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逃跑
“对啊。”徐妙仪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天天跟着他卖命,就没点怨气?就不想骂他几句?来来来,趁这个机会, 有怨的报怨,有仇的报仇。”
“这……这……”士兵们吓得脸都白了,“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徐妙仪指了指城头, “人家都骂了半宿了,大王也没怎么样嘛。你们看,大王现在离得远,听不见。”
士兵们往朱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凤儿,您别害我们……”
“我害你们干什么?”徐妙仪恨铁不成钢, “你们想想, 平时他是不是动不动就骂你们?是不是让你们往东你们不敢往西?是不是让你们送死你们就得去送死?这种时候不骂,什么时候骂?”
有个胆大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殿下有时候……是挺凶的……”
“对嘛!”徐妙仪眼睛一亮, “来,大声点!”
那士兵憋红了脸,终于憋出一句:“殿……殿下他……他老让我们跑操,天不亮就跑,累死个人……”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强忍着点评:“这个力度不够,再狠点。”
另一个士兵小声接话:“他……他上次骂我是猪……”
“那你骂回去啊!”徐妙仪怂恿, “你就骂他是……”
她想了想, 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那士兵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能行吗?”
“试试嘛,反正他又听不见。”
那士兵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吼了一嗓子:“燕王!你个……你个不讲理的老东西!”
四周的燕军哄地笑了。
有人开了头, 后面就好办了。
“对对对!他就是不讲理!”
“上次我腿伤了,他还让我站岗!”
“你那算什么?我肚子疼得打滚,他让我去喂马!”
“燕王!你听见没有!”
徐妙仪笑得直不起腰。
城头上的骂声和燕军这边的骂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有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凤儿,您就不怕殿下回头算账?”
徐妙仪拍拍他肩膀:“放心,真算账也是先找我。”
“那您不怕?”
“我怕什么?”徐妙仪理直气壮,“他又不能把我怎么着。你们就不一样了,他真要收拾你们,我可拦不住。”
老兵的脸白了。
徐妙仪笑着摆手:“逗你的。他要是连这点胸襟都没有,还当什么燕王?”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冲着朱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者!你也听见了!将士们对你意见大着呢!回头记得反省反省!”
远处,朱棣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妙仪笑得更大声了。
骂声持续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城头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大概是骂累了。
燕军这边也骂累了,一个个坐在地上喘气。
有个士兵咂咂嘴:“还别说,骂完了心里舒坦多了。”
另一个点头:“是啊,感觉明天跑操都能多跑两圈。”
徐妙仪听着,忍不住摇头:这群人,骂完了还想着跑操,真的是被朱棣训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朱棣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往前一指。
燕军像是憋了一夜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轰然冲向城墙。
“杀!”
黎明时分,燕军攀附而上,破城而入。
九千守军,八千攻城,战事激烈。
徐妙仪被刘通刘顺兄弟俩带着,和夜不收一营的六十多个弟兄,躲进了县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说是“看守装备”,其实是把她圈起来。
徐妙仪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军械箱子,第一百零八次叹了口气。
“姑娘,您喝水。”刘通端着一碗水过来,满脸堆笑。
徐妙仪接过碗,没喝,就那么端着。
“刘通。”
“哎。”
“你说我们这一营人,真是来搞侦查的?”
刘通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当然,夜不收嘛,不侦查干什么?”
“那你们侦查到什么了?”
“这个……”刘通挠挠头,“雄县已经破了,接下来该侦查莫州、河间……”
“行了行了。”徐妙仪摆摆手,懒得听他胡扯。
她又不傻。
夜不收一营,六十多人,说是燕军最精锐的侦察兵,结果整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朱棣那点心思,她还能不明白?
什么“看守装备”,什么“支援前方”,都是幌子。
这一营人,就是专门看着她,不让她跑路的。
从松亭关那次被他利用之后,她就想走了。
可她走得了吗?
刘通刘顺跟两个门神似的,白天轮班盯着她,夜里轮班守着她,连她去方便都有人在十步之外站岗。
她又不是傻子,硬跑是跑不掉的。
得想办法。
徐妙仪端着碗,目光悄悄扫过四周。
树林里,夜不收的弟兄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擦刀,有的打盹,有的小声说话。
看起来松懈,可她一动,六十多双眼睛立马就会看过来。
她喝了口水,把碗还给刘通。
“刘通,你说咱们在这儿躲着,前面打得怎么样了?”
“那肯定是我们赢。”刘通想都不想,“殿下用兵如神,朝廷那些兵,不够打的。”
徐妙仪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的山路,心里盘算着。
如果她能制造点乱子,让这些人顾不上她,说不定就有机会……
正想着,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通瞬间站起来,打了个手势。
六十多个夜不收弟兄齐刷刷地噤声,躲进树丛后,刀都出了鞘。
徐妙仪被刘顺拉着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从树缝里往外看。
山路上,涌下来一群人。
约莫二百来个,衣甲不整,兵器七零八落,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搀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败兵。
从雄县逃出来的。
徐妙仪的眼睛亮了。
她压低声音:“刘通,这些人要逃走。咱们冲下去,拦住他们!”
刘通看了一眼,摇头:“姑娘,他们在下边那条路,咱们在上边这片林子,遇不上的。放他们走就是了。”
“放他们走?”徐妙仪瞪眼,“那可是二百多个败兵,咱们六十多人,突然冲下去,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赢了,功劳不就是咱们的?”
“姑娘,”刘通苦着脸,“咱们不是打仗的,是搞侦查的。”
“侦查怎么了?侦查就不能打仗了?”徐妙仪振振有词,“送上门的功劳,你不要?”
“不要。”刘通斩钉截铁。
徐妙仪噎了一下,转头看向刘顺。
刘顺同样苦着脸:“姑娘,您就安生待着吧。这功劳,咱们不稀罕。”
徐妙仪气得直咬牙。
这俩人是铁了心要看着她,什么功劳都不动心。
可她不是真想打仗,她只是想趁乱跑啊!
山路上,那二百多个败兵越来越近。
徐妙仪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
刘通刘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没拉住。
徐妙仪已经从树丛里冲了出去,站在林子边上,冲着山路上的人大喊:
“喂,你们要去哪儿啊?”
山路上的败兵齐刷刷地停住,抬头看过来。
徐妙仪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一嗓子:“还不留下来送死!”
刘通刘顺的脸都白了。
“凤儿!”
山路上,那二百多个败兵愣了一瞬,然后骂了起来。
“他娘的!是燕军!”
“就几个人!冲上去宰了他们!”
“杀!”
几个弓箭手已经搭箭拉弓,嗖嗖嗖,几支箭朝林子这边飞来。
刘通一把将徐妙仪扑倒在地,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
“保护凤儿!”
六十多个夜不收弟兄冲了出来,和冲上来的败兵撞在一起,杀成一团。
徐妙仪被刘通拽着往后跑,可她一边跑一边回头,乱成一团了!
就是现在!
她猛地挣开刘通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跑。
可没跑几步,一个败兵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举着刀朝她砍来。
徐妙仪瞳孔骤缩,想躲已经来不及。
“当!”
一杆长枪横在她面前,架住了那把刀。
持枪的手一抖,刀飞了出去,那败兵被一脚踹翻在地。
徐妙仪愣愣地抬头。
火光里,朱棣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的铠甲沾着血,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谁的。
但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跑?”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没再看她,拨马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把她带回去。”
亲兵们上来,把徐妙仪“请”到一匹马上,跟着朱棣往林子深处走。
徐妙仪回头看了一眼,夜不收的弟兄们还在和那些败兵厮杀,刘通刘顺拼命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像死了爹娘。
她忽然有点心虚。
走了一段,朱棣勒住马。
前面是一片空地,没有厮杀,没有喊叫,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朱棣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徐妙仪脚一沾地,就想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说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为什么要跑?”
徐妙仪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不挣了。
“你心里没数?”
“没数。”朱棣盯着她,“你说。”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硬得很:“我跟你不是一路人。你要打仗,我不要。你爱利用人,我不爱被利用。你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我当。够不够?”
朱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徐妙仪被他看得越来越虚,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忽然松开她的手腕。
“说完了?”
徐妙仪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朱棣转身往马边走,“刘通刘顺回头领罚,一人二十军棍。”
“凭什么!”徐妙仪追上去,“是我自己要跑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朱棣翻身上马,低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却没什么笑意。
“他们看不住你,就该罚。”
“你……”
“你再多说一句,”朱棣打断她,“四十军棍。”
徐妙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棣看了她一眼,拨马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想跑,提前跟我说。”
徐妙仪一愣:“跟你说?跟你说你会放我走?”
朱棣回过头来,火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会。”
“那我跟你说什么?”
“说了,”他顿了顿,“我好亲自来追你。”
厮杀声渐渐平息。
入夜后的雄县城,到处都是烧焦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街道上时不时有士兵走过,脚步声沉重,说话声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徐妙仪被安置在一间还算完整的民房里。
房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有几个亲兵守着,里间一张木床,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亲兵们的声音:“殿下。”
门开了。
朱棣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染血的铠甲,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徐妙仪没动,也没说话。
朱棣反手关上门,开始解铠甲。
第52章 威胁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片一片卸下来, 随手扔在椅子上,最后剩下贴身的玄色中衣,被汗浸透, 贴在身上。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往里挪挪。”
徐妙仪没动。
朱棣也不恼,自己脱了靴子, 上床躺下。
床不大,他躺下来就占了大半。徐妙仪被挤在墙角,背对着他,浑身僵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 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要, 把她往后带了带。
徐妙仪僵得像块木头。
“别动。”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些许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徐妙仪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很热。手臂箍在她腰间,不紧,却让她挣脱不开。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子硝烟的气息。
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放松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徐妙仪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朱棣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呼吸灼热。
“别……”她的声音发颤。
他的手没停。
“老者!”
他顿了一下, 随即藩身服了上来,在昏暗的灯光里低头看她。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推开他, 手却使不上力气。
忽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前几天松亭关外,他给她甩脸色时说过的话。
“你不是说过不碰我吗?”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徐妙仪盯着他,一字一句:“松亭关外,你自己说的,‘不会碰你’。怎么,燕王殿下说话不算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骗你的。”
徐妙仪噎住了。
“骗……骗我?”
“嗯。不这么说,你能乖乖跟着走?”
徐妙仪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骂什么。
这人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你、你说话不算数,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朱棣挑了挑眉:“我是不是男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行,你厉害,你骗人有一套。”她咬牙切齿,“那你知不知道,骗人的人,生孩子没……”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灯油耗尽,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床板细微的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
……
徐妙仪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一条手臂上。那条手臂的主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她看着他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眉头舒展着,嘴角也没有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个普通的……普通的什么呢?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他的眉骨。
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昨夜的事。
想起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的那些混账话。
想起自己被他堵回去的那句话。
脸上烫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骂自己:徐妙仪,你疯了?他骗你、强迫你,你还在看他睡觉?
可眼睛就是移不开。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张脸好像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没有这么冷硬,没有这么深的纹路,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意气。
那时候他站在一棵红树下,树上系着红色的飘带,风吹过来,满树红叶沙沙响。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妙仪,我……”
她叫什么来着?
徐妙仪的心猛地抽紧。
那棵树。
那个梦。
那不是梦。
“四郎。”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轻得像是叹息。
她愣住了。
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怎么就叫出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什么时候这么叫过他?她明明一直喊他“老者”、喊他“殿下”、喊他“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喊他“骗人精”。
可刚才她的声音,喊的就是“四郎”。
她捂住了嘴,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来了。
那棵树,那些飘带,那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人。
那是很多年前。
那是她还没有嫁给他的时候。
那是他们……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是刘贤得,她是被掳来、被他利用、被他骗、被他强迫的人。她恨他,她想跑,她跟他不是一路人。
她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刘贤得的记忆在拼命往外涌,而徐妙仪的记忆开始完全占据她的身体。
她低头看着身边这个还在沉睡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忘了?
窗外有鸟叫。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徐妙仪慌忙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可她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那棵红色的树,那些红色的飘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想起来在哪里了。
南京城外,那座小山,那片枫树林。
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
她亲手在树上系了一条飘带,许了个愿。
他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说:“那你说,是什么?”
他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她的脸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脸红。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这个人,不是只有冷冰冰的一张脸。
……
身边的人动了动。
徐妙仪赶紧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连呼吸都不敢乱。
一只手臂揽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带着睡意的:
“醒了?”
徐妙仪没动,也没应。
朱棣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装睡?”
徐妙仪终于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昨夜的灼热,只有清晨的慵懒,和一点淡淡的笑意。
“昨晚,”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喊什么来着?”
徐妙仪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他听见了?
她装傻:“什么喊什么?”
朱棣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你喊我什么?”
徐妙仪的脸腾地红了。
“没喊什么,”她硬着头皮,“我在骂你呢。”
朱棣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徐妙仪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被他堵回去的那句话。
不行,这口气得出。
“对了,”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昨晚说,松亭关那句话是骗我的?”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其他的话呢?”徐妙仪来了精神,“是不是也是骗我的?比如说‘我不会杀你’、‘你骂得好’、‘下次想跑提前跟我说’,这些是不是也都是骗我的?”
朱棣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记性倒好。”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被人骗了还不长记性,那不是傻子吗?”
朱棣穿好衣服,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徐妙仪往被子里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
“那些话,”他说,“不是骗你的。”
徐妙仪一愣。
“不过,”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最好别跑。跑了,我还追。”
“谁要你追!”她冲着他喊,“追上了也没好话!追上了我也接着骂你!骂到你耳朵起茧子!”
“你还觉得,”他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跑得掉?”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倔强地不肯低头。
“跑不跑得掉,试试才知道。”
朱棣的眼神沉了沉。
“试?”他的声音冷下来,“你拿命试?”
徐妙仪一愣。
“昨天那个拿刀砍你的,你看见了?”他的语气平静,却让人听着发冷,“那一刀要是砍实了,你现在还有命在这儿跟我顶嘴?”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通刘顺,六十多个夜不收的弟兄,”朱棣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专门看着你,护着你。你倒好,拿他们当猴耍,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没让他们……”
“你没让他们什么?你没让他们冲出去拼命?你没让他们跟那二百多个败兵打?”朱棣打断她,“他们为什么冲出去?因为你站出去了!因为你喊那一嗓子!因为他们要是不冲,你就会被乱刀砍死!”
徐妙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想制造混乱,只是想趁机跑掉,她没想过那些夜不收的弟兄会有危险。
“六十多个人,”朱棣的声音低下来,“要是因为你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妙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
“想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以。”
徐妙仪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等打完仗。”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等我把这江山打下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徐妙仪愣住了。
“那时候,”他的背影顿了顿,“我亲自送你。”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徐妙仪看着他快要走出门口,忽然开口:
“你骗人。”
朱棣的脚步顿住。
“你刚才还说那些话不是骗我的,”徐妙仪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又说打完仗送我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朱棣回过头来。
徐妙仪对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
“等你打完仗,那得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到时候我人老珠黄,跑也跑不动了,你还送什么送?送终啊?”
朱棣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送终也行。”
“你!”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你才送终!你全家都送终!”
朱棣伸手接住枕头,扔回床上。
“我全家,”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也包括你。”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朱棣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跑,我不追了。”
徐妙仪一愣:“真的?”
“真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直接让人把你腿打断,养好了再跑,再打断。养多少次,打断多少次。”
“……”
“反正我不急。”他走出门,声音飘进来,“我有的是时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徐妙仪愣愣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老者!”她冲着门口喊,“你不是人!”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妙仪气得直捶床。
这人怎么这样?
说不通道理就威胁,威胁完了还笑?
她抓起枕头又要砸,发现枕头已经被自己扔过一次了,只好恨恨地放下。
风吹进窗子,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我把这江山打下来,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语气那么平静,好像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一样。
她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她忽然想,要是他真的把江山打下来了呢?
要是他真成了皇帝呢?
那时候,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
还会记得有个女人,天天骂他、想跑、被他抓回来接着骂?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
那棵红色的树,那些红色的飘带,又在脑海里浮现。
还有他站在树下,看着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今天他说“我亲自送你”时的眼神,好像是一样的。
又好像不一样。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第53章 变化
朱棣离开后, 她又睡了会儿,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 但架不住她睡觉轻。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齐刷刷站着两个人。
一个眉眼周正, 穿着得体,看着就跟个体面人似的。另一个身形利落,眼睛滴溜溜转,跟只猴儿一样。
两人见她出来, 齐齐躬身。
“奴婢王景弘,奉大王之命, 前来伺候姑娘起居。”
“奴婢狗儿, 也是来伺候姑娘的。”
徐妙仪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伺候?
说得真好听。
早上朱棣才走,不到半个时辰人就送来了。这哪里是伺候, 这分明是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堵她门口。
“狗儿?”她看着那个猴儿似的,“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狗儿一愣,老老实实答:“回姑娘,是王爷起的。奴婢原先叫王彦,王爷说叫狗儿好养活,就叫狗儿了。”
“好养活?”徐妙仪点点头, “那你挺好养活的。”
狗儿讪讪地笑。
徐妙仪又看向另一个。
“王景弘?”
“是。”那个周正的应道。
徐妙仪嗯了一声, 转身回屋。
两个内官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前王妃看着挺好说话, 没传说中那么难缠。
然后他们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
“我要喝后山晨露煮的茶。”
狗儿一愣:“姑娘,现在?”
“现在。”徐妙仪的声音慢悠悠的,“晨露嘛,当然要清晨采。过了时辰,那还能叫晨露吗?”
狗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向王景弘。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
狗儿认命地转身,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徐妙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王景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徐妙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回姑娘,”王景弘不卑不亢,“狗儿去了,奴婢在这儿伺候。”
“伺候什么?”
“姑娘有什么吩咐,奴婢照办。”
徐妙仪眼珠一转。
“那行,”她说,“你进来。”
王景弘进了屋。
徐妙仪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屋里的陈设。
“我看着这些摆设不顺眼,你给我重新摆摆。”
王景弘看了看:“
姑娘想怎么摆?”
“不知道。”徐妙仪托着腮,“你自己琢磨,摆到我满意为止。”
王景弘沉默了一瞬,开始搬。
他把桌子往左边挪了三尺,徐妙仪皱眉:“太靠墙了,憋得慌。”
他把桌子往右边挪了四尺,徐妙仪摇头:“挡着路了。”
他把桌子往中间挪了两尺,徐妙仪叹气:“正对着门,风水不好。”
王景弘把桌子搬回原位。
徐妙仪眨眨眼:“怎么又搬回去了?”
王景弘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姑娘,桌子原来的位置就挺好。”
徐妙仪被噎了一下。
她指着旁边的椅子:“那椅子呢?椅子也得换换。”
王景弘开始搬椅子。
椅子摆到左边,徐妙仪说不配。摆到右边,徐妙仪说不搭。摆到角落,徐妙仪说太远够不着。
王景弘把椅子也搬回原位。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搬的。
王景弘站在那儿,看着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徐妙仪甩甩手:“行了行了,下去吧。”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徐妙仪往床上一躺,盯着帐顶,心里美滋滋的。
让这两个门神在外面站着,风吹日晒的,看他们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自然会去找朱棣诉苦。到时候朱棣嫌他们没用,说不定就换人了。
换几个笨一点的,她好跑路。
她翻了个身,正想着下一步怎么折腾,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努力想了想,想起汉代的事,那些兄弟姊妹,那些熟悉的歌谣,那些她以前随口就能蹦出来的本宫……
画面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又想了想原主在徐家长大的事,这个倒很清楚,连她母亲过生日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嫁衣都记得,连徐家后院那棵枣树每年结多少枣子都记得。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定是那天晚上。
一定是和朱棣那个之后,原主的记忆就开始占上风了。
她快要不是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得躲着他。离他越远越好。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可问题是,她被他派人看着,怎么躲?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狗儿和王景弘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徐妙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慌。
“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朱棣看见徐妙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匕,横在身前。
那短匕是挂在墙上的那柄,平时用来裁纸的,连只鸡都杀不死。
可她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要练剑。”她把短匕往前送了送,“闲人回避。滚。”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抬头看她。
“你这是要行刺本王?”
“练剑。”徐妙仪咬着牙,“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练剑。”
“练剑?”朱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拿把裁纸刀练剑?”
徐妙仪脸一红,嘴却硬得很:“裁纸刀怎么了?裁纸刀也是刀。一寸短一寸险,你懂不懂?”
“一寸短一寸险,那是匕首的使法。你练的是剑。”朱棣慢悠悠地说,“剑有双刃,主刺。匕首单刃,主划。你拿匕首练剑,练的是哪门子功夫?”
徐妙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匕,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我愿意练什么练什么,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朱棣往前走了一步,“本王就是好奇。”
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又往前走了一步。
徐妙仪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一直往前走,徐妙仪一直往后退,退到桌边,没地方退了。
朱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她声音都有点抖,手里的短匕还横在两人中间,可那刀尖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她。
“你这刀,”他说,“抖得挺有节奏。”
徐妙仪:“……”
“练剑练的?”他问。
徐妙仪气得想把刀捅进他胸口。
可她不敢。
她只能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朱棣,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本王来看你。”他说,“昨儿有人说本王言而无信,派人看押她。本王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派人看你了?”
徐妙仪一愣。
“我说打下江山任你去,可没说不看着你。”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你看那两个人,王景弘,老实本分;狗儿,机灵勤快。本王挑的都是最好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看押了?”
徐妙仪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人今天是来气她的。
“你、你强词夺理!”她终于憋出一句。
朱棣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微微皱起,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徐妙仪看着他的笑,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朱棣没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
徐妙仪浑身一僵,想抽回来,抽不动。
朱棣把她的手连同那把短匕,一起按在桌子上。
“刀不是这么拿的。”他说。
他低下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位置。
“握刀要稳,但不是死握。手腕要活,但不能松。刀尖对准对手的咽喉,但眼睛要看对方的眼睛,让他猜不到你要刺哪儿。”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平稳,可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呼吸还拂在她的耳侧。
徐妙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他的温度,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听明白了吗?”他忽然问。
徐妙仪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往下掉。
“啊?”她说。
朱棣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
“好好练。”他说,“练好了,下次本王陪你过几招。”
徐妙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匕,半天没动。
朱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别耍花样。”
然后推门走了。
徐妙仪站在桌边,愣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狠狠地把短匕往桌上一摔。
“什么人啊!”她骂道。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把短匕捡起来,又摔了一次。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妙仪气得直捶桌子。
这人怎么这样?
说不通道理就动手动脚,动完手脚还笑?
第二天早上,狗儿和王景弘还站在院子里,两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
徐妙仪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手里有点不对劲。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昨天那种裁纸的小匕首,是正经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摘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进手里的。
她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拿的刀?
她刚才只是想出来看看是谁,怎么就……怎么就顺手把刀摘了?
而且这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吃力。
她试着挥了挥,还挺顺手。
可她是大汉公主穿过来的,在大汉活了十九年,连剑都没摸过几次,怎么会用刀?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徐妙仪的本事。
徐妙仪是武将之女,从小看着刀枪剑戟长大的,自然会用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刀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当教材。
可这不是她的手吗?
不对,这当然是她的手。
但这握刀的姿势,不是她的姿势。
她试着松开手指,想把刀放下。
可手指不听使唤。
或者说,手指太听使唤了,它们握得稳稳的,好像这把刀本来就该在它们手里。
徐妙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汉代的记忆变模糊了,原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今天她发现自己会拿刀了,握刀的姿势比练了十年的人还标准。
明天呢?
明天她会不会连说话的语气都变成徐妙仪?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冷完之后又是一股邪火往上窜。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两个内官。
王景弘站在左边,表情平静,不卑不亢。
狗儿站在右边,眼睛滴溜溜转,随时准备接话。
徐妙仪握着刀,朝他们走过去。
狗儿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姑、姑娘?”
徐妙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景弘也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您这是……”
徐妙仪还是没说话。
她举起刀。
狗儿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王景弘愣了一下,也跟着跑。
徐妙仪提着刀就追。
“姑娘!姑娘!”狗儿一边跑一边喊,“您冷静!您冷静!”
“我冷静得很!”徐妙仪追上去,一刀砍向他身后的空气,“你们不是要伺候我吗?跑什么?”
狗儿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绕圈,王景弘跑在后面,差点被徐妙仪的刀尖扫到衣角。
“姑娘!”王景弘难得提高了声音,“您放下刀!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徐妙仪追着他们,“我就想问问你们,跑得快不快?”
狗儿都快哭了:“快!快!奴婢跑得可快了!”
“那挺好,”徐妙仪一刀砍过去,“跑得快的人活得久!”
狗儿和王景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一眨眼就没影了。
徐妙仪站在院门口,提着刀,喘着气,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
跑了也好。
她正想一个人待着。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墙根那儿有点动静。
她停下脚步,握紧刀,盯着那面墙。
一道人影从墙后翻进来,落在她面前。
是燕山右护卫百户倪琼。
徐妙仪一愣,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之前朱棣被她毒傻,就是这个倪琼,隔三差五借着由头往她院子里递消息,压低声音跟她嘀咕:“王妃,燕王起兵是造反,朝廷才是正统,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第54章 套情报
当时她稀里糊涂点了头, 跟他合计过好几回怎么往朝廷那边递消息。后来跟着朱棣来了军营,这事就搁下了,没想到这人居然也跟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 “那两个内官刚被我打跑,一会儿可能就回来……”
“属下看见了。”倪琼一脸敬佩,“王妃好身手!”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心里一阵发苦。
好身手?
这不是她的身手。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点点头:“凑合。你找我什么事?”
倪琼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属下联系上朝廷的人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
“莫州的潘忠潘都督, ”倪琼不知她刚和朱棣缠绵,只当她依旧一心想逃离燕王, 当即压低声音, 道出重磅消息,“他说了,只要我们带着有用的情报前去投奔, 他就帮我们向朝廷请赏,保我们一世安稳。”
“情报?”徐妙仪问,“什么情报?”
倪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期待。
“燕王下一步,究竟是打真定,还是打莫州?只要姑娘能查到这个消息,我们立刻就走, 投靠朝廷!”
徐妙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这把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她不觉得吃力。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的方向, 能感觉到怎么挥最省力、最快、最致命。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徐妙仪的本事。
再过几天,她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看向倪琼。
“好,”她说,“我答应你。我去查。”
倪琼眼睛一亮:“王妃答应了?”
徐妙仪点点头。
她想起松亭关那一次。
朱棣骗她说不碰她,最后却利用她的心软,假意放俘,巧夺关隘。
那笔账,她一直记着。
她不想打仗,不想看着生灵涂炭。
她更不想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而离开这里,似乎是唯一的办法。
“我答应了,”她又说了一遍,“你等我消息。”
倪琼重重地点头,翻墙走了。
徐妙仪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要探到军情,硬来不行,只能去他面前晃一晃,伺机而动。
她理了理衣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慢悠悠往朱棣的主军帐走去。狗儿和王景弘被她折腾怕了,只敢远远跟着,不敢真的贴身堵人。
帐帘一掀,朱棣正低头盯着舆图,周身气场冷冽,一看就是在筹谋大战。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声音沉得像冰:“早上拿刀追着内官满营跑,现在知道过来认错了?”
徐妙仪心里一紧,强装镇定:“我没有错,是你先换了我的人,故意防着我。”
她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紧!
朱棣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拽得往前一扑,硬生生按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咚”的一声,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吓得魂都快飞了。
“朱棣!你放开!”
她挣扎着要起身,可朱棣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住她的腰,死死锁在怀里,半点动弹不得。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眸色又深又暗,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压迫。
“敢在本王营里动刀,还敢顶嘴?”他轻笑,“不让你长点记性,你真当自己能无法无天。”
徐妙仪僵在他怀里,浑身紧绷,脸颊发烫,又气又慌。
她气得瞪他:“你不讲道理!”
“本王行军打仗,向来只讲胜负,不讲道理。”朱棣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喉结轻滚,“方才闹得那么凶,现在倒是软得很。”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亲下来。
徐妙仪瞬间慌了神。
不行!她是来套情报的,不是来被吃的!
她脑子飞速转动,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殿下!你胡子扎人!”
朱棣动作一顿。
“上次你就扎我,我脖子上红了好几天!”她趁热打铁,一脸控诉,“别人都问我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为什么这蚊子不咬他们只咬我?我只能说是自己挠的!你知道我有多尴尬吗?”
朱棣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就这?”
“这怎么了?”徐妙仪理直气壮,“你天天打仗不知道,我们女孩子家皮肤嫩,你这胡子跟刷子似的,一蹭一道红。你要真想……那个……能不能先把胡子刮了?”
朱棣沉默了
三秒。
三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刮胡子可以。”
徐妙仪眼睛一亮。
“但是,”朱棣慢条斯理地接下去,“刮胡子的刀,你来磨。”
徐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磨刀?
“怎么?”朱棣挑眉,“不愿意?”
徐妙仪咬了咬牙:“磨就磨!”
反正先拖过去再说!
朱棣点点头,居然真的松开了扣着她腰的手,往旁边一伸,从案几底下摸出一把剃刀,塞进她手里。
徐妙仪捧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剃刀,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你来真的?
“磨吧。”朱棣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磨好了,本王有赏。”
徐妙仪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殿下,”她咽了口唾沫,“我磨完刀,谁给你刮?”
朱棣理所当然:“你。”
徐妙仪差点没把刀扔出去。
“我不会啊!”
“学。”
“这能学吗?这是脸!是你的脸!燕王的脸上!”她急了,“我要是一刀下去刮歪了,破相了,你的兵还认得出你吗?”
朱棣面不改色:“认不出正好,本王可以假装是你新找的男人。”
徐妙仪噎住了。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她捧着刀,蹲在案几边上开始磨。
刺啦,刺啦。
磨了半天,她举起刀对着灯看了看,一脸不确定:“好了吧?”
朱棣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递还给她:“再磨。”
徐妙仪:“……”
刺啦。刺啦。
又磨了半天,她再举起来看,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刀刃上居然有几个豁口。
朱棣接过去,看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磨的是刀背。”
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翻过来,翻过去,表情逐渐凝固。
好像……确实是刀背。
她干笑两声:“失误,失误,重来重来。”
朱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面,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刺啦。刺啦。
这一次,徐妙仪磨得格外认真。
但她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情报。她是来套情报的。舆图就在那边,朱棣就坐在这儿,她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硬问肯定不行,得拐着弯来。
她一边磨刀一边嘀咕:“殿下,您这刀多久没磨了?是不是好久没刮胡子了?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忙什么呢?”
朱棣闭着眼睛养神,随口答:“打仗。”
“打哪儿啊?”她装作随口一问。
朱棣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继续磨刀,嘴里嘟囔:“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朱棣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徐妙仪磨了两下,又忍不住开口:“我听人说,打仗之前得先看舆图,您那舆图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都看得清吗?”
“看得清。”
“那你看的是哪儿啊?”她头也不抬,语气要多随意有多随意,“我就是好奇舆图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朱棣又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三秒。
徐妙仪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装得一脸无辜,手里的刀磨得刺啦刺啦响。
三秒后,朱棣忽然伸手,一把将她连人带刀拽进怀里。
徐妙仪吓得差点叫出声:“干、干什么?”
朱棣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这么想知道本王打哪儿?”
徐妙仪心跳如鼓,硬着头皮点头:“想……就是想关心一下殿下嘛……”
“关心?”朱棣挑眉,“不是想套情报?”
徐妙仪脸都僵了:“怎么会!我套情报干什么!我又不打仗!”
朱棣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想知道也行。”
徐妙仪眼睛一亮。
“亲一下。”朱棣指了指自己的脸,“亲这儿。”
徐妙仪:“……”
又来这套!
她咬了咬牙,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跟小鸡啄米似的。
朱棣不满意:“就这?”
“就这!”她红着脸瞪他,“你快说!”
朱棣低笑出声,被她这副又急又怕的样子逗得心情大好。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慢悠悠地开口:
“莫州。”
徐妙仪心里狂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莫州是哪儿啊?”
“离这儿不远。”朱棣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要上摸,“先取莫州,再下定真定。”
徐妙仪脑子“嗡”的一声!
情报到手!
她强压住狂喜,正想再问两句,朱棣忽然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子上:“问完了?”
徐妙仪浑身一僵。
“问完了……”她干笑,“谢谢殿下……”
“不客气。”朱棣的声音带着笑意,“问完了,该本王了。”
徐妙仪一愣:“你问什么?”
朱棣的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摆,慢条斯理地说:
“本王问你,今晚准备往哪儿跑?”
徐妙仪整个人石化了。
“马备好了?”朱棣继续问,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干粮带够了吗?同伙是哪个?倪琼?”
徐妙仪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这副表情,笑得愈发愉悦。
“套情报?”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本王让你套。”
徐妙仪欲哭无泪。
完了。
全完了。
第55章 战莫州
大军向莫州挺进。
日头毒辣, 晒得人头皮发麻。徐妙仪穿着那身太监服,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间, 感觉自己像一块行走的烤肉。
那个以为她是燕王私生子的太监,徐妙仪现在知道他叫蔡畅了,正殷勤地给她扇扇子。
“凤公公, 您热不热?要不要喝水?小的这儿有。”蔡畅笑得一脸谄媚。
徐妙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她不想回忆昨晚的事,但脑子不听使唤。
朱棣最后把她“打”了一顿。
先是审了她半个时辰,把她那点小心思全翻了出来,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行, 你想跑就跑吧,本王不拦着。”
徐妙仪当时都懵了。
不拦着?
然后朱棣又说:“反正你跑一次, 本王抓一次。跑两次, 抓两次。抓回来就打一顿屁股。”
徐妙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什么?
打哪儿?
朱棣看着她懵掉的表情,笑得愈发慈祥:“怎么?没听清?本王再说一遍,抓回来, 就打一顿屁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跟哄孩子似的,但那双眼睛却一点都不可慈祥。
那眼睛里有笑意,有玩味,还有一点暧昧。
徐妙仪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没退成,因为腰还被朱棣揽着。
“殿下, ”她干巴巴地说, “这个……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朱棣挑眉,“哪里不合适?”
“我都多大了……”徐妙仪试图讲道理,“打屁股这种惩罚, 那是给小孩子的。”
“本王不管。”朱棣打断她,理直气壮,“本王就想打。”
徐妙仪:“……”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再说了,”朱棣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你跑一次,本王就得费功夫抓一次,抓回来还不能打两下出出气?”
徐妙仪:“……你出气就打我?”
“不然呢?”朱棣一脸理所当然,“我又不能打自己。”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棣看着她这副表情,笑意更深:“放心,我下手有轻重。不会打坏。”
徐妙仪:“殿下,您这惩罚方式,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徐妙仪搜肠刮肚找词,“不太正经?”
“不正经?”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本王还没开始不正经呢。”
徐妙仪浑身一僵。
朱棣的气息就在耳边,温热的,痒痒的。
“所以,”他说,“别跑。跑了,本王就有机会不正经了。”
徐妙仪:“……”
朱棣没给她继续想的时间。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
止的轻咬,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侵占意味的吻。
徐妙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被朱棣抓着,环在了他的腰上。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压在了榻上。
朱棣撑在她上方,衣襟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
“现在,”他的声音低哑,“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徐妙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笑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说:“放心,本王下手有轻重。不会打坏。”
徐妙仪脑子嗡嗡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殿下……”
“嘘。”朱棣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别说话。”
徐妙仪闭嘴了。
不是她想闭嘴,是她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帐外的夜风轻轻吹动帷幔,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很久之后,徐妙仪瘫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朱棣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神情餍足得像只吃饱了的猫。
“还跑吗?”他问。
徐妙仪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朱棣笑了:“看来还有力气。”
徐妙仪浑身一紧:“没有!一点都没有!”
朱棣笑得更愉悦了。
“睡吧。明天还要行军。”
徐妙仪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闭着眼睛问,“你刚才说的那个……打屁股……”
“嗯?”
“还打吗?”
“你想打?”他问。
“不想!”徐妙仪赶紧否认,“我就是问问……”
朱棣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
“不打。”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愣了一下,当时就想骂人。
但她没敢。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想骂人。
“凤公公?”蔡畅又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没有。”徐妙仪咬牙,“我就是想骂人。”
蔡畅一愣:“骂谁?”
“骂……”
徐妙仪话没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大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队伍前方隐隐传来传令声,但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怎么了?”徐妙仪问。
蔡畅伸长脖子:“好像是张玉将军来了……在跟大王说话呢……”
徐妙仪竖起耳朵,但什么也听不见。
太远了。
她只能远远看见朱棣骑在马上,张玉单膝跪地,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大军开始动了。
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
“撤了?”徐妙仪愣住,“怎么撤了?”
周围的士兵也是一脸懵,但军令如山,没人敢问。队伍开始调头,徐妙仪被迫跟着人流往后走。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她勒住马,“这大热天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怎么说撤就撤?”
蔡畅一脸慌张:“小徐公公,您别乱跑……”
徐妙仪没理他,只是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莫州方向,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她可是盼了一路了!
从北平出来到现在,她天天在军营里蹲着,睡的是帐篷,吃的是干粮,连洗个澡都得趁没人偷偷摸摸的。好不容易快到莫州了,她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进了城,朱棣肯定得给她安排个院子,像在雄县那样,有床有热水有干净衣服,说不定还能吃点可口的。
她都想好了,先泡个澡,然后睡一觉,睡醒了再……
现在全没了。
撤了。
就这么撤了。
“凭什么啊……”她小声嘟囔,“我澡都还没洗呢……”
蔡畅没听清:“您说什么?”
“我说,”徐妙仪咬着牙,“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哎哎哎!”蔡畅伸手想拽她,但徐妙仪已经拨转马头,逆着人流往前冲去。
她得问清楚。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撤?
她一路穿过混乱的队伍,费了老鼻子劲才挤到队伍前方,就看见朱棣正勒马站在路边,神情平静地看着大军后撤。
张玉已经不见了。
徐妙仪勒住马,气喘吁吁地喊:“殿下!”
朱棣转过头,看见是她,眉毛微微一挑。
“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撤!”徐妙仪指指后面,“都走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莫州,怎么忽然就撤了?”
朱棣淡淡道:“有点不对劲。”
徐妙仪一愣:“哪里不对劲?”
“先退。”朱棣不解释,也不跟她多掰扯。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殿下,你这理由也太随便了吧?‘就是不对劲’?你这是行军打仗还是算卦呢?要不我给你找只乌龟来烧烧龟甲,看看裂纹再决定往哪儿走?”
朱棣看了她一眼。
徐妙仪继续输出:“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一来一回得消耗多少粮食您知道吗?底下的兄弟们累得跟狗似的,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您一句‘不对劲’就让人家调头,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还有,”她越说越来劲,“你这说撤就撤,朝令夕改,军令如山这四个字你写哪儿去了?明天你要是再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又得调头?咱们就在这来回溜达,等建文皇帝的军队来了直接把我们包饺子?”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默认了?还是觉得我说得对?”
朱棣终于开口:“说完了?”
“没有!”徐妙仪梗着脖子,“我还没说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呢!看见个山谷就觉得有埋伏,看见片树林就觉得有敌军,您怎么不觉得天上的云彩里有天兵天将呢?”
周围的亲兵已经开始低头看脚了。
徐妙仪浑然不觉:“你这样草木皆兵,干脆别靖难了,回北平自请下狱,等着建文皇帝惩罚你得了。反正你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哪儿都有危险,那还打什么仗啊?躺家里最安全!”
朱棣却不怒,反而低笑一声:“退,必须退。本王做事,何须向你解释。”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乾坤独断。
徐妙仪气得在马背上直跺脚。
蔡畅这时候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拽住她的缰绳:“小徐公公!您别骂了!您别骂了!那是大王!是燕王!”
徐妙仪:“我骂的就是燕王!”
蔡畅吓得脸都白了:“您、您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徐妙仪一边被蔡畅拖着往回走,一边回头喊,“老者!你等着!等我回去写三千字的谏言参你!”
后面的亲兵面面相觑。
一个亲兵小声说:“要不要……拦一下?”
另一个亲兵摇摇头:“别了吧。大王都没拦,咱们拦什么?”
“可是她骂大王……”
“你没看见大王在笑吗?”
亲兵们沉默了。
好像……是在笑?
徐妙仪被蔡畅连拉带拽地拖回队伍中间,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
“什么人啊!问个问题都不好好回答!”
“‘不对劲’?我还‘不舒服’呢!”
“行军打仗靠直觉,他怎么不去路边摆摊算命?”
蔡畅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凤公公,您小声点……小声点……”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终于闭嘴了。
大军后撤了二里地。
张玉策马上
来:“殿下,为何忽然下令后撤?”
朱棣没回答,反问:“倪琼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张玉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这茬上,但还是如实禀报:“审了。这厮在军中联系了六个百户,准备今晚偷情报投奔潘忠。人已经全拿下了。”
“六个百户,”朱棣缓缓道,“都是从哪个卫所来的?”
张玉报了几个名字和番号。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张玉见状,以为朱棣是在担心埋伏的事,赶紧补充道:“殿下放心,探子已经查探过那个山谷了,咱们的人亲自进去搜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朱棣转头看他:“搜过?”
“是。”张玉点头,“昨天夜里,末将派了两个夜不收进去,从谷口一直搜到谷尾,连只野兔都没看见。确认安全。”
朱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倪琼联系的那六个百户,”他说,“有三个是负责探路的。”
张玉一愣:“殿下是说……”
“潘忠知道我们的行军习惯。”朱棣的声音平静,“他已经知道我们会到那个山谷了。”
张玉的脸色变了。
朱棣转头看向远处的山谷。
“传令,”他说,“全军再退五里。”
山谷里,潘忠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头上顶着树枝编的帽子,身上插满了树叶,活像一棵成了精的灌木。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三天。
三天!
蚊子咬,日头晒,夜里还得防着蛇。好不容易把朱棣等来了,结果这人走到山谷口,看了一眼。
退了二里地。
潘忠当时就懵了。
但他想,可能朱棣临时有什么事,等会儿就进来了。
然后朱棣又退了五里。
潘忠:“……”
“将军,”副将小声说,“燕庶人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不可能!”潘忠咬牙,“咱们藏得这么好,他怎么可能发现?”
副将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树枝:“咱们这打扮……是不是有点显眼?”
潘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显眼什么显眼!这叫伪装!懂不懂!”
副将不敢说话了。
潘忠继续盯着远处。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燕军的阵营里,好像有人在往这边看。
然后他看见一队骑兵从阵营里冲了出来,直奔山谷而来。
潘忠腾地站起来。
“他娘的!”他一脚踹在石头上,“冲!都给我冲!”
五千伏兵从山谷中涌出,头上身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树枝,远远看去,像一片会移动的森林。
但燕军早就列好了阵。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徐妙仪被夜不收一营护在队伍中间,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战场。
她看见朱棣策马立在阵前。
他的身后,战旗猎猎。
他的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但他一动没动。
只是抬起手,轻轻往前一挥。
燕军的骑兵便如利刃般刺入敌阵。
“杀!”
徐妙仪看得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回北平自请下狱,等着建文皇帝惩罚你得了。”
脸上有点烧。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后,潘忠的人头被挂在了旗杆上。
徐妙仪远远看见那颗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后怕。
还好昨天没跑成。
要是她真的跟着倪琼跑了,投奔的就是这个潘忠。
然后呢?
然后跟着他一起兵败,一起被朱棣砍了脑袋?
徐妙仪打了个寒颤。
“小徐公公?”蔡畅又凑过来,“您冷吗?”
“不冷。”徐妙仪木着脸,“我就是有点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没死成。
徐妙仪在心里说。
第56章 打他
大军继续向莫州挺进。
这回没再“不对劲”了。
莫州的城门大开, 守军跪了一地。
徐妙仪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心里有点复杂。
主帅都死了, 还打什么打?
杨松倒是挺识相,城门一开,跪得比谁都快。朱棣也没为难他, 收编了降兵,占了城池,一气呵成。
徐妙仪终于住进了院子。
有床。
有热水。
有干净衣服。
她泡在浴桶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
为了这一天, 她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多少天?在马背上颠了多少里?还被朱棣吓得心跳漏拍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拒绝回忆那天晚上。
坚决拒绝。
但脑子里不听话,总会冒出来一些片段。
“……打你屁股。”
徐妙仪把脸埋进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在莫州修整了两天, 大军继续开拔。
这回的目标是真定。
徐妙仪听蔡畅说, 真定城里驻扎着朝廷的六万大军,主帅是耿炳文,一个据说很能守的老将。
“六万?”她当时就愣住了, “咱们有多少人?”
蔡畅想了想:“两万多吧。”
徐妙仪:“……”
两万打六万?
朱棣是不是疯了?
但大军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叫无极县的地方,才停下来修整。
无极县是个小地方,连城墙都是土夯的。大军扎营在外,徐妙仪跟着夜不收一营住进了县城里的一座小院。
院子比莫州的小多了,但好歹有张床。
她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蔡畅和几个太监, 聚在一块儿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张玉将军又去真定城下骂阵了!”
“又去了?”另一个太监惊呼,“这都第几回了?”
“第四回 了!”蔡畅的声音透着得意,“听说这回骂得更狠, 直接让人在城下搭了个台子,轮着班骂!”
徐妙仪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搭台子骂人?
闲的吧?
一个太监好奇地问:“都骂什么了?”
蔡畅清了清嗓子,学了起来:“耿炳文!你个缩头乌龟!六万人马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你是准备在里头下蛋吗?”
几个太监哈哈大笑。
“还有呢还有呢?”另一个太监催他。
蔡畅继续:“你们真定城是不是没茅房?不然你怎么能缩着不出来?还是说你耿炳文其实是女的,躲在城里绣花呢?”
“哎呦喂,”几个太监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损了!”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有点同情那个耿炳文了。
被人在城下这么骂,换她能气死。
“然后呢?”一个太监问,“耿炳文出来了吗?”
“出来什么呀!”蔡畅一拍大腿,“城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开!张将军骂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那耿炳文就跟聋了似的,愣是没动静!”
“啧啧啧,”另一个太监摇头晃脑,“六万人啊,居然不敢出来,这胆子也忒小了吧?”
“那可不!”蔡畅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咱们大王是谁?那是从北元人堆里杀出来的!耿炳文算什么东西?当年跟着徐达混的时候,咱们大王已经独当一面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当年咱们大王在北平,北元人一听名字就跑!”
“何止北元人!我听老兵说,当年咱们大王带着五百人,就敢追着几万北元骑兵打!”
“五百人追几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不!追了三百里,杀得北元人屁滚尿流!”
徐妙仪翻了个身。
五百追几万?
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但太监们显然很吃这一套,惊叹声此起彼伏。
“咱们大王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
“我看是杀神转世!”
“什么杀神,那是真龙……”
“嘘!”有人赶紧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
蔡畅压低声音:“怕什么?这院子里又没外人,再说了,咱们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几个太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徐妙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吹嘘,嘴角越抽越厉害。
武曲星下凡?
杀神转世?
真龙?
她翻了个白眼。
就朱棣那个流氓?
那天晚上压着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像杀神了?哪一句像真龙了?
“打你屁股”……
这话是杀神说的?
徐妙仪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外面的太监还没消停。
蔡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听说啊,那耿炳文以前跟咱们大王打过仗,被揍得满地找牙,所以现在看见咱们大王就腿软。”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
“哎呀呀,怪不得不敢出来呢!”
“那可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几个太监连连点头,一脸与有荣焉。
徐妙仪终于忍不住了。
她腾地坐起来,隔着窗户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大王厉害!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片刻,蔡畅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凤公公?您还没睡呢?”
“没睡!”徐妙仪没好气地说,“被你们吵醒了!”
“对不住对不住……”蔡畅赶紧赔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徐妙仪重新躺下,盯着房梁。
那天晚上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
他压在她身上,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
“现在,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还有事后那句,“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把枕头捂在脸上。
“啊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几声,然后猛地翻了个身。
“不就是六万人吗?”她咬牙切齿地对着黑暗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万打六万?嫌命太长!等耿炳文出来,看他怎么收场!”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死活?他输了正好,你就能跑了!
另一个说:那天在山谷前,要不是他“不对劲”,你现在已经死了。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那是运气好!这次肯定没那么好运了!六万人呢!两万打六万?怎么可能赢?
正在心里吐槽,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凤儿?”是马和的声音,“道衍大师有请。”
徐妙仪一愣。
道衍?
那个老和尚怎么跑来了?
她瞬间脑补出一万种可能性。上次在北平,这老和尚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咬定她要毒杀朱棣,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倪琼的事刚爆出来,他就找上门,铁定是听说了什么,要来兴师问罪。
徐妙仪硬着头皮跟着马和走,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好好的把她扣在身边,这下好了,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来管闲事了。
两人穿过营地,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
门一推开,便见道衍端坐在蒲团上。他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形如病虎的模样,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佛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
徐妙仪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道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倪琼招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说你和他勾结,要带情报投靠潘忠。”
“他招供了,然后呢?”徐妙仪摊手,“大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没干?说我冤枉?”
道衍没说话。
徐妙仪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之前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就被朱棣识破了,然后就被关押在他身边了。”
她特意加重了“关押”二字,看着道衍眉头微蹙,心里颇觉解气。
“今日早上起来,倪琼就被斩首了。”她看着道衍,“大师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晚了。”
道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算未曾实施,”道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山谷遇伏,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吧,除了倪琼,你还暗中联系了什么人?在军中安插了多少棋子,准备伺机破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之前刘通刘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现在狗儿和王景弘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告诉我,我能联系谁?我就联系了朱棣!你自己去问他啊!”
道衍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跟殿下说,你不是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你。”
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若亲口告诉他,你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你,更不会留你在主营。你想走,想投诚,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是道衍的真实目的。
他本以为,朱棣放任“徐妙仪”投奔宋忠,是已然放下。哪曾想,短短时日,他竟又把这个女子带回身边,甚至留宿主营。
他担心,眼前这个女子心怀异志,会成为刺向燕王最锋利的刀。
可他知道,劝不动朱棣,只能从她这里下手。
然而,道衍千算万算,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盯着他。
那双病虎一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平静得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徐妙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道衍脖子上的佛珠链子。
她用力一扭,把链子拧了一圈。
道衍的眼睛睁大了。
她迅速绕到他身后,把那一圈拧紧的佛珠又套回他脖子上,正好勒住咽喉。
道衍的呼吸顿时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拍打着空气。
但徐妙仪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手上用力,看着道衍的脸慢慢涨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凸出,看着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不是徐妙仪?
我不是徐妙仪?
那我是谁?
徐妙仪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佛珠的一端,力道丝毫未减,仿佛真的要就此勒死这位燕王倚重的军师。
道衍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的手渐渐无力。
就在这时,徐妙仪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
道衍踉跄着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妙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道衍,随后转身,夺门而出。
当天下午。
徐妙仪正窝在院子里发呆。
脑子里还是早上的事。
她差点杀了道衍。
就因为他那句“你不是徐妙仪”。
她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最后只能归结为:那个老和尚太讨厌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冤枉她,现在又来,搁谁谁不生气?
对,就是这样。
她正安慰自己,院门被人推开了。
马和站在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凤儿,大王有请。”
徐妙锦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告状的速度倒是快得很。
她磨磨蹭蹭整理了一下太监服饰,硬着头皮往主帐走,越靠近越觉得气氛不对,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摆明了是要会审的架势。
一掀帐帘,徐妙仪瞬间头皮发麻。
主帐之内,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正中端坐的是朱棣,面色沉郁,看不出喜怒。左侧是脸色依旧发白、脖颈间还留着淡淡红痕的道衍,右侧依次站着谋士金忠、占卜官袁忠彻,大将张玉、丘福、朱能……全是燕军的心腹重臣,一个不落,全都在。
朱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来了?”
徐妙仪硬着头皮:“……来了。”
“坐。”朱棣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马扎。
徐妙锦看了看那个小马扎,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心里骂了一句娘。
但她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了。
小马扎有点矮,她一坐下,感觉自己像个被审的犯人,不对,她本来就是被审的。
“道衍大师,”朱棣开口,“你说吧。”
道衍站起来,先朝朱棣行了个礼,然后
转向众人。
“大王,”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脖子上那道红痕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贫僧,今日请大王与诸位将军作证,徐凤此人,上午在静室之中,乘贫僧不备,意图行凶,险些将臣勒死。”
他一口一个“徐凤”,绝口不提“徐妙仪”三字,字字都在提醒朱棣,这个女人,是你当年赶出燕王府的人,根本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王妃!
在场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惊疑与审视。
朱棣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徐凤,”他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
徐妙仪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这一圈人,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有。”
她看向道衍:“我确实袭击了他。”
道衍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我不是‘趁其不备’。”徐妙仪说,“我是当着他的面动的手。”
道衍皱眉:“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徐妙仪看着他,“趁其不备是偷袭,当面的叫,我就是想打他。”
帐内又是一静。
张玉的嘴角抽了抽。
朱能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丘福直接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
朱棣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挑了挑眉:“你想打他?为什么?”
“我早就看这老和尚不顺眼了。”徐妙仪撇撇嘴,语气理直气壮,毫无半分悔意,“天天疑神疑鬼,不是说我毒杀,就是说我通敌,换谁谁不气?动手是轻的。”
所有人都等着朱棣开口。
只要朱棣一声令下,徐妙仪今日绝无好果子吃。
可朱棣只是淡淡扫了道衍一眼,又看向帐下一脸无所谓的徐妙仪,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句话直接掀翻全场:
“惩罚?不必。”
道衍一怔:“大王?!”
朱棣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笃定:“她会武功,身手利落,恰恰证明了,她就是真正的徐妙仪。”
“徐达大将军的女儿,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岂是寻常女子能比?”
一句话,堵得道衍哑口无言。
他急得上前一步,还想再劝:“大王!她明明是……”
“不必说了。”朱棣直接打断,“眼下军情要紧,真定城内虚实不明,我们耗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下令:“本王听说,建文已派内官王钺前往耿炳文军中巡查,专门督促出战。真定东门近日必有粮草运送,防卫空虚。”
说到这里,朱棣忽然看向徐妙仪,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明日,本王带她一同前往真定东门,袭击朝廷运粮车队,顺便一探城内虚实。”
话音落下,满帐寂静。
道衍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没了话说。
徐妙仪自己也傻了眼,瞪着朱棣,半天没回过神。
……会审?
惩罚?
合着闹了半天,你不仅不罚我,还要带我上战场?
第57章 偷袭
第二天, 天还没亮透,真定西门外的荒草坡上,三匹快马隐在一片枯黄的芦苇荡里。
朱棣勒住缰绳,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谭渊一身劲装,腰挎长刀,面色沉凝, 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城门,是正经打仗的模样。
再往后看……
徐妙仪正低头跟自己的佩剑较劲。
剑卡在鞘里了。
她使劲往外拔,拔不动。
换了个姿势再拔,还是不动。
她把剑鞘夹在腋下, 两手攥着剑柄,脸都憋红了, 那剑就像在鞘里生了根一样, 纹丝不动。
朱棣:“……”
谭渊:“……”
芦苇荡里安静得只剩下徐妙仪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你在干什么?”朱棣终于没忍住。
“检查兵器!”徐妙仪头也不抬,继续跟剑鞘搏斗,“我爹说了, 上阵之前一定要检查兵器,万一拔不出来就完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睡觉啊。”
“睡觉之前呢?”
“也睡觉。”
朱棣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谭渊忽然开口了。
“大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城头已经插上旗子了。耿炳文今儿个要在西门送王钺出城。那老小子,终于要出门了。”
徐妙仪终于放弃了拔剑, 抬起头来, 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咱们今天不去打粮道了,直接打耿炳文?”
朱棣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咱们, 是我和谭渊。”
徐妙仪一愣:“那我呢?”
“你在这儿等着。”
“凭什么?!”
朱棣没理她,继续盯着不远处的城门。
徐妙仪急了,催马往前凑了两步:“大王,我可是将门之女!我爹是徐达!我从小跟着他练武!我能骑马能射箭能砍人能……”
“你剑都拔不出来。”朱棣打断她。
徐妙仪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剑还在鞘里,纹丝不动。
“这、这是个意外!”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平时不是这样的!”
朱棣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谭渊。
谭渊正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己的刀,刀身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抽出来,又插回去,抽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抽·插了四五遍,每次都比丝滑还丝滑。
然后他看了徐妙仪一眼,表情无辜。
徐妙仪:“……”
她瞪着谭渊,谭渊一脸“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顺手”的表情。
朱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将门之女,嗯?”
徐妙仪的脸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那个……殿下,你怎么知道耿炳文今天要送王钺出城?”
“我算出来的。”
徐妙仪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行吧,那除了耿炳文要送王钺,还有别的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再卖关子。
“南岸大军尽数渡至北岸,西门立营直抵西山。”他语气沉了几分,“耿炳文这是要把真定围成铁桶。”
徐妙仪听得眉头一皱:“那咱们还打真定?这不是往铁桶上撞吗?”
“所以才要突袭。”谭渊接话,“截杀王钺,耿炳文再能忍,也不得不出战。”
徐妙仪一惊:“杀王钺?”
“对。”朱棣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得吓人,“只要在中使出城时将他截杀,耿炳文就算想缩在城里都不行。建文会怒,言官会喷,他只能出来跟我决战。”
徐妙仪愣了愣,由衷感叹:
“殿下,您这招是真损啊。”
朱棣没理她,依旧望着城门。
徐妙仪安静没两秒,又凑了上来,眼神亮晶晶的:
“殿下,我也要跟你们去。”
朱棣没应声。
“我不添乱!”她连忙保证,“我就跟在后面看看,学学,绝不往前冲。”
朱棣沉默片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点说不清的纵容。
“你确定?”
徐妙仪用力点头,快把脑袋点掉。
朱棣收回目光,望向城门,淡淡丢出几个字:
“行。跟紧,别掉队。”
徐妙仪眼睛一亮:“谢殿下!”
她高兴得差点从马上蹦起来,然后想起来自己剑还没拔出来,赶紧低头继续跟剑鞘较劲。
“锵”的一声,剑出鞘了。
但是用力过猛,剑脱手飞了出去。
朱棣刚回头想说什么,就看见一道寒光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脑袋猛地一偏。
“嗖!笃!”
长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稳稳扎进了他身后的树干里,剑身还在嗡嗡颤。
朱棣:“…………”
徐妙仪:“…………”
芦苇荡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谭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妙仪坐在马上,保持着扔剑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风吹过芦苇,沙沙响。
朱棣慢慢转过头,看着扎在树干上的那把剑,又慢慢转过头,看着徐妙仪。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眼神里写满了字。
那些字大概是: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反应快?
徐妙仪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殿下,”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朱棣没说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了!真的!”
朱棣还是没说话。
“你看,你这不是没事吗?毫发无伤,连根头发都没掉……”
“我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响。”朱棣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徐妙仪立刻闭嘴。
谭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徐妙仪面不改色地翻身下马,走到树跟前,把剑拔出来。
拔了一下,没拔动。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双手握住剑柄,脚蹬着树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噗”的一声,剑出来了。
她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站稳之后,她拿着剑,在衣服上蹭了蹭上面的树皮屑,插回鞘里,再翻身上马。
全程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芦苇荡里又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
她看着朱棣。
“殿下,”她眨眨眼,“你刚才说要走了是吧?走吧走吧,我保证这回真的什么都不干,我就跟着,我闭嘴,我连呼吸都小声。”
朱棣收回视线。
“走了。”
他一夹马腹,马缓缓往前走去。
真定西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土坡后头,三匹马挤成一团。
徐妙仪趴得最低,脑袋都快钻进草棵子里了,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远处那队浩浩荡荡的人马。
“殿下殿下,那个穿红袍的就是王钺吧?”
“嗯。”
“长得还挺白净。”
朱棣没接话。
“太监都这么白吗?”
朱棣还是没接话。
“殿下您说,他们是不是天天敷粉?我听说宫里……”
“凤儿。”朱棣终于转头看她,“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杀人的?”
徐妙仪立刻挺了挺腰板:“当然是来杀人的!我是将门之女!我爹是徐达!我从小跟着他……”
“杀过人吗?”
徐妙仪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杀过蚊子。”
朱棣:“……”
谭渊在后头“噗”的一声,笑得马都抖了一下。
“但是我看过杀人!”她赶紧找补,“真的!我爹打仗的时候我跟着看过!我知道怎么砍!先砍脖子,还是砍腿来着?反正砍就对了!”
朱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算术题。
“你知道怎么砍,”他慢吞吞地说,“和你能砍下去,是两回事。”
“怎么就是两回事了?”徐妙仪不服气,“不都是手起刀落吗?我手挺稳的,真的,我绣花绣得可好了!”
谭渊没忍住:“凤儿,绣花和杀人……”
“都是一个道理!”徐妙仪理直气壮,“都是手要稳,眼要准!区别就是一个绣完了能穿,一个砍完了……”
她想了想。
“砍完了就不能穿了。”
朱棣抬手按了按额角。
徐妙仪继续拍胸脯:“殿下您别小看人!我保证,等会儿冲上去,我一定……”
她顿了顿。
把“砍一个给您看”咽了回去。
我一定不让他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刚才那句,后半截是什么?”
“什么后半截?”
“你说‘我一定……’,然后停了。”
徐妙仪眨眨眼:“我说‘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啊。”
朱棣眯起眼睛。
这丫头,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他没拆穿,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远处的队伍。
“等会儿冲下去,你跟紧我。”
“好嘞!”
“别乱跑。”
“没问题!”
“别喊。”
“……”
徐妙仪把已经到了嘴边的“为什么”咽回去,用力点头。
远处,城门的吊桥放了下来,耿炳文正陪着那个白面太监慢慢往外走。
徐妙仪趴得低低的,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
“哎哟喂,殿下你快看!耿炳文那笑,跟牙疼似的,这辈子攒的恭敬全抖出来了吧?”
朱棣没理她,盯着远处。
“还有那太监,架子端得比皇上还大!耿大帅可是开国元勋啊,给阉人作揖,啧啧啧,这要搁咱们北平,早让人啐一脸了。”
朱棣眼皮跳了跳:“小声点。”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见……”
朱棣侧头,一个眼风扫过去。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再嚷嚷,我就把你嘴缝上。
徐妙仪立刻闭嘴,两根手指在嘴唇上一划,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眼睛却还在笑,亮晶晶的,弯成两道月牙。
朱棣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坡下。
底下戏码正演到高潮。
王钺本来是来催战的,一脸“咱家代天巡狩,尔等还不跪迎”的派头。结果一进城,脸就绿了,莫州、雄县,四万大军,说没就没了?
参军程济还凑上去添柴火,那嘴脸殷勤得跟见了亲爹似的:“王公公您不知道,耿大帅这‘龟缩不出’的本事,那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满朝文武谁不竖大拇指……”
王钺脸都气歪了。
龟缩不出还能夸出花来?
不过耿炳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混到今天这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稳。
稳到什么程度?稳到能带着参军高巍组团给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王钺现场表演一出《军营春秋》,不,应该叫《军营装病大全》。
“公公您看,”耿炳文一脸沉痛地领着王钺巡视,“不是末将不进军,实在是……”
话音未落,旁边帐篷里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哼哼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排练军乐。
王钺探头一看,好家伙,一帐篷的士兵捂着肚子,哼哼得那叫一个此起彼伏,有领唱,有和声,还有负责收尾的。
“这是……”
“痢疾。”耿炳文叹气,“吃坏肚子了,拉得走不动道。”
王钺默默把头缩回来。
再往前走,更不得了。
路边板车上躺着一溜士兵,一个个面色安详,呼吸全无,连苍蝇都开始往脸上落了。
“这这这……”王钺吓得后退两步。
耿炳文面色沉痛:“病死的,还没来得及埋。公公见谅,军务繁忙,实在顾不上。”
王钺刚要说话,就见安陆侯吴杰从旁边颤颤巍巍走过来。
拄着拐,打着颤,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粉,走三步歇两步,硬撑着要给王钺行礼。
“吴侯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王钺赶紧一把扶住,生怕这位老将军下一秒就地飞升。
“公公……”吴杰气若游丝,“末将……末将还能战……”
话音未落,拐杖差点脱手。
王钺眼眶一热。
多不容易啊!
这么多伤病,还死战不退,耿大帅这是真难啊!
他转头看向耿炳文,眼神里带着三分敬佩、三分心疼、四分理解。
“耿帅,咱家回去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王钺拍拍耿炳文的胳膊,“只是……圣上那边催得急,您看这兵……”
“进!一定进!”耿炳文点头如捣蒜,满脸感激,“多谢公公体谅!多谢公公!”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拖一天是一天,等大宁、大同的援军到了,朱棣?哼,算个屁。
山坡后头,徐妙仪看得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朱棣。
“殿下,耿炳文这演技,不去搭台唱戏可惜了。装病大军都整出雅乐了,比咱们燕王府养的戏班子还专业。您看板车上那个,嚯,躺了这么半天,腿都不带抖一下的,这得是多深的功力?”
朱棣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想拖。”
“对啊,拖呗。”徐妙仪理所当然道,“正好咱们也歇歇,休整休整……”
“我偏不让他拖。”
徐妙仪一愣。
朱棣盯着坡下,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冰面,透着一股凉意。
“今日杀了王钺,他必出战。”
徐妙仪的手攥紧了缰绳。
王钺是个传旨太监。
不是将军,不是谋士,不是探子。
就是个传话的。
就因为今天替皇帝来传了个话,就该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别杀他”?凭什么?她是来帮朱棣打仗的,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说“杀就杀吧”?她说不出口。
底下的王钺终于告辞完毕,终于翻身上马,终于要走了。
徐妙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刮目相看是吧?
行。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刮出个花,不对,刮出个血淋淋的窟窿。
“走。”
三骑如惊雷炸响,从土坡后头轰然冲出!
“燕军!!是燕军!!”
南军仪仗当场炸锅。
卤簿扔了一地,扛旗的扔旗,抬牌子的扔牌子,有个倒霉蛋把锣扔起来砸自己脑袋上,咣当一声,眼冒金星地原地转圈。
王钺回头,就看见一匹黑马踏着烟尘冲来,马上那人银盔亮甲,长剑映着日光,冷得刺眼。
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往城门跑,嗓子都喊劈了:“亲兵!!亲兵!!”
徐妙仪跟在朱棣身侧,眼睛一转,马头轻轻一偏。
两匹马擦了一下,脚步微乱。
“哎呀殿下!我这马不听话!”
朱棣侧头瞪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你当我傻?
谭渊在后头急得吼:“让开!别挡着殿下!”
“我控制不住啊!”徐妙仪一脸无辜,挥剑胡乱挑开两个冲上来的卫兵,剑风偏得离谱,愣是没伤着人,倒是把一个卫兵的帽子挑飞了,那卫兵捂着脑袋原地愣住,不知道是该追还是该捡帽子。
她还时不时往朱棣马前蹭一下,蹭完还喊:“殿下小心!我护着你!”
朱棣额角青筋直跳。
护着我?你是护着那个太监吧!
耿炳文魂都飞了,嘶吼着喊亲兵拦人:“拦住燕庶人!!”
亲兵们冲上去,然后,惨叫着飞回来。
朱棣、谭渊,哪个不是沙场上滚出来的?这几个仪仗卫兵,跟纸糊的没两样。
朱棣甩开徐妙仪的马,再次提速,长剑直指王钺后心!
徐妙仪急了,扯着嗓子喊:“王公公快跑啊!!城门就在前头!!”
这一嗓子,比传令兵还响。
王钺吓得眼泪都飚出来了,连滚带爬,速度暴涨五成。
朱棣额角青筋又跳了一下:“徐妙仪!”
“我在呢殿下!”她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我提醒他一声嘛,跑太慢多没意思,追着也不尽兴不是?”
谭渊在旁边都听傻了。
凤儿,你这是追兔子呢?
眼看就要追上,耿炳文疯了一样冲上吊桥,对着城头狂吼:“起吊桥!!快起吊桥!!”
城头士兵手忙脚乱转绞盘,木板嘎吱嘎吱开始往上升。
朱棣马速不减,挥剑凌空一斩!
嗤啦!
右侧缆绳应声而断!
谭渊紧随其后,一刀劈断左侧绳索!
“轰!!”
沉重的吊桥砸回地面,尘土扬起半人高。
可就差这徐妙仪故意拖慢的一瞬,耿炳文拽着王钺,连滚带爬钻进了城门。
官帽跑丢了,头发散得跟疯子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开国元勋的样子?
王钺瘫在城门洞里,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
耿炳文也瘫了,靠着墙根喘。
两人对视一眼。
王钺:“呼……呼……”
耿炳文:“呼……呼……”
城门外,徐妙仪立马拍手:“哎呀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追上啦!”
朱棣勒马停在护城河边,冷冷瞥她。
“你故意的。”
“嘿嘿。”她挠挠头,理直气壮,“殿下,王钺就是个传旨的,又没带兵打仗,杀了他多冤呐。再说了,你看把他吓的,那脸白得,回宫得做半个月噩梦,比杀了他还解气!”
朱棣气笑了。
这丫头,歪理一套一套的。
他没再说话,搭弓引箭,弓如满月。
嗖!
一支鸣镝破空而出,直射城头!
正要放箭的偏将惨叫一声,一头栽下城楼。
燕王的声音响彻真定西门:
“尔等依附齐泰、黄子澄,构陷宗亲,罪在不赦!本王奉天靖难,降则保全,不降,燕军铁骑踏平真定,玉石俱焚!”
话音落下,朱棣拨转马头,瞥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徐妙仪。
“撤。再捣乱把你丢这。”
徐妙仪立刻乖乖跟上,三骑来去如风,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城头上,耿炳文终于喘匀了气,扶着墙站起来,指着城外狂吼:“开炮!!放箭!!给我射!!”
没人动。
他扭头一看,炮手们面面相觑。
“大帅,人都跑没影了,射谁?”
耿炳文脸都绿了。
参军程济在旁边凉凉补刀:“耿大人,燕贼确实跑没影了,您喊也没用。”
耿炳文脸色瞬间从绿转白。
他慢慢扭头,看向王钺。
那太监扶着墙站起来,脸色铁青,眼神能吃人。
“王公公,这是意外……”
“意外?”王钺冷笑,拍着身上的土,“十三万大军,挡不住燕王三骑?咱家差点让人砍了脑袋,你跟我说意外?”
耿炳文张了张嘴。
王钺继续冷笑:“还有那个太监,喊着让咱家快跑,咱家都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骂他!”
耿炳文:“……”
这确实不好说。
王钺一甩袖子:“咱家定如实奏报圣上!”
走人。
半点面子不留。
耿炳文呆立当场,欲哭无泪。
莫雄惨败、中使遇袭,两条大罪凑一块儿,回京必死无疑!
他这辈子挣的英明、爵位、兵权,全完了。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小校连滚带爬冲上城头:
“报!大帅!无极燕军全军出营,正向真定杀来!”
城头文武一片哗然。
耿炳文呆立半晌,突然仰天长啸。
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满是狠厉。
“……传令!”
他转过身,眼神彻底变了。
“全军出城!与燕军决战!”
城外,徐妙仪跟着朱棣跑在回程路上,还在美滋滋嘀咕。
“你看殿下,没杀王钺,他不照样出战了?咱们还没造杀孽,多好!”
朱棣瞥她一眼。
“回去再跟你算故意挡路的账。”
徐妙仪立刻缩脖子,双手合十:“殿下饶命!我错了!下次还敢,不是,下次不敢了!”
朱棣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谭渊在旁边说:“凤儿,你这话,殿下没法信。”
徐妙仪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朱棣终于开口:“换什么?”
徐妙仪一本正经:“‘殿下我错了,下次一定不被你发现’。”
朱棣:“……”
谭渊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风卷着尘土掠过,三骑疾驰如飞。
身后,真定城的号角声呜呜响起,大军开始涌动。
徐妙仪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声嘟囔:
“王公公啊,回去好好做你的太监,别掺和打仗的事了。命就一条,下次可没人喊你跑了。
第58章 战真定
耿炳文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数学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出城前他算了一遍:九万大军留守一万, 带出来八万,病弱剔除两千,剩七万八, 再留一万八守营列阵,能拉上去打的正好六万。
六万对三万,二比一。
稳。
渡河前他又算了一遍:四万援军从南岸过来, 朱棣那三万人在北岸被自己缠住,前后夹击,兵力对比变成十比三,三点三比一。
更稳。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耿炳文啊耿炳文, 你真是个算术天才。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看见朱棣那身金甲还在人群里杀得欢实时,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算式:
已知:燕军总兵力约两万。
已知:莫州有永清二卫约一万投降。
已知:眼前燕军约两万五。
求:剩下五千人去了哪里?
答:_________________。
耿炳文看着那道空白, 冷汗下来了。
草。
他忘减了。
“传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命李坚暂缓渡河!暂缓!”
令旗拼命摇。
城头拼命挥。
可河对岸的四万人已经动了。李坚的帅旗正在往北岸移动,那架势就像赶着去领赏。
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耿炳文看着远处山丘上突然冒出来的黑点, 看着那群黑点像饿狼一样扑向正在上岸的李坚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朱棣这小子,数学是谁教的?
这题超纲了啊!
……
徐妙仪趴在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上,活像一只误入军营的土拨鼠。
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的真定城。
“凤儿,”刘顺凑过来,压低声音, 脸上的表情比偷鸡的黄鼠狼还谄媚, “您说,耿炳文那老小子今儿个到底敢不敢亲自出来?”
徐妙仪连眼皮都没抬。
她怎么知道?
她只知道,耿炳文现在应该在城里跳脚, 没接到撤兵的命令,反而让朝廷使者在自己的地盘上差点被杀了,这锅背得比城门还大。
她旁边两个太监跟哼哈二将似的蹲在她左右。刘通刘顺,难兄难弟,因为这俩货上次没拦住她想逃跑,被朱棣赏了顿板子,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活像两只刚被踢过的老狗。
至于那些武功好的太监,马和、尹相、狗儿、王景弘什么的,早就跟着朱棣下去准备打架了。毕竟人家是能打的太监,跟她身边这俩是能挨打的太监,档次不一样。
“凤儿?”刘通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要是耿炳文,我就不出城。”她说,“城里多舒服,有吃有喝有床睡,出来干嘛?晒太阳吗?朱棣那个王八蛋就等着他出来送死呢。”
刘通愣了一下:“您……您这么骂大王?”
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去打小报告?”
刘通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那就闭嘴。”
刘通闭嘴了。
“再说了,”徐妙仪换了个姿势趴着,顺手又揪了根草叼上,“耿炳文多大岁数了?六十多岁了,不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跑出来跟咱们这群年轻人野地里滚泥巴?他图什么?图朱棣那王八蛋长得好看吗?”
刘顺刘通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所以啊,”徐妙仪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下了结论,“今天这仗,主帅应该不是耿炳文。”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真定城的城门就开了,耿炳文戴着主帅的行头出来了。
轰隆隆!
城门洞里黑压压涌出来的人马,跟捅了蚂蚁窝似的。
徐妙仪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在地上。
“……文。”她把最后一个字补完,面无表情地转向旁边的夜不收,“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刘通诚实地回答:“您说耿炳文不出来。”
“不对,上一句。”
“您说耿炳文出来图什么?”
徐妙仪盯着那越涌越多的南军人马,沉默了三秒钟,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图个热闹吧。”
刘通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远处,战鼓响了。
徐妙仪:“……”
南军像蚂蚁搬家一样,浩浩荡荡地从城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外。
徐妙仪粗略数了数,觉得眼睛都快瞎了。
“这得多少人啊?”她喃喃道。
“六万。”旁边有人回答。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蔡畅。
“小蔡,”她问,“咱们有多少人?”
“两万五。”
六万对两万五。
她数学不好,但这个账她会算。
“小蔡,”她又问,“朱棣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疯了?”
蔡畅的嘴角抽了抽。
“凤儿,”他尽量保持平静,“您这话……我当没听见。”
徐妙仪摆摆手,“我就问你,两万五对六万,他怎么赢?靠他那个金甲闪闪的盔甲晃瞎敌人的眼吗?”
蔡畅沉默了一下,说:“大王自有安排。”
“安排?”徐妙仪冷笑,“他安排什么?安排我在这个山坡上看他被耿炳文揍?”
蔡畅不说话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妙仪哼了一声,继续趴着看。
【第一课·徐妙仪发现张玉真的猛】
张玉冲在最前面。
六十多岁的人了,骑着马,挥着刀,冲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猛。
南军的前阵被他撞开一个口子,哗啦啦倒下一片。
徐妙仪张大了嘴巴。
“张老将军……平时在北平也这样?”
蔡畅点点头:“差不多。上个月他还跟人打赌,说能单手举起王府门口的石狮子。”
“举起来了吗?”
“举是举起来了,腰闪了,躺了三天。”
徐妙仪:“……”
“后来呢?”
“后来好了,又去举,这回举起来了,腰没闪,但石狮子掉下来砸了脚,又躺了三天。”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问:“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蔡畅想了想,说:“命硬。”
山下,张玉还在冲。
南军的箭矢嗖嗖地往他身上招呼,他愣是没事,就跟穿了盾牌似的。
“他不怕箭吗?”徐妙仪问。
“怕。”蔡畅说,“但他说,怕也没用,该中箭还是得中箭,所以不如不怕。”
徐妙仪又沉默了。
她觉得张玉这个人,哲学造诣一定比朱棣那个王八蛋深。
【第二课·徐妙仪发现陈珪真的闷】
燕山中护卫副千户陈珪正在杀敌。
他杀人不出声。
真的不出声。
就闷着头往前冲,看见南军就砍,砍完就走,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
有个南军校尉被他砍翻在地,临死前挣扎着问:“你……你为什么不喊?”
陈珪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懒得喊。”
校尉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一直这样吗?”
蔡畅点头:“一直这样。营里弟兄说他上辈子是哑巴,这辈子投胎忘了带嗓子。”
“那他和阵上的人怎么交流?”
“比划。”蔡畅比划了两下,“就这样。他比划‘吃饭’,就是手往嘴里扒拉;比划‘睡觉’,就是手往脸旁边一放;比划‘砍人’,就是手往脖子上一抹。”
徐妙仪问:“那他要是想表达‘朱棣是王八蛋’怎么办?”
蔡畅的手僵在半空中。
“凤儿,”他艰难地说,“这个……没人比划过。”
徐妙仪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我教他。”
蔡畅:“……您开心就好。”
【第三课·徐妙仪发现朱能真的能喊】
朱能一边杀一边喊。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喊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跟卖菜似的。
南军士卒被他喊得心里发毛。有人真投降了,朱能还真不杀,让人押到后面去。
旁边的人一看,
咦,投降真能活?
于是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能继续喊:“降者免死!”
喊得更有劲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喊了多久了?”
“从开打就开始喊。”蔡畅看了看日头,“大概一个时辰了吧。”
“嗓子不哑吗?”
“哑过。”蔡畅说,“后来他发明了一个办法,喊一会儿,喝口水,再喊一会儿,再喝口水。现在他马背上挂着个水囊,走到哪儿喝到哪儿。”
徐妙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朱能一边杀人一边喊一边喝水。
画面太美,她不敢细想。
“回头我得跟他说,”她喃喃道,“喊的时候加上‘朱棣王八蛋’,效果更好。”
蔡畅假装没听见。
【第四课·徐妙仪发现马云真的会赶羊】
马云负责侧翼。
他带着一队人马,从旁边兜过来,把南军往中间赶。
跟赶羊似的。
左边有人想跑,马云就带人堵左边;右边有人想溜,马云就带人堵右边。赶着赶着,南军就被赶成了一团,挤在中间动弹不得。
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城外看农民赶羊。
那些羊也是这么被赶来赶去,最后挤成一团,咩咩叫。
只不过那些羊不会死。
这些会。
“马将军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蔡畅想了想,说:“据说他爹是放羊的。”
徐妙仪:“……难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棣那个王八蛋还挺会用人,放羊的儿子接着放羊。”
蔡畅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决定今天之后,离这位凤儿公公远一点。
太危险了。
【第五课·徐妙仪发现朱棣不见了】
徐妙仪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山下打得热火朝天,但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朱棣。
那身金甲太显眼了,平时一眼就能看见。可现在她扫了好几圈,愣是没看见。
“小蔡,”她问,“朱棣那个王八蛋呢?”
蔡畅往南边指了指。
徐妙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真定城南,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正从那边杀出来,旗帜鲜明,马蹄如雷。为首的那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朱棣。
他竟然跑到城南去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徐妙仪惊了。
“刚才。”
“这么快?”
“对。”蔡畅说,“大王还没开打就带人绕过去了,就等着从背后捅耿炳文一刀。”
徐妙仪沉默了。
今早袭击王钺回来,她本想劝朱棣歇歇,朱棣一溜烟就跑了,原来是带着人去绕路。
“小蔡,”她说,“这王八蛋,是真阴啊。”
蔡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当着大王的面说这话吗?
徐妙仪嗤笑一声:“我当着面也这么说。早上我还说他头发短见识长,长到绕九州三圈,怎么不去当窜天猴。”
今天早上,从真定西门袭击王钺回来,徐妙仪看了眼天色。
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该吃早饭了。
她再看看朱棣,那人精神抖擞,眼睛里冒着光,跟刚喝完十碗参汤似的。
徐妙仪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快要散架的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走过去。
“大王。”
朱棣回头看她。
徐妙仪挤出个笑脸:“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是不是……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养精蓄锐?”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累了?”
“不是累,是……”徐妙仪斟酌着用词,“是觉得打仗这种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棣挑了挑眉。
“对啊,”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现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咱们折腾一早上了,将士们肯定也饿了。饿着肚子打仗,打不动的。不如先埋锅造饭,吃完饭再商量怎么打。”
朱棣打断她:“你知道什么叫战机吗?”
徐妙仪噎住了。
“战机,”朱棣指着远处的真定城,“就是耿炳文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朝廷的使者刚被吓跑,他那边肯定乱成一团。这个时候打,事半功倍。等到下午,他缓过来了,城门一关,粮草一备,你攻一年都攻不下来。”
徐妙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棣瞥她一眼:“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吃饱了歇着,哪懂得打仗的事?”
徐妙仪的眼睛瞪大了。
头发长见识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还没来得及梳的乱发,是挺长的,但这跟见识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朱棣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笑了。
“大王说得对。”
徐妙仪继续笑眯眯地说:“我是头发长见识短。不像大王,头发短,见识长。”
朱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挺短的,常年戴头盔,想长也长不了。
“大王的见识,”徐妙仪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长到什么程度呢?长到能把九州四海绕三圈还有富余。”
朱棣眯起眼睛,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徐妙仪还在比划:“这么长的见识,天天缩在这么小一颗脑袋里,多憋屈啊。”
朱棣的眉头皱起来了。
“要我说,”徐妙仪一脸诚恳,“大王应该把自己的见识拿出来,造福天下。”
“怎么造福?”
徐妙仪指了指天上:“找个窜天猴,把见识绑上去,嗖的一声,放上天。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燕王殿下的见识有多长。那场面,肯定比过年放烟火还热闹。”
蔡畅:“……您真勇。”
“那当然。”徐妙仪得意洋洋,“他敢把我怎么着?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把他那些破事全抖出去。”
“什么破事?”
“比如他半夜睡觉说梦话,喊‘娘,我再也不挑食了’。”
蔡畅沉默了。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第六课·徐妙仪发现南军真的惨】
“循城夹击,横透贼阵。”
这八个字,徐妙仪后来在战报上看到时,觉得写战报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写得他妈太形象了。
就是从城墙根儿绕过来,从你的侧面狠狠捅进去,把你的阵型从中间切成两段。
朱棣就是这么干的。
一万人,从城南绕过来,循着真定城墙,横着穿透南军的阵型。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南军本来就被张玉他们打得晕头转向,现在背后又挨了一刀,彻底乱了。
有人想往东跑,东边是燕军;有人想往西跑,西边也是燕军;有人想往北跑,北边是张玉;有人想往南跑,南边是朱棣。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跑啊!”
“往哪儿跑?”
“城门!往城门跑!”
真定东门前,南军士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城门就那么大,一次只能过几个人,可后面的人成千上万。
于是,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有人在门口被挤倒,后面的人踩上去,直接踩成肉泥。
有人拿着刀往前砍,砍开一条血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里冲。
有人被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燕军的骑兵冲过来,一刀砍在自己身上。
更狠的,两个人为了抢先进城,直接打起来了。
“你砍我?!”
“你不让我进,我就砍你!”
“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当场互砍,结果谁也没进去,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撞倒,踩成了肉饼。
还有一个百户,为了抢先进城,居然掏出怀里的银子往人群里撒。
“抢钱啊!有钱捡!”
人群果然乱了一下,有人弯腰去捡。
百户趁机往前挤,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
结果捡钱的人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你他妈用我们的钱买路?”
百户被抓回来,当场被踩死。
那包银子,最后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蔡,”她声音都飘了,“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自相残杀。”蔡畅平静地说,“为了进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徐妙仪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这些南军士卒,昨天还在营里好好待着,有吃有喝有觉睡。今天就为了进城,连自己人都砍。
“打仗真可怕。”她喃喃道。
刘通看了她一眼,说:
“凤儿,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
徐妙仪点点头。
然后她又想起朱棣。
那个王八蛋,现在正带着人在下面杀得欢。
她忽然有点想骂他。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担心他。
虽然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第59章 战真定2
【第七课·徐妙仪发现丘福真的猛】
混乱中, 有人趁机杀进了城。
丘福。
这位燕军猛将带着三千精骑,趁着城门还没关死,直接冲了进去。
子城。
那可是真定的核心。
丘福在里面大杀四方,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烧,跟过年似的。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着那边冒起的黑烟, 问蔡畅:“丘将军……他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蔡畅想了想,说:“他外号叫丘疯子。”
“为什么?”
“因为他打起仗来像疯子。”
徐妙仪点点头,觉得这个外号起得很贴切。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不会有事吧?”
蔡畅往那边看了看, 说:“已经被赶出来了。”
徐妙仪一愣。
果然,城门口又涌出一队人马, 正是丘福他们。南军把城门关上了, 他们进不去,只能退出来。
“被赶出来了?”徐妙仪有点失望。
蔡畅说:“但他在里面杀了一圈,砍了至少几百人, 还放了把火。”
徐妙仪想了想,说:“那也不亏。”
蔡畅点头:“丘疯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徐妙仪又问:“朱棣那个王八蛋给他犒赏银吗?”
蔡畅:“……应该有吧。”
“发多少?”
“不知道。”
“回头我得跟朱棣说,”徐妙仪认真道,“丘福这么拼命,得加钱。”
蔡畅觉得,这位徐姑娘要是真去说,大王说不定真会加。
毕竟, 谁敢惹她啊?
【第八课·徐妙仪发现李坚真的惨】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燕军开始打扫战场, 收拢俘虏。
徐妙仪看见一队燕军押着一群俘虏从山下经过。那些俘虏垂头丧气,五花大绑,跟一串蚂蚱似的。
“那是谁?”她问。
蔡畅眯着眼睛看了看, 说:“驸马都尉李坚。”
徐妙仪愣了一下。
驸马都尉?
朱元璋的女婿?
被活捉了?
她仔细看去,只见李坚被绑在马上,垂着头,金甲被扒了,只剩一身中衣,跟个被押解的流放犯似的。
“他……他看起来好惨。”徐妙仪说。
蔡畅点头:“是挺惨。昨天还是驸马,今天就成了俘虏。”
“他会怎么样?”
“要么死,要么降。”
徐妙仪想了想,说:“降了吧,活着多好。”
蔡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批俘虏被押过来。
“右副将军宁忠。”蔡畅报幕似的说。
宁忠被两个燕军架着走,腿好像受了伤,一瘸一拐,边走边骂:“你们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旁边燕军问:“你大哥谁啊?”
宁忠说:“宁国!你们知道吧?”
燕军说:“不知道。”
宁忠沉默了。
徐妙仪:“……”
又过了一会儿。
“都督顾成。”蔡畅继续报幕。
顾成倒是没被绑,但他身边跟着四个燕军骑兵,想跑也跑不了。他索性背着手,跟遛弯儿似的慢慢走,边走边看风景。
燕军骑兵面面相觑:这老头心态真好。
徐妙仪:“……”
又过了一会儿。
“都指挥刘遂。”蔡畅说。
刘遂更惨,直接被扔在板车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板车颠一下,他哼一声,颠一下,哼一声。
押送的燕军士卒听得心烦,说:“您能别哼了吗?”
刘遂说:“你被扔板车上试试?”
徐妙仪:“……”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还在想耿炳文会不会出城。
现在耿炳文出城了,六万人没了,一众将领李坚、宁忠、顾成、刘遂全被俘了。
她扭头问蔡畅:“咱们是不是赢了?”
蔡畅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还没完。”
“还没完?那还要打什么?”
蔡畅往山下指了指。
徐妙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队燕军骑兵正截住一队南军残部。为首的那人一身金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朱棣。
他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将。
耿炳文。
徐妙仪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第九课·徐妙仪看见耿炳文最后的样子】
距离太远,徐妙仪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见。
看见耿炳文拔出了剑。
看见朱棣勒马停在那里,没有动。
然后,朱棣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马匹瞬间加速,十几丈的距离像是被折叠了一样,徐妙仪只眨了个眼的工夫,朱棣的马就已经冲到了耿炳文面前。
耿炳文的剑刺出去。
朱棣的身体在马上侧了一下,剑锋贴着他的铠甲滑过去,擦出一串火星。
然后徐妙仪看见朱棣的手抬起来了。
刀光一闪。
就那么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刀。
耿炳文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顿住了。
然后,从肩膀到腰,斜斜地,出现了一道红线。
徐妙仪的呼吸停了。
“卧槽!”她脱口而出。
旁边蔡畅眯着眼睛:“嗯。大王出刀了。”
“我看见了!”
“耿炳文死了。”
“我也看见了!”
徐妙仪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画面。
耿炳文的身体还直直地坐在马上,但那条红线越来越明显,然后,血喷出来了。
不是流,是喷。
像突然打开的水龙头,噗的一声,整个人从肩膀到腰就裂开了。
耿炳文从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的马惊了,嘶鸣着跑开,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地上的主人,像是没搞明白刚才还骑在自己背上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徐妙仪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这……这就完了?”
“完了。”蔡畅点头。
“一刀?”
“一刀。”
“就一刀?”
“就一刀。”
徐妙仪咽了口口水。
她知道朱棣能打。
但她不知道朱棣能打到这种程度。
一个开国元勋,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一个号称“铁壁将军”的人,被他一刀砍了?
当着两军阵前?
骑着马冲过去,侧身躲过一剑,反手就是一刀?
然后人就裂了?
徐妙仪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在,没裂。
远处,朱棣勒住马,停在耿炳文的尸体旁边。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折出一层冷光。
风吹过,把他身后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徐妙仪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早上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的朱棣吗?
这还是那个被她用“窜天猴”怼得脸都黑了的朱棣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耿炳文是开国元勋,跟着徐达打过无数胜仗,一辈子守城从没输过。
现在他死在真定城外。
死在自己面前。
“小蔡,”她轻声问,“朱棣会怎么对他?”
“厚葬。”赵毅说,“以侯爷之礼。”
徐妙仪点点头。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末尾·徐妙仪的夜晚】
天色渐渐暗了。
燕军开始收兵回营。夜不收一营也准备撤了。
“凤儿,走吧。”蔡畅招呼她。
徐妙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真定城。
城头上,大明的旗帜还在飘扬。
城外,四万多南军士卒的尸体,正在被燕军收拢。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趴在这个山坡上,想着朱棣肯定会输,想着两万五对六万简直是找死。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小蔡,”她忽然问,“朱棣打仗,一直这么……这么……”
蔡畅笑了:“永远不要用常理去揣测大王。因为他脑子里装的,从来都不是常理。”
徐妙仪想了想,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
蔡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行人翻身上马,往燕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身后,真定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
当晚,燕军大营。
朱棣刚进营帐,就看见徐妙仪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
“回来了?”她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又阴死一个?”
朱棣脱下披风,挂在架子上,平静地说:“耿炳文不愿降,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我在山坡上看见了。”徐妙仪说,“六万人,被你打成这样,你可真行。”
朱棣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夸我?”
“夸你?”徐妙仪嗤笑一声,“我是在骂你。两万五对六万,你也敢打?你脑子进水了?”
“我赢了。”
“那是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
“那就是耿炳文太蠢!”
“也不是。”
徐妙仪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汁水四溅。
她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你就是个王八蛋。”
朱棣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让那张刚杀完人的脸看起来更像个杀神了。
“你骂了我一天了,”他说,“累不累?”
“不累。”徐妙仪理直气壮,又咬了口苹果,“我还能骂三天三夜。骂完三天三夜还能再骂三天三夜。我骂人的本事是跟我娘学的,我娘当年骂我爹能连着骂两个时辰不带重样的,我这还差得远呢。”
朱棣沉默了一下。
徐妙仪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百句反击。
然后,他突然伸手,把她的苹果抢走了。
“喂!”徐妙仪跳起来,“你干嘛!”
朱棣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说:“这苹果不错。”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朱棣!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我苹果!”
徐妙仪扑过去抢,朱棣把手举高,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手臂一举起来,苹果直接升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
徐妙仪跳了两下,没够着。
再跳两下,还是没够着。
她停下来,喘着气,仰头瞪着那个苹果,还有举着苹果的那只欠砍的手。
“你是不是男人?”她叉着腰,“欺负女人,抢女人苹果,你还要不要脸?”
朱棣低头看她,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
“第一,”他嚼着苹果说,“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是能骂我一天不带重样的女人。”
“第二,”他又咬了一口,“这苹果是从你包袱里拿的,你包袱是从我军营里顺的,算起来这还是我的苹果。”
徐妙仪噎住了。
她包袱里的东西确实是从军营里……借的。对,借的。还没来得及还的那种借。
“第三,”朱棣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随手把核一扔,然后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跳起来抢苹果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徐妙仪的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你……你……你胡说什么!”
朱棣没说话,就看着她。
那眼神跟白天砍人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个人。
夕阳把他眼睛里的冷意融化了。她心跳漏了一拍。
朱棣往前走,她后背撞上了帐篷柱子。
“你……你干嘛?”她声音有点抖,“我警告你啊,我可是会骂人的。我骂人能骂三天三夜。我骂起人来我自己都怕!”
朱棣一只手撑在她头顶旁边的柱子上。
徐妙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她被困在他和柱子之间,困在一股陌生的气息里,有血腥味,有汗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苹果香。
她的嘴还在动,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怕了你,我跟你说,我娘说了,男人就会这一套,强吻什么的都是花架子,真要被强吻了就得踹他裆……”
朱棣低头。
亲了上去。
徐妙仪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老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的嘴唇有点干,还有点苹果的甜味。
大概过了三息,也可能是三年,朱棣放开了她。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骂了一天的人,终于哑巴了。
朱棣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刚才说,”他慢悠悠地开口,“要踹我什么?”
徐妙仪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又细又抖,跟平时判若两人:“我……我……”
“嗯?”
“我踹死你个王八蛋!”
她一脚踹过去,朱棣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她踹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扑,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朱棣接住她,低头看着她扑腾。
“投怀送抱?”
“投你个头!放开我!”
“不放。”
“朱棣!”
“嗯。”
“你这个……唔……”
嘴又被堵上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长。
长到徐妙仪忘记了自己要骂什么,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本来是想跑路回南京的。
等她再次被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全靠朱棣扶着才没滑到地上。
她喘着气,瞪着他,眼神又凶又软,凶里带着软,软里透着凶。
朱棣看着她的眼神,忽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似笑非笑,是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还骂吗?”
徐妙仪的嘴动了动。
她想说“骂”,想说“王八蛋”,想说“我跟你没完”。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把苹果还我。”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递给她。
徐妙仪一把抢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响,仿佛咬的是他的脑袋。
朱棣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滴汁水。
徐妙仪僵住了。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徐妙仪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着苹果,脸红得跟苹果一个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王八蛋,好像……
好像……
好像还挺会亲的?
徐妙仪狠狠咬了一口苹果,把这个念头咬碎了咽下去。
不行不行。
徐妙仪啊徐妙仪,你可是要跑路回南京的人。
怎么能被一个王八蛋亲了两下就动摇了?
她嚼着苹果,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恶狠狠地想:
下次他再亲,她就……
她也不知道她就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
这苹果确实挺甜的。
【耿炳文的遗言】
据说,耿炳文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朱棣那小子的数学,到底谁教的?”
有人说,是徐达教的。
有人说,是他自学的。
还有人说,是他那个凶巴巴的情人教的。
第60章 忠心
九月幽燕, 冷得人想骂娘。
朱棣带着人马刚从真定回来,就听说朝廷又派兵了。
这回是李景隆。
带着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朱棣坐在马上,看着前来报信的斥候, 沉默了很久。
久到斥候以为大王被吓傻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朱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大王?”斥候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棣摆摆手, 翻身下马,大步往王府走。
“召集众将,议事厅见。”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炭火烧得旺旺的, 可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
朱高煦第一个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五十万?朝廷哪儿来的五十万?数人头数出来的吧?”
朱高炽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弟, 坐下说话。”
“坐什么坐?”朱高煦甩开他的手, “我就纳了闷了,真定大军刚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朝廷怎么又派兵?还派五十万?他们当这是赶集呢?”
朱高燧在旁边小声嘀咕:“赶集也没这么热闹……”
朱能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口子,满屋子的人都跟着乐了。
“李景隆?”朱能笑得直拍大腿,“就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花花公子?他带五十万?带五十万只蛐蛐还差不多!”
张玉摸着胡子直乐:“我在京里见过他,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出门前得照半个时辰镜子,生怕帽子歪了影响他的俊俏。有一回我去曹国公府议事,看见他对着铜镜照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就为了把鬓角那两根不听话的头发丝捋顺了。”
“然后呢?”谭渊凑过来问。
“然后?”张玉一摊手, “然后他跟我说,张将军稍候,我这衣裳的褶子还得再熨熨。我说李公子, 您是去上朝还是去相亲?他说,都一样,都一样,见皇上和见姑娘,都得体面。”
满屋子哄堂大笑。
朱高煦笑得最大声,边笑边拍桌子:“体面!体面!到时候上了战场,他是先顾着体面还是先顾着命?”
谭渊跟着起哄:“听说他最爱的就是约一帮文人赏花喝酒,喝完还要作诗,作完还要让人传抄,抄完还要送去给皇上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雅’。”
“雅?”朱能一拍大腿,“我看是‘哑’!到时候阵前给咱们写首诗,咱们就都投降了,多省事!”
“可不是,”张玉笑得直咳嗽,“李公子举不起刀,但他举得起笔啊!笔杆子一挥,千军万马全趴下!”
“那叫啥来着?”谭渊挠头,“文人误国!对,就是文人误国!”
朱能:“你们说,他到时候会不会在阵前先吟诗一首,再下令进攻?”
张玉:“吟诗一首哪够?起码得吟三首。一首咏怀,一首言志,一首送给出征的将士们。”
谭渊:“那咱们怎么办?咱们要不要也吟几首回敬他?”
朱能:“你?你认识字吗你就吟?”
谭渊:“我……我可以现学!”
“现学?”朱能笑得直不起腰,“现学来得及吗?人家五十万大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床前明月光’呢?”
“床前明月光怎么了?”谭渊不服气,“那也是诗!”
张玉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争了。要我说,咱们就让他吟。他吟他的诗,咱们射咱们的箭。等他吟到第三首的时候,一箭射过去,正中他的诗稿,多有诗意。”
朱能一拍大腿:“妙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谭渊:“那他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那更好办,直接打。”
谭渊:“可他五十万呢。”
朱能:“五十万怎么了?五十万只会吟诗的,怕什么?”
谭渊:“那他们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谭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议事厅里笑成一片,朱高煦笑得直捶桌子,朱高炽憋得脸都红了,朱高燧躲在他哥后面偷着乐。袁容和李让两个女婿站在角落,互相使了个眼色,得,今天这军议,怕是要变成乔像生(即相声)大会了。
徐妙仪坐在角落里,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群糙汉子把一个朝廷主帅损得跟个唱戏的似的。
本来,朱棣让她回寝殿休息的,可她偏要参加军议。朱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不过事先已经说好:她只能旁听,不得发声。
本来这个条件徐妙仪是答应的。
帐中正议得起劲。
“李景隆此人,”朱能一脸认真,“除了召集一帮酸丁腐儒,围在一起咬文嚼字,比谁的诗写得好,还会干什么!”
张玉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还出过诗集,叫什么来着……”
“《澹轩集》!”谭渊抢答,一脸“我学问大吧”的得意表情。
朱能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名!听说印了不少,满京城送人,逢人就问‘读过我的诗没有’。”
张玉啧啧两声:“一个主帅,不想着怎么排兵布阵,天天琢磨着写诗,这仗能打赢就怪了。”
谭渊深以为然:“依我看,李景隆领兵,还不如让他的诗集来领。起码诗集不会临阵脱逃。”
“哈哈哈哈!”
帐内一片哄笑。
徐妙仪端着茶,整个人都是懵的。
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她看向朱棣,这位燕王殿下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手下不是在讨论敌情,而是在说书。
她又看向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将军,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谁讲了什么绝世笑话。
可他们在笑什么?
笑一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们的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不说话的。你答应过的。你亲口答应的。
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茶杯里的茶水在晃。
“听说啊,”朱能又开口了,这回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李景隆最得意的一首诗是写梅花的,里头有一句:‘一枝梅蕊破寒开’。”
张玉皱眉思索:“这诗……怎么样?”
“怎么样?”朱能一拍大腿,“他们翰林院的人私底下传,说这句诗是剽窃前人的!”
“剽窃?!”谭渊瞪大眼睛,“剽窃谁的?”
“不知道,反正是剽窃。据说有人翻遍了前朝诗集,愣是没找着原句,但大家都说是剽窃。”
“为什么?”
“因为,”朱能一脸高深,“李景隆那个人,能写出这水平的诗?鬼才信!”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徐妙仪手里的茶杯,终于晃出了一滴茶水。
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笑得快要滚到地上的将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这位燕王殿下居然也在笑。
在笑!
他手下正在把那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的人,当成一个笑话讲!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笑得还他妈挺大声!
徐妙仪觉得自己不仅脑子不够用,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坏了,眼睛也瞎了,整个人可能是在做梦,做一个非常离谱的噩梦。
她拼命回想自己读的那些史书,哪一朝哪一代,有哪个将领,在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人要么如临大敌,要么整军备战,要么愁
眉苦脸,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在写遗书,要么在交代后事,要么在抱着老婆哭,总之!
总之没有这样的!
没有人在敌军压境的时候,聚在一起研究敌军主帅的写了什么诗!
刚才那个谁说,敌营今天行军走错了路,绕着一片森林转了三圈愣是没出去,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放屁,人家那是故意在演练阵法!俩人差点为敌军到底是不是路痴打起来!!
还有人在猜李景隆昨晚睡了几个老婆!
还有人在赌明天敌军会不会下雨天扎营!赌注是十个铜板!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闭上。
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不说话的。
可是,哪里忍得住!
“你们,”
话一出口,帐内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她。
朱棣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说好不开口的?
徐妙仪脸涨得通红,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索性把茶杯往旁边一放,腾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不得发声”的约定了,憋了一早上的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
朱能张玉谭渊齐齐一愣。
“五十万大军!”徐妙仪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恨不得把这数字戳进他们脑子里,“五十万!那是五十万!不是五十个!不是五百个!是五十万!”
她声音都在抖:“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北平城淹了!一人踩一脚能把城墙踩塌了!你们在这儿,你们在这儿……”
她指了指朱能,又指了指张玉,最后指了指谭渊,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在这儿编排人家会不会作诗?!”
“他会不会作诗跟打仗有关系吗?啊?有关系吗?他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吃一口饭了?他不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砍一刀了?你们,你们……”
她喘了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朱能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凤儿,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徐妙仪声音都劈叉了,“五十万人要来了,你们在笑人家诗写得烂,你让我不激动?!”
张玉试图解释:“凤儿,其实我们是在揣摩敌军主帅的心性……”
“揣摩心性需要笑成那样?!你们刚才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谭渊道:“那个,凤儿,我们燕军以少胜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是以前!那是几万人对几万人!现在是五十万!五十万!你们燕军一人长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五十万!”
帐内一片死寂。
朱能张玉谭渊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棣却笑了,眼里满是兴味。
“说完了?”他问。
徐妙仪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瞪着他。
“说完了就坐下。”朱棣慢悠悠地开口,“给你添杯热茶,听我们接着议。”
徐妙仪:“……”
接着议?
接着议什么?
接着议敌军走到半道,那条最喜欢的裤子开裆了,是就地缝还是换条新的?
“几位将军,”徐妙仪恨铁不成钢,继续补刀,“趁早想想投降之后怎么保住脑袋,比在这儿编排人家印了多少册诗集,实际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朱能面前:“朱将军,您刚才说李景隆带的是五十万只蛐蛐。那我问问您,五十万只蛐蛐,一天要吃多少草?您算过没有?”
朱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只蛐蛐一天吃一片叶子,五十万只就是五十万片叶子。北平城外的树叶够不够?不够的话,咱们是不是还得去山里采?采叶子的人手从哪儿出?能不能从您的亲兵里抽?”
朱能:“……”
“还有,”徐妙仪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张玉面前,“张将军,您说李景隆出门前照半个时辰镜子。那我再问问您,他手下那十四万京卫,是不是也得照?一人照半个时辰,一天能照多少人?照不完的怎么办?晚上挑灯夜照?”
张玉:“……”
“要不咱们先借他们几面镜子?”徐妙仪一脸真诚,“北平城的镜子够不够?不够我让人现磨,保证磨得锃光瓦亮,让他们照个够。实在不行,把护城河的水面也算上,一人照一片,公平合理。”
张玉额头开始冒汗。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文人误国。我特别想请教请教,文人误国,那武将呢?武将误不误国?”
谭渊往后退了一步:“凤儿,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徐妙仪歪着头,“那你这随口一说可有水平了。你知道什么叫误国吗?误国就是,敌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赌,赌明天敌营扎营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抢水井,自己人跟自己人先干一架。”
谭渊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诸位将军,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你们几位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伸出一根手指:“人家朝廷派个主帅来,你们先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编排一遍,好像骂赢了就打赢了似的。”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骂赢了有用吗?有用我帮你们骂。我骂人可厉害了,我能把李景隆从曾祖骂到重孙,保证不带重样的。什么?他父亲是谁?李文忠啊!那更好骂了,我连他姑奶奶一块儿骂,骂完还能给他写篇祭文。”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可问题是,骂完了呢?五十万大军还在那儿呢。你们骂完了,人家就能自己退了?人家就能被你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收回手指,双手一摊:“所以啊,几位将军,省省力气吧。与其在这儿编排李景隆,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到时候城破了,您几位是想跪左边还是跪右边?要不要先练练?省得跪久了腿麻。”
满厅寂静。
朱能张玉谭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接话。
朱高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娘怎么这样说话的?”
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有话说?”
朱高煦梗着脖子:“当然有!”
“那你说。”
徐妙仪歪着头等他。
朱高煦憋得脸通红,最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哦?”徐妙仪挑眉,“那你跟什么一般见识?蛐蛐吗?”
朱能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张玉低着头,肩膀直抖。
谭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蛐蛐。
朱高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高燧跟着笑,笑到一半被他哥捅了一肘子,赶紧憋回去。
朱棣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行了,凤儿,别逗他们了。”
徐妙仪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殿下,我哪儿逗他们了?我这不帮你练兵呢吗?”
“练兵?”
“对啊,”徐妙仪一本正经,“练他们的脸皮。这脸皮练厚了,将来上了战场,敌人的刀砍不动,多好。”
朱棣失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城楼上,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朱棣望着窗外,目光掠过巍峨的城墙轮廓,忽然说:“北平这座城,本王看过无数遍了,城墙高三丈六尺,底宽四丈,能跑得开
马。护城河引的是西山的水,深得能行船。”
他转过身来,那神情里竟有几分可惜。
“这样的深沟高垒,若只用来守着一方平安,未免太可惜了。”他顿了顿,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那才配得上这座城。若真有百万雄师……”
他没说下去,只是嘴角微微一扬,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旌旗蔽日、战鼓震天的景象。
“若真有百万雄师兵临城下,该是何等壮观。”
众人面面相觑。
徐妙仪也愣了。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百万雄师兵临城下,壮观?
这人脑子没病吧?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听岔了?我说的是五十万大军要来打你,不是来给你贺寿。”
朱棣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竟然带着笑意:“听见了。五十万,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收收秋税。”
“到底什么意思?”徐妙仪愣住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朱棣慢悠悠走回上首坐下,这才开口:“北平苦寒,每年秋收,都要征调民夫。今年天旱,收成本就不好,再征民夫,百姓吃什么?”
徐妙仪点头。
“可这五十万人来了,就不一样了。他们带着粮草辎重,一路从德州运过来。运过来干嘛?运过来给咱们吃。”
徐妙仪眼睛慢慢睁大。
“李景隆这个人,”朱棣继续说,“最要面子。第一次挂帅出征,肯定想把场面撑足。粮草要备得足足的,辎重要带得足足的,生怕别人说他小家子气。”
徐妙仪接话:“所以这些粮草……”
“都是咱们的。”朱棣微微一笑,“他运多少,咱们收多少。就当是朝廷给北平百姓发的秋税补贴。”
徐妙仪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转向朱能张玉谭渊,表情诚恳:“几位将军,你们大王这话……我该怎么理解?”
张玉一脸理所当然:“就是字面意思啊。李景隆送粮来了,咱们不收,多不给面子。”
谭渊:“听不太懂,但大王说什么都对!”
徐妙仪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玉以为她被自己的英明神武震撼了,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凤儿?”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主意妙?”
“张将军,”徐妙仪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仗还没打呢,你就想着抢人家的粮食了?”
张玉一摆手:“这叫未雨绸缪!”
“这叫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抢到?在真定打赢一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张玉噎住了。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什么?‘听不太懂,但觉得大王说得对’?”
谭渊挠挠头:“对啊,大王说的肯定没错。”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你听都没听懂,就觉得他说的对?”
“那当然,”谭渊一脸理所当然,“大王啥时候错过?”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向张玉:“张将军,我再问你一遍,五十万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你凭什么觉得能抢他们的粮食?”
张玉梗着脖子:“凭咱们燕军勇武!”
“勇武能当饭吃?”
“能!”
徐妙仪:“……行吧。”
她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呢?你凭什么觉得大王说得对?”
谭渊挠挠头,认真想了想:“因为大王从来没让我饿着过。”
徐妙仪:“……”
她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语气诚恳,表情真挚:
“几位将军,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个掏心窝子的问题?”
张玉和谭渊对视一眼,点点头。
“你们是不是,都让大王灌了迷魂汤?”
张玉一愣。
谭渊也愣了。
“要不然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五十万大军,你们说抢粮食就抢粮食;听不懂的话,你们说信就信。你们这脑瓜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让大王给换了瓤子?”
张玉:“什么叫换了瓤子?”
“就是,”徐妙仪想了想,“把原来装脑子的地方,全换成‘大王英明’四个大字了。”
张玉:“……”
谭渊挠挠头,小声问:“那……那四个字能装下吗?”
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你这麾下,带得真好。”
朱棣挑眉。
“好到什么程度呢?”徐妙仪继续说,“好到我觉得你就算说月亮是方的,他们都得琢磨琢磨这月亮有几个棱。”
朱棣失笑。
张玉不服气:“凤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这是对大王的忠心!忠心懂不懂?”
“懂。”徐妙仪点头,“忠心我懂。但忠心到这个份上,”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忠心了,这是中了邪。”
谭渊小声问:“中邪不好吗?”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谭将军,”她说,“你知道中邪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中邪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徐妙仪一字一句,“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谭渊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可大王不会卖我啊。”
徐妙仪:“……”
张玉在旁边补刀:“对啊,大王待我们恩重如山。”
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我能求个恩典吗?”
朱棣挑眉:“什么恩典?”
“随便把我发配到哪儿都行,”徐妙仪一脸认真,“只要离这俩,哦不对,离这群、离这群被你下了降头的人远一点儿。我怕沾上。”
朱棣笑了。
“沾上什么?”
“沾上,”徐妙仪想了想,“沾上‘大王英明’的癔症。”
朱高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娘您怎么这样说?什么叫癔症?我们这是赤胆忠心!”
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也得了这癔症?”
朱高煦脖子一梗:“我没病!”
“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打赢五十万?”
朱高煦想都不想:“因为我爹用兵如神!”
徐妙仪沉默了。
她看着朱高煦,又看看张玉,又看看谭渊,最后看看朱能。
朱能察觉到她的目光,赶紧摆手:“我可没中邪!我清醒得很!”
“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赢?”
朱能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大王用兵二十年,从无败绩。”
徐妙仪:“殿下,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敢起兵了。”
朱棣挑眉:“哦?”
“因为这帮人,”徐妙仪指了指满屋子的人,“你就算说要去打南京,他们也觉得你能马到成功。”
朱棣笑了:“难道你觉得我不能马到成功?”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马到成功,”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要是开坛做法,肯定比当亲王有前程。”
满屋子人愣了一瞬,然后,众人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朱棣看着徐妙仪,眼里笑意越来越深。“那凤儿你有没有兴趣,再入我军中?”
徐妙仪一愣:“什么?”
“再入我军中,当我的亲兵,”朱棣说,“学学这蛊惑人心的本事。”
徐妙仪眨眨眼,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说:“殿下,我要是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蛊惑了。”
朱棣挑眉:“蛊惑我干嘛?”
“蛊惑完了让你自己请降,”徐妙仪一脸认真,“省得打来打去,生灵涂炭。”
满屋子又是一阵爆笑。
朱棣也笑了。
窗外,朔风凛冽。
议事厅里,笑声一片。
笑了好一阵,朱棣让大伙儿回去休息,却单独留下了徐妙仪。
众人陆续退出去,议事厅的门被关上。
徐妙仪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朱棣:“殿下有何吩咐?”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心里直打鼓,这人留我下来干什么?刚才我把他手下全怼了一遍,他要找我算账?
“之前在莫州,”朱棣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袭击道衍?”
徐妙仪一愣。
袭击道衍?那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当时在莫州,他召集心腹会审她,她老老实实交代了,就是看道衍不顺眼,所以袭击他。就这么简单。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现在又问起来了?
“看他不顺眼。”徐妙仪答得干脆,和上次一样。
朱棣走近两步,那股子压迫感来了,跟座山似的往她跟前一杵:“那你对如今的靖难,对本王起兵,究竟怎么看?”
徐妙仪心说来了来了,又来了!这人怎么跟个考较功课的夫子似的,三天两头就问!她又不是他麾下的将领,用得着天天表忠心吗?
怎么看?
她当然不愿意看打仗。一来打仗苦的是百姓,她徐妙仪再没良心,也不至于看着百姓遭殃还拍手叫好。二来……二来她虽然整天盼着跑路,可这些人,朱能张玉谭渊朱高煦朱高炽……处了这些日子,说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真打起来,死的是他们,或者对面朝廷的将领士兵,谁死了她都难受。
三来,这是最要命的,造反就是不对。
她从小受的教育,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她不敢真说出来,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闷声憋出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跟扔砖头似的。
朱棣眼神微冷:“你觉得,我应该束手就擒,任由建文处置?”
“他是大明天子,天下臣民,本就该听他的。”徐妙仪梗着脖子,倔劲儿上来了。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要是哪天皇帝老儿无缘无故要把她贬成庶人,她肯定跳起来骂娘,拼死也得讨个说法。
可起兵造反?那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她从小读到大的书里写的“大逆不道”,是戏文里奸臣贼子才干的事!
朱棣看着她那副又倔又硬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不是滋味:“从他不顾骨肉亲情,悍然削去周王爵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了德,没资格再坐这龙椅。”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不对不对!不能被他带偏!
她正天人交战呢,朱棣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凤儿,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北平,离开我?”
徐妙仪当场石化。
完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道衍那个老和尚又在他跟前嚼舌根了?说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说她整天想着跑?说她对他不忠不义?
肯定是!
她这些日子被带去军营,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对着他那张冷脸,小心翼翼看眼色行事,生怕惹他不快。她容易吗她!
现在好了,他终于烦了,腻了,要赶她走了。
一股子酸涩猛地涌上喉头,堵得她眼眶都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要赶我走。他嫌我碍眼了。他果然讨厌我了。
不等她开口,朱棣便自顾自往下说:“你兄长魏国公徐辉祖,早已派了侄子徐钦,前来北平接你回南京,人,早就到了。”
徐妙仪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下断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侄儿……来接我回南京?”
“是。”朱棣点头,“我故意瞒着你,不让你回北平,把你带在军营里,就是不想让你见到徐钦,不想放你走。”
徐妙仪:“……”
所以她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吃的那些苦头,受的那些颠簸,都是因为,他不想放她走?
不是因为嫌她烦?不是因为讨厌她?
她方才那股子酸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那你现在……是愿意放我走了?”
“对。”
“为何?”她问得小心翼翼。
朱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难得温柔,语气却沉得能压死人:“因为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是我起兵以来,最大的一劫。北平此战,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希望你卷进来,更不希望你出事。你若想走,此刻,我便放你离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