿瓦。


    只有一片低矮的窝棚,泥泞的路上到处是鸡屎,空气里飘着一股腌酸菜的怪味儿。


    几个穿着破旧朝鲜衣裳的人蹲在路边,正用看肥羊的眼神盯着她。


    萨日娜:“……”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在马车上,好像确实给孩子起名来着。


    起的是啥名来着?


    算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几个朝鲜人站起来了。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萨日娜摇头。


    “这里是朝鲜人的避难处。”朱棣指了指那些蹲在路边的人,“他们是从朝鲜逃难来的,老家在庆源附近。”


    萨日娜还是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点头。


    朱棣接着说:“前些年,你们女真人去庆源抄掠,被明朝边兵打回来了。这些人的家当被烧了,亲人没了,只能逃到大明来讨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萨日娜,笑得更和蔼了:“你说,他们要是知道,这儿有个女真人,会怎么样?”


    萨日娜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几个朝鲜人已经越来越近,盯着她身上的女真服饰,眼神越来越凶。


    “殿下……”萨日娜的声音开始发抖。


    朱棣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他们现在人不少,势力越来越大。要是我告诉他们,北平城里有个女真人……”


    “殿下!”萨日娜打断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开玩笑的吧?”


    朱棣看着她,笑容淡了下去。


    “本王从来不开玩笑。”


    萨日娜的腿软了。


    她想说自己敢,想说她不怕,可那几个朝鲜人的眼神实在是太凶了。


    “殿下,我、我错了……”


    朱棣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想当本王的妾室吗?”


    萨日娜疯狂摇头。


    “那你还来吗?”


    萨日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冲马和使了个眼色。


    马和上前,用朝鲜话跟那几个朝鲜人说了几句什么。朝鲜人停下来,看了萨日娜一眼,转身回去了。


    萨日娜瘫在马车里,浑身都是冷汗。


    她抬头看向朱棣,这个男人骑在马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那么好看,可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想和女真交恶,也不亲自动手收拾她,只是把她往这儿一扔,借朝鲜人的刀吓唬她一下。


    恶人让朝鲜人做,好人他照当,她还得感恩戴德地滚蛋。


    萨日娜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她还以为自己的美貌天下无敌,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还愣着干什么?”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本王送你一程?”


    萨日娜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


    “殿下告辞殿下保重殿下再见!”


    她一溜烟跑了,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朱棣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


    马和凑上来:“殿下,回府吗?”


    朱棣点点头,“刚才在书房,你们几个跑哪儿去了?”


    马和低下头:“回殿下,张大人说有关于咱们几个内官的军务相商,奴才们到东殿去了。”


    朱棣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回府。”


    马车轱辘转动,一行人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徐妙仪靠在颠簸的车厢里,压低声音咬牙碎碎念:


    “衣冠禽兽。”


    她模仿朱棣的语气,压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妙仪,你误会了,那只是使者之女,本王并无他想。’”


    然后自己接话,声音陡然拔高:“呸!你不想她,她会挂你身上!你让她挂,那就是你的问题!”


    “再说了,什么叫‘并无他想’?”她越说越气,“你不想她,你让她进你书房?你不想她,你、你……”


    她一时语塞,气得直捶车厢板。


    “衣冠禽兽!衣冠禽兽!”


    正骂得起劲,车厢突然剧烈一震,徐妙仪整个人往前扑去,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冰凉的车墙上。


    “咚!”


    徐妙仪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她捂着脑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飚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更没来得及继续骂,就听见“哗啦!”


    车厢门板碎了,整扇门化作无数木屑,三道黑影从碎屑中穿出,速度快得像三道箭。


    徐妙仪还保持着捂脑门的姿势,然后手腕一紧,铁钳一样的手攥住她,剧痛从腕骨传上来,她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经被拖离了座位。


    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往后飞,不对,是被人拖着往前跑。她脚不沾地,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破屋烂墙从两侧飞快掠过。


    拖她的那个人跑得很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徐妙仪被拖得七荤八素,心想:就是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走!


    她艰难地回过头。


    车厢歪在巷口,车夫趴在车辕上,一动不动。车厢门口,徐钦半个身子探出来,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那只手垂落下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徐妙仪心里一沉,然后她被人拖进了一条暗巷,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


    椅子是硬的,冰的,硌得人骨头疼。她动了动手腕,疼得抽了口气,腕子上青紫一圈,肿得老高。


    四周是空荡荡的墙,没窗,只有一扇铁门。


    密室。


    徐妙仪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面前站着三个黑衣人,都蒙着面。中间那个把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脸,三十来岁,眼睛狭长,像刀子似的。


    “燕王妃。”他开口,“受惊了。听说北伐大军出征,燕王行军榻上总带着你。想必朝廷虚实,你最清楚。真定之战,耿炳文大军调度严密,若非燕王提前得知他要私送王钺出城,岂能一击即中?!”


    那人走到她面前,剑光一闪,剑尖抵住徐妙仪的心口。


    “说,燕王安插在朝廷里的奸细,到底是谁?”


    第65章 失手2


    徐妙仪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成。


    一定是顾成。


    那人说耿炳文要私送王钺出城,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真定投降的那几个,李坚、宁忠、都督顾成、都指挥刘燧。


    李坚骨头硬, 投降是被迫的,不可能;宁忠、刘燧就是个混日子的,没那个胆子。


    只有顾成。


    朱棣还给顾成摆了一桌酒席, 亲自给他松绑,说什么“老将军受苦了”,那殷勤劲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顾成。”徐妙仪说。


    黑衣人眯起眼睛,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皮肤破了, 血珠子渗出来。


    “顾成?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猜的。”徐妙仪老实交代, “真定投降的那几个里,他最受重用。”


    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猜得倒挺准。可惜,不是他。顾成根本不知道耿炳文那天要送王钺。”黑衣人把剑收了回去,在屋里踱步,“耿炳文早就怀疑顾成有问题,送王钺的事儿,从头到尾就没跟他说过。顾成知道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机密, 他连边儿都摸不着。”


    徐妙仪心里一沉。


    “所以顾成在燕王那儿座上宾当得欢实,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黑衣人看着她,“你猜错了。”


    徐妙仪手心全是汗。她是真不知道朱棣在朝廷里安插了谁, 那王八蛋什么事都不跟她说。


    “我不知道。”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朱棣早就互相休了,他那些破事儿我管不着。”


    黑衣人脚步一顿。


    “休了?”


    “对,休了。”徐妙仪豁出去了,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死也要骂个痛快,“他在外面养女人,我在府里当摆设,各过各的。他在朝廷有奸细这么机密的事,能告诉我?”


    黑衣人不说话,示意她继续。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苦水。


    “就昨天,我在书房门口看见的,建州女真部首领的女儿萨日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盘着他腰,两只手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书房重地,他俩在那儿干柴烈火、白日宣淫!”


    徐妙仪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黑衣人脸上了。


    “萨日娜那个小妖精,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跟条蛇似的。朱棣那个衣冠禽兽,平时人模狗样的,在朝堂上板着脸装正人君子,结果呢?结果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就几个字:狗男女!不要脸!奸夫淫·妇!”


    “然后呢?”黑衣人问。


    “然后我就走了啊。”徐妙仪理直气壮,“不然呢?推门进去说‘打扰了二位,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


    “你就这么走了?”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那不然呢?”徐妙仪瞪他,“冲进去撕一场?我撕得过谁?人家挂那么紧,我去撕,万一撕不下来,多丢人。”


    黑衣人握剑的手有点抖。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徐妙仪继续说,“第一个念头是冲进去,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把她拽下来。”


    “但我一想,万一拽不下来呢?人家挂那么紧,我拽她,她再一使劲,连朱棣一起拽倒了,那场面,三个人滚成一团,朱棣趴在地上还挂着萨日娜,萨日娜趴在我身上还拽着朱棣,我趴在最底下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成什么了?叠罗汉?”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就算拽下来了,万一朱棣护着她呢?”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想那个画面,我揪着萨日娜的头发,萨日娜喊疼,朱棣一把把她搂怀里,瞪着我:‘徐妙仪你干什么!’”


    “我说:‘我干什么?我捉奸!’”


    “朱棣说:‘捉什么奸?这是文化交流!’”


    “我说:‘文化什么交流需要挂腰上交流?’”


    “朱棣说:‘你不懂,这是女真人的礼仪。’”


    “我说:‘行,那你让她也挂挂我,让我也感受感受女真礼仪。’”


    “朱棣说:‘你腰不行,挂不住。’”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真到那一步,我成什么了?我成无理取闹的那个,成破坏汉夷友好的那个,成腰不好挂不住的那个。”


    黑衣人在努力憋笑。


    “第二个念头是咳嗽一声,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徐妙仪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我一想,咳嗽完了呢?这是个问题。”


    “咳嗽一声,他们听见了。然后呢?萨日娜从他身上下来,还是不下来?”


    “她要是不下来,我站在门口,咳也咳了,人还挂着,我怎么办?再咳一声?咳两声?咳成肺痨?”


    “她要是下来呢?下来了,然后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朱棣整理衣裳,萨日娜整理头发,俩人站好了,看着我。然后我说什么?”


    “我说‘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拿本书’?”


    “那他们继续还是不继续?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继续挂着,我拿书的时候从他们旁边经过,那场面,我成什么了?我成送书的?”


    “不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就不继续了,那不是打我的脸吗?显得我说话不好使。”


    “再说了,我拿什么书?”徐妙仪一摊手,“我平时根本不看书,书房里那几本书我都不知道放哪儿。进去装模作样翻半天,翻出一本《论语》,我说‘哎呀我就是来找这本’,然后抱着《论语》出去。”


    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我抱着《论语》出去,回了自己院子,把这本《论语》往床头一放。然后呢?从今往后,我床头就多了这么一本《论语》。朱棣要是哪天来我屋里,看见这本《论语》,问我:‘你怎么突然看起《论语》来了?’”


    “我说:‘啊,那天去书房拿的。’”


    “他说:‘拿这干嘛?’”


    “我说:‘随便翻翻。’”


    “他说:‘翻到哪了?’”


    “我哪知道翻到哪了?我连打开都没打开!”


    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为了圆一个谎,我得真去读《论语》。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还得搭进去一本《论语》,我亏不亏?”


    “所以第二个念头,放弃。”


    徐妙仪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念头是转身就走,假装没看见。”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特别好。不用说话,不用进去,不用拿书,不用考虑后续怎么圆。走就是了。”


    “我走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踮起脚尖比划,“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往外挪,跟做贼似的。堂堂燕王妃,在自己家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撤退。”


    “撤退到拐角处,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徐妙仪眼神放空,“门还是那条缝,里面还是那个姿势。我当时就在想,万一他们完事儿了出来,看见我在拐角处躲着,我更丢人。”


    “于是我赶紧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嫁给他那么多年,他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结果呢?结果萨日娜来了不到一天,俩人就在书房里挂上了!挂上了!”


    徐妙仪越说越委屈,“你是不知道,朱棣那个人,平时多能装。在军营里,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脸正气。在厅堂上,跟将领们议事,一本正经。在我面前,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看。我还以为他就这样呢,结果人家不是不会,是分人!”


    黑衣人肩膀抖了抖。


    “萨日娜来了,他会笑了,会哄人了,会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了!我算什么?我算他燕王府的摆设!”


    “你就没想过可能是误会?”黑衣人问。


    “误会?”徐妙仪冷笑,“误会什么?误会她没挂那么紧?误会她挂的是别人?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黑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说了,”徐妙仪一摆手,“误会不误会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他纳妾也不告诉我,我管他是真是假。女真人送一万精兵,我要是他我也挂。”


    黑衣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立刻板起脸。


    “你笑什么?”徐妙仪瞪他,“很好笑吗?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撕一场的底气都没有,你觉得好笑?”


    黑衣人咳嗽一声,把剑收了。


    徐妙仪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审问了。


    “来人。”黑衣人朝门口喊了一声,“打桶水来。”


    徐妙仪:???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开了,一个手下拎着个大木桶进来,桶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是泼我。”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有话好好说,我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一把揪住她的后颈,把她脑袋按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冰得她一个激灵。她拼命挣扎,双手乱抓,黑衣人按得死紧,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水灌进鼻子、嘴里,呛得她肺管子都要炸了。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衣人把她拎起来。


    她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顾成不对,那就继续猜。”黑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猜对了,放你走。猜错了,再下去喝一壶。”


    “我,”徐妙仪大口喘气,“我不知道、咳咳、我真不知道……”


    黑衣人又要按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门口。


    “出去看看。”他对两个手下说。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徐妙仪和黑衣人。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小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王妃娘娘。”他用刀尖挑起徐妙仪的下巴,“你说,我先剜你哪只眼睛?”


    徐妙仪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左眼。”她声音发颤,“我左眼看不太清,留着也没用。”


    黑衣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捏着刀,凑近她的脸,“那我先剜右眼。”


    就在他凑近的一瞬间,徐妙仪动了。


    她的手闪电般伸进铁盒,抓起一把小刀,狠狠刺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来不及躲,刀锋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闷响。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徐妙仪把他推开,刀还插在他胸口。黑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妙仪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她不觉得解气。


    她蹲下去,拔出那把刀,一刀,又一刀,刺进黑衣人的身体。


    刀锋刺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切一块不新鲜的肉。


    她停不下来。


    一刀,一刀,一刀……


    外面。


    朱棣回府后得知徐钦携徐妙仪不辞而别,当即带着马和一路追赶。


    途中发现徐钦的马车遭


    人劫持,便循着线索追到密室附近。


    方才察觉密室附近有异,那股不安便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铁门近在眼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先一步钻出来,直冲脑门。


    朱棣心头猛地一缩,脚下骤然发力,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背影。


    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地上戳。身下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血在地上漫开,黑沉沉的一滩。


    她在戳那个人。


    一下,一下,机械地、执拗地戳着。


    “妙仪!”他急声唤她。


    她没反应。


    像是失了魂,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朱棣快步朝她奔去,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安危。他顾不上地上滑腻的血迹,顾不上那具死状可怖的尸体,只想冲到她面前,把她从这可怖的场景里拽出来。


    他跑得更近了。


    三步。


    两步。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衫的刹那,她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回头,而是整个人像被惊起的兽,猛地弹起来,身体拧转的瞬间,手里染血的短刀朝着身后狠狠刺出!


    她根本没看清来人。


    她只是被极致的恐惧驱使,做出了本能的防御。


    朱棣看见了那抹寒光。


    他身经百战,战场上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没见过?以他的身手,这一刀本可以躲开。


    但他冲得太急。


    急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避的反应,急到他伸出去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刀锋就没入了腹部。


    冰凉的感觉从伤口炸开,尖锐的疼痛紧随其后。


    朱棣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那把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


    他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惊恐到极致,茫然到极致,像一只被猎人的陷阱夹住的兔子,浑身是血,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棣……?”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


    朱棣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桌椅,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门口黑影一闪。


    方才那个外出巡查的黑衣人去而复返,瞥见屋内惨状,愣了一瞬,随即提刀朝僵在原地的徐妙仪扑了过去。


    徐妙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朱棣单手撑着椅子,另一只手闪电般拔出自己肚子上的刀,手腕一抖,刀飞出去,正中黑衣人的咽喉。


    那黑衣人脚步一顿,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


    徐妙仪看看他,又看看朱棣。


    朱棣脸色发白,肚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涌。


    第66章 疗伤


    马车内。


    她刻意坐得离朱棣很远, 背靠着车壁,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肚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反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占了大半张座位, 时不时还哼哼两声。


    “水。”


    朱棣哑着嗓子喊。


    徐妙仪不动。


    “渴。”


    还是不动。


    朱棣撑着坐起来一点,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徐妙仪, 你刺伤了我,都不来关心关心我?”


    徐妙仪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关心你?找你的新欢萨日娜去啊。”


    朱棣愣了一下。


    “她会给你端茶倒水,会给你嘘寒问暖, ”徐妙仪扯了扯嘴角, “还会挂在你身上,多好。”


    “原来你吃醋了。”


    “我吃醋?”徐妙仪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 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你恶心。衣冠禽兽。”


    “嗯?”


    “大白天的,在书房里跟她……”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词难以启齿,“搞在一起。燕王府是没有寝殿吗?”


    朱棣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到一半牵扯到伤口, 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


    “你看见了?看见了怎么不喊我?”


    “我嫌弃你脏, 我还出声?”徐妙仪的语气硬邦邦的,“我怕脏了我的嘴。”


    朱棣撑着往她那边挪了挪:“什么脏啊?我们那只是在文化交流你知道不?”


    “我信你个鬼。”


    “真的。”朱棣一脸认真,“那是女真人的礼仪。”


    “哦?女真人见面就往男人身上挂?”


    “不是挂, 是一种很庄重的礼节。”朱棣正色道,“她们管这个叫‘熊抱礼’。”


    “熊抱礼?”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对。你想啊,东北那疙瘩,老林子里头,熊瞎子多猛啊。”朱棣一本正经地胡扯,“女真人崇拜熊,觉得熊是森林之王。所以见到最尊贵的客人,就要像熊一样,这样,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双手往前一捞。


    “然后挂在身上?”


    “对,”朱棣面不改色,“熊经常挂在树上蹭痒痒。她们学的是这个。”


    徐妙仪转过头,用一种“你当我三岁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朱棣捂着肚子,一脸受伤的表情:“你怎么能不信呢?这可是我派人深入辽东,花了三个月才考证出来的民俗文化。”


    “哦?”徐妙仪冷笑,“那你说说,她挂在你身上那一二息,是在蹭什么痒痒?”


    “蹭……”他脑子飞快地转,“蹭肩膀。对,肩膀。女真人常年骑马射箭,肩膀容易劳损。这个礼节的精髓就在于,用对方的身体,帮自己缓解肩部疲劳。”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怎么不挂马和?不挂张玉?不挂朱能?”她一字一顿地问,“就挂你?”


    朱棣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肩膀不够宽。”


    “……”


    “真的。”朱棣一脸真诚,“这个礼节有个讲究,被挂的人必须肩宽背厚,否则承受不住这份‘礼仪的重量’。我这是天赋异禀,没办法。”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那她在街上见到你,也这么挂?”


    “那不能,那有伤风化。”


    “书房里就没伤风化?”


    “书房是文化交流的场所,关起门来,礼节就要做足。”朱棣理直气壮,“这叫入乡随俗,尊重女真人的风俗习惯。”


    徐妙仪被气笑了。


    “你以前带兵打仗的时候,是不是靠嘴皮子把敌人说死的?”


    “那倒不是。”朱棣谦虚地摆摆手,“我一般都是先把他们打趴下,再跟他们讲道理。这样他们比较听得进去。”


    徐妙仪冷哼一声,重新把脸转向车壁。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低声说:“我已经把她赶走了。”


    “真的。那什么女真一万精兵,我也不要了。昨天你走后,我就让她滚了。”


    徐妙仪还是没动。


    “不过说真的,那一万精兵还挺可惜的。”朱棣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女真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能在马背上睡觉,能在马背上吃饭,还能在马背上做……”


    “你再说?”徐妙仪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朱棣立刻闭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说了不说了。”


    徐妙仪瞪着他,胸口起伏。


    朱棣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他的眉眼都弯起来,“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


    “我没吃醋!”


    “好好好,没吃醋。”朱棣顺着她说,“你就是单纯地觉得我恶心,衣冠禽兽,大白天的在书房搞什么熊抱礼?”


    徐妙仪别过脸:“不想理你。”


    朱棣往她那边又挪了挪,这回离得很近了。


    “那现在理不理?”


    徐妙仪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往旁边躲了躲:“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你怎么给我换药?”


    徐妙仪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看。


    朱棣的手掌捂着腹部,指缝间确实有淡淡的红色。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掀他的衣摆。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


    徐妙仪整个人往前扑去,正好撞进朱棣怀里,撞在他伤口上。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徐妙仪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被朱棣一把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徐妙仪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


    “现在,我给你补一个。”


    “补什么?”


    “熊抱礼。”他一本正经地说,“让你也感受一下女真族的民俗文化。”


    徐妙仪还要说什么,嘴却被堵住了。


    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直接驶进燕王府,停在侧殿门口。马和早已等候在那里,旁边站着韩医正。


    朱棣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我受伤的事。”他看了马和一眼,又看向韩医正,“你也是。”


    两人躬身应诺。


    徐妙仪从马车上下来,腿有点软。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往寝殿走。


    朱棣在后面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


    徐妙仪睁开眼,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这人肚子被捅了一刀,昨晚怎么还那么能折腾?


    简直不是人。


    她轻轻动了动,想坐起来,腰却酸得厉害,又跌回枕头上。


    “醒了?”


    身旁传来沙哑的声音。


    徐妙仪僵住,没敢动。


    朱棣翻了个身,手搭上她的腰。


    “还早。”


    “不早了。天都亮了。”


    “亮了就亮了。”朱棣的手不老实地往上移。


    徐妙仪一把按住他的手:“你肚子上的伤不疼?”


    “疼。”朱棣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耳边,“但不影响疼王妃。”


    徐妙仪往旁边躲了躲,没能躲开,腰被他箍住了。


    “你属什么的?”她瞪他,“属狗皮膏药的?”


    “属熊。”朱棣闷笑一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女真那种,会挂人的。”


    徐妙仪噎住。


    “你还没完了是吧?”


    “这不是帮你巩固一下民俗文化知识。”朱棣说得理直气壮,“昨天在车上讲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回头我考你。”


    “考我什么?”徐妙仪冷笑,“考熊抱礼的几种姿势?”


    朱棣想了想:“先考简单的。萨日娜是哪三个字?”


    “……”


    她现在想再给他肚子补一刀。


    “你看,这都不知道。”他一脸惋惜,“学习态度不端正。”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朱棣眨了眨眼:“没有。我觉着你不好哄。所以才得多哄一会儿。”


    徐妙仪被他气笑了。


    朱棣趁机又往她那边凑了凑,整个人快贴到她身上了。


    “你干嘛?”


    “伤口疼,发冷。”朱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虚弱,“真的。”


    徐妙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朱棣的脸色确实有点白,腹部的绷带也隐约透出一点红。


    她心软了。


    “那你躺着别动,我去叫韩医正……”


    “不用。”


    朱棣把她拉回来,手箍得更紧了。


    “你比韩医正好使。”


    徐妙仪脸一热:“你胡说什么?”


    “真的。韩医正来了只会换药,你来了还能暖床。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叫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徐妙仪眯起眼睛,“我是你的‘物’?”


    朱棣意识到用词不当,立刻补救:“我是你的物。”


    “你?”


    “对。”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燕王朱棣,从现在开始,归徐妙仪所有。随便用,不用客气。”


    徐妙仪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很稳,很有力。


    她的耳朵红了。


    “谁要你用……”


    “那你用什么?”朱棣一脸认真,“我可以帮你物色。柳秀才怎么样?他长得挺好,就是学问不好,没前途。马和也行,长得不错,就是话少。蔡畅话多,但太闹腾……”


    徐妙仪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朱棣闷哼一声,这回是真的疼了。


    “你打我干嘛?”


    “你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朱棣赶紧认怂,但眼里全是笑意,“看来你不喜欢别人,就喜欢我。”


    徐妙仪气得胸口起伏,干脆转移话题,板起脸认真看向他:


    “别闹了,说正事。路上袭击我们的人,查到身份没有?马和不是抓了一个活口吗?到底是哪个人敢绑架我、打伤徐钦?”


    朱棣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查到了。”他说。


    “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景隆的人。”


    徐妙仪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李景隆……这么卑鄙阴险?”


    朱棣没接话,只是缓缓靠着床头坐起,语气变得凝重:


    “我要去大宁了。”


    “什么?”


    “李景隆大军屯在德州,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他声音平稳,“我带兵出城引他北上,再去大宁,把朱权的兵马夺过来。”


    徐妙仪心猛地一沉。


    “那北平……”


    “北平会空,很危险。”朱棣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试探,也带着藏不住的在意,“你要是想走,今天我就派人送你走,安全送回南京。”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徐妙仪望着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血、刺出去的刀、他冲进来的模样、马车里的胡闹与温柔。


    她唇角一扬,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


    “我不走了。”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要留在北平,亲手打败李景隆,为自己报仇。”


    她看着他,笑得又飒又稳,


    “然后,带着胜仗,风风光光回南京。”


    数日后,朱棣整装待发,准备前往大宁。


    道衍和尚立于府门前,看着朱棣不动声色按住腹间的动作,淡淡开口:“殿下伤势,尚可支撑?”


    朱棣掀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本王还以为,你会先去问妙仪,那日良乡密室,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衍垂眸,佛号轻宣:“不必问了。良乡之事,贫僧已知晓。如今的徐妙仪,早已忘却异世孤魂的过往,完完全全,成了大王的王妃。贫僧,再无立场去质问她。”


    朱棣并未接他这番禅语,径直下令:“北平城,便交由你辅佐妙仪镇守。”


    道衍抬头,目光深邃,缓缓道:“殿下,你真正该担心的,并非北平安危,而是,你骗了王妃。绑架她、袭击徐钦之人,从不是李景隆。”


    第67章 战北平


    徐妙仪站在北平城头, 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感觉自己的脑子进水了,而且进的是护城河的水。


    李景隆的大军铺天盖地, 旗帜蔽天,锣鼓震地,那阵势别说打了, 光看着就让人腿软。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道衍和尚,这老和尚倒是稳如泰山,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秃驴, ”徐妙仪压低声音,“您在念什么经?驱敌经还是退兵经?”


    道衍眼皮都不抬:“贫僧在念《金刚经》。”


    “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 ”道衍终于睁开眼, 瞥了她一眼,“但念经能让贫僧不想跳下去投降。”


    徐妙仪:“……”


    行吧,至少这和尚还挺诚实。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朱高炽正扶着城墙往下看,一张圆脸皱成了包子。他腿脚不便,却坚持要上城楼,徐妙仪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老大,”她凑过去,“怕不怕?”


    朱高炽回头看她, 老老实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 ”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怕。咱俩一块儿怕,就显得没那么没出息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 忽然笑了:“娘,您说话真有意思。”


    “那可不,”徐妙仪叹了口气,“我要没点意思,早就被你们朱家的事儿吓死了。”


    第二天,李景隆动了真格的。


    徐妙仪正端着碗喝粥呢,小米粥,熬得浓稠,就着酱菜,别提多香了,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碗直接震飞了,粥泼了一身。


    她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黏糊糊的米汤,又抬头看了看还在簌簌往下掉灰的房梁。


    “我的老天爷,”她喃喃道,“我上辈子是炸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吗?这辈子遭这种报应?”


    又是一声炮响,这回听得真切,是从城楼方向传来的。


    她噌地站起来,冲到门口往外一看,好家伙,城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火药味。


    李景隆这是真急眼了,火炮都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张氏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娘……”


    “进去!”徐妙仪一把按住她肩膀,直接给人塞回门槛里,“你现在的任务是生孩子,不是看烟花。回屋待着,别出来添乱。”


    张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妙仪已经拎起裙子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屋里喊:“对了,帮我留碗粥!我回来喝!”


    城楼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字面意义上的粥,煮开的那种。


    道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袈裟被炮火掀起的风吹得像面旗,手里的佛珠还在捻,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一颗炮弹落下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脚都没挪半步。


    徐妙仪爬上城楼,看见这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该夸他镇定还是该骂他找死。


    朱高炽被顾成按在城墙垛子后面,急得脸都红了,像蒸熟的螃蟹那种红,配上他圆滚滚的脸,还挺喜庆。


    “让我出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能打!”


    顾成一脸无奈:“世子,您出去能干什么?用您的腿绊敌军一跤吗?”


    徐妙仪刚巧听见这句,脚下一滑,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


    顾成回头看见她,眼睛都直了:“王妃?!您怎么上来了?!”


    “危险我才上来啊,”徐妙仪理直气壮,探头往外瞄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这炮打得,李景隆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火药吧?”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落在城墙外几丈远的地方,轰隆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道衍头也不回:“李景隆倾巢而出,火炮确实猛烈。”


    “那你怕不怕?”徐妙仪凑过去问。


    “怕。”道衍答得干脆,“但怕也得站着。”


    “为什么?”


    老和尚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坐着目标更大。”


    徐妙仪:“……”


    行,你有理。


    她趴在城墙垛子后面,偷偷往外看。李景隆的军队列阵整齐,火炮一字排开,轰得那叫一个起劲。


    硝烟散去的时候,她看清了城下的情况,城墙,纹丝不动。


    前朝的城墙,到底是实打实的料,不是豆腐渣工程。


    李景隆又轰了一轮,城墙还是那副“你随便轰,动一下算我输”的死样子。


    徐妙仪看着看着,忽然乐了。


    “和尚,”她捅捅道衍,“你说李景隆现在什么心情?”


    道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替他说吧,”徐妙仪清了清嗓子,捏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李景隆的腔调,“‘本帅率五十万大军,携三百门火炮,亲征北平!定要……咦?城墙怎么没倒?再轰!咦?怎么还没倒?再轰!咦?炮弹呢?’”


    朱高炽笑得直拍地,连顾成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难得露出点笑意:“王妃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屈什么才,”徐妙仪摆摆手,“我这不是正说着吗?现挂说书,真人真事,主角就在城外,童叟无欺。”


    城下的炮声渐渐稀了。


    李景隆轰了半天,城墙岿然不动,倒是把自己的炮弹消耗得差不多了。


    进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扛着云梯冲上来,然后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


    徐妙仪看得津津有味,扭头问顾成:“咱们的滚木够吗?”


    “够,”顾成抹了把脸上的汗,“昨天连夜砍的树,管够。”


    “礌石呢?”


    “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也管够。”


    徐妙仪满意地点头:“那就行。让他们砸,砸累了换班,换下来的去吃饭,吃饱了接着砸。咱们陪李大人慢慢玩。”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景隆终于鸣金收兵。


    城下留下一片狼藉,云梯的碎片、扔下的兵器、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城墙上,士兵们瘫成一排,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妙仪靠在城垛上,看着天边被硝烟染成橘红色的云彩,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朱高炽:“几点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申时了吧。”


    “申时……”她算了算,“那得吃晚饭了。”


    顾成一口水喷出来。


    道衍捻佛珠的手再次顿住。


    徐妙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怎么了?打了一天,不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金,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不饿吗?”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家,“看,它都抗议了。”


    朱高炽笑得直揉脸,顾成别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道衍都低低笑了一声,捻佛珠的速度明显加快。


    徐妙仪拍拍裙子站起来,冲城下喊了一嗓子:“李大人,今天辛苦了啊,明天继续啊!我回去吃饭了!”


    城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在骂街。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给我留点热水,我要洗澡,今天这身粥得洗掉。”


    然而没消停两天,城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炮轰,而是砍树的声音,哐哐哐,哐哐哐,日夜不停,跟赶工期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高炽连跑带颠地来找徐妙仪,一张圆脸白得像刚出屉的馒头:“娘!不好了!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徐妙仪正在给张氏熬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炉膛里。


    “造什么?”她问。


    “云梯、撞车、攻城槌……”朱高炽声音都劈叉了,“城外全是砍树的声音,老百姓都吓坏了!有的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递给丫鬟,站起身:“走,上城楼看看。”


    城楼上,道衍已经在了。


    老和尚站在风口里,袈裟被吹得像面幡,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徐妙仪注意到,他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从“岁月静好”切换到了“大事不妙”。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树林里,北军士兵正热火朝天地砍树。那场面,跟林场伐木大赛似的,斧头上下翻飞,木头轰然倒地,锯子吱嘎作响,还特么有人唱号子。


    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已经有人在组装云梯了。


    “阿弥陀佛,”徐妙仪喃喃道


    ,“李景隆这是改行起宅造园了?包工包料一条龙啊?”


    朱高炽都快哭了:“娘,您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她认真地看着城外,“你看那个云梯,多直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松木。再看看那个撞车,轮子多大,推起来肯定省劲。李景隆这人吧,打仗不行,搞后勤倒是把好手。”


    朱高炽:“……”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徐妙仪趴在城垛上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道衍:“秃驴,你看这情况,咱们能撑多久?”


    道衍沉默片刻:“贫僧只能说,尽力而为。”


    “那就是不知道呗。”


    “不知道。”


    徐妙仪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城垛上,眼睛还盯着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


    “秃驴,你以前打过仗吗?”


    “打过。”


    “那你有没有打过这种以少敌多、守孤城的仗?”


    道衍转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打过一次。”


    “结果呢?”


    “赢了。”


    徐妙仪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那你是怎么赢的?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秘方?比如半夜偷袭烧粮草?派人混进去下毒?还是请了一帮武林高手飞檐走壁?”


    道衍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用这个。”


    “……秃驴,”她斟酌着开口,“你是说,你用脑袋,把敌人撞死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朱高炽在旁边噗地一声,又拼命憋回去了。


    “王妃,”道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徐妙仪分明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贫僧的意思是,用脑子。”


    “哦,”徐妙仪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用脑子啊,你早说清楚嘛。我还以为你要表演铁头功呢。话说你练过吗?我看你这脑门挺亮的,撞一下应该挺疼……”


    “王妃。”道衍打断她,“您到底想不想听我怎么赢的?”


    徐妙仪立刻乖巧状:“想听想听,你说。”


    道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开口:“那一年,贫僧守的是一座小城。敌军十倍于我,围了三个月,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惶惶。然后贫僧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派人出城诈降,趁夜火烧敌营,同时打开城门假装突围,敌军主力被调动,贫僧率精锐从小门绕后,直取主帅。”


    徐妙仪听得入神,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然后敌军群龙无首,大乱溃散。城,解围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鼓起掌来:“高,实在是高。你这脑子,不当军师可惜了。”


    道衍面无表情:“贫僧现在就在当军师。”


    “对对对,我的错我的错,”徐妙仪赶紧赔笑,“那你看咱们现在这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咱们也派人出去诈个降?”


    道衍看了看城外那些热火朝天的伐木场面,又看了看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徐妙仪眨眨眼:“什么机会?”


    道衍转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等李景隆犯错。”


    徐妙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秃驴,你这可真是……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啊。”


    “不,”道衍缓缓摇头,“是等敌人暴露他的错。李景隆此人,贫僧了解。他自视甚高,却志大才疏。五十万大军在他手里,就像小孩耍大刀,早晚要伤着自己。”


    徐妙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城外那些堆成山的木头。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不是干等,”道衍指向城下,“加固城墙,储备粮草,安抚民心,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


    徐妙仪眨了眨眼:“你这是……让我去当定心桩?”


    又道:“还是当活牌位?”


    道衍捻珠的手一顿:“王妃这个说法,倒也有趣。不过,不是活牌位。是定海神针。”


    徐妙仪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你别夸我,我怕飘。”


    “贫僧不是夸你,”道衍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贫僧是实话实说。这些天贫僧一直在观察,王妃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心里有数。城上守军,城下百姓,都看着您。您在,人心就在。”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道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老和尚,平时跟她不对付,居然这么会说她的好话?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你别这样,我脸皮薄,经不起夸。”


    道衍重新审视她。“王妃,”他缓缓开口,“贫僧之前以为,您只是在强撑。”


    “现在呢?”


    “现在贫僧觉得,”道衍顿了顿,“您不是在强撑。您是……真的不怕。”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怕,”她靠在城垛上,望着城外的火光,“我怕得要死。我怕守不住城,怕朱高炽那小子有个三长两短,怕张氏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爹,怕城破之后那些人冲进来糟蹋咱们的女人孩子,”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道衍,眼神清明得像护城河的水。


    “但是怕有什么用?怕能退兵吗?怕能让李景隆自己滚蛋吗?不能吧?既然不能,那我就不怕了,至少,不能让怕给吓死。”


    道衍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穿着华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炉灰的女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怕的,怕得手脚冰凉,怕得夜里睡不着觉。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因为他是主帅,他要是露出半分怯意,军心就散了。


    所以他学会了面无表情,学会了捻佛珠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学会了把所有恐惧都压在心底。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承认自己怕,承认得坦坦荡荡。然后她该干嘛干嘛,熬药、巡城、开玩笑、骂李景隆,一样不落。


    这个女人不是不怕,她是把怕变成了骂人的力气,变成了开玩笑的素材,变成了往城外喊话的底气,变成了面对五十万大军还能惦记着那碗粥的……本事。


    “王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贫僧守城三十年,见过的人不少。”


    徐妙仪眨眨眼:“然后呢?”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像您这样的,头一次见。”


    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秃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您。”


    “真的?”


    “真的。”


    徐妙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行,那我收下了。”


    她转身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秃驴,你那个‘用脑子’的法子,回头教教我呗?我也想试试用脑袋,不对,用脑子,赢一回。”


    道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捻佛珠的手慢慢恢复了正常速度。


    城外的砍树声还在继续,城墙上硝烟未散,战事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但道衍忽然觉得,这座城,大概、也许、可能,守得住。


    让徐妙仪没想到的是,道衍这个和尚,打起仗来是真有一套,而且还挺会享受。


    夜里,城外北军的营地灯火通明,城内燕军却点起了篝火。道衍居然让人在城楼下支起了帐子,带着一帮僧人围坐在篝火旁,每人手里拿着匕首,扎着滋滋冒油的烤肉,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高炽凑过来:“娘,道衍大师这是……在干嘛?”


    “在打仗。”徐妙仪认真道。


    “……打仗?”


    “你没听说过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叫什么?这叫鼓舞士气。”徐妙仪看着下面那帮吃得不亦乐乎的和尚,“你看他们吃得那么香,士兵们看着就不怕了,连和尚都敢吃肉喝酒,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肯定能赢。”


    朱高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妙仪心说,我瞎编的,你也信?


    不过说来也怪,那些和尚吃肉喝酒的场面,确实让城内的士兵放松了不少。有人开始说笑,有人开始打赌,赌李景隆什么时候退兵。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道衍这老和尚,真是个妙人。


    又过了几天,北军终于准


    备好了。


    早上,徐妙仪刚起床,正琢磨着今早是喝粥还是啃饼,就听见城外锣鼓喧天,震得她手里的梳子都掉了。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一瞅,好家伙,李景隆这是把他家祖坟刨了换铜钱,然后全部家当都拉出来了吧?


    军队列得整整齐齐,旌旗密得像进了布庄,锣鼓响得能把死人吵活。阵前,一队身穿铁甲的死士正在热身,又是压腿又是扩胸,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赶庙会。


    紧接着,一阵箭雨射上城头,笃笃笃钉在墙垛上,箭杆上照例绑着劝降书,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纸,一模一样的字,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徐妙仪捡起一封,展开念道:“‘尔等孤城,指日可破,何不早降,以免生灵涂炭’,啧,李景隆这文采,还是那么平庸。上回是这句,这回还是这句,好歹换换词儿啊?‘指日可破’,指了半个月了,破了没?”


    道衍接过信,面无表情地撕了,顺手把纸屑往城外一扬。


    朱高炽不安地问:“娘,咱们怎么办?”


    徐妙仪想了想:“老办法,打。”


    “就……就一个字?”


    “那再加几个,”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往死里打,使劲打,打他娘的。”


    话音刚落,城外的死士就动了。


    那些人穿着重甲,扛着云梯,嗷嗷叫着冲向城墙。那气势,那速度,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看得徐妙仪头皮发麻。


    “放箭!”顾成一声令下,城上箭如雨下。


    死士被射倒一批,后面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有一个被射中了肩膀,愣是把箭杆掰断,拖着半截箭往前跑。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他们也是人,也有爹娘妻儿。这会儿他们爹娘可能正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可他们却被李景隆送来当炮灰,连个俸银都不知道能不能发到位。


    “王妃!”道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此处危险,请退后!”


    徐妙仪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还盯着城下。


    死士已经冲到城墙根底下,开始架云梯。第一个爬上去的被滚木砸下来,第二个被礌石砸下来,第三个刚爬到一半,被一锅热油浇了个正着,嗷一嗓子就栽下去了。


    徐妙仪看得直咧嘴:“这得抹多少烫伤膏啊……”


    城门那边更热闹。一队人扛着撞木,喊着号子往门上撞。咚咚咚的声音震得人心颤,城门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浇油!”顾成大喊。


    又一锅锅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这回不是浇云梯上的,是直接往撞木队头上招呼。死士被烫得哇哇乱叫,原地蹦得跟跳大神似的,却还是不肯退。


    有个家伙被油浇了半身,盔甲都烫得冒烟,居然还抱着撞木不撒手,嘴里喊着“冲啊冲啊”。旁边的战友一边扶他一边骂:“冲个屁,你都冒烟了!”


    徐妙仪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就在此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呐喊,朱高煦带着一队士兵冲了上来,手里举着大刀,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小兔崽子们,爷爷来了!”


    他一声怒吼,抢过一张弓,搭箭就射。一箭出去,城下一个扛云梯的应声倒地。再一箭,一个刚爬上梯子的栽下来。再再一箭,那个刚才冒烟还在喊“冲啊”的家伙终于消停了。


    徐妙仪看呆了。


    这臭小子,平时看着跟个二哈似的,上战场居然这么猛?


    朱高煦射完箭,把弓一扔,抄起滚木往下砸。一边砸一边骂:“来啊!来啊!爷爷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北平风物!”


    他带的那些兵也跟着起哄,一边往下扔东西一边喊口号:“北平滚木,祖传三代!”


    “北平礌石,包砸包碎!”


    “北平热油,烫得你叫娘!”


    城下的死士终于扛不住了,开始往后撤。


    朱高煦趴在垛口上冲他们喊:“别跑啊!再玩会儿!爷爷还没砸过瘾呢!”


    徐妙仪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朱高煦捂着脑袋回头,一脸委屈:“娘,我正骂得起劲呢!”


    “骂什么骂,”徐妙仪指着城下,“人家都跑了,你骂给谁听?”


    朱高煦往下一瞅,死士已经退出去老远,只剩下满地尸体和几架冒着烟的云梯。


    他挠挠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娘,我厉害不?”


    “厉害厉害,”徐妙仪敷衍地点头,“比你爹厉害。”


    “真的?”


    “假的,”徐妙仪白他一眼,“你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回来揍你的时候我可不拦着。”


    朱高煦嘿嘿直乐,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糊了灰和汗,跟个花猫似的。


    徐妙仪转头看向城外。李景隆的军队正在后撤,阵型却依然整齐,旗帜还在飘,锣鼓还在响。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无数波,直到一方认输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怕归怕,但既然答应了留下来,那就得撑到底。


    谁让她脑子进水了呢?进的还是黄河水,带泥沙的那种。


    旁边道衍捻着佛珠走过来,瞥了她一眼:“王妃在想什么?”


    “在想,”徐妙仪望着城外的敌军,幽幽道,“打完这仗,我得找李景隆讨烫伤膏的钱。刚才那几锅油,可都是我从厨房抠出来的。”


    道衍捻珠的手顿了顿。


    “……王妃的脑子,确实与众不同。”


    “那是,”徐妙仪拍拍他的肩膀,“要不怎么能跟你这秃驴凑一块儿守城呢?”


    道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捻他的佛珠去了。


    第68章 战北平2


    东直门城头, 徐妙仪正俯身给受伤将士包扎伤口,文明门告急的急报便已飞马传来。


    南边烟尘滚滚,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朱高炽跑过来, 脸上全是汗:“娘,李景隆调兵去文明门了!”


    “我知道。”


    “那边人少!”


    “我知道。”


    “娘,要不我去……”


    “你去什么去, ”徐妙仪打断他,“东直门不要了?”


    朱高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头盔正了正:“你在这儿守着, 我去。”


    “娘?”


    “怎么,你娘不能打仗?”


    “不是,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徐妙仪已经开始往城梯口走,“你爹临走前怎么说的?”


    朱高炽愣了愣:“他说……听娘的话。”


    “那你就好好听着。”


    徐妙仪走下城梯,迎面撞上一群正在搬运砖石的民妇。


    她们看见徐妙仪, 纷纷停下行礼。


    徐妙仪站住了。


    她看着这些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裹着头巾的,有扎着辫子的,有手上全是冻疮的,有脸上糊着黑灰的。


    她们的眼睛都很亮。


    “王妃, 听说文明门那边吃紧?”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问。


    徐妙仪点点头。


    “那咱们去帮忙!”另一个瘦小些的妇人把袖子一撸, “我力气小,搬不动大石头,但烧火做饭还行, 他们打仗总得吃饭吧?”


    “你傻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这是打仗,不是开席!”


    “那我能干嘛?”


    “你能喊啊,嗓子那么亮,站城头喊一嗓子,能把敌军吓跑一半。”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徐妙仪也笑了。


    她忽然开口:“会骑马的,站左边。”


    女人们愣了愣,然后开始动。


    站左边的人不多,七八个。


    徐妙仪数了数,又问:“会射箭的,站右边。”


    又站出去几个。


    “会骂人的,原地不动。”


    剩下的人全笑了。


    “王妃,这怎么分的?”


    “骂人也是本事,”徐妙仪一本正经,“回头敌军攻城,你们站城头骂,骂得他们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把他们拽回去。”


    笑声更大了。


    徐妙仪等她们笑够了,才说:“刚才那两样都不会的,跟我走。”


    “去哪儿?”


    “文明门。”


    “我们去干嘛?”


    “搬砖。”徐妙仪顿了顿,“砸人。”


    半个时辰后,文明门的守军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景象。


    一队女人骑马冲过来,马蹄扬起尘土,烈风吹乱头发,但没人减速,没人勒马。


    为首的是徐妙仪,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手里攥着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城门守将房胜愣了一瞬,然后冲身边人喊:“开门!快开楼门!”


    “将军,下面是……”


    “我知道是谁!开!”


    城门刚开一条缝,徐妙仪已经冲进来,身后跟一串女兵,鱼贯而入。


    房胜迎上去:“王妃,您怎么……”


    “人在哪儿?”徐妙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敌军攻到哪儿了?”


    “城下!云梯架起来了!”


    徐妙仪二话不说,往城梯跑。


    她身后的女人们纷纷下马,有跟着跑的,有腿软蹲下喘气的,有扶着马干呕的,有脸色煞白但硬撑着站直的。


    房胜看着她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小声说:“将军,这些女人……能行吗?”


    房胜瞪他一眼:“闭嘴。”


    副将闭嘴了。


    城头上,战况正激烈。


    南军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铁钩钩住垛口,士兵正往上爬。守军拼命往下扔石头,但人少,顾不过来,已经有几个南军冒了头。


    徐妙仪冲上城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南军翻过垛口,举刀要砍。


    她来不及多想,抄起旁边一块砖头就砸过去。


    砖头正中那南军面门。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仰,从城头栽下去。


    徐妙仪喘了口气,回头冲跟上来的女人们喊:“看见没有?就这么砸!”


    女人们愣了愣,然后一窝蜂涌向垛口。


    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抱起一块大石头,往下一瞅,正好有个南军在爬梯子。


    “嘿!”她喊了一声。


    那南军抬头。


    石头砸下去,正中脑袋。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摔下去,砸在底下的人身上。


    妇人拍拍手,满意地点头:“比砸核桃容易。”


    瘦小些的妇人搬不动大石头,就捡碎砖头,一块一块往下扔。


    她准头不太好,第一块扔歪了,第二块扔远了,第三块砸在云梯上弹开,第四块终于砸中一个。


    那南军捂着脑袋往下缩,嘴里骂骂咧咧。


    瘦小妇人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砸中了!我砸中了!”


    “别喊!”旁边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省着力气多砸几个!”


    “哦哦!”


    骂人组也没闲着。


    她们站成一排,对着城下的南军开骂。


    “你们这些没出息的!打女人守的城,丢不丢人!”


    “回家种地去吧!你们娘喊你们吃饭!”


    “李景隆那个废物!自己不敢来,派你们来送死!”


    “你们将军是不是没给你们吃饱饭?爬个梯子都爬不动!”


    城下的南军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人想还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有人闷头爬梯子,被砖头砸下去。


    有人气得发抖,手一滑摔下去。


    督战队在后面喊:“冲!继续冲!”


    可士气明显下来了。


    城头上,守军被这群女人惊得一愣一愣的。


    有个士兵刚搬起石头,就看见旁边一个妇人已经抢先砸下去,砸完还冲他咧嘴笑:“小伙子,歇着吧,让婶子来!”


    另一个士兵想往下射箭,被一个姑娘拽住:“你射得准吗?”


    “还、还行吧。”


    “那你去射那边的,近的让我来。”姑娘从他箭袋里抽了支箭,搭弓就射,正中一个刚冒头的南军肩膀。


    士兵张大了嘴。


    姑娘瞥他一眼:“看什么看?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他上山打猎。”


    士兵默默收回目光,去射远的了。


    房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副将凑过来:“将军,您笑什么?”


    “我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女人打仗。”


    “那您觉得……”


    “觉得什么?”房胜瞪他一眼,“觉得丢人?人家比你手底下的兵砸得都准!”


    副将缩了缩脖子。


    城下的南军终于撑不住了。


    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推倒,爬梯的人一批接一批被砸下去,活着的不敢往上爬,死着的堆在城根下,伤着的在地上打滚嚎叫。


    退兵的号角声响起来。


    南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破烂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欢呼声震天。


    女人们互相拥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有人趴在垛口上冲城下比手势。


    徐妙仪靠在女墙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刚才砸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现在胳膊都是酸的。


    一个妇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王妃,喝口水。”


    徐妙仪接过来,灌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这什么?”


    “酒。”


    “哪儿来的?”


    “我偷偷带的。”妇人嘿嘿笑,“想着要是守不住,喝两口壮壮胆,死了也不亏。”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还给她:“留着,晚上还有用。”


    “晚上?”


    徐妙仪望着城下退去的南军,眼神沉下来:“他们还会来。我们不能光等着挨打。”


    房胜走过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王妃的意思是……”


    “偷袭。”徐妙仪说,“烧他们的粮草。”


    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妃,这太冒险了!”房胜急了,“咱们人手本来就少,再分出去偷袭,城门谁守?”


    “李景隆不会想到我们今晚就动手。”徐妙仪看着他,“他刚撤兵,觉得我们肯定要喘口气,要修城墙,要养伤。他不会想到我们还有力气打回去。”


    房胜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天晚上,徐妙仪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朱高炽站在最前面,朱高煦在后面东张西望,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娘,是不是要打回去了?”朱高煦眼睛放光。


    徐妙仪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朱高煦咧嘴笑,“娘你眼睛里有杀气。”


    “有吗?”


    “有,跟爹要砍人之前一模一样。”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炽开口了:“娘,您吩咐吧,我们听您的。”


    徐妙仪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高炽,你带一队人,从东直门出去,绕到敌营东侧。那边是粮草堆放的地方,但守军多,你们不要硬拼,放火就跑,能烧多少烧多少。”


    朱高炽点头:“明白。”


    “高煦,你带一队人,从西直门出去,绕到敌营西侧。那边是马厩,你们把马惊了,能放跑多少放跑多少。马跑起来,营里就乱了。”


    朱高煦咧嘴笑:“这个我擅长,我小时候就爱惊马,被我爹打过好几次。”


    “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徐妙仪看着他,“惊完就跑,别恋战。”


    “知道了知道了。”


    “高燧。”


    朱高燧从哥哥们身后探出脑袋:“娘?”


    “你最小,跟着我。”


    朱高燧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朱高煦凑过来:“娘,您也去?”


    “我不去,你们能行?”


    朱高煦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不能。”


    “那就闭嘴。”


    夜深了。


    李景隆的大营里灯火通明,但人声渐稀。白天攻城的疲惫让士兵们早早钻进帐篷,鼾声四起。


    中军大帐里,李景隆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他梦见自己攻破了北平,抓住了朱高炽,朱棣在外面回不来,只能干瞪眼。皇上龙颜大悦,封他做异姓王,赏他黄金万两,美女无数……


    他嘴角翘起来,翻了个身。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梦里的美女突然变成了火球,冲他扑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外有人在喊:“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李景隆愣了愣,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


    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东侧火光冲天,粮草堆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士兵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但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火势。


    西侧马嘶人喊,战马受了惊,挣断缰绳四处乱窜,踢翻了帐篷,踩倒了士兵,有人被拖着跑,惨叫声一片。


    李景隆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旗官跑过来,脸色煞白:“将、将军!是燕军偷袭!他们从两边同时动手,烧了粮草,惊了战马!”


    李景隆嘴唇哆嗦:“多少人?”


    “不、不知道,天太黑,看不清……”


    “追!给我追!”


    “追、追不上,他们放完火就跑了……”


    李景隆看着冲天的火光,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粮草没了。战马跑了。


    这仗,还怎么打?


    远处,徐妙仪带着朱高燧,护卫亲兵孙岩等人,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敌营的火光。


    朱高燧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爹知道咱们这么厉害,会不会高兴?”


    徐妙仪低头看他一眼:“你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李景隆肯定不高兴。”


    朱高燧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是对的。”


    徐妙仪笑了一声,示意他们往回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下令撤兵三十里。


    第69章 邀功


    十一月初九, 北平城北门都快被挤塌了。


    老百姓跟赶集似的涌上街头,就为瞅一眼那位传说中在郑村坝用八万人打垮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燕王到底长什么样。


    城楼上,徐妙仪一身簇新的窄袖红袄, 耳朵上戴了对拇指大的赤金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左手叉腰,右手搭在眉骨上做眺望状, 姿势摆得跟戏台上的穆桂英似的。


    “来了没?来了没?”她踮着脚问。


    朱高炽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仪注单子,一脸生无可恋:“娘,您能不能别站在垛口上, 风大,危险。”


    “怕什么, 你娘我夜袭敌营的时候什么风没见过?”徐妙仪头也不回, 又往前探了半寸,“哎,那是不是你爹?”


    朱高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还隔着好几里呢, 看不清。”


    “我看清了,就是他!”徐妙仪一拍垛口,“骑黑马的那个!你爹就是骑黑马最帅的那个!”


    朱高煦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娘,您上个月还说爹骑白马最帅。”


    “那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你爹还没打胜仗呢,打了胜仗的男人骑什么都帅!”徐妙仪理直气壮。


    远处的尘烟越来越近,铁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当先一匹黑马如箭离弦,马上之人玄甲浴血, 左颊一道新添的擦伤还没结痂, 但腰背笔直,目光如电。


    朱棣。


    徐妙仪“蹭”地站直了,一把扯过朱高炽手里的仪注单子:“给我看看, 我第一句说什么来着?我昨晚背了半天……”


    “您说‘大王回来了’。”


    “太普通了,换一个。”她把单子塞回去,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拍了拍袖子,“哎,我这个头发乱不乱?”


    “……不乱。”


    “耳坠子显眼不显眼?你爹走了一个多月,别忘了我长什么样。”


    “娘,”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您每天上城墙看敌营的时候,全城的兵都认识您了。爹的探子一天报两回,爹不可能忘了您长什么样。”


    “那可不一定,”徐妙仪撇嘴,“男人嘛,在外面见了世面,眼光就高了……”


    “娘!”朱高炽脸都红了。


    朱高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徐妙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笑什么笑!待会儿你爹来了,你给我好好表现!别跟上回似的,一开口就说‘爹你怎么又输了’……”


    “那次是口误!”


    “口误个屁!你爹把你吊在房梁上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口误!”


    朱高煦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朱棣的马队已经到城门口了。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铁蹄落地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徐妙仪正从城楼上往下冲。


    红袄像团火似的从台阶上卷下来,耳坠子甩得啪啪打脸,她也不管,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挥舞着,嘴里还喊着:


    “让开让开让开!别挡道!!”


    周围的亲兵吓得往两边闪。


    朱棣站在台阶底下,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徐妙仪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她一个急刹,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


    就一圈。


    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确认这人四肢健全、还能站能走之后,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嗓门比城楼上的号角还亮:


    “大王,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把北平城守得那叫一个铁桶!李景隆在城外转了一个多月,愣是连块砖都没啃下来!”


    朱棣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干的吗?”徐妙仪压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白天我上城墙站着,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南军的探子看清楚了,燕王妃在这儿呢,城里有主心骨!晚上我就琢磨着怎么折腾李景隆。东边烧粮草,西边惊战马,把他吓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鞋都没穿!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


    “你笑啊!你怎么不笑?”


    朱棣扯了扯嘴角。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满意地点头,继续滔滔不绝,“我还让人到处宣扬他光着脚跑的事,现在茶楼里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叫《李景隆光脚夜奔记》,场场爆满!我还撒了传单,写着‘李景隆光脚跑得快,五十万大军没人带’,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朱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厉害。”


    “大声点,我没听见!”


    “厉害。”朱棣提高了音量。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都快朝天了,“我跟你说,没我在后头撑着,你在前头能打得那么痛快?郑村坝打赢了,里头有我一半功劳!”


    朱棣点头:“是是是,有你一半……”


    “不止一半!”她立刻纠正,“粮草是我烧的,马是我惊的,李景隆的鞋是我吓掉的,我看至少六成!”


    朱棣身后,一名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低着头,嘴角抽了抽,用气声对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王妃这……一句都没问大王伤没伤着啊?”


    旁边的同袍用更低的气声回:“别说了,大王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呢,王妃看都不看一眼。”


    “光顾着说烧粮草的事了。粮草重要还是大王重要?”


    “嘘,你不想活了?”


    前面的徐妙仪浑然不觉,还在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功劳:“守城、烧粮、惊马、撒传单、编段子,五件大功!你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你多四件!”


    “仗不是这么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她一甩头,耳坠子晃得叮当响,“不服气你也去烧个粮草啊?你去惊个马啊?你去编个段子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次不是憋笑,是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那个最先嘀咕的亲兵又忍不住了,把嘴凑到同袍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王脸上那口子,少说有两寸长。王妃愣是没看见。”


    “看见了,她绕那一圈的时候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她不问?”


    “问了怎么邀功?问了还怎么显摆自己厉害?”


    “……也是。反正大王也没缺胳膊少腿,问什么问。”


    “缺了再问也不迟。”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徐妙仪终于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功劳,喘了口气,这才重新上下打量了朱棣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一点。


    “嗯,瘦了。”她点点头,“也黑了。不过黑点好,黑点精神。”


    然后她伸手,掰住朱棣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一扭。


    “这什么?”她盯着他左脸的擦伤,皱起眉头。


    朱棣被她掰着下巴,说话含含糊糊的:“流矢擦了一下。”


    “流矢?”徐妙仪眉毛一挑,“李景隆的人射的?”


    “嗯。”


    “准头也太差了,”她撇撇嘴,松开手,“瞄着脸都射不中,难怪五十万人打不过八万。”


    朱棣:“……”


    他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把脑袋低到胸口了。


    那个嘴最碎的在心里疯狂吐槽:王妃您关心的点是不是不太对啊?大王差点被射中脸,您不说一句“好险”,反而嫌弃人家射得不准?


    旁边的同袍在心里接茬:就是,哪怕说一句“疼不疼”也行啊。


    另一个更年轻的亲兵在心里默默补充:上回我摔破了膝盖,我老婆还给我吹了吹呢。大王这待遇……


    朱棣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来夸我”的女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妙仪。”


    “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别的?”徐妙仪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了!我们还堵地道了!李景隆还想挖地道进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如,”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问一句这个。”


    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哎呀”一声,:“对对对,我给忘了!”


    她凑近了看那道擦伤,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然后道。


    “嗯,不深,不会留疤。”她下结论似的点点头,“留了也没事,男人嘛,有疤更威风。”


    她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跟你说,我烧粮草那次才叫惊险呢,你想不想听细节?”


    朱棣:“……”


    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放弃挣扎了。


    那个嘴最碎的亲兵在心里长叹一声:大王,您就别指望了。王妃心里,您大概排在粮草后头、战马前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我立了大功”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女人,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两只手腕。


    徐妙仪一愣,抬头看他。


    朱棣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尘土,攥着她白生生的手腕,对比鲜明得扎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句话?”


    徐妙仪眨眨眼:“你说啊,我又没堵你嘴。”


    朱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想你了。”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想我是应该的。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全靠我坐镇,朱高炽守城,朱高煦射箭,朱高燧,呃,朱高燧负责可爱。我呢,总指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运筹帷幄了?”


    “这一个多月学的!”徐妙仪理直气壮,“天天在城墙上站着看敌营,看也看会了!我还画了布防图呢,画了十几张,画坏的就……”


    她忽然闭嘴了。


    朱棣挑眉:“画坏的就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别开脸,“反正我画了,回头给你看。画得特别好,探子都说好。”


    朱高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拆台:


    “娘画坏了十几张,半夜偷偷撕了扔炉子里烧的。我看见了。”


    徐妙仪低头瞪他:“朱高燧!”


    朱高燧“嗖”地缩到朱棣身后去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叉着腰、气得脸都红了的徐妙仪,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仗,打得再苦也值了。


    他伸手,一把将徐妙仪拽进了怀里。


    甲胄冰凉,尘土呛鼻,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徐妙仪被硌得“嘶”了一声,伸手推他:“硌死了!你这甲胄上全是刺。”


    “别动。”


    徐妙仪的手顿在半空。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沙哑低沉,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就一会儿。”


    徐妙仪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冰凉的甲胄,轻轻拍了拍。


    “行了行了,抱够了没?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谁看?都转过去了。”


    徐妙仪偏头一看,果然,所有的将领、亲兵、包括她三个儿子,全转过身去了。朱高煦倒是想转过来看,被朱高炽死死摁住了脑袋。


    “那也不行。”她又推了推他,“你的手能不能从我肩膀上拿开?你甲胄上的血蹭我新衣裳上了!这件红袄我攒了三个月布料做的!”


    朱棣低头一看,果然,她簇新的红袄肩膀上,印上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目光如刀。


    “朱棣。”


    “……在。”


    “你赔我。”


    “怎么赔?”


    她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过年以前,给我做件狐裘。要白狐的。要最好的。”


    朱棣笑了:“好。”


    “要镶金边的。”


    “好。”


    “要帽子上带一颗大珠子,这么大,”她比了个鸡蛋大小的圆,“这么大一颗。”


    朱棣看着那个比鸡蛋还大的圈,嘴角抽了抽:“我去哪儿找这么大的珠子?”


    “那是你的事。你不是大王吗?大王还弄不来一颗珠子?”


    朱棣深吸一口气。


    “行。给你弄。”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拍了拍肩膀上的血渍,心疼地叹了口气,然后一甩头,“走吧走吧,回家。给你备了洗澡水。”


    朱棣笑着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画了布防图……”


    “画了。”


    “给我看看。”


    “回家再看。”


    “现在看。”


    徐妙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双手抱胸,眉毛一挑:“你现在满身是血,满手是土,把我辛辛苦苦画的图摸脏了怎么办?”


    朱棣噎住。


    “那可是我熬夜画的,”徐妙仪扬起下巴,语气里全是得意,“一张比一张好,道衍看了都竖大拇指。你想看可以,先洗干净,恭恭敬敬地看,看完还得夸我。”


    朱棣失笑:“还得夸你?”


    “当然得夸!我立了这么大的功,不夸我夸谁?”


    朱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她。


    他在郑村坝率精骑破南军七营,自午时杀至酉时,血战六个时辰,杀的南军血流成河,但回到家里,这些战绩在徐妙仪面前,好像确实不如一把火烧了李景隆的粮草来得威风。


    “行,”他点头,“夸。一定夸。夸到你满意为止。”


    第70章 劝他


    十一二月的北平城, 终于消停了。


    李景隆的残兵败退到德州,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城外那些没跑干净的南军营盘,被朱棣三天两头出去扫一遍, 扫得干干净净。北平城里的百姓终于不用每天听着


    号角声睡觉了,街上的摊贩又支起来了,茶楼里《李景隆光脚夜奔记》从一天一场加到了三场, 还是坐不下。


    燕王府里,徐妙仪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那张她画了十几版才成功的布防图,越看越满意。


    “我真是个天才。”她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叹。


    朱高炽在旁边批文书, 头也没抬:“娘,您这张图父亲已经看过了, 夸过了, 您不用再看了。”


    “我看看怎么了?我自己画的图我还不能看了?”徐妙仪把图纸举远了一点,歪着头欣赏,“你看看这个线条, 你看看这个标注,你看看这个比例,你说,你娘我是不是被王妃耽误了?我要是个男人,哪有你爹什么事?”


    朱高炽的笔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朱高煦从外面冲进来, 带进来一阵冷风:“娘!爹在书房写东西, 写了半天不出来,我去送茶,他让我滚!”


    “那你就滚啊。”


    “我滚了。”朱高煦挠挠头, “但是我看他写得眉飞色舞的,一边写一边笑,怪瘆人的。”


    徐妙仪把布防图小心地卷起来,塞进一个专门的锦盒里,这是她给自己做的“战功盒”,里面还放着烧粮草那晚穿的鞋(沾了泥巴,她觉得很有纪念意义)、惊马时用的火折子(用完了,但壳子留着)、以及一张李景隆光脚跑的传单样本。


    “走,看看去。”


    朱棣的书房在谨身殿东边,门口站着两个亲兵,看见徐妙仪来了,想通报,被她一挥手拦住了。


    她蹑手蹑脚地凑到门缝边,往里一看。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文书。他脸上那道擦伤还没好全,结了一层薄痂,但丝毫不影响他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打了大胜仗之后、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表情。


    简单来说,就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他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又写一行,又停下来看看,嘴角翘得更高。写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甚至轻轻“呵”了一声,那语气里的轻蔑,隔着门板都能溢出来。


    徐妙仪推门进去了。


    “写什么呢?这么高兴?”


    朱棣抬头,看见是她,不仅没收起那副得意样,反而把文书往她面前一推,双手抱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是“你看看吧,你男人厉害不厉害”。


    “你自己看。”


    徐妙仪拿起来,从头开始读。


    这是一份给朝廷的上书。


    开头还算正常,朱棣把自己在真定、大宁、郑村坝的三场胜利简要叙述了一遍,当然,“简要”是相对而言的,实际上他花了整整两页纸来写自己怎么以少胜多、怎么破敌七营、怎么杀得南军血流成河。措辞上虽然用的是“臣”,但那个语气,怎么看怎么像在说“你瞅瞅你的人有多菜”。


    徐妙仪挑了挑眉,继续往下读。


    然后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如陛下听奸臣之言,执而不发,臣亲帅精兵三十万,直抵京城索取去也。”


    她顿了顿,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臣必不与之共戴天。”


    徐妙仪读出声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


    然后她看到了那份名单。


    “齐尚书、黄太卿……长随内官、太医院官、礼部官、营办葬事官、监造孝陵驸马等官、监拆毁宫殿工部官、内官……应有左班文职等官。”


    她念完,把文书放下,看着朱棣。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忍不住开口了:“怎么样?”


    徐妙仪想了想:“你这份名单,‘应有左班文职等官’是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左班文职官员。”朱棣说得云淡风轻。


    “那你直接写‘所有’不就行了?写什么‘应有’?”


    “显得正式。”


    “正式?”徐妙仪又看了一眼文书,指着其中一段,“那你解释解释,‘若不发奸臣齐泰等,臣必不休也。若臣兵抵京,赤地千里’,这也叫正式?”


    朱棣理直气壮:“正式地威胁,怎么不算正式?”


    徐妙仪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她把文书放回桌上,“不过说真的,‘赤地千里’这个词用得不错,有气势。你让人润色过?”


    “没有,我自己想的。”


    “那你文采见长啊。”徐妙仪拿起桌上的笔,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圈,“这句留着,其他我再看看。”


    朱棣:“……”


    他忽然有一种被先生批改作业的感觉。


    消息传到内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蹲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一边烤火一边嗑瓜子,消息从书房宫殿的亲兵那里传出来,经过了三道转述,到了他们耳朵里已经添了不少油醋。


    “听说了吗?大王给朝廷上了份折子,把皇上骂了一顿!”刘顺嗑瓜子的速度都加快了。


    “不是骂皇上,是骂奸臣。”刘通纠正他,“齐泰和黄子澄,点名道姓骂的。”


    “那不一样吗?骂奸臣就是骂皇上,皇上用的奸臣嘛。”刘顺振振有词。


    蔡畅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吐了壳:“你们都说得不对。我听书房的小顺子说,大王那折子里写了,‘臣亲帅精兵三十万,直抵京城索取去也’。”


    “三十万?”刘顺瞪大眼睛,“咱们有三十万兵马?”


    “没有,吹牛的。”蔡畅面不改色,“打仗嘛,不吹牛怎么唬住人?”


    刘通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那大王写这种折子,朝廷那边……不会生气吗?”


    “生气?”蔡畅嗑瓜子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大王打了好几场胜仗,真定、大宁、郑村坝,三场全胜。朝廷那边五十万人被八万人打跑了,他们还敢生气?”


    “也是。”刘通点点头。


    “再说了,”蔡畅把瓜子壳往火里一扔,“大王现在什么心态?那就是,‘我赢了,我厉害,你奈我何’。你让他写个客客气气的折子,他写得出来吗?”


    刘顺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又问:“那王妃看了怎么说?”


    蔡畅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据说王妃看完以后,拿笔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圈,圈出了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


    “……然后呢?”


    “然后让大王把其他句子改改。说‘赤地千里’那句留着,别的再看看。”


    刘顺和刘通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


    “大王就没说什么?”刘顺小心翼翼地问。


    “说什么?”蔡畅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大王那表情,据小顺子形容,就跟小时候被先生批了作业似的,想反驳,又不敢。”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刘通忽然冒出一句:“所以咱们王府里,到底谁说了算?”


    蔡畅和刘顺同时看向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这个问题,”蔡畅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就跟问‘太阳从哪边出来’一样多余。”


    不久,朱棣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让人从俘虏里挑了一批人,全是守卫凤阳皇陵的士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人放了。


    “你们是守皇陵的,尽忠职守,不该受此牵连。”朱棣站在王府正堂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回去,好好守着太祖的陵寝。”


    那几个被俘的士兵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他们被带下去之后,徐妙仪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了口。


    “大王这招不错啊。放皇陵兵回去,彰显您守护祖制。”徐妙仪瞥他一眼,“既显得您仁义,又显得朝廷不孝,一箭双雕。不过,”徐妙仪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继续骂朝廷?”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妙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说的是,您现在不该骂朝廷,更不该威胁‘赤地千里’。”


    朱棣愣了。


    “那该干什么?”


    “认错。”


    “什么?!”


    “认错。”徐妙仪一字一顿,“上书给朝廷,认错。”


    朱棣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打了胜仗,你让我认错?”


    “对。”徐妙仪面不改色,“正因为打了胜仗,才要认错。打了败仗认错那是没办法,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仪趁他愣神,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拍在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


    朱棣低头一看,《汉书》。


    “你别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在城墙上还看了《汉书》。”


    “没有,以前看的。”徐妙仪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您看看这个。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国起兵,打的旗号也是‘清君侧’,诛晁错。您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朱棣当然知道。他沉默了一下。


    “晁错被杀了。”


    “对,晁错被杀了。”徐妙仪点头,“然后呢?吴王刘濞收兵了吗?”


    朱棣没说话。


    “没有。”徐妙仪自己回答,“他继续打。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什么‘清君侧’,他要的是那个位子。结果呢?三个月,兵败身死。七国之乱,藩王不可谓不强,结果如何?”


    她把书又翻了几页。


    “再看看晋朝。八王之乱,打来打去,赢了的有,输了的也有。但最后呢?没有赢家。司马家的人互相砍了个遍,最后让外人捡了便宜。那些打赢了的藩王,你去翻翻史书,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算侥幸成功了,史官笔下怎么写——乱臣贼子。”


    她把书合上,看着朱棣。


    “大王,你现在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这个旗号可以用,但您不能让人看出来您心里想的是别的。您现在上书写‘赤地千里’,写‘臣必不与之共戴天’,你是痛快了,但天下人看了怎么想?”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会想,”徐妙仪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这燕王嘴上说着清君侧,怎么听着跟要造反似的?’”


    朱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徐妙仪眼睛一亮,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朱棣一看那个折痕,就知道这东西她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先看看这个。”


    朱棣展开一看,是一份上书草稿。


    开头的措辞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臣燕王棣谨奏”的格式,而是……


    “罪臣燕王棣,顿首再拜……”


    “罪臣?”朱棣抬头看她。


    “对,罪臣。”徐妙仪点头,“你先认个错。就说郑村坝之战,虽然是迫不得已自卫,但毕竟是与朝廷军队交战,臣子与天子之兵交战,无论如何都是罪过。请求朝廷宽恕。”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徐妙仪指着后面一段,“你就说,臣已经深刻反省,深知此举有违臣节,愿交出北平军政大权,只求保留燕王封号,世守父皇陵寝。”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嘴上说说而已。”徐妙仪面不改色,“你交吗?当然不交。但是你得说。说了,就是态度。朝廷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朱棣低头继续看。


    “臣已命三子整理行装,择日送京为质,以表臣心……”


    “等等!”朱棣猛地抬头,“送京为质?你要把儿子送去做人质?”


    “嘴上说说。”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送吗?当然不送。但是你得写。写了,才能显得你诚心悔过。你想想,连儿子都愿意送去做人质了,天下人还能说你什么?”


    朱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招……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看到了最关键的一段。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言‘奸臣’之事。齐泰、黄子澄二位大人,皆朝廷柱石,臣此前所言,皆因一时激愤,实属妄言。臣乞陛下念在父皇份上,宽恕臣之罪过,臣当感激涕零,生生世世,永感皇恩。”


    朱棣看完这一段,把纸放下,看着徐妙仪。


    “你要我收回‘奸臣’的说法?”


    “对。”


    “那之前打的仗算什么?”


    “算误会。”徐妙仪面不改色,“你就说,都是下面的人挑唆的,你一时糊涂,现在想明白了。反正黑锅有人背……”


    “你把黑锅甩给谁了?”


    徐妙仪指了指草稿最后一行。


    朱棣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皆因都指挥使张玉、朱能等擅传军令,臣事前并不知情。”


    朱棣的眼皮跳了跳。


    “张玉和朱能跟我出生入死。”


    “所以他们会理解的。”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你私下跟他们说一声,就说这是计策,又不真把他们怎么样,就名声受点损,大不了多赏点银子。对了,上次你说每人多赏五十两,我觉得不够,这种背黑锅的事,一百两起步。”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份上书,”他缓缓开口,“要我认错、要我交权、要我送儿子做人质、要我收回奸臣的说法、还要我把黑锅甩给跟我出生入死的将领?”


    “对。”


    “然后呢?朝廷会信吗?”


    “不会。”徐妙仪干脆利落,“朝廷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信?但是,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了。你一认错,朝廷就不好再打了。你想想,人家都认错了,都愿意交权了,都愿意送儿子做人质了,你还打?那朝廷成什么了?那不是逼人太甚吗?”


    朱棣愣住了。


    “你这招叫,”徐妙仪想了想,“叫‘把球踢回去’。你现在把姿态放得越低,朝廷就越被动。他们要是继续打,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他们要是不打,那你就赢了。而且,”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您想想,七国之乱的时候,吴王刘濞要是早用这招,至于死那么惨吗?他要是先认错、先服软,朝廷杀晁错的时候他就收兵,那天下人会觉得是谁的错?是朝廷逼反了诸侯!他非要硬顶着打,打到最后一败涂地,史书上怎么写?‘吴王反’,三个字,盖棺定论。”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份上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徐妙仪说,“熬到三更天呢。画坏了……”她忽然闭嘴了。


    “画坏了什么?”朱棣挑眉。


    “没什么。”徐妙仪别开脸,“反正我写了,回头你誊抄一遍。字写好看点。”


    朱棣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上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里头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打仗嘛,檄文可以假的,上书为什么不能假的?”徐妙仪理直气壮,“你在檄文里写‘将后母尽妻之’,是真的吗?不是吧?那我这份上书,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


    “哪句?”


    “‘臣当感激涕零’,这句是真的。”徐妙仪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要是真按这个写了,我一定感激涕零。真的。”


    朱棣哭笑不得。


    消息传到内官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蔡畅、刘通、刘顺三个人又蹲在厨房后头的柴房里嗑瓜子。


    “听说了吗?”刘顺嗑得满嘴瓜子壳,“王妃给大王写了份上书草稿,让大王认错。”


    “认错?”刘通瞪大眼睛,“咱们刚打完胜仗,认什么错?”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蔡畅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这叫‘以退为进’。王妃说了,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什么姿态?”


    “就是,”蔡畅想了想,“就是我明明能打,但我偏不打了,我还跟你认错,你拿我怎么办,这种姿态。”


    刘顺和刘通对视一眼,满脸迷茫。


    “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蔡畅摆摆手,“反正王妃的意思是,大王现在不能骂朝廷,越骂越显得心虚。真正有底气的人,是不骂人的。”


    “那骂人的算什么?”


    “算心虚。”蔡畅吐出瓜子壳,“所以大王之前那封上书,什么‘赤地千里’‘不共戴天’,在王妃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刘通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王妃让大王写的那个……认错的上书,里面写了什么?”


    蔡畅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第一,认错。说自己是罪臣。”


    刘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交权。说愿意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刘通手里的瓜子掉了。


    “第三,送儿子做人质。说把三位王子送京城去。”


    刘顺和刘通同时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嚼。


    “第、第四呢?”刘通结结巴巴地问。


    “第四,收回‘奸臣’的说法。说齐泰、黄子澄都是朝廷柱石。”


    刘顺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第五,”蔡畅故意停顿了一下,“把黑锅甩给张玉和朱能,说是他们擅传军令,大王不知情。”


    柴房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刘顺爆发了:“这、这、这不是认错,这是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你懂什么。”蔡畅嗑了一颗新瓜子,“王妃说了,这些都是嘴上说说,又不真干。”


    “那写了有什么用?”


    “写了就有用。”蔡畅学着徐妙仪的语气,“‘你姿态放得越低,朝廷就越被动。他们要是继续打,那就是他们不讲道理;他们要是不打,那你就赢了。’”


    刘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们说,王妃要是男的,是不是早就当了大将军了?”


    蔡畅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她现在是女的,不也当了大将军吗?烧粮草、惊战马、画布防图、写檄文、写上书的,你见过哪个王妃干这些事的?”


    “也是。”


    “所以啊,”蔡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瓜子壳,“咱们王府里,最不能惹的不是大王,是王妃。大王顶多打你三十军棍,王妃能让你,怎么说来着?”


    “以退为进?”刘顺接嘴。


    “对,以退为进。”蔡畅笑了,“让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缩着脖子出了柴房。


    暖阁里,徐妙仪正对着她的“战功盒”进行新一轮的整理。她把“郑村坝之战我占七成功劳”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然后她想了想,又抽出来,把“七成”改成了“八成”。


    “毕竟给他出了这么个好主意。”她自言自语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把纸条塞回去,盖上盒子,拍了拍。


    “我真是个天才。而且是个谦虚的天才,都没说自己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功臣。”


    她想了想,又把盒子打开,把这句话也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去。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至于朱棣最后到底用了哪份上书,那是明天的事。


    反正不管他用哪份,她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用她的,她就说:“看吧,听我的没错。”


    用他自己的,她就说:“看吧,不听我的,早晚出事。”


    横竖都是她赢。


    这就是军师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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