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削燕2


    廊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提着裙子跑得发髻都散了。


    拐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士兵,浑身是血, 举着刀就朝她来了。


    徐妙仪脑子一懵,腿都软了。


    完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一旁的夹道里。


    徐妙仪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愣住了。


    朱棣。


    燕王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 神色镇定,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拽着她就走:“跟我来。”


    徐妙仪被他拖着跑了几步, 才回过神来,使劲往回挣:“不行!咸宁和安成还在后院!我得去找她们!”


    “不用去了。”朱棣脚下不停,“她们已经被护送出城了。”


    徐妙仪悬在半空的心“哐当”一声落地, 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和朱棣划清界限。


    这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说得清楚,从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现在又拽着她跑什么?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她选。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时不时有朝廷的士兵冲过来,被朱棣身边的护卫挡开。徐妙仪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心里乱成一团。


    孙岩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殿下,往宗庙走!那里能挡一阵!”


    一行人且战且退,往王府宗庙方向去。张信跟在孙岩后面, 脸上全是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追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张信也终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徐妙仪脚步一滞,想回头,被朱棣一把拽住。


    “走。”


    孙岩甚至没多看张信一眼,护着朱棣和徐妙仪冲进了宗庙。


    孙岩顾不上喘气,踉跄着跑到供奉太祖的牌位前,在香案底下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按了什么,香案后面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是个密室。


    “殿下,快进去。”孙岩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


    朱棣没多言,只看了他一眼,便拉着徐妙仪进了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高大的罐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头顶是青砖穹顶,四面墙壁严丝合缝,连个窗都没有。


    徐妙仪站在密室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腿软得站不住。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厉害。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后怕。


    朱棣倒像没事人似的,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看罐子,瞧瞧墙上的舆图,末了还伸手敲了敲墙壁,听那动静。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看什么看?”她声音发颤,“等下他们也会用烟熏我们吧?”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在魏国公府密室,就是被他用这一招逼出来的。


    朱棣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语气平平的:“这是前元旧宫留下的密室,比魏国公府那个结实,没有通风口。”


    徐妙仪愣了一下,脸刷地白了:“没有通风口?那……那我们不是要闷死在这里?”


    朱棣没接这话,反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怎么回燕王府了?不是一门心思想着休了我,再也不想见我吗?”


    徐妙仪本就又怕又气,一听这话,火气蹭地窜上来,当场炸了毛。


    “你还好意思问!”她一指头差点戳到朱棣脸上,“我是被逼的!都怪张信那个倒霉蛋!我爹当年救过他,他倒好,跑来报个信,后头跟着一串杀手,跟赶集似的往王府里冲!我本来都要走了,被他堵在门口,外面全是人,我不往里跑往哪儿跑?往他们刀口上撞吗?”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了:“都怪你!这些人全是冲着你燕王来的!我好好一个要休夫的王妃,你好好一个要休妻的王爷,咱们明明两清了,结果我还要被你连累!我要是闷死在这破密室里,做鬼也要天天站你床头!”


    朱棣看着她眼尾发红、又凶又怕的模样,嘴角竟慢慢弯起来,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我在这儿骂你,你还笑?”


    “嗯。”朱棣坦然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笑什么?”


    “笑你。”朱棣看着她,“骂人都骂不利索。”


    徐妙仪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这是气头上!”


    “不在气头上也只会胡搅蛮缠。”朱棣往墙上一靠,语气淡淡的,“魏国公府的人要是知道你骂架这么差,怕是要觉得丢人。”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骂人是不太行,从小在魏国公府,谁敢让她骂?她还没开口,下人就已经跪了一地。嫁到燕王府,更没人敢惹她。


    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上这本事?谁知道有朝一日要骂的人是燕王?


    “谁让我这人讲道理!”徐妙仪瞪着他,努力挽回颜面,“总比某些人,被人围在密室里还嘴硬强!”


    “嘴硬总比吓破了胆强。”朱棣眼都不眨。


    徐妙仪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我没吓破胆!”


    “嗯,没吓破。”朱棣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就是手抖得像打摆子。”


    徐妙仪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更红了。


    “那、那是冷的!”


    “密室不冷。”


    “那就是饿的!”


    朱棣嘴角又弯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还明显。


    徐妙仪恼羞成怒:“你再笑?再笑我……”


    “你怎样?”


    徐妙仪被他问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话音刚落,密室门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是木锤撞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雷似的。隔着一道石门,外面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进来。


    “奉旨捉拿燕庶人!投降不死!”


    徐妙仪听见了,脸又白了几分。


    燕庶人。


    这就成庶人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用力!撞!”


    “轰!轰!”


    “这什么破门,怎么撞不开?”


    “别废话,继续!”


    徐妙仪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朱棣身边靠了靠。


    撞了约莫一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歇会儿歇会儿,他娘的,这门是铁铸的不成?”


    “谢大人说了,撞不开也得撞,去换人,轮流来!”


    徐妙仪刚松了口气,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报!谢大人!张大人那边抓了不少人!”


    “押过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呵斥声。徐妙仪竖起耳朵,听见有人被推搡着往这边来。


    “跪下!都跪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跪就跪,别推。”


    是孙岩。


    徐妙仪心里一紧。


    接着是孟善的声音,闷闷的:“……降了降了,别打了。”


    陈珪、徐祥、谭渊……一个一个的声音传来,都是王府的老人,平时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


    徐妙仪扭头看朱棣。他还是那副表情,可下颌绷得有点紧。


    外面,谢贵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燕庶人!你听听!你的亲卫都降了!就剩你一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丢不丢人?”


    张昺也在旁边帮腔:“燕庶人,识相的就自己出来,免得受罪!”


    徐妙仪压低声音,凑到朱棣耳边:“谭渊也降了。”


    朱棣没吭声。


    “他平时看着挺忠心的。”徐妙仪小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撑一会儿呢。”


    朱棣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她一眼:“你倒挺会替人着想。”


    徐妙仪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谢贵张昺带了一万两千人来,咱们王府的府兵加上文官才一百三十来人,这么大的差距,谭渊投降怎么了?换我我也降。”


    朱棣嘴角动了动:“这么说,你要是谭渊,这会儿已经在外头蹲着了?”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我才不陪着你在密室里等死。”


    “你现在不也在密室里?”


    “我是被你拽进来的!”


    朱棣看着她,又笑了一声。


    徐妙仪正要反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


    “报!抓住燕庶人的三个儿子了!”


    “押上来!押上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少年的闷哼声。


    “老实点!走!”


    “别推我!”是高煦的声音,又冲又倔。


    “高煦!”另一个声音,是高炽,压低了嗓子,“别说话。”


    徐妙仪眼眶一热。


    隔着石门,谢贵的声音得意洋洋地传进来:“燕庶人!你听着!你的三个儿子都在我手上!开门投降,饶他们一命!再不开门,休怪本官不客气!”


    徐妙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拳脚到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她听见有人闷哼,有人抽气,却没有人哭喊求饶。


    然后,一个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却硬撑着:“父王!不要开门!别管我们!”


    是高炽。


    徐妙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父王!别出来!”高煦的声音,比高炽更冲,“我们不怕!让他们打!打死了你也别出来!”


    高燧年纪小,声音里带着哭音,却也在喊:“父王……父王别出来……”


    徐妙仪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徐妙仪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盘算阶下囚的日子怎么过。


    听说牢里又潮又暗,还有老鼠。她从小到大没住过那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要是被关进大牢,得托人带床厚被子进去,再带几本书,不然闷也闷死了。对了,还得带点驱虫的药,她最怕虫子……


    她正想着,朱棣忽然开口:“你说,开不开?”


    第42章 誓师


    “问我干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也是你儿子。”


    徐妙仪一噎,这话倒也没错。


    她想了想,认真道:“我不和你关在一间牢房。”


    “什么?”


    “我说, 我要自己单独关一间。”徐妙仪一脸认真,“我才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关在一起, 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徐妙仪愣了愣。


    “你可以吃两份。”朱棣语气平平,“要是自己一个人关,就得饿肚子了。”毕竟牢饭的分量可是很小的。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摇头:“饿肚子也不要和你关在一起。”


    朱棣看着她, 嘴角又弯起来了。


    徐妙仪别过脸去,不理他。


    外面, 谢贵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本官数到三!再不开门,我就先斩了世子!让你断子绝孙!!”


    “三!”


    朱棣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密室角落, 掀开几口密封大陶罐的盖子,一股奇怪的气味飘了出来。


    徐妙仪一惊:“这是什么?!”


    “沼气。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留在宗庙,往院子里跑,跟那群投降的人待在一起,听懂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朱棣已经按动机关。


    石门轰隆隆地升起。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贵、张昺脸上立刻露出胜券在握的狂笑。


    徐妙仪和朱棣一出来, 立刻被士兵按住,搜身、缴械,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谢贵背负双手, 傲慢上前,假惺惺叹气:“燕庶人,你已被削藩废黜,何必躲躲藏藏,多受这份罪?”


    朱棣面无表情,忽然开口:“我冤。要杀我可以,容我为先帝太祖,上最后一炷香。”


    张昺嗤笑一声,与谢贵对视一眼,只当他是认命了,随意一挥手:“准了。让他死个明白。”


    朱棣转头,看向被士兵押着的徐妙仪,淡淡对谢贵、张昺道:“这个女人,曾意图谋杀亲夫,早已被我休弃。不许她入宗庙,赶出去。”


    谢贵、张昺哪会在意一个弃妇,不耐烦地挥手:“拖出去!”


    徐妙仪一头雾水,被人推搡着赶到院子里,蹲在一群投降将领中间,心惊肉跳地望着宗庙门口。


    朱棣缓步走到香台前,点燃一炷香。


    谢贵、张昺满脸不屑,就等着他拜完,将人押走请功。


    谁料,朱棣上完香,猛地抬头,眼神哪里还有半分认命,冷厉如刀。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审我?”


    谢贵、张昺脸色骤变:“大胆!拿下!”


    朱棣早有准备,身形一闪,手中那炷燃得正旺的香,狠狠砸进敞开的密室口!


    同时他猛地一推谢贵,把人直接往密室口推去,自己转身疯一样往院子狂奔!


    “轰!!!”


    惊天巨响炸穿整个王府!


    火焰从宗庙底下狂喷而出,瓦片碎石漫天乱飞,气浪掀翻好几排人!


    谢贵和靠近密室的士兵,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


    张昺与大批手下重伤倒地,惨叫连天。


    朱棣跑得及时,只被气浪掀得一个踉跄,站定之时,身上半滴致命血都没有。


    而这一声炸响,不是结束。


    是总攻信号。


    “杀!!!”


    王府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人来,从地窖里,从假山后,从水井里,从一个又一个想不到的角落冲出来,杀声震天。


    徐妙仪被朱棣拽起来,拉到墙角。


    他手里不知从哪儿夺了一把刀,挡在她身前,刀锋向外,护着她往墙根退。


    一个朝廷士兵冲过来,朱棣抬手就是一刀,那人应声倒下。


    又一个,再一刀。


    徐妙仪缩在墙角,看着他背影,脑子里一团糨糊。


    朝廷军队群龙无首,谢贵死了,张昺生死不知,剩下的乱成一锅粥,被王府的人杀得节节败退。可毕竟人多,退了一阵,又涌上来一批。


    “杀!为谢大人报仇!”


    “他们人少!冲!”


    朱棣护着徐妙仪往后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来闪去,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徐妙仪拽着他后襟,声音发颤:“你、你藏了人在王府?”


    朱棣头也不回,一刀架开刺过来的长枪,顺势往前一送,那人惨叫着倒下。


    “嗯。”他说。


    “多少?”


    “八百。”


    徐妙仪眼前一黑。


    八百对一万二,那不还是玩完吗?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朱棣的这八百人,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孟善、孙岩他们也是一样,个个跟杀神附体似的,浑身是血,眼睛里冒着凶光,冲进朝廷士兵堆里,刀刀见血,枪枪要命。


    朝廷那边谢贵死了,没人指挥,乱成一团。被这么一冲,竟然开始溃散。


    “撤!快撤!”


    “张大人呢?张大人死了没有?”


    “不知道!快跑!”


    徐妙仪躲在墙根,看着朱棣也冲进战团,刀光闪过,一个士兵应声倒下。又一个,再一个,他动作又快又狠,刀刀致命。


    混战持续了不知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三个儿子从后罩房的夹道跑来,朱高炽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此刻倒显得格外灵活,后头跟着朱高煦和朱高燧,一个比一个狼狈。


    “娘!”


    朱高炽一头扎进她怀里,浑身都在抖。徐妙仪伸手揽住他,顺势把另两个也拢过来,三个脑袋挤在她肩窝里,像一窝受惊的雏鸟。


    “没事了。”她拍了拍朱高炽的后背,又摸了摸朱高煦汗湿的额头,“都好好的,怕什么?”


    朱高煦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爹刚才杀了多少人!我躲在窗后头数着,十七个!”


    “十七个半。”朱高燧更正道,“有个没死透,又补了一刀。”


    徐妙仪:“……你们数这个干什么?”


    “爹让看的。”朱高煦理直气壮,“爹说,咱们老朱家的男儿,见不得血怎么行?”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也给朱棣记上了。


    哄了半晌,三个儿子总算不抖了。朱高炽窝在她怀里不肯动,瓮声瓮气地问:“娘,爹打赢了吗?”


    “打赢了。”徐妙仪望向院外,喊杀声已经彻底停了,偶尔有几声惨呼和脚步声,都往远处去了,“咱们赢了。”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赢了?


    真赢了?


    昨天破门时,她看着那些朝廷官兵潮水般涌进来,黑压压的一片。她当时算着呢,一万人,就算只进来一半,五千人,朱棣拿什么挡?


    可现在,喊杀声停了。


    死的躺了一地,活着的在追逃。


    朱棣赢了。


    徐妙仪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一万二千人,遵义门就那么大,一万人往里进得进到什么时候?等他们全进来,天都亮了。朱棣这是趁人家进了一半、堵在门口进退不得的时候杀的?


    还是说,压根就没让剩下那一半进来?


    她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是,朱棣运气好。


    对,就是运气好。


    但凡那领兵的脑子活泛一点,分出两千人绕个路,从别的门摸进来,朱棣这会儿就是两面夹击的饺子馅。


    但凡那进门的动作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等天亮,朱棣就是瓮里的那只鳖。


    但凡……


    她数了七八个“但凡”,每一个都够朱棣喝一壶的。


    可偏偏一个都没发生。


    朱高炽从她怀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收回目光,把三个儿子拢了拢,“娘想,你们爹今天运气不错。”


    朱高煦眼睛一亮:“是爹杀得好!”


    “是是是,杀得好。”徐妙仪顺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杀得好有什么用?命不好,杀得再好也是个死。


    但这话她没说。


    她只是又往院外看了一眼,心想: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得赶紧跑。


    天快亮的时候,有下人来请。


    来的是个眼生的内官,说话细声细气,态度却殷勤得很:“禀王妃,王爷吩咐了,请王妃和小殿下们到寝殿歇息,沐浴更衣。那边没沾着……没沾着血,干干净净的。”


    四人跟着去了。


    洗完出来,嬷嬷们正给三个儿子穿衣裳。朱高炽已经换好了,规规矩矩坐在榻上,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娘,你闻着好香。”


    “就你鼻子灵。”徐妙仪走过去,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却落在妆奁上。


    妆奁开着,里头金银首饰、珠玉珍宝,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手顿了顿。


    寝殿是王府的寝殿,这些东西……按理说,是王府的。


    如今兵荒马乱,前路未卜,这些财物带在身边总能派上用场,当即伸手,把妆奁合上,往怀里一揣。


    三个儿子齐刷刷看向她。


    徐妙仪面不改色:“看什么?这是替你们爹保管的。”


    朱高炽点点头,一脸“娘说什么都对”的表情。朱高煦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也拿点什么。朱高燧已经开始往袖子里塞玉佩了。


    徐妙仪一巴掌拍掉:“没出息的,要拿拿大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内官躬身进来,面带喜色:“王妃,刘顺奉殿下之命,请您和小殿下们移步端礼门城楼。殿下说了,等会儿要在那里誓师,您和小殿下们得在城楼上看着。”


    徐妙仪挑了挑眉:“誓师?”


    “是。”刘顺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殿下已经占了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大人们都降了,张玉、朱能几位将军也都在。这会儿城楼下头列着好几千燕军,威风着呢!”


    徐妙仪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


    城楼上,当着几千人的面,当着归降文臣武将的面。


    这是要给她正名啊。


    她被赶出王府那天,也是当着众人的面。道衍那老秃驴一番话,朱棣二话不说,挥挥手就把她打发了。那会儿多少人看着?王府上下,几百号人?她那脸丢得,捡都捡不起来。


    现在倒好,占了北平,想起她这个王妃了?


    行吧,去就去。


    正好让那些文臣武将们都认认脸,以后她跑路了,他们好知道是谁“大义灭亲”、是谁“深明大义”、是谁“星夜奔赴行在告发奸佞”。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端礼门城楼巍然矗立,晨光之中,旌旗招展。


    徐妙仪牵着三个儿子,在內官们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她眯着眼往下一看。


    好家伙。


    城楼下头,黑压压一片,数千燕军列阵整齐,刀枪如林,在晨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正门前方,左边是一溜文官,道衍的光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旁边站着几个穿青袍的,想来是归降的布政司、按察司官员。


    右边是一排武将,个个披甲,威风凛凛,最前头那几个,她认得,张玉、朱能、丘福、谭渊、孙岩都是朱棣的心腹。


    阵势摆得挺足。


    一阵响鞭,人群骚动。


    徐妙仪侧身,看见朱棣从城楼的另一侧走来。


    她愣了一下。


    这人今日穿的,是亲王衮冕。


    玄表朱里九旒冕,青领褾襈裾素纱中单,青衣裳九章衮,蔽膝、玉佩、大带、大绶、袜舄,一应俱全。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九章纹样流转着微微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庄重又威严,与昨夜那个浑身浴血、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棣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徐妙仪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他把她的整个手掌都包在里头,不轻不重地握着。


    她抬头看他。


    朱棣没看她。他目视前方,神色淡然,九旒冕的垂旒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没松,拇指甚至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痒痒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他。


    这人……干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城楼上头,几千双眼睛看着呢。他握着她的手,握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是什么恩爱夫妻似的。


    他们不是。


    她是被他赶出过王府的,是昨天之前还被晾在北平小巷子里、被一群人追杀的“燕王妃”。他凭什么握她的手?握得这么……这么……


    她说不出来。


    只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发烫。


    朱棣往前走了两步,她的手被他带着,不得不跟着迈步。他还握着,没有松开的意思,直到走到城楼正中,面朝楼下数千将士,他才停住。


    风在吹,吹得他的衮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就那么握着,站在城楼最高处,让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看着,看着燕王,看着燕王妃,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徐妙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之声震天动地:“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妙仪侧过脸,看着朱棣的身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衮冕的垂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却纹丝不动,只待呼声落下,方沉声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被风送出去很远。


    “……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特立誓与此,君侧不清,绝不罢休,宗庙神明,昭鉴予心!”


    话音落下,风势骤紧。


    徐妙仪下意识眯眼,便听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瓦片从城楼檐角坠落,“啪”地砸在城墙上,碎成几瓣。


    城楼下,数千将士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看见几个文官脸色微变,武将们虽还绷着脸,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安。


    风还在吹,呼呼地响,像是老天爷在表达什么态度。


    这兆头,确实不怎么吉利。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道衍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老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风落殿瓦,此乃吉兆。王爷请看……”


    他抬手指向燕王府屋顶,声音故意扬得让三军都听得见:“瓦落者,换新瓦也!寓意大王将改天换地、坐拥新宇,此乃天命所归,大吉大利!


    此言一出,城楼下数千将士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不安,被这“天命所归”四个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道衍那颗在晨光下反光的光头,心里啧了一声。


    天命所归。


    瓦片掉下来是天命所归,那要是刚才那风把旗杆吹倒了,他是不是得说“此乃大王将重立新帜”?要是谁放了个屁,他是不是得说“此乃上应天象,预示大王一鸣惊人”?


    这老秃驴,嘴是开了光的。


    朱棣也笑了,却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兴味:“王妃也觉得,这是吉兆?”


    满城楼的人瞬间安静,全都看向王妃。


    徐妙仪缓缓抬眼,先淡淡扫了一眼故作高深的道衍,那眼神凉飕飕的,像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随后才看向朱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锋芒的笑。


    她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偏偏能落进在场每一个核心人的耳朵里:


    “吉兆不吉兆,我不懂。我只知道,北平这风,大得能掀屋顶,倒是刚好能吹走某些人满嘴的空话。”


    一句话落下,道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佛珠捻得都顿了一拍。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没忍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徐妙仪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妆奁,那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些酸。


    她想起昨天朱棣那句话了。


    要是关在一起,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还有更早之前,道衍当众诬陷她要杀朱棣,朱棣二话不说,当着满王府的人把她赶了出去。


    这笔账,她可一直记着。


    第43章 报复他


    誓师的鼓角渐渐远了, 旌旗在风里翻卷如沸血。


    四下里人潮散去,朱棣屏退左右,把徐妙仪拦在了城楼偏角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她还紧抱着的妆奁上, 又慢悠悠移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还在跟那和尚置气?”


    徐妙仪抬眼,眼尾微微一挑, 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气的不是他。”


    “那你气谁?”


    “气你。”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扎心,“当初道衍诬陷我要杀你,你二话不说, 当着满府的人把我赶出去。朱棣,你该死。”


    朱棣喉间一滞。


    他何尝不知那一下有多狠。可那时北平暗流涌动, 朝廷耳目遍布, 他若不把她“弃”出去,她才真是危在旦夕。


    唯有当众将她逐出王府,日后真到兵戎相见, 她回南京徐家,才能有几分转圜余地。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护她的下策。


    可道理再堂皇,伤了她,便是错。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极软,近乎妥协:“是我的错。你想如何, 我都补偿。”


    徐妙仪心里转了一圈。


    要钱?她怀里这妆奁已经沉甸甸, 再多金银,她也搬不走。


    要权势?他又没有。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回徐家。你准吗?”


    朱棣眸色一沉, 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准。”


    “朝廷大军不日便至,外面兵荒马乱,刀箭无眼。”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


    徐妙仪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全。她要的是随心所欲,是有权有势,是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没人能压,是舒服快活。


    朱棣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倾身靠近,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温柔:“为何躲我?”


    徐妙仪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那点被他护着的暖意,终究压不下被当众抛弃的怨气。


    报


    复他。


    狠狠报复。


    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徐妙仪。”


    朱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


    那双一贯深邃沉稳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


    风从城楼缝隙穿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暧昧。


    徐妙仪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妆奁,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朱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触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闷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几分狼狈的急促。


    战事一路摧枯拉朽,不过五日,蓟州、永平尽数落入朱棣囊中,北平城外的捷报一道接着一道递进城内,整座王府都浸在喜气里。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士们举杯痛饮,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依旧难掩一身锐气,大手一挥,当场便将张玉、朱能、丘福尽数升为都指挥佥事。


    话音一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底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藩王无封赏之权,朱棣此举,早已是越过礼制,明目张胆行起兵之事,反旗,算是彻底竖起来了。


    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气氛热烈到极致,徐妙仪却安安静静坐在朱棣身侧,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半点酒都没沾。


    “大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静,“臣妾想念一段《汉书》助兴,不知可否?”


    朱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念。”他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字念道:


    “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帐内落针可闻。


    张玉的脸僵住了,朱能的酒盏停在半空,丘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咒朱棣谋反失败、步刘旦后尘啊!


    帐内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在心里把王妃骂了一万遍,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念这个?


    朱棣却没恼,反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狠劲:“刘旦?他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在看向徐妙仪时软了半分:“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徐妙仪接过书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不会悔的。


    他要是赢了,是理所应当。他要是输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杀得不够多,不够狠,不够绝。


    徐妙仪当即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声音清亮得刺耳:


    “朱棣,你就是个反贼。”


    “放肆!”


    张玉猛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王妃!大王乃天命所归,你怎可当众口出秽言,辱及大王!”


    朱能等人也连忙起身打圆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妙仪抱着手臂,眉眼一冷,看着激动的众人,轻飘飘甩出一句,石破天惊:


    “吵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徐妙仪,你们犯不着拿王妃的规矩来压我。”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


    朱棣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一低,连灯火都似暗了几分。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喘气,大王动怒了!


    王妃这次怕是真的要遭殃!


    徐妙仪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有些挑衅:


    “怎么?你要凶我?”


    朱棣看着她,那沉下去的眼神僵了一瞬。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甚至笑了笑,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凶你做什么?来,坐下,喝酒。”


    张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朱能的下巴彻底掉地上了。


    丘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帐内此起彼伏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几个没忍住的,吭哧吭哧地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大王这是,怕老婆?


    张玉看了看朱棣那温和的脸色,又看了看徐妙仪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睡醒。


    朱能凑到张玉耳边,压低声音说:“张大哥,大王这……”


    张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大王啊大王,您刚才还说要“多杀几个”,怎么转头就……?!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徐妙仪扶着侍女的手往内院走,刚拐过一道僻静游廊,一道黑影忽然从假山后闪出来,躬身行礼。


    是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卢振。


    侍女吓得就要出声,徐妙仪抬手按住她们,淡淡瞥了眼前人一眼:“深更半夜,指挥同知不去喝酒,躲在这里吓人?”


    卢振三十出头,生得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敏。他上前再次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王妃,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徐妙仪挑眉,示意侍女退远几步。


    卢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王妃,下官冒昧,想问问您,您对今日庆功宴,可还满意?”


    “卢指挥这话问得奇怪。”


    “不奇怪。”卢振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下官看王妃在宴上念那《汉书》,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徐妙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卢振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王妃,下官斗胆说一句:燕王此举,成不了。”


    徐妙仪的眼神动了动,却仍没开口。


    卢振见她不动声色,越发觉得这王妃是个能成事的,便压着嗓子继续道:“燕王誓师不过五日,连下蓟州、永平,瞧着是风光。可下官在军中多年,看得明白,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


    他顿了顿,往北边指了指:“可开平都督宋忠手里,有四万兵马,就驻在怀来。那是朝廷在北方最大的一支军队,粮草充足,器械精良。宋忠又是奉旨防备燕王的,只要他挥师北上,北平城能不能守住,还两说。”


    徐妙仪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卢指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卢振看着她,目光灼灼:“下官想投宋都督。”


    这话说得直白,徐妙仪倒有些意外。


    “宋都督的兵里,有不少是北平人。”卢振继续道,“张玉、丘福他们夺城时杀了不少人,那些死在刀下的,有宋都督麾下士兵的亲戚。只要我把这个消息传给宋都督,他在阵前把这事一说,那些士兵还不得红了眼?到时候打起来,燕王这点人马,能顶什么用?”


    “王妃,下官知道您和燕王不是一条心。今日宴上,您那番话,下官听得真真的。您是徐国公的妹妹,是朝廷的人。若跟着燕王一条道走到黑,将来朝廷清算,您怎么办?您兄长怎么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若现在投了朝廷,那就是立功。您回南京,您兄长脸上也有光。以后荣华富贵,一样不少您的。”


    徐妙仪抬起眼,看着卢振:“你方才说,今夜就走?”


    卢振眼睛一亮:“是。下官已打点妥当,今夜子时,从西门出去,直奔怀来。”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卢指挥,你就不怕我去告诉燕王?”


    卢振一愣,随即笑了,“王妃要是想告,现在就不会听下官说这么多了。”


    徐妙仪没否认。


    “子时,”她看向卢振,“哪个门?”


    卢振精神一振,“西门,第三道角门。那里守夜的兵是下官的人,到时候直接走就行。”


    徐妙仪点了点头。


    “王妃放心,下官定护您周全。”卢振拱手一礼,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等人一走,徐妙仪立刻回头,眼神冷飕飕扫向两名侍女:


    “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敢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


    两名侍


    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不敢应声。


    回到寝殿,徐妙仪直接把人都赶了出去:


    “都退下,不用守着,我要歇息。”


    侍女们不敢违逆,战战兢兢退了个干净。


    子时一到。


    徐妙仪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衣裙,将那只沉甸甸装满金银珠宝的妆奁抱在怀里,轻手轻脚摸出寝殿,直奔西侧小门。


    刚到门边,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


    徐妙仪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官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正疑惑地看着她。


    是内官刘顺。


    “王妃,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刘顺提着灯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妆奁上,眼神变了变,“王妃这是,要出门?”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刘公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忙呢。”


    刘顺一愣:“王妃有什么吩咐?”


    徐妙仪往前走了一步,把妆奁往他怀里递:“帮我拿一下,太重了。”


    刘顺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他双手抱住妆奁的一瞬间,徐妙仪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块从路上捡的拳头大的石头。


    砰。


    刘顺的眼睛往上翻了翻,身子软了下去,妆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徐妙仪拍了拍手,嫌弃地撇了下嘴,抱着妆奁,头也不回钻出小门。


    门外,卢振早已备好马匹等候。


    “王妃,快!”


    徐妙仪利落上马,抱紧怀里的妆奁,跟着卢振一行,趁着夜色,一路往怀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朱棣,你之前赶我走,今日我就先走一步。


    等朝廷大军打过来,看你还怎么嚣张!——


    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还有一章或者两章


    第44章 背刺他


    怀来城外的宋忠大营, 此刻正被一层肃杀与诡异交织的气息裹得密不透风。


    阳光直射辕门,营中士卒却甲胄森冷,刀枪林立, 皆是朝廷用以扼制燕王朱棣的精锐边军。


    徐妙仪一身素色布裙,除却发髻间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半点燕王妃的华贵装饰, 垂着眼帘跟在卢振身后,一步步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早已坐满了暗中背离燕王的将官,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在这位突然现身的燕王妃身上来回打量, 窃窃私语的气息压得极低。


    主位之上,都督宋忠按剑而坐, 面容刚毅, 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卢振,最终落在徐妙仪身上, 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戒备。


    “卢振,你说有破燕之策,还带了‘证人’前来?”宋忠开口,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微微晃动。


    卢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语气笃定得近乎阴狠:“回都督, 燕王朱棣狼子野心,已于北平起兵谋反,屠戮朝廷派驻的守军数千人!那些被杀的守军, 大多是怀来本地人,与都督麾下将士,不是同胞兄弟,便是父子至亲!”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宋忠眉头一蹙,沉声道:“胡说!怀化至北平的官道早已被本都督下令封闭,消息隔绝,士卒们耳听为虚,不见实证,怎会轻易信你?空口白牙挑拨军心,只会适得其反!”


    他并非不信卢振的投诚,只是军中士卒最重乡情骨肉,若无铁证,这番话不过是无根浮萍,非但激不起战意,反倒会被视作朝廷的离间计。


    卢振却胸有成竹,侧身一指身旁静立的徐妙仪,声音陡然拔高:“都督,实证就在眼前,这位,便是燕王妃徐妙仪!她亲口作证,朱棣屠城杀卒,字字属实!”


    宋忠的目光骤然凝在徐妙仪身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半信半疑。


    朝廷早有传闻,燕王妃与朱棣素来不睦,可再如何不睦,她终究是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妃,是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个孩子的生母,天下哪有母亲不顾亲生骨肉死活,公然背叛夫君、投靠敌营的道理?


    “燕王妃,”宋忠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逼问,“你乃朱棣发妻,三子之母,如今却说他谋反屠军,本都督凭什么信你?你就不顾你那三个孩儿的性命?”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徐妙仪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徐妙仪缓缓抬起头,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哀戚与决绝,她声音清冷却坚定,字字清晰:“宋都督明鉴,燕庶人执迷不悟,逆天谋反,已是死路一条。但我的三个孩儿,皆是无辜稚子,与谋反之事毫无干系。我斗胆恳请都督,他日攻破北平,擒获燕庶人之时,能饶过三个孩子性命,留他们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目光凛然,掷地有声:“再者,我徐家世代忠良,家父中山王徐达为大明开疆拓土,兄长魏国公徐辉祖,更是一心效忠朝廷,力主削藩清奸!我徐妙仪,生是大明臣妇,死是大明忠魂,绝不可能与谋逆的燕庶人同流合污!”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宋忠心中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他想起朝堂之上,徐辉祖屡次上书请旨削燕,态度坚决,与燕王势同水火,徐家本就是朝廷铁杆忠臣;再加上王妃亲口求保全幼子,合情合理,绝非作伪。


    更何况,宋忠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管她徐妙仪是真心投诚,还是假意周旋,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真心归顺的燕王妃,而是一个能让麾下士卒深信不疑的“铁证”。


    只要燕王妃站在军前,亲口说出朱棣杀了他们的家人兄弟,那些被乡情与怒火冲昏头脑的边军,必定会红着眼与燕军死战到底!这比他说破嘴皮,都管用百倍。


    想通此节,宋忠当即拍案而起:“好!王妃深明大义,本都督佩服!来人,传令,集结全军,本都督要让王妃亲自对将士们言说真相!”


    片刻之后,怀来大营的校场之上,数万边军列队整齐,甲胄如山,目光齐刷刷望向高台。


    徐妙仪站在宋忠身侧,迎着凛冽寒风,看着台下一张张质朴而愤怒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卢振与宋忠的授意,扬声开口,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校场:“北平的守军弟兄们,燕王朱棣,已经反了!他为了起兵,屠尽了朝廷派驻北平的守军,你们的兄弟、父兄,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朱棣狼子野心,不顾骨肉亲情,不顾袍泽之义,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与哭嚎,士卒们捶胸顿足,拔刀指天,喊着要为家人报仇,要踏平北平,诛杀朱棣。


    徐妙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


    朱棣本就逆天而行,靖难之役一旦打响,天下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他迟早会被朝廷大军剿灭,他麾下的燕军,终究难逃一死。如今借宋忠之手,让这些边军同仇敌忾,尽早结束战乱,也算少死些无辜之人。


    万一……万一她这一步棋,真能护住北平的百姓,护住她那三个无辜的孩子,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也值了。


    高台下的喊杀声越来越响,怒火如燎原之火,烧遍了整个怀来大营。


    宋忠站在一旁,看着群情激愤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北平燕王府内,刘顺裹着厚厚的伤布,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眼皮一掀便看见燕王朱棣负手立在榻前,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眉眼间凝着从未有过的沉冷,连周遭空气都似冻成了冰。


    “醒了?”朱棣开口,“本王问你,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王妃……徐妙仪她人去了哪里?”


    刘顺心头一紧,挣扎着想撑起身,却牵扯到脑后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慌忙叩首道:“殿下恕罪!属下……属下失职!那日王妃将属下唤到近前,属下丝毫未防,竟被她一石头砸在脑后,当场便昏死过去!醒来便在此处了,属下……属下真不知王妃去了何方啊!”


    一语落地,帐内瞬间死寂。


    朱能大步上前,抱拳沉声道:“殿下,末将已查探清楚!城防士卒亲眼所见,叛将卢振昨野,带着一行人护着王妃的车驾,一路往怀来方向去了!随行的,皆是暗中投靠朝廷的细作!”


    “怀来……”朱棣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节在身侧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怀来驻的是谁?是朝廷派来扼死北平的都督宋忠。


    一旁,道衍和尚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垂着眼睑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戳心:“殿下,怀来乃宋忠大营,王妃弃府而去,直奔敌营……已是不言自明。她,是投敌了。”


    朱棣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


    他曾以为,那些夫妻不睦的传闻是假;曾以为,她即便不支持靖难,也念着多年夫妻情分,念着孩儿;曾以为,她的反常,不过是一时惊惧糊涂。


    可到了此刻,铁证如山,再也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那个曾经与他在燕王府花前月下、与他同甘共苦、为他生儿育女的徐妙仪,真的不见了。如今离开北平、投奔宋忠的那个人,早已不是他的妻。


    他面上依旧没有失态,没有怒喝,没有捶桌,只是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温软彻底熄灭,只剩下寒彻骨的冷。


    道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念珠轻轻一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痴念已断,心障已除。


    从今往后,燕王再无儿女情长牵绊,方能心无旁骛,挥师南下,共图大业。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北平城内整军备战,马蹄声昼夜不息,可坏消息,却比北风来得更快。


    朱能一身风尘,大步闯入议事帐,单膝跪地,脸色铁青:“殿下!大事不好!怀来宋忠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朱棣抬眸:“细说。”


    “宋忠与……与前王妃徐妙仪,在军中大肆散布谣言,谎称殿下在北平城内,屠杀了宋忠麾下士卒留在北平的家人兄弟!”


    朱能咬牙,字字带恨,“那徐妙仪竟亲自出面作证,对着怀来四万大军撒谎,煽动全军同仇敌忾,要与我燕军死战到底!如今宋忠手下人人红着眼,恨不得立刻杀进北平,为家人报仇!”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勃然大怒。


    “无耻妇人!”


    “枉殿下待她不薄,竟如此背刺殿下!”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指尖轻点地图上怀来与北平之间的官道,声音沉如古钟:“宋忠手握四万边军,本王手中可用之兵,不过万余。更棘手的是,宋忠早已封闭官道,南北消息断绝,他的士兵根本无从查证消息真假,只会被仇恨牵着走。”


    “这仗,怎么打?”


    一句话,问得帐内瞬间安静。


    张玉猛地按刀上前,虎目圆睁,气势如虹:“殿下!怕他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军将士皆是北平精锐,以一敌三,直接挥师怀来,与他决一死战!”


    孙岩立刻摇头,眉头紧锁:“张将军鲁莽了!宋忠手下正被谣言激得怒火冲天,正是士气最疯魔之时,我军兵力又远逊于他,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胜算!”


    谭渊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末将有一计,可破宋忠的谣言蛊惑!”


    朱棣目光一落:“讲。”


    “宋忠帐下有一都指挥,名唤俞瑱,此人手握重兵,是宋忠的左膀右臂。”谭渊语速极快,条理分明,“末将得知,俞瑱有一弟,名唤俞庭,此前随张昺、谢贵围攻燕王府,事败后被我军生擒。我军并未伤他性命,可此人却在两日前越狱逃走,一路奔往居庸关,投靠了守将赵彝!”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赵彝出身燕山右卫,本就是殿下旧部,心向大王,绝不会为难燕军。而俞瑱最重兄弟情义,只要我们找到俞庭,带着他亲赴怀来,与俞瑱相见,宋忠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俞瑱知晓自己被宋忠欺骗,必定心生怨怼,说不定还会临阵倒戈,背刺宋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帐内众将皆是眼前一亮。


    朱棣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居庸关的位置,手指重重一敲,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冷厉果决:


    “好计!”


    “俞庭是破局关键,居庸关更是咽喉重地。既然如此,本王亲自率军去找俞庭,顺便,一举拿下居庸关!”


    话音落,帐内杀气顿生,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道衍合十轻笑,低喃一声:“殿下,大势成矣。”——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


    第45章 战居庸关


    居庸关雄踞太行余脉, 城墙如铁,城关紧闭。


    朱棣一身银甲罩袍,腰悬宝剑, 率谭渊、朱能、张玉等精锐铁骑列于关下,旌旗猎猎,气势压城。


    城头上很快探出人头, 守将指挥俭事赵彝一见燕王旗号,当即喜出望外,亲自拍着城墙高喊:“末将赵彝,恭迎大王!”


    关门吱呀作响, 沉重的铁闸缓缓升起,赵彝披甲快步而出, 单膝跪地行礼:“大王驾临, 居庸关上下蓬荜生辉!末将早已心向大王,只待时机!”


    朱棣虚手一扶,开门见山, 语气冷肃却不拖泥带水:“赵彝,本王不问其他,俞庭何在?”


    赵彝一愣,连忙起身回话:“回大王,俞庭昨夜还在关内歇息,可从今早晨起便不见人影,末将正觉奇怪。不过大王放心, 居庸关近日全程闭关, 盘查森严,他绝无可能出关,必定还藏在城中某处!”


    “好。”朱棣颔首, “本王的人,与你一同搜。”


    朱能当即挥手,一队燕军精锐迅速散开,与赵彝的亲兵配合,整座居庸关瞬间封锁搜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名士卒匆匆来报,说是在城守府后侧一间隐秘地牢中,找到了一个戴着手铐的青年。


    众人跟着前往,地牢阴暗潮湿,石壁冰冷,一盏油灯昏黄摇曳。


    铁链拖地之声清晰入耳。


    墙角处,一名面容俊美的青年被一副精铁手铐锁在石壁铁环上,手腕被勒出红痕,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不是俞庭又是谁?


    俞庭乍见大批甲士涌入,刀剑寒光刺眼,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往后缩,满眼戒备抗拒,摆明了不肯配合。


    赵彝上前一步,皱眉喝问:“俞庭!大王亲自来找你,你为何躲在此地,还被锁成这般模样?”


    俞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半晌,才压低声音,又羞又恼地道:“昨晚……昨晚我在关后偶遇一位少女,名唤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首领阿哈出的女儿。我们……我们玩闹游戏,她一时兴起,就把我锁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连忙加重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炫耀:“你们可别乱来!萨日娜的父亲阿哈出势力极大,女真各部都要给三分面子,他最宠这个女儿,若是得罪了她,便是与整个建州女真为敌!”


    朱能忍不住怒喝:“放肆!你一个汉人军官,竟被女真女子锁在地牢,成何体统!”


    俞庭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她要我当她的面首,我有什么办法!”


    “面首”二字入耳,朱棣眸中骤然一寒。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隐秘的伤口。


    徐妙仪,他曾经的王妃,也是这般,视他如无物,满心想着养面首、寻新欢,最后背叛他,投奔宋忠,在敌营中造谣中伤。


    同样的词,同样的轻贱,刺得人耳膜发疼。


    俞庭浑然不觉燕王神色变化,只当眼前这群人是来求他办事,当即摆起姿态:“你们若想让我给我哥俞瑱写信,证明我还活着,我可以写。我有信物,我哥见了必定相信,绝不会再信宋忠的鬼话。”


    朱棣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可怕,没有怒,没有骂,只是淡淡开口:“你是汉人,身居大明军职,却以做女真少女的面首为荣?”


    俞庭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轻佻:“没办法,她长得太漂亮了,是个男人都扛不住。你们赶紧拿笔墨来,快点写,萨日娜一会儿就来找我了,她看见你们在,会不高兴的。”


    他催促着,一副急着打发走众人的模样。


    朱棣忽然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像在劝慰晚辈:“英雄难过美人关,本王懂。”


    俞庭一愣,没想到燕王如此通情达理,神色顿时松了不少。


    “本王把你放出来,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更好?”朱棣道。


    俞庭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话是这么说,可钥匙在萨日娜手上,这手铐是精铁所铸,坚固无比,重新打造钥匙最少也要几个时辰,我怕……耽误殿下的大事。”


    “不耽误。”


    朱棣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了指地牢中间那张破旧的木床:“把手,放在床上。”


    俞庭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乖乖将那只被锁住的手腕,平放在了木板之上。


    下一刻,朱棣手腕一翻,宝剑呛啷一声出鞘,寒光瞬间照亮整个地牢!


    俞庭眼睛一亮,还以为燕王要动手劈铐,连忙喊道:“大王!这手铐精铁锻打,寻常刀剑砍不断的!”


    朱棣垂眸,看着他那只放在木床上的手,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


    “谁说,我要砍手铐?”


    剑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噗嗤!


    血光飞溅。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猛地在地牢中炸开!


    俞庭那只平放在床上的手腕,从掌心向上,被一剑齐齐斩断,断口整齐,鲜血狂喷。


    俞庭疼得浑身抽搐,双眼翻白,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朱能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不顾鲜血喷溅,死死按住伤口止血,动作干脆狠厉,没有半分犹豫。


    朱棣收剑入鞘,剑身上不染一滴血,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斩落了一截枯枝。


    他居高临下,看着痛得奄奄一息的俞庭,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澜。


    徐妙仪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俞庭的轻贱、苟且、以色媚人、毫无骨气,则成了压垮那点最后温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燕王心中,再无儿女情长,只剩铁血杀伐。


    一旁,张玉早已凛然躬身等候命令。


    朱棣抬眼,声音沉稳冷厉,一字一句,传遍地牢:


    “张玉。”


    “末将在!”


    “传我命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命张武,即刻率一万精兵,赶赴居庸关汇合。”


    “全军整备,直扑怀来,与宋忠决战。”


    命令落下,杀气冲天。


    赵彝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断手,看着面无表情、一身帝王煞气的朱棣,吓得浑身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于明白,


    这位燕王,早已不是那个会为情所困的藩王。


    从今往后,挡路者,断手、断命、断前程,绝不留情。


    夜色如墨,北风卷着寒雾掠过怀来城外的荒林,朱棣一身素色劲装,仅带了断臂包扎妥当的俞庭,两骑悄无声息地停在约定的土坡之下。


    身后百丈外,朱能、张玉、谭渊率数十精骑隐于密林,人人攥紧刀柄,心急如焚。


    “殿下这是拿性命赌啊!俞瑱手握重兵,万一翻脸,咱们救都来不及!”朱能压低声音,急得额角冒汗。


    张玉沉声道:“殿下自有分寸,我们只需待命,不可轻动。”


    前方坡地,朱棣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一抛,语气平静无波:“你们在此等候,本王一人带俞庭过去。”


    俞庭断臂剧痛难忍,脸色惨白,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咬牙跟上。


    与此同时,怀来城头上。


    徐妙仪一身素衣立在寒风中,连日来对着城下守军一遍遍控诉朱棣“屠杀手足、背君弃祖”,嗓音早已沙哑,却依旧强撑着气势。


    都指挥俞瑱悄步走到她身侧,四下无人,才冷冷开口:“王妃,你骗我。”


    徐妙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俞指挥何出此言?”


    “燕军有人暗中传信,说我弟弟俞庭根本没死,一直在居庸关,”俞瑱眼神锐利如刀,“你和宋都督说,他死在燕王刀下,是谎言。”


    徐妙仪立刻沉脸,厉声驳斥:“那是朱棣的离间计!故意用假消息骗你出城,好设伏擒拿你!俞指挥切莫上当!”


    俞瑱冷笑一声:“是不是离间计,当面一对质便知。你敢跟我去见燕使,对质真假吗?”


    徐妙仪瞬间僵住。


    不去,便是心虚;去了,万一真见到俞庭,一切谎言当场戳穿。


    被逼到绝境,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有何不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俞瑱语气不容置疑,“今夜子时,城西破庙旧木架处,你换上男装,易容改貌,随我前往。对方只许单骑相见,若有伏兵,我们立刻退回。”


    徐妙仪心头一紧,下意识推脱:“见燕使太过凶险,朱棣素来狡诈,最爱耍诈用计……”


    “对方单骑,我的人四下护卫,若有异动,即刻撤离。”俞瑱打断她,“你若不敢,便是心中有鬼。”


    话已至此,徐妙仪无路可退,只能咬牙应下。


    子时一到,破庙之内朽木遍地,月光从破洞漏下,影影绰绰。


    徐妙仪换上一身灰布男装,脸上抹了尘土,眉梢压低,彻底掩去女子形态,跟在俞瑱身后,缩在破旧的木架子后方,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蹄声轻响,两道人影踏入破庙。


    当先一人,身形挺拔,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面容冷峻,眉眼间威势不减半分。


    竟是朱棣!


    徐妙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下意识往木架后猛缩,连呼吸都不敢重,心脏狂跳不止。


    他怎么敢亲自来?!他疯了吗!


    朱棣目光扫过俞瑱,根本没理会藏在暗处的人影,径直将身后的俞庭往前一推,声音沉稳清朗:“俞指挥,宋忠散布谣言,说本王杀了你弟弟,杀了军中士卒的家人兄弟。今日,我带俞庭亲至,只为告诉你,一切都是骗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劝诫:“你我麾下将士,多为北平旧部,沾亲带故,只因宋忠几句谎言便要骨肉相残,大可不必。望你明辨是非,告知全军,莫要被人利用。”


    俞瑱目光落在俞庭包扎得厚厚的左臂上,眉头猛地一皱:“你弟弟的手,怎么回事?”


    朱棣淡淡一句,轻描淡写:“不听话,本王教训了一下。”


    木架后的徐妙仪听得心头暗恨,暗自腹诽:好个朱棣!都被贬成庶人了,还敢摆王爷威风!狂妄至极!等下俞瑱一怒,定要将你乱刀砍死,以绝后患!


    俞庭一见亲兄,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断臂剧痛让他情绪失控,指着朱棣凄厉哭喊:“哥!他胡说!他是燕庶人!他无故砍断我的手,残暴不仁!你快杀了他,为我报仇!”


    朱棣眼神微冷,看向俞瑱:“你可以杀我。但你杀了我,我麾下一万燕军,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与你死战到底。”


    俞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朱棣,你少虚张声势。你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马,我这里四万精兵,真打起来,你死无葬身之地。”


    朱棣不怒反笑,语气陡然一转,气势压人:“四万又如何?建州女真近万铁骑,早已归附本王。他们骁勇善战,忠心不二。加上我本部一万兵马,共计两万精锐。真打起来,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他目光一厉,字字带威:“你若杀我,女真人明面上不动,暗地里必会取你性命,让你死无全尸。”


    俞庭一听,当场急了,跳脚反驳:“你胡说八道!建州女真根本没归附你!我是萨日娜的情人,她的事我最清楚,她压根不知道你是谁!”


    朱棣垂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字字贬低羞辱:“情人?你不过是她随手玩弄的一个男宠,无关紧要,连提都不配提。”


    俞庭气得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怼不回去。


    俞瑱神色一肃,不再废话,当场考较:“你说女真归附于你,那我问你,阿哈出帐下四大领兵将领,姓甚名谁?”


    木架后的徐妙仪死死攥紧拳头,心中疯狂默念: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快


    露馅!


    可朱棣张口就来,人名、部族、驻守之地,对答如流,一字不差,流畅得如同亲身统辖。


    俞瑱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他竟真的一清二楚。


    徐妙仪心沉到谷底,仍不死心。


    俞瑱再问,语气带着刁难:“好,那我再问,阿哈出一共有几个女儿?”


    徐妙仪瞬间窃喜:来了!鞑子部落私生子女成堆,户籍混乱,根本查不清!朱棣常年在北平,就算听过也只知皮毛,这题他绝对答不出!


    果然,朱棣微微一怔,顿了刹那。


    徐妙仪心中狂喜:要输了!


    可下一秒,朱棣抬眼,目光锐利地扫向俞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将这刁钻问题压了回去:“俞指挥,此等闺阁琐碎,也配拿来考较军国大事?”


    他顿了半息,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落下:


    “阿哈出嫡出、名正言顺的女儿,只有一个,萨日娜。”


    一旁的俞庭下意识用力点头。


    他猜对了。


    徐妙仪躲在木架后,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连这都能让他蒙对?


    朱棣此人,到底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更


    第46章 战怀来


    徐妙仪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木架后猛地冲出来, 几步跨到俞瑱面前,指着朱棣,声音又急又脆:“俞指挥, 你别听他胡扯!他根本没有建州女真的兵力!他那是诈你呢!”


    俞瑱一愣,朱棣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目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像看个冒失的士兵, 可落在徐妙仪脸上的一瞬,却陡然凝住。


    “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下意识退后半步:“你、你怎么认得我?”


    朱棣盯着她,唇角竟微微扬起:“徐达的闺女, 化成灰我都认得。”


    徐妙仪被他这语气刺得心头火起, 脱口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俞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冷笑一声:“行了,别在这儿叙旧了。”


    徐妙仪没理会,反而转向俞瑱,双手一摊:“俞指挥,他说他有建州女真的兵,人呢?在哪儿呢?是藏在您这破庙后头了,还是躲在街上那口大锅里了?”


    俞瑱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一愣。


    徐妙仪趁热打铁:“他要真调得动建州女真, 此刻外头早该马蹄声震天、喊杀声动地了!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儿, 任你拿捏?”


    她说着,还特意绕到朱棣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衣裳那里有一处皱折,是刚才扛俞庭下马弄皱的。


    “您瞧瞧,这像是有人来救的样子吗?”


    朱棣被她戳得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在自己肩膀上作威作福的手,又抬起眼来,目光凉凉地落在徐妙仪脸上。


    “戳够了没有?”


    徐妙仪又戳了一下:“没有。”


    朱棣:“……”


    俞瑱被这两人弄得头大,但徐妙仪的话确实说动了他。他狐疑地盯着朱棣:“你真的有建州女真部的兵?”


    朱棣没理他,只是看着徐妙仪。


    “那个谁,”他顿了顿,“脸上长痣的那个,我来问你,你如何知道我没有建州女真的兵?你跟踪我?偷听我说话?还是……”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颗黑痣上停了停。


    “我这模样长我脸上,是我的造化。您这眼神长您脸上,是您的报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您管我叫什么?‘那个谁’?‘脸上长痣的那个’?”


    朱棣挑了挑眉:“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我叫什么关您什么事?”徐妙仪叉着腰,“您是我爹还是我娘?我报户口呢?”


    朱棣被她噎了一下。


    俞瑱在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一时竟忘了自己才是这儿的主事人。


    朱棣定了定神,换了个称呼:“这位……痣婆。”


    徐妙仪的脸更黑了。


    “痣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管我叫痣婆?”


    “不好吗?”朱棣一脸正经,“痣长在你脸上,婆婆是你身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个鬼!”徐妙仪指着自己脸上的痣,“我脸上就这一颗痣,你就给我起个外号?那你脸上那么多胡子,我是不是该叫你胡子爷?”


    俞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徐妙仪乘胜追击:“要不叫纹路公?毕竟你这眉心纹、眼角纹、法令纹,一道一道的,比地图还清楚。”


    朱棣深吸一口气。


    “那依你之见,”他一字一顿,“该当如何称呼?”


    徐妙仪想了想,眼珠一转:“你这么有礼貌,叫一声‘这位姑娘’不过分吧?”


    “姑娘?”朱棣上下打量她,“你哪儿长得像姑娘?”


    徐妙仪一挺胸:“我哪儿不像姑娘?”


    朱棣看了看她的脸,蜡黄蜡黄的,还长着颗大黑痣。


    他又看了看她的腰,粗布衣裳裹着,看不出形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里头盛满了不服气。


    “……眼睛像。”他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徐妙仪一愣。


    朱棣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开眼去。


    俞瑱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这俩人刚才还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咳了一声:“那个……燕王殿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朱棣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什么问题?”


    “您到底有没有建州女真的兵?”


    朱棣看了徐妙仪一眼。


    徐妙仪立刻瞪了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有没有兵你自己不知道?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兵,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徐妙仪脸上。


    “只是我今日才发觉,有没有兵不打紧,有没有这张嘴才要紧。”


    徐妙仪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想,”朱棣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把你抓回北平,对着我那几个将军吵上三天,他们大概连刀都拿不动了。”


    徐妙仪翻了个白眼:“那你可千万别抓我回去,省得我把你的将军都吵废了。”


    “不抓。”朱棣点点头,“就留你在俞指挥这儿,挺好。”


    “……”


    徐妙仪气得直咬牙,转向俞瑱,一脸诚恳:“俞指挥,要不您现在把他杀了吧。”


    俞瑱:“……?”


    “真的,杀了吧。”徐妙仪指着朱棣,“这人留着是个祸害,您看他那张嘴,死了都能把人气活过来。”


    朱棣笑了。


    “痣婆,”他慢悠悠地道,“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都死了,还怎么收拾我?托梦啊?”


    朱棣认真地点了点头:“托梦也行。”


    “……”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


    俞瑱转向朱棣,眼神里透着狠辣:“燕王殿下,今日不管你说什么,这人头我是要定了。带着你的人头去领赏,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徐妙仪心头一跳,脱口道:“你真敢?杀了他,他的手下能饶了你?”


    俞瑱哈哈大笑:“他的命比我值钱!拿他的命换我的命,值了!”


    他说着,拔刀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徐妙仪下意识去看朱棣。


    却见朱棣站在那里,神色淡淡,既不愤怒,也不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把刀。


    “那你就杀吧。”他说。


    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俞瑱握刀的手一顿。


    朱棣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虚空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朝廷在北方的这支军队,若是消灭不掉,我往后活着,也不过是


    日复一日地打仗。打完了北方,还有南方。打完了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你杀吧。”


    徐妙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朱棣?那个嫌自己杀得不够多的燕王?那个她爹提起都要夸一句“虎狼之子”的人?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朱棣抬眼看向她。


    徐妙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客气地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活着没意思,真要死了比谁都怕。你要是真不怕死,之前谢贵张昺攻打燕王府的时候怎么不死?偏偏在这儿,对着个你要拉拢的朝廷军官,说什么活着没意思?”


    她转向俞瑱,一挥手:“动手啊!让他装!”


    俞瑱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握着刀竟没动。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更是面面相觑,刀都拔出来了,却没人敢往前一步。


    徐妙仪急了,冲着那几个亲兵喊:“动手啊!你们不敢杀,让俞指挥自己来!”


    俞瑱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再看看自己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亲兵,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燕王殿下,”他深吸一口气,“末将愿归附殿下。”


    朱棣挑了挑眉,没说话。


    俞瑱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先前多有得罪,实在是被宋忠那厮蒙蔽了双眼!他说殿下残暴,杀尽降兵亲属,末将这才……”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方才听殿下一席话,才知是宋忠骗我!殿下若是不弃,末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朱棣只淡淡应了一个字,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算定一切,“你且回营,明日照常列阵迎敌,战场上,本王要你取宋忠首级。”


    俞瑱一愣,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人三言两语就把俞瑱收服了?方才还要杀他呢,这会儿就跪下来叫殿下了?


    她正想着,忽然见朱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妙仪心里一紧,他要干什么?要带她走吗?


    朱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那颗痣上停了停,然后……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徐妙仪愣在原地。


    门口的帘子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又不知道喊什么。


    俞瑱送完朱棣回来,看见徐妙仪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你……”他刚开口。


    徐妙仪回过神来,瞪他一眼:“你什么你?还不快跟宋都督报告!难道真要跟他反!”


    俞瑱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又召集手下商量到底站哪边。


    等人走光了,徐妙仪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句“你跟我走”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破庙门口,恨恨地骂了一句:“老者,你行,你真行。”


    半个时辰后,徐妙仪发现自己被关进了柴房。


    她拼命拍门:“俞瑱!你关我干什么!”


    门外传来俞瑱的声音:“你知道了我的事,万一去告密怎么办?”他最终决定跟随燕王。


    “我不会告密!”


    “我不信。”


    “……”


    徐妙仪气得直踹门。


    她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柴房后头那扇破窗给撬开了。等她跌跌撞撞爬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坏了。


    她撒腿就跑。


    宋忠的中军大帐里,徐妙仪喘着气跪在地上:“将军!俞瑱叛了!他要投燕王!”


    宋忠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徐妙仪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在柴房里那段省略了,太丢人。


    宋忠听完,冷笑一声:“来人,去把俞瑱给我拿来!”


    亲兵领命而去。


    可没过多久,那亲兵又跌跌撞撞跑回来了。


    “将军!不好了!俞瑱他……他已经带着人开了城门!城外的燕军打进来了!”


    宋忠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远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街上已经乱了。


    百姓四处奔逃,士兵混战成一团,到处是刀光剑影、哭爹喊娘。


    徐妙仪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往巷子里躲。


    忽然,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了朱棣。


    他骑着战马,身披铠甲,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前方,宋忠正带着亲兵冲过来。


    两军相遇。


    朱棣甚至没有拔刀。


    俞瑱从侧面冲出来,一刀砍向宋忠。


    宋忠的人头落了地。


    徐妙仪站在巷口,看着那颗人头滚到街心,心里一阵发寒。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她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几步,身后马蹄声骤急。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


    徐妙仪惊叫出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后背贴着一个坚硬的胸膛。


    “放我下去!”


    她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捣,两条腿乱蹬,整个人跟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扑腾。


    可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徐妙仪气得不行:“你扔啊!”


    “不扔。”


    “你扔!”


    “不扔。”


    “你到底扔不扔?!”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不扔,你耳朵里塞了痣毛?”


    徐妙仪一噎。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您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自己走?”朱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走去哪儿?去南京再造我的谣?”


    徐妙仪一听“造谣”两个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我造你什么谣?”她冷笑一声,胳膊肘往后一捣,“你那些破事还用得着我造?你自己杀人多,别人自然就联想到你杀人多,你看,这怀柔城的兵都是你杀的!”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这么说,我还救了你?”


    “你管这叫救?”


    “不然呢?”朱棣低头看她,“要不是我捞你上来,你现在还在街上被人踩。”


    徐妙仪气得肝疼:“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


    徐妙仪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她挣扎着扭头,想瞪他一眼,可一扭头,脸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马革的气息。


    她赶紧把脸扭回去。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不敢看我?”


    “谁不敢看你?”徐妙仪梗着脖子,“我是嫌你那张脸碍眼!”


    “碍眼你还看?”


    “我没看!”


    “那你刚才扭头干什么?”


    “我……我活动脖子!”


    朱棣“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活动脖子。”


    徐妙仪被他这语气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俞瑱骑着马迎了过来,满脸喜色:“大王!宋忠已死,城内……”


    他的话没说完。


    朱棣抬起手。


    刀光一闪。


    俞瑱的人头落了地。


    鲜血溅上徐妙仪的衣服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就在片刻之前,那颗人头还对她说过“我不信”。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好狠心。他明明已经归降于你。”


    朱棣收刀入鞘,低头看了她一眼。


    “毕竟,”他慢条斯理地道,“不能让他把‘建州女真部归附我了’这个谣言传出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你说是吧……我的王妃。”


    徐妙仪浑身一僵。


    “不,”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是前王妃。”


    第47章 认军报


    马蹄声在北平城外停下时, 天色已经暗了。


    徐妙仪被朱棣从马上拎下来,两条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她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 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朱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头也不回地往营帐走。


    徐妙仪站在原地, 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杀她祭旗吧?


    毕竟他知道她不是徐妙仪了,并且投了朝廷,是他敌人那边的人。他留着她干什么?留着过年吗?


    徐妙仪越想越害怕, 可越害怕,那股犟劲儿就越往上涌。


    杀就杀!谁怕谁!


    她深吸一口气, 梗着脖子追了上去。


    朱棣的营帐里, 烛火刚刚点起来。


    徐妙仪掀开帐帘冲进去的时候,朱棣正背对着她解披风。


    “老者!”她一嗓子喊出来。


    朱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 把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幽深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可嘴上不肯认输:“你要杀我祭旗是不是?那你杀吧!我告诉你,我不怕死!”


    朱棣挑了挑眉。


    “我哥是魏国公,我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这反贼, 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什么?”


    朱棣的声音不高, 可那股威压感却扑面而来。


    徐妙仪张了张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朱棣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却让徐妙仪后背发凉。


    “来人。”


    帐帘掀开,两个内官低头走了进来。


    “大王。”


    朱棣指了指徐妙仪:“带她去烧水,洗澡。”


    徐妙仪一愣。


    “洗完了,找身军装给她换上。”朱棣的语气淡淡的,“以后她就是夜不收的人。”


    徐妙仪瞪大眼睛:“什么?”


    朱棣没理她,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翻开一本军报。


    徐妙仪冲上去,一掌拍在他案几上:“凭什么?!我凭什么参加你的军队?!”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老在战地晃悠。”他的语气慢悠悠的,“之前让你离开北平,你要回燕王府。跟着卢振离开北平,又跑到了怀来战场。你既然这么想呆在战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就呆在我这儿。”


    徐妙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咬了咬牙,换了个策略:“我呆在你这里,只会给你搞破坏!”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表演杂耍。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豁出去了,掰着手指头数:


    “我偷你的军报!给你的饭里下毒!半夜放火烧你的营帐!往你的马槽里掺巴豆!趁你睡觉往你被窝里塞冰坨子!把你铠甲上的带子全剪断!让你的亲兵管你叫王八……”


    “够了够了。”朱棣打断她,揉了揉眉心。


    徐妙仪喘着气,一脸得意:“怕了吧?”


    朱棣放下手,认真地看了她片刻。


    “你说的这些,”他慢悠悠地开口,“加起来一共几件事?”


    徐妙仪一愣,又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八件?”


    “八件。”朱棣点了点头,“那我问你,军报你认识字吗?”


    徐妙仪翻个白眼,“我认的字比你吃的盐还多!”


    “哦?”朱棣挑了挑眉,“那我来考考你。”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个字她认识,是“贼”。


    第二个字也认识,是“兵”。


    第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


    那字长得奇形怪状的,上头一个“穴”,下头一个“果”,组合在一起,像一只窝在洞里的刺猬。


    “……窠?”她试探着猜。


    朱棣摇了摇头。


    “巢?”她又猜。


    朱棣还是摇头。


    徐妙仪急了:“那到底是什么?!”


    “是‘窠’。”朱棣慢悠悠地道,“你第一遍就猜对了。”


    徐妙仪一愣,随即脸都绿了:“那你摇什么头?!”


    “我摇头是因为你第二遍猜错了。”朱棣一脸正经,“你猜‘巢’的时候,我是在替你可惜,明明第一遍对了,怎么就不信自己呢?”


    徐妙仪气得肝疼。


    朱棣又指着下一行:“这念什么?”


    徐妙仪定睛一看。


    四个字。


    第一个是“声”,第二个是“东”,第三个是“击”,第四个是……


    她盯着第四个字,越盯越觉得眼熟。


    这是……“西”吗?


    不对,“西”不是这样写的。


    那是“酋”?也不像。


    她想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声东击……打?”


    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晃。


    “声东击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这兵法,是跟谁学的?”


    徐妙仪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狠狠瞪着他:“笑什么笑!那个字本来就长得奇怪!”


    “那个字叫‘西’。”朱棣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那个字道,“你见过‘西’吗?”


    徐妙仪定睛一看。


    还真是“西”。


    只是这军报上的字是手写的,写得潦草了些,把“西”上头那一横拉长了,下头的框框又写扁了,看着就像个四不像。


    她咬了咬牙,嘴硬道:“你们军营里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能怪我认不出来?”


    朱棣挑了挑眉:“狗爬?”


    他从案几上拿起另一份军报,翻到另一页,又指了一行。


    “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一看。


    这回的字倒是不潦草,规规矩矩的楷书。


    可问题是,这些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


    “马……步……军……三……千……”她念得磕磕巴巴的,“自……北……门……出……出……”


    最后一个字她卡住了。


    那个字左边一个“方”,右边一个“文”,上头还顶着一个“人”?


    “放?”她猜。


    朱棣没说话。


    “旗?”她又猜。


    朱棣还是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一把抢过军报,把那个字怼到他眼前:“这到底是什么?!”


    朱棣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个字叫‘於’。”


    徐妙仪一愣:“於?”


    “於,是‘于’的意思。”朱棣慢悠悠地解释道,“‘出自北门,出於某处’,意思是从北门出去,到达某个地方。”


    徐妙仪眨眨眼:“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写‘于’?非要写个这么难的字?”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是为了让某些人不认识。”


    徐妙仪:“…………”


    她把军报往他案几上一摔,叉着腰:“你直说我不认识字不就完了吗!绕这么大弯子!”


    朱棣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


    “我没说你认字。”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是你自己说,你认的字比我吃的盐还多。”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棣继续道:“我吃的盐多不多,你心里没数。但你认的字多不多,我心里有数了。”


    徐妙仪脸都绿了。


    她想反驳,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她确实不认识那些军报上的字。


    那些什么“哨探”“粮道”“辎重”“伏击”“合围”“窠”“於”……


    她娘从来没教过她这些。


    她娘说,女孩子家,认得《女诫》上的字就够了。


    她认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这些“够


    用”的字,在朱棣面前,屁用没有。


    朱棣看着她那张变来变去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所以你看,偷军报这事儿,你干不成。”


    徐妙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可以让别人帮我认!”


    “让谁?”


    “让……”


    徐妙仪突然卡住了。


    让谁?


    让那些太监?他们跟她一样,认识的字还不如她多。


    让那些士兵?他们会帮她害自己的主帅?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八件事,”他慢悠悠地数着,“第一件,偷军报,你连字都不认识,偷了也看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数:


    “第二件,下毒,你连饭都不会做,拿什么下毒?”


    “第三件,放火,你会生火吗?”


    “第四件,掺巴豆,你分得清巴豆和黄豆吗?”


    “第五件,塞冰坨子,冰坨子多重你知道吗?你搬得动吗?”


    “第六件,剪铠甲带子,那玩意儿比你的手指头还粗,你剪得断吗?”


    “第七件,让亲兵管我叫王八,你是打算站他们旁边指挥,还是站我被窝里指挥?”


    他数完,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


    “八件事,一件都干不成。就这点本事,还想搞破坏?”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因为她确实干不成。


    她狠狠一跺脚:“我、我学!”


    “学什么?”


    “学认字!学做饭!学放火!学认巴豆!学搬冰坨子!学剪带子!”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瞪他,“等我学会了,再来收拾你!”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那得学多久?”


    徐妙仪被问住了。


    朱棣替她答道:“学认字,少说三五年。学做饭,也得一年半载。学放火,得先学会生火。学认巴豆,得先分清五谷。学搬冰坨子,得先把力气练出来。学剪带子,得先把手劲儿练大。学让亲兵骂我,”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得先让他们不怕我。”


    他数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淡的: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我大概已经打进南京了。”


    “别做梦了,”徐妙仪咬牙切齿,你也就只能打到怀化!”


    那两个内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这位……这位姑娘,奴才们该怎么称呼?”


    朱棣头也不抬,随口道:“就叫她,鸠儿。”


    两个内官愣了愣,低头应了。


    徐妙仪皱起眉头:“鸠儿?什么鸠儿?”


    朱棣头也不抬,继续翻着军报,语气淡淡的:“燕王府有个内官叫狗儿,你叫鸠儿,正好凑一对儿。”


    徐妙仪愣了一下。


    狗儿?鸠儿?


    狗和鸠?


    她脸都黑了:“您拿我跟太监配对儿?!”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委屈你了?”


    “狗儿看门护院,鸠儿占窝下蛋。一个管地,一个管天,正好。”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给我配了个对?”


    “不客气。”朱棣低下头去,“反正你们往后在一个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相配的名字,好相处。”


    徐妙仪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个内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行了,带她下去洗澡。洗完了告诉狗儿一声,他多了个伴儿。”


    徐妙仪被带出营帐的时候,还在心里把朱棣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等走到伙房那边,她突然想明白了。


    鸠占鹊巢的鸠。


    她气得跺脚:“老者!你才是鸠!你们全家都是鸠!”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找到朱棣的营帐,直接闯了进去。


    朱棣正在穿铠甲,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又怎么了?”


    “那个名字不好听!”徐妙仪叉着腰,“我要改!”


    朱棣把护腕扣好,转过身来看着她。


    “改什么?”


    “凤儿!”徐妙仪昂着下巴,“凤凰的凤!这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第48章 军营


    朱棣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徐妙仪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帐帘。


    朱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近得她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和炭火的味道。


    “我说你叫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几分沙哑,“你就叫什么。你说了不算。”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不甘示弱,梗着脖子瞪他:“我就要叫凤儿!叫其他的我不答应!”


    朱棣看着她, 目光幽深。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忽然退后一步。


    “随你。”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出了营帐。


    徐妙仪愣在原地。


    随你?


    这是……答应了?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忽然咧嘴笑了。


    凤儿。


    从今天起,她就叫凤儿了!


    可这份好心情, 在她换上军装、被带到夜不收一营的时候, 碎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眼前那一排破旧的营帐,问带路的内官。


    内官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姑娘, 这是夜不收一营。”


    “我知道是夜不收一营,我问的是,”徐妙仪顿了顿,“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


    内官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都是……都是奴才们这样的人。”


    那就是,太监?


    内官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小声解释道:“夜不收一营专门负责打探消息、潜入敌后, 干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计。用寻常人, 怕他们熬不住刑,把消息吐出去。用……用奴才们,反而放心些。”


    徐妙仪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她被带进了营帐。


    帐子里挤着七八个人,都是太监,正在收拾各自的铺盖。看见她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她来的内官咳了一声:“这是新来的……凤儿。以后就跟你们一起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徐妙仪站在原地,面对着七八道打量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起住?


    跟一群太监一起住?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破旧的铺盖,又抬头看了看帐篷顶上那几个破洞,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


    他有单独的营帐,有热水,有软榻。


    凭什么她要跟一群太监挤在这种地方?


    可骂归骂,她也不敢真的跑去找他。


    那人是不会心软的。


    她算是看出来了。


    夜里,徐妙仪蜷缩在硬邦邦的铺盖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瞪着帐篷顶上那个破洞外头的星星,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浑身酸疼,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她实在不想动弹。


    可夜不收的人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她要是躺着不动,肯定要被人说闲话。


    她左看右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面相和善的年轻太监身上。


    那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正在叠被子,动作慢吞吞的,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


    徐妙仪凑了过去。


    “这位大哥,”她压低声音,脸上堆满笑,“能不能帮个忙?”


    年轻太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是是是,我叫凤儿。”


    “凤儿?”年轻太监撇了撇嘴,“什么怪名字。”


    徐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轻太监继续叠被子,语气不冷不热的:“有什么事?”


    徐妙仪咽了咽口水,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就是……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个掩护?就说我去如厕了,或者去领东西了,反正别让人发现我没去操练……”


    年轻太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这回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新来的就想偷懒?”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当是来走亲戚的?”


    徐妙仪的脸色变了变。


    年轻太监冷笑一声:“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过我告诉你,在这儿,没人会惯着你。该操练操练,该拼命拼命,别想着偷奸耍滑。”


    说完,他把叠好的被子往旁边一放,起身走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被一个太监教训了?


    她,徐达的女儿,燕王的前王妃,被一个太监教训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走。


    朱棣的营帐外头,徐妙仪停下了脚步。


    帐帘就在眼前,可她突然不想进去了。


    进去干什么?告状吗?


    说那个太监欺负她?


    朱棣会怎么反应?肯定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说不定还要说一句“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被个太监欺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让他看笑话。


    她转身想走,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不行,就这么走了,太亏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把心一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朱棣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又怎么了?”


    徐妙仪走到他案几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那些太监们,看见我都很……好奇。”


    朱棣抬起头来。


    徐妙仪继续道:“他们问我,军营里怎么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子。”


    朱棣挑了挑眉。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就想啊,军营里带女人,毕竟是犯大忌讳的。万一传出去,对大王的名声不好。”


    她凑近一步,一脸诚恳:“所以殿下,您还是赶紧把我关在别的地方吧。比如北平的别院什么的,关起来也行,反正别让我在军营里晃悠,给您惹麻烦。”


    朱棣看了她片刻。


    “不想待在军营?”他问。


    徐妙仪拼命点头。


    朱棣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编个必须留下的理由,骗他们。”


    徐妙仪一愣:“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们好奇你。”朱棣的语气慢悠悠的,“那你就编个身份,编个来历,编个让他们不敢欺负你的理由。”


    徐妙仪张了张嘴。


    朱棣看着她那副傻样,唇角微微扬起:“怎么,做不到?”


    “我……”徐妙仪咬了咬牙,“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怎么不能?”朱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撒谎不是你最在行的吗?”


    徐妙仪的脸腾地红了。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回到夜不收一营,徐妙仪坐在自己的铺盖上,盯着那个欺负她的年轻太监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编个身份……


    编什么身份呢?


    说自己是燕王的亲戚?太假,燕王哪有她这么寒酸的亲戚。


    说自己是朝廷派来的细作?那不是找死吗。


    说自己是……


    她忽然眼睛一亮。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太监面前。


    年轻太监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徐妙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年轻太监皱了皱眉:“什么秘密?”


    徐妙仪左右看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是燕王的……私生子。”


    年轻太监瞪大了眼睛。


    徐妙仪继续编:“我娘是燕王年轻时候在外头认识的,后来燕王回北平,就把我们娘俩扔下了。我娘死了,我来投奔他,他不肯认我,就把我扔到这儿来了。”


    年轻太监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却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年轻太监愣愣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对徐妙仪甩过脸子。


    不仅没甩脸子,还主动帮她把铺盖挪到了帐篷里最暖和的位置。


    徐妙仪躺在软乎乎的铺盖上,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撒谎是她最在行的?


    行啊,那她就撒给他看。


    第49章 战松亭关


    徐妙仪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那种快死, 是那种累得快死。


    白天跟着夜不收一营操练,跑圈、爬杆、练刀、练箭,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前王妃, 差点把命交代在操场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以为能躺下歇歇,结果刘通拎着一盏气死风灯出现在帐篷门口。


    “凤儿, 该走了。”


    徐妙仪趴在铺盖上,装死。


    刘通又喊了一遍。


    徐妙仪继续装死。


    刘通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压低声音道:“凤儿,您不起来, 奴才没法交差。”


    徐妙仪把脸埋在铺盖里, 闷闷地道:“你就跟他说我死了。”


    “奴才说了。”刘通的声音更低了,“殿下说,死了也得抬出去遛一圈, 热乎的。”


    徐妙仪腾地坐起来。


    “他原话这么说的?!”


    刘通低着头,不敢吭声。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遛一圈?热乎的?


    拿她当什么?当他的狗?!


    她一把掀开被子,穿上鞋,冲出帐篷。


    朱棣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徐妙仪掀开帐帘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朱棣刚从榻上坐起来。


    他披着一件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头发也散下来了, 披在肩上, 衬得那双眼睛幽深幽深的。


    显然是被她吵醒的。


    可他没有半分被吵醒的狼狈。


    他只是坐在榻边,一只手撑在膝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 那姿态,活像他本来就是在等谁觐见。


    徐妙仪满腔的怒火被他这副“主帅姿态”噎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冲上去:


    “老者!你是不是人!”


    朱棣挑了挑眉。


    “我白天跑了一整天!晚上还要跟着刘通出去遛!你说遛就遛,拿我当什么?当你的狗?你的狗儿也没这么惨吧!”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狗儿不用遛。狗儿自己跑。”


    徐妙仪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放软了声音:


    “大王,您就行行好,今晚让我歇一晚吧。我实在是……实在是走不动了。”


    朱棣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眼眶下面隐隐有些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真的累狠了。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徐妙仪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


    朱棣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凉得像关外的霜雪:“本王只定规矩,你熬不住,与我何干?”


    一句话,堵得徐妙仪气血翻涌,她气急上前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扑去,径直撞进了朱棣的怀里。


    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道,混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近得她能看清他领口里那片精壮的胸膛,还有胸膛上微微起伏的线条。


    她的手慌乱中撑在他胸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朱棣的手臂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将她稳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气


    氛瞬间暧昧得诡异。


    “放开!”徐妙仪猛地回神,厉声呵斥,挣扎着往后退,“别碰我!”


    朱棣却先一步松开手,神色冷傲,眸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疏离,缓缓道:“放心,本王就算碰世间万物,也不会碰你。”


    她的脸腾地红,这次是气的。


    狠狠瞪了他一眼,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身后,朱棣的声音慢悠悠地追出来:


    “刘通,看好她。遛到子时再回来。”


    徐妙仪在外面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翌日,大军开拔。


    徐妙仪跟着夜不收一营,随朱棣的大军一路向北。


    路上她才知道,这次的目标是松亭关。


    松亭关是大宁的门户,大宁又是宁王朱权的封地,手握朵颜三卫,兵强马壮。朝廷那边怕宁王倒向朱棣,早就派人盯着了。


    可朱棣还是来了。


    徐妙仪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那个骑马的身影,满心愤懑。


    昨天晚上,她一头撞进他怀里的事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脸热。


    可他那句“本王就算碰世间万物,也不会碰你”,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说得跟她稀罕他似的!


    大军在遵化停下。


    前方探子来报:都督陈亨、刘真,督指挥卜万率大宁两万兵马出松亭关,驻扎在沙河,准备攻打遵化。


    朱棣听完,只说了两个字:“出击。”


    可等他们到了沙河,刘真已经撤了。


    那老头儿年迈体衰,一听燕王亲自来了,二话不说就带着人马缩回了松亭关,坚守不出。


    倒是陈亨还留在关外,可也没打,就那么远远地扎着营,不进不退。


    朱棣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陈亨,”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是我当年的老部下。”


    徐妙仪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老部下?


    那不就是说,他很了解对手的打法?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突然有点替陈亨担心。


    这人算计人的时候,笑得最好看。


    傍晚,徐妙仪跟着刘通外出“遛弯”,她现在管这叫“遛弯”,反正朱棣就是这么说的,路过一个偏远的营帐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


    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


    她循声走去,只见谭渊正手持皮鞭,狠狠抽打着地上的俘虏,鞭鞭见血。而被按在地上的,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面色惨白,浑身是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屈服。


    “住手!”


    徐妙仪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拦住谭渊挥下的鞭子。


    谭渊回头,看见是她,语气少了往日的尊敬,竟唤了她一声:“凤儿。”


    这一声,不再是的“前王妃”,让徐妙仪微微一怔,随即又被眼前的惨状拉回神。


    “他还是个孩子,不过是个俘虏,何必下此狠手?”徐妙仪皱眉,挡在少年身前。


    “军情紧急,松亭关内布防一无所知,不严刑逼供,如何得知敌情?”谭渊面色严肃,不肯退让,“凤儿,军中之事,你少插手。”


    “严刑逼供算什么本事?”徐妙仪寸步不让,“他已经说了关内的布防,你为何还要鞭打他?”


    方才少年挨不住痛,早已断断续续将关内的兵力、粮草、哨岗位置说了出来,可谭渊却像是没听见一般,鞭子依旧落得凶狠。


    两人争执间,远处传来传令兵的声音:“谭指挥,主帅急召!”


    谭渊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又看了看徐妙仪,终究是收了鞭子,转身快步离去。


    见人走远,徐妙仪立刻蹲下身,解开少年身上的绳索,低声道:“你快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少年眼中满是感激,挣扎着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可刚走几步,徐妙仪却瞥见旁边一座废弃的营帐里,隐隐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心头一动,掀帘进去一看,瞬间瞳孔骤缩。


    营帐内,密密麻麻关着二十多个战俘,个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有的已经奄奄一息,惨不忍睹。


    徐妙仪心下瞬间涌起一股不忍,她咬了咬牙:“我把你们都放了,一起走!”


    少年急忙拉住她,脸色发白:“大哥,不行啊!人太多了,目标太大,根本走不出军营,一旦被发现,我们都死定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里被打死!”徐妙仪态度坚决,“我本来也不愿呆在这里,我跟你们回去!”


    她不顾少年劝阻,一一解开所有人的绳索,扶着伤势较轻的,背着奄奄一息的,带着二十多人,悄悄往松亭关方向摸去。


    一路有惊无险,终于抵达关隘下的哨所。


    哨所守军立刻拉响弓箭,厉声喊话:“来者何人?!”


    少年立刻上前,高声道:“战俘归来!”


    随即又压低声音,报了一串关内的暗号。


    哨所内的士兵对视一眼,高声道:“主帅有令,只放两人入关查验!”


    话音落,关隘处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露出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徐妙仪刚松了口气,想让少年待另一人先进去。


    闸门刚开到一半,突然,那二十多个“战俘”动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冲向闸门,速度快得根本不像受伤的人。有人一把夺过守门百户的刀,有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城墙上一扔!


    轰!


    火光冲天。


    爆炸声震耳欲聋。


    徐妙仪被冲击波震得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战俘”……那些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战俘……


    正在熟练地往城墙上扔雷火弹。


    正在一刀一个砍翻守军。


    正在合力拉起千斤闸。


    正在……


    她突然明白了。


    身后,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刘通和刘顺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


    “姑娘快走!”


    徐妙仪被他们架起来,拖着往后跑。


    可她跑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火光中,她看见朱棣骑着战马冲进了关隘。


    他的铠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


    前方,他的大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杀声震天。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火光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些战俘,那些“奄奄一息”的战俘,根本就不是什么战俘。


    他们是朱棣的人,是混进去的内应,是等着这一刻的尖刀。


    而她,是他用来送他们过关的钥匙。


    刘通在旁边小声道:“姑娘,殿下他……他也是在利用这个机会……”


    朱棣站在战马上,目光穿过硝烟,淡淡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冷漠与从容。


    徐妙仪浑身发冷,原来那天夜里他那句“不会碰你”是真,可利用她,却半点都不曾手软。”


    第50章 战雄县


    四周是密密的树林, 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 落在长满青苔的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绣鞋,不是军营里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


    奇怪。


    她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软软的,是厚厚的落叶。


    忽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


    满树的叶子, 是红的。


    不是秋天那种枯黄的红,是鲜活的、饱满的、


    像浸透了朝阳的红色。风吹过时, 满树红叶轻轻摇曳, 像是无数片流动的霞光。


    更奇异的是,树枝上系着一条条红色的飘带,在风里飘啊飘, 像是什么人许下的心愿。


    徐妙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想看看那棵树。


    她想摸摸那些飘带。


    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棵树会让她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手,快要触到那条离她最近的飘带,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身形颀长, 逆着光站在那里, 看不清面容。


    但徐妙仪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 三步。


    “凤儿?”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帐顶,耳边是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马蹄声。


    “凤儿,你醒了?”那个以为她是燕王私生子的内官正殷勤地笑着,“伙房那边熬了粥,我给你端一碗来?”


    徐妙仪愣愣地躺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是梦。


    她抬起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砰砰地跳,像是还没从那棵树前跑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她坐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刚走几步,就看见刘通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凤儿!凤儿!”


    “怎么了?”


    “朝廷那边有消息了!”刘通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谷王回南京了,朝廷发了讨伐的诏书,说咱们殿下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凑近些才敢说出口:“说是贼。”


    徐妙仪一愣。


    贼?


    她忍不住吐槽:你才知道啊?早在北平我就骂过了。


    “然后呢?”


    “然后殿下也发了那个……那个什么布……”


    “露布?”


    “对对对,露布!”刘通点头如捣蒜,“告谕所有人,说建文皇帝是个昏君,谋害自己祖父,信用奸邪小人,谋害亲藩,反正就是……不是个好东西。”


    徐妙仪沉默了片刻。


    她虽然早就知道朱棣打的是什么旗号,但真听到“建文是昏君”这种话从燕军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毕竟,建文……她见过。


    文文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怎么看也不像个昏君。


    “将士们什么反应?”


    “反应可大了!”刘通比划着,“都说殿下说得对,朝廷不仁,咱们不能不义,这回一定要打出个公道来!”


    徐妙仪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奈摇头。


    “行,我知道了。”她摆摆手,正要走,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个谷王……就是宣府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


    “他怎么回的南京?”


    “逃回去的呗。”刘通压低声音,“听说一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咱们追上。”


    徐妙仪点点头,猜测要不是他跑回南京通风报信,朝廷也不会这么快就定下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谷王,朝廷也不可能当没事发生。


    毕竟朱棣已经把北平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朝廷再装瞎,那就真是瞎子了。


    她正要回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一看,是一群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有个人站在木箱上,正在大声念着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听了听,发现是在念朱棣的那篇露布。


    “……建文……信用奸邪,屠戮亲藩,天地不容……”


    念的人声情并茂,围着的士兵听得热血沸腾。


    “说得好!”


    “大王说得对!”


    “打他娘的!”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听说了朝廷那边的完整阵容。


    征北大将军:长兴侯耿炳文。


    左右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


    兵力:号称三十万。


    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着。


    “多少?”


    “号称三十万。”刘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压低声音,“不过谭将军说,实际没那么多,但也有十几万。”


    徐妙仪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棣现在不过两万余人,他们再神勇,能挡住十几万人吗?


    用脚想都知道不行。


    她得再去劝劝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两个女儿。


    万一他败了,建文会放过他的血脉吗?那两个女儿被藏得再好,万一呢?


    徐妙仪攥了攥拳头,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时,她看见朱棣正背对着她,俯身看着地图。


    “怎么,又来骂我?”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徐妙仪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语调:


    “你闭上眼睛。”


    朱棣回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闭眼?”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你要亲我?”


    徐妙仪心里那点莫名的恍惚瞬间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想得美。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已经接上了话。


    “那闭眼做什么?”他似笑非笑,“总不会是变戏法吧?”


    “让你想象一下血流成河的样子。”


    朱棣的笑容淡了些。


    “闭上。”


    朱棣看了她片刻,竟然真的闭上了眼。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和战马的嘶鸣。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原本在家里种田,老婆在灶台边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他们本来可以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孙子孙女绕膝跑。”


    朱棣闭着眼,没有说话。


    “现在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在替你拼命。替你杀朝廷的人,也被朝廷的人杀。杀完了,就埋在土里,连块碑都没有。”


    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徐妙仪一字一顿,“其实不过是被你蛊惑了,替你送死。”


    朱棣睁开眼。


    “骂完了?”


    “没有。”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朱棣愣了一下。


    “小时候是不是没人管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徐妙仪越说越顺,“想要什么就抢什么,抢不着就哭,哭完了接着抢,长大了就换了个法子,不哭了,改成忽悠别人替你抢?”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还有,”徐妙仪伸出手指头,“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动动手指头,别人就该乖乖替你卖命?”


    “……”


    “你知道朱能、谭渊那些人管你叫什么吗?‘燕王千岁’、‘主上’、‘殿下’。”她学着那些粗犷的嗓音,“你知道他们背地里管我叫什么吗?”


    朱棣终于来了兴趣:“叫什么?”


    “‘那个不怕死的’。”


    朱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徐妙仪瞪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因为全营就我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真话!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忠心耿耿替你卖命?他们是被你骗了!被你那套‘清君侧’、‘靖难’的话骗了!”


    “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


    “说。”


    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坏透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骂得挺好,”他点点头,“以后不要骂了。”


    徐妙仪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不是为了骂你。”


    “哦?”朱棣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两个女儿,你现在觉得胜券在握,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输了,建文会放过你的孩子吗?你把她们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


    “没有万一。”


    朱棣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下来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不会输。”


    徐妙仪仰头看他,冷笑:“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大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妙仪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狂妄,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可怕的是,他狂妄得有道理。


    “你……”她憋了半天,“你就不能收手吗?老老实实当你的藩王,安安分分守你的北边,非要闹成这样?”


    朱棣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女儿?”


    徐妙仪被他突然逼近的距离惊得后退一步,脸上腾地烫了起来:“我担心女儿!”


    “哦。”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只是担心女儿。”


    “不然呢?!”徐妙仪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担心你?我巴不得你明天就打败仗,让建文把你抓去砍头!”


    朱棣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真的笑出了声,眉眼都舒展开来。


    徐妙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羞又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了笑,眼底却还带着笑意,“你说得很好,以后可以多说。”


    “……”


    这人是不是有病?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疯子一般见识,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营帐好好休息,”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下来几天,可能会不太平。”


    徐妙仪回过头:“你要打哪里?”


    朱棣的目光落回地图上:


    “雄县。”


    第二天拔营,徐妙仪骑在马上,跟在辎重队后面,看着浩浩荡荡的燕军往南而去。


    走了两天,八月十四的夜里,大军在离雄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今夜不走了。”刘通凑过来,“殿下说等半夜再动。”


    徐妙仪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盘子。


    明天是中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中秋,徐家府上会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现在呢?


    她在军营里,等着看一场厮杀。


    半夜时分,大军悄无声息地动了。


    徐妙仪跟着辎重队,落在后面,等她到的时候,雄县城外已经围满了燕军。


    城头上静悄悄的。


    静得不正常。


    徐妙仪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城墙,忽然明白过来,城里的人还在睡觉。


    她想起朱棣之前说过的话:“雄县的守军不会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他说对了。


    又一个被他算准的。


    她正想着,城头上忽然亮起了火把,接着是喊声:


    “燕军!是燕军!”


    “他娘的!怎么来的这么快!”


    “快起来!敌袭!”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徐妙仪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仓皇跑动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朱棣!你个反贼!有种别偷袭!光明正大打一仗!”


    徐妙仪一愣。


    紧接着,城头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骂声。


    “反贼!乱臣贼子!”


    “先人板板的!老子砍了你脑袋当夜壶!”


    “朱棣你个狗娘养的!”


    徐妙仪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骂人话,忽然来了精神。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朱棣。


    朱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似乎对这番辱骂毫不在意。


    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冲着城头喊了一嗓子:


    “骂得好!”


    四周的燕军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朱棣也转过头来。


    徐妙仪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冲着城头喊:


    “继续骂!让我听听你们还有什么词儿!”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骂得更凶了。


    “什么反贼乱臣贼子都骂过了,换点新鲜的!”徐妙仪叉着腰,“你们就不会骂他缺德带冒烟?骂他生孩子没……”


    “凤儿。”


    身后传来朱棣的声音,不轻不重。


    徐妙仪回头,看见他骑着马过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


    “你帮他们骂我?”


    “我帮理不帮亲。”徐妙仪理直气壮,“他们骂得确实好,我忍不住想喝彩。”


    朱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燕军大气都不敢出。


    “行。”朱棣忽然笑了,“那你继续。”


    说完拨马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下,冲着城头又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他让你们继续!谁骂得最好,回头我请他喝酒!”


    城头上的骂声顿时震天响。


    “朱棣你个王八蛋!”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不得好死!”


    徐妙仪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了几句:


    “这句不错,押韵。”


    “这句差点意思,太文绉绉了,骂人就要往痛处骂!”


    旁边的燕军将士们面面相觑。


    刘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凤儿,您……您这是……”


    “怎么?”徐妙仪瞥他一眼,“我就不能听听别人骂他?天天听你们喊大王千岁,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通无言以对。


    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看向身边的燕军士兵们。


    “你们愣着干什么?”


    士兵们一愣。


    “光听他们骂,你们就不会帮着骂几句?”


    “啊?”一个年轻的士兵张大了嘴,“骂……骂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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