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峙
朱棣眉峰微蹙, 那双惯常沉敛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覆上一层冷定。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魏国公让你这么做的?”
不等徐妙锦开口,他已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不必替他遮掩,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我明日便让人安排,送你回府。”
话音落, 他转身便要离去,衣袍带起一阵清冷风骨, 半点不曾流连。
“不是的!”徐妙锦猛地抬头, 声音急得发颤,慌忙起身追上一步,“不是哥哥的主意, 是我自己,是我自愿要跟你走的。”
朱棣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那番剖心之语。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徐辉祖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我早有耳闻,魏国公对你管束过严,动辄禁足,便是清明去给中山王扫墓, 都不肯让你前去。这般不顾父女亲情, 实在过分。”
他顿了顿,声线沉稳有力:“待我回京,便向陛下上书, 让他日后不必对你这般严苛。”
徐妙锦心口一涩,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轻轻应着“好”,一双眼死死黏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不肯移开半分。
朱棣这才回头,看了谭渊一眼,吩咐道:“另备一间干净舒适的客房,挑几个细心稳妥的女眷贴身伺候,不得怠慢。”
他语气微沉,多了几分郑重:“再派人守在院外,寸步不离护好她,出半点差错,唯你是问。”
字字句句,皆是周全妥帖,却又分明隔着山高水远。
交代完毕,朱棣不再多言,抬步便往楼梯走去。
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两级。
“殿下,不要走!”
身后一声喊,带着破釜沉舟的颤。
朱棣没有停。
“姐夫!”
徐妙锦再也撑不住,声音破碎。双腿一软,竟直直跪在了楼梯之下。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死死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委屈与爱慕一同翻涌:“姐夫,你为什么……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朱棣的手按在楼梯扶手上,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下方直直刺上来,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
“自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心悦于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姐姐?”
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满是不甘与痴念。
朱棣脚步一顿,居高临下望下来。
暮色从窗棂漏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沉肃,一半温和。他没有动怒,亦没有动容,只是用一种极平静、却又极让人安心的语气,缓缓开口。
那声音低沉磁性,入耳便让人安定,却也带着不容逾越的分寸:“妙锦,你是妙仪的亲妹。”
“我会一直以姐夫的身份照看你,护着你。日后你出嫁,若是夫家敢对你有半分不好,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语气郑重,承诺千金,是燕王能给的最安稳的庇佑,却独独不是她想要的情意。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拾级而上,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谭渊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空旷的驿馆正厅里,只剩下徐妙锦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滑落,压抑的哭声在暮色里轻轻回荡。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鱼肚白,朱棣便亲自押车,将徐妙锦送回了魏国公府。
府门大开,徐辉祖闻讯迎出,见燕王一身玄衣立在阶下,面色沉沉如积云,心头刚浮起疑惑,还未开口,便被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徐辉祖!”
朱棣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刮骨,“你好大的胆子。燕王妃乃本王发妻,你竟敢私自藏匿,欺瞒本王?”
徐辉祖愣住,目光越过朱棣,看向他身后垂首不语的妹妹,又转回来,眉头拧紧:“燕王殿下这话从何说起?妙仪是我妹妹,我藏她做什么?”
“少装糊涂。”朱棣向前一步,逼得徐辉祖后退半步,“妙锦亲口承认,是她自愿顶替。若无你在背后指使,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做成这等事?”
徐辉祖脸色也沉下来:“燕王,我敬你是亲王,但你若血口喷人,我徐辉祖也不是好欺的。”
“血口喷人?”朱棣冷笑,“明日此刻,我若见不到王妃,便亲自带兵进你徐府搜人。到时莫怪本王不讲亲戚情分。”
“你!”
徐辉祖气极反笑:“燕王,你自己连老婆都看不住,丢了人找到我门上撒野?妙仪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你若真有本事,自己去找,少在我魏国公府门前耍威风!”
朱棣已翻身上马,勒缰回望,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眸子里淬着冷意:“明日,我来要人。”
马蹄声疾,扬长而去。
徐妙锦站在门前,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色发白。
第三日。
朱棣点齐两百亲兵,甲胄在身,正要出府往魏国公府去,却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内侍滚鞍落地的,尖声宣道:“陛下口谕,宣燕王即刻入朝议政!”
朱棣勒住马缰,眸色微沉。
徐辉祖,你倒是告状告得快。
“卸甲。”他淡淡吩咐,“更衣,入朝。”
金銮殿上,建文皇帝高坐御座,面色温和如常。两侧文武肃立,气氛却微妙得紧。
朱棣行过礼,还未开口,齐泰已出列。
“燕王殿下,”齐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朱棣眼皮都懒得抬:“说。”
“五日前,陛下在城郊遇刺,彼时殿下尚在京城,却能提前料算、及时赶到救驾,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当真是神了。”齐泰拖着长腔,“可怎么,燕王妃下落不明,殿下反倒料算不到了呢?”
殿中一静。
这话诛心。五日前那场刺杀,人证物证皆指向暴昭、郭任、卓敬等文官,而这些人,恰恰与齐泰交情匪浅。齐泰这是在暗指:燕王能算准刺杀,是因为刺杀本就是燕王主使。
朱棣却笑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齐泰,慢条斯理地道:“齐大人这话,本王倒听不明白了。”
“陛下遇刺,人证物证俱在,凶手指向暴昭、郭任、卓敬。本王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齐泰的脸,“这几人,平日里与齐大人往来甚密,诗酒唱和,称兄道弟。怎么,齐大人这是要徇私枉法,替他们开脱?”
一句话,反将齐泰钉在死敌同党的罪名上。
齐泰脸色一变。
朱棣仍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说,齐大人觉得刺杀陛下这件事,还不够大,非得往本王身上再攀扯几句,好替你那几位好友分担分担罪责?”
“你!”齐泰涨红了脸,指着朱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片死寂。
那日午门之外,燕王一身素衣,指着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此刻齐泰一开口便被堵了回去,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话。
建文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他和气地笑了笑,看向朱棣,“四叔莫要动气。说起来,那日多亏四叔及时赶到,救了朕的性命。朕还未好好褒奖四叔,不料四叔走得这样急。”
朱棣敛了神色,躬身行礼:“救陛下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赏还是要赏的。”建文温声道,“四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朱棣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
“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请陛下恩准臣搜查魏国公府,寻回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殿中哗然。
朱棣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说道:“魏国公徐辉祖,私藏王妃,欺瞒本王,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治徐辉祖之罪,还臣一个公道。”
徐辉祖本是好端端站着看热闹的,听到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朱棣,气极反笑:“燕王!你要搜我魏国公府?你的王妃丢了,跑到我魏国公府来找,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文官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更多笑声响起,嗡嗡地蔓延开去。
朱棣面不改色,只望着御座。
建文也笑了,抬了抬手止住众人的笑声:“好了好了,都别笑了。”
他看向朱棣,目光柔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四叔,搜查是可以的。魏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四叔想去,朕准了便是。”
徐辉祖脸色一变:“陛下!”
建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仍是看着朱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不过四叔,有件事朕得告诉你。”
朱棣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燕王妃之前求过朕,”建文微微叹了口气,“说她不想回北平,想留在京城。朕当时想着,夫妻之间的事,朕不好插手,便没有应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还是说了出来:
“她还说,与四叔房事不合。”
哄!!
满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连几个老臣都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徐辉祖也愣住,随即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辛苦。
朱棣站在
殿中央,脊背笔直,面色不变。
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他像礁石,纹丝不动。
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御座之上那张含笑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与王妃成婚十余年,生有三子,夫妻和睦,从无间隙。王妃若真说过这样的话,臣倒要问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收住笑意的脸,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王妃是在何种情形下,对陛下说出这等闺阁私语的?”
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建文,不疾不徐地道:“臣听闻,那日皇后召王妃入宫,说的是‘姑嫂叙话’。既是叙话,怎会叙到臣与王妃的房事上去?是谁在问?又是谁在答?”
建文的笑容微微一滞。
“再者,”朱棣的声音沉下来,“王妃若真不愿随臣回北平,大可直接对臣言明。臣虽不才,也不至于强逼妻子。可她偏偏选了让幼妹顶替、自己藏匿这条路,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笑的人,此刻都敛了神色,目光在燕王和皇帝之间游移。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臣请陛下三思:若王妃当真不愿跟臣走,臣绝不强求。但在此之前,臣要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她说。若她安然无恙,臣自当谢恩退下;若她被人胁迫、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回家。”
一番话,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既护了自己与王妃体面,又占尽情理,反倒显得建文拿闺房私事取笑,格局狭小。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笑,看向朱棣的目光,只剩敬畏。
建文看着殿中气势沉稳、无懈可击的四叔,终是轻轻一叹:
“罢了。四叔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搜查魏国公府。”
徐辉祖张口欲言,却被建文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四叔,”建文轻轻笑道,“若是搜不到,又当如何?”
第32章 暗室
搜到了, 当然是朱棣的本分,燕王妃本就该就在徐府。搜不到呢?擅闯国公府,惊扰功臣家眷,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燕王心急失仪;往大了说,藐视朝廷命官, 与谋反何异?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棣身上。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战功赫赫的燕王如何收场;也有人暗暗替他捏一把汗,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朱棣却笑了。
“臣斗胆, 反问陛下一句。”
建文眉梢微挑:“哦?四叔请问。”
“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乃开国元勋徐达长女, 生育嫡子三人,操持燕府十余载,从未有过失德。这样的女子, 她若是好好儿的,为何要藏?”
殿中一静。
有人悄然抬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锋,不对。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建文,不疾不徐:
“她若是被人胁迫, 臣搜不出来, 那是臣无能。”
“她若是自己要走,臣搜不出来,那是臣薄幸。”
“她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臣搜不出来,那是臣……不配为人夫。”
最后三个字落在金砖上,竟像有千钧之重,压得满殿寂然。
建文的笑容微微凝住。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所以陛下问臣,搜不到当如何,臣答陛下:搜不到,臣便一直搜。搜遍京城每一寸土,搜遍大明每一寸地。搜到臣找到她为止,搜到臣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为止。”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陛下若觉得臣此举逾矩,大可治臣的罪。”
“但臣,非搜不可。”
满殿鸦雀无声。
建文坐在御座之上,看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问出那句话时,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算盘。
搜不到,就治罪。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开国元勋的府邸,岂是你想搜就搜、搜完拍拍屁股走人的?只要朱棣敢接那句“搜不到甘愿受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这个四叔的脸面,让满朝文武看看,这大明江山,究竟是谁说了算。
可朱棣没接。
他不仅没接,他还把话说得这么满,情义立得这么高,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低到让人无法下手。
“四叔,”建文无奈收回思绪,轻轻道,“你对王妃,倒真是情深义重。”
朱棣不卑不亢:“臣对发妻,应当如此。”
建文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罢了罢了,四叔要去便去吧。朕也盼着你早日寻到王妃,夫妻团圆。”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朱棣行礼,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出午门,谭渊早已带着两百亲兵列队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谭渊迎上几步,低声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朱棣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声如雷,直奔魏国公府而去。
徐辉祖在后头追出几步,气得脸色铁青,到底还是咬牙跟上。
魏国公府大门洞开。
徐辉祖站在门内,看着燕王亲兵如潮水般涌入院中,搜检各处,翻箱倒柜,脸色难看得能拧出墨来。
“燕王,”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搜。你尽管搜。反正我没藏她,你就是把我这魏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也搜不出半个妙仪来!”
朱棣负手立在院中,神色淡淡。
他当然知道徐辉祖说的是真话,这个蠢舅子,恐怕确实不知徐妙仪下落。
但徐妙仪在哪儿,他心里大约有数。
他那妻子,胆子小,心思重,魏国公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她舍不下这些。
“报!”
一个亲兵从后院疾步跑来,单膝点地:“殿下,发现一处暗室!”
朱棣目光一凛。
徐辉祖脸色骤变:“什么暗室?胡说八道!”
“带路。”
徐家祠堂在后院深处,寻常时日,除了祭祀,少有人至。
朱棣踏入祠堂时,夕阳正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供桌上一排排牌位上。徐达的牌位居中,墨迹犹新。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在哪里?”
亲兵指向东侧墙壁:“此处。”
那是一面用木板包裹起来的墙壁,漆色与寻常墙壁无异,木板与木板之间严丝合缝,肉眼看去,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亲兵方才敲击时,发现此处回音空洞,明显后面另有空间。
朱棣走过去,伸手叩了叩。
笃、笃。
确实是空的。
他心中一定。
果然在这里。
她那样胆小的人,不敢走远,不敢逃去陌生地方,唯一敢藏的,就是从小长大的家。这暗室隐秘、安全,是她眼中最可靠的庇护所。
她在里面。
朱棣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徐辉祖:“钥匙。”
徐辉祖的脸色青白交加,“……我没有钥匙。”
朱棣目光一沉。
“徐辉祖,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
“我真没有!”
徐辉祖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那面墙上,伸手摸索着那些木板缝隙,神情震惊。
“这宅子原是张士诚的产业,”他喃喃道,像是在回忆,“父亲当年攻下苏州,太祖将这宅子赐给了他。父亲曾提过一次,说张士诚喜好奇门遁甲,宅中藏有暗室,但机关如何、钥匙在哪,父亲没交给我……”他说得真切,半点不似作伪,只因藏人的事,自始至终,只有徐妙锦一人知晓。
谭渊上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凿开?”
“凿。”
一字落下,谭渊立刻示意身后兵士上前,刚要动手,徐辉祖骤然横身挡在墙前,双臂张开,面色冷硬如铁,死死拦住众人。
“且慢!”
朱棣抬眼,眸色一冷:“徐辉祖,你敢拦我?”
徐辉祖寸步不让,声音掷地有声,满是凛然:“陛下亲口允你入府搜查,可曾允你动刀动斧、损毁国公府一砖一瓦?这里是大明魏国公府,是先父浴血奋战换来的门第,不是你燕王可以随意打砸的地方!”
“我寻的是人,”朱棣上前一步,气势压人,“事关重大,耽搁不得,毁一面墙而已,何须大惊小怪?”
“一面墙?”徐辉祖冷笑,目光锐利如刀
,“燕王说得轻巧!这祠堂是魏国公府根基所在,你今日能凿墙,明日便能拆屋!陛下只授你搜查之权,未给你施暴之权,真要动粗,便是越权行事,藐视皇权!”
“我寻人而已,何谈越权?”朱棣反咬一口,“徐辉祖,你一再阻拦,莫非是有意插手燕府事务?”
“我只是守我公府规矩,守朝廷法度!”徐辉祖不退反进,与朱棣咫尺相对,眉眼间全是武将的刚烈倔强,“你若敢在魏国公府动刀兵,休怪我上奏陛下,论你肆意毁坏之罪!”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气势凌人、执意破墙,一个死守门第、寸步不让,祠堂内气氛紧绷到极致,兵士们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争执不下、剑拔弩张之际,谭渊忽然绕到墙侧角落,蹲身仔细探查片刻,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急报:
“殿下!属下在墙根处发现一处隐蔽的通风道,缝隙极窄,被灰尘和木板遮掩,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应当连通墙内暗室!”
朱棣闻言,转头看向谭渊所指的墙根角落,果然见一处被尘土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窄小缝隙,仅能容得下烟气穿过,人是万万钻不进来的。
徐辉祖也循声看去,心头稍定,冷声道:“不过一处小小通风口,连人都进不来,燕王这下该死心了吧?此地乃是魏国公公府,你若再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朱棣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对谭渊下令,“去找干草、松枝,但凡能烧出浓烟的可燃物,尽数取来。”
此言一出,徐辉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燕王!你敢!”
“我为何不敢?门打不开,人进不去,既如此,用烟把人请出来,最是省事。”
暗室之中,妙仪正靠着冰冷的石壁,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
外头那扇门从里面锁死,朱棣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撞不开。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家伙在外面又是叩门又是喊话,急得跟什么似的,可有什么用?门就是不开,他能奈我何?
等这帮人闹得筋疲力尽,自然就会灰溜溜地走。
妙锦早替她安排妥当,密室里的干粮清水,足足够她安稳待上半个月,闲来还能翻翻画本解闷。
等朱棣一走,她再悄悄出来,对着徐辉祖撒泼耍赖,死活也要赖在京城不走,妙锦妹妹的模样还没看够,父亲的坟还没守够,北平那破地方,春也刮风、秋也刮风、冬天更是狂风卷地,她才不去遭那份罪!
她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来。
老者啊老者,你也有今天。
就在她美得冒泡的时候,外面传来谭渊的声音:“殿下……通风口……”
通风口?
妙仪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哼,那破口子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过,当然看的是里面这边,窄得连只猫都钻不进来,难不成朱棣还能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来?他那个头,揉成团也塞不进来好吧。
她心安理得地往墙上靠了靠,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通风口就通风口呗,知道又怎样?看得见摸不着,气死你。
她甚至有点想笑,朱棣那厮现在肯定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想进来又进不来,那张脸肯定很臭。
活该!谁让他去刺杀建文,很可能会连累她的!
她正脑补着朱棣那张臭脸,外面又传来朱棣的声音。
“去找干草、松枝,但凡能烧出浓烟的可燃物,尽数取来。”
妙仪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等?
烟熏?
她腾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门边,对着门缝扯开嗓子就骂:
“朱棣!你是不是有病!”
外面没反应。
“有你这么找人的吗!你这是谋害人命!我告诉你,我要是呛出个好歹,你就是杀妻!杀妻你懂不懂!要掉脑袋的!”
外面还是没反应。
她急了,拍着门板继续骂:“你讲不讲道理啊!我就是回趟娘家!我多待几天怎么了!我妹妹多可爱你看不见?我爹的坟你烧过几炷香?你就这么对我!”
隐约间,外面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妙仪耳朵尖,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还笑?他还敢笑?
“老者你等着!等我出去,非把你那些破刀破剑全扔护城河里去!让你熏我!让你笑!我告诉你,我徐妙仪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一缕青烟从通风口飘了进来。
妙仪警惕地盯着那缕烟,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就一点烟,捂捂鼻子就过去了。朱棣那人她了解,看着凶,其实心软,肯定舍不得真熏她。这八成就是吓唬吓唬,做做样子。
她捂紧口鼻,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那通风口。
烟却越来越多。
妙仪的双眼被熏得泪汪汪的,一边咳一边在心里骂:老者你是真狠啊!你是真舍得啊!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不,披着狼皮的狼!从头到尾都是狼!
烟越来越浓,浓得她睁不开眼。
她蹲在角落里,拿袖子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一边咳一边骂:“你等着……咳咳……等我出去……咳咳咳……我非得……非得把你那些兵书也烧了……让你尝尝被熏的滋味……”
没人理她。
“还有你那些宝贝弓箭……咳咳……全给你折了……让你熏……让你熏……”
烟灌进来,她咳得弯下腰。
“行……行吧……你不仁我不义……咳咳……我出去就找皇后告状……说你虐待我……让皇后皇上骂你……”
她骂着骂着,声音越来越哑。
“你……你就是个混蛋……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眼泪被熏得哗哗流,她拿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
“我……我不就是躲几天吗……我错哪儿了你说……你倒是说啊……你不说就熏我……你讲不讲理……”
烟越来越浓,浓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往门边扑,可腿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她跌跌撞撞扑到门边。
“我……我开……我开还不行吗……”
她想喊,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她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那道冰冷的木板。
老者……
你……你真要杀了我吗……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她就是不想被他连累。就是不想去北平那个连春天都刮风的地方。
就这。
就这点心思。
他就要熏死她。
她瘫软在地上,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刺鼻的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眼前一片昏花。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摸向暗室门内侧的机关卡扣。
摸到了。
她的手指搭在那卡扣上,忽然又哑着嗓子骂了几句。
“老者你这个蠢货!万一我昏死过去开不了门,你是不是打算把我熏成腊肉带回去?北平冬天缺肉是吧?我堂堂燕王妃,就这点用处?”
她狠狠按了下去。
“咔嗒。”
第33章 休夫
门一开, 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她眼前一黑,干脆顺势软倒, 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彻底装死。
下一秒,一双带着清冽气息的手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力道稳得不像话, 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睫毛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心里骂得欢,面上却半点不露。
徐辉祖看过来,脸色沉得厉害:“先放进西厢房, 我去请大夫。”
朱棣将人放到西厢房床上,动作轻柔。
大夫诊过脉, 只说是呛了浓烟, 气血虚耗,需静养几日,开了方子便退下。
她闭着眼装昏迷, 耳朵却竖得笔直,连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都烫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徐妙锦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掀帘子见床空无一人,当场急红了眼:“我姐姐呢?!”
“本王带走了。”
朱棣语气平淡,却没半分商量余地。
他亲自将她抱上马车, 安置在软榻上, 自己则坐在对面,一路沉默。
她蜷在榻上,依旧闭着眼装死, 可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一想到他竟敢暗中对建文下手,日后东窗事发,他们徐家满门都要跟着掉脑袋,她心头又怕又怒,简直要气炸。
马车轻轻一颠,她指尖忽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进密室之前妙锦塞给她防身的短匕,一直藏在袖中,她自己都快忘了。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装了。
猛地睁眼,眼底半点虚弱都没了,握着匕首就朝他心口扎去,又急又气地吼:
“朱棣!你疯了是不是!连建文都敢动,你是想把我们全都拖去陪葬吗!”
他眸色微沉,出手快得像风,只轻轻一扣一拧。
“当啷。”
匕首应声落地。
她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动弹不得,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你还真敢下手。”他声音沉了些,眼底却没真恼,反倒带着点玩味的失望,“在你心里,本王就这么不靠谱,非要连累你?”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点颤:
“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吗!”
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手指微微收紧,俯身逼近,语气又沉又凶:
“我做事,自有分寸。但你,下次再敢拿匕首对着我,就没这么便宜了。”
她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嘴上依旧硬气,狠狠别过脸:
“谁要对你客气。”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恶趣味,将她圈在榻角,慢悠悠补了一句:
“有志气。只是王妃,你在密室里骂本王要把你熏成腊肉、嫌北平风大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要跟本王同归于尽的模样。”
她整个人一僵,脸唰地从耳根红到头顶,又羞又窘,当场炸毛:“你还敢提!你要不要脸,躲在外面偷听别人骂人很光彩吗?我看你不是燕王,是偷听话的小贼!”
她气得抬手就往他肩上捶,拳头软乎乎落下去,半点杀伤力没有,反倒像撒娇。
朱棣顺势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气息就近在咫尺,温热的触感贴得她心尖发慌。
她猛地一挣,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背抵上马车壁,眼神又冷又硬。
下一秒,她伸手往怀中一摸,唰地抽出一卷折得整齐的纸,狠狠甩在他面前。
“老者,你看清楚。”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稳:
“这是休夫书,我在密室里写的。本来想跟你好聚好散,体面和离的!可你倒好,竟敢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死罪!我不陪你疯,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她拿起休夫书念,念得字正腔圆:
“‘燕王朱棣,性暴虐,行乖张,不敬妻室,不修夫德。今徐氏妙仪,决意休之。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笑得愈发温柔:“后面还有一条,你想听吗?”
朱棣的脸色已经很难形容了。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念:
“‘念在夫妻一场,燕王需将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并库房里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悉数赠予徐氏,以为补偿。’”
念完,她将休夫书往他怀里一拍,扬着下巴看他:
“本来呢,我是想和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你回你的北平,我住我的徐家,以后逢年过节,说不定还能互相送个节礼。”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换上满脸的嫌弃:
“可你倒好,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好意思连累我,我都不好意思替你瞒着!”
她伸手戳他胸口,一下一下,戳得理直气壮:
“还和离?还体面?我给你写休书都是给你面子了!要不是念在夫妻一场,我直接去应天府告发你,换我徐家满门荣华富贵,你信不信?”
朱棣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
“说完了?”他问。
她挣了挣,没挣开:“说完了。你可以停车了,我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
“对。我不跟你回北平了。”她抬着下巴,理直气壮,“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忽然被他往后一拽。
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软榻上,双手被他一只手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
“对!各不相干!你放开我!”
“不放。”
“你!”
“休夫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沉沉的,震得她心尖发颤,“王妃写得很认真啊。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
她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羞得耳朵尖都红了,嘴上却依旧硬气:
“那、那是你该给的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熏我!你派人刺杀建文连累我!”她理直气壮,“你知道那烟有多呛吗?我差点就真的昏死过去了!你知道诛九族有多吓人吗?我吓得手都在抖,写休书的时候字都写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休夫书。
字迹确实有点歪。
他忽然笑出声来。
“所以,”他慢悠悠道,“王妃在密室里,一边被烟熏得流泪,一边吓得手抖,一边写休书,一边骂我要把你熏成腊肉?”
她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却依旧梗着脖子:“对!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就是觉得,王妃害怕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一愣。
“谁、谁可爱了!”
她用力推他,推不动,气得直瞪眼:“你起开!别压着我!”
“不起。”
“你!”
“王妃不是要休夫吗?”他慢悠悠道,“那我得趁还没被休,多讨点便宜。”
“你无赖!”
“嗯。”他应得坦坦荡荡,“跟你学的。”
她气结,偏又挣不开,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回是真急的,不是装的。
“老者!你再不起来我咬你了!”
“咬哪?”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她彻底炸了。
抬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咬得还挺狠。
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笑出声来。
“属狗的?”
她松开口,气喘吁吁地瞪他:“你再不放开,我还咬!”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真的松手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坐起身,顺手将她拉了起来。
她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揉乱的衣襟,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榻角,警惕地盯着他。
他却没再靠近,只是拿起那张被她拍在他怀里的休夫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字迹虽然有点歪,但措辞严谨。就是有一条,本王得提醒你。”
她警惕地问:“什么?”
他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可以休夫。不过……”
他顿了顿。
“晚了。”
她一愣:“什么晚了?”
他将休夫书折好,慢悠悠地塞进自己袖子里,然后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
“陛下已经知道本王刺杀他的事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什么?”
“陛下已经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要治本王死罪。现在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她瞪大眼睛,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本王说,”他一字一顿,像是怕她听不清,“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忙着写休夫书,忙着戳本王胸口,忙着咬本王下巴,”他慢悠悠道,“本王插不上嘴。”
她呆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诛九族……
死路一条……
她猛地想起徐家,想起妙锦,想起大哥……
“那、那我徐家……”
“徐家是王妃的娘家,”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若是追究,徐家也逃不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怪你!”她忽然扑上去,攥着他的衣襟,又急又气地捶他,“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现在好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他没躲,任由她捶。
她捶了几下,忽然停住,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你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让陛下知道,你做事那么缜密,你一定是在吓唬我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朱棣!”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话啊!”
他忽然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欠揍。
“骗你的。”
她一愣。
“陛下现在还不知道。”他慢悠悠道,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就快知道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他慢条斯理道,“你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你还要回去吗?”
她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惊恐,最后糅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你、”
“本王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王是在提醒你。休书你可以写,夫你也可以休,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下车,往京城走,半个时辰后,是进徐家的门,还是进诏狱的门。”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你吓唬我!”
“本王从不吓唬人。”他淡淡道,“刺杀陛下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多久?十天?半个月?最多一个月,陛下必知。到时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你确定要回去?”
她不说话了。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满京城捉拿燕府的人……
想起大哥、妙锦、徐家上下……
想起自己若是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刚进城门,就被锦衣卫摁住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是真哭,不是装的。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又扑上去捶他:
“朱棣你这个混蛋!你害死我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我娘要是知道我嫁了个刺杀陛下的逆贼,非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
他任由她捶,嘴角却微微弯着。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怕。”
“谁开玩笑了!”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是认真的!我回不去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跟着你迟早也是死!诛九族啊!你知不知道诛九族是什么意思!我徐家满门都要掉脑袋!”
“嗯。”
“你还嗯!你就知道嗯!你倒是想办法啊!”
“正在想。”
“你想个屁!”她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就会欺负我!在密室里熏我!在马车上吓我!现在好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你满意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她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
“你!”
“别哭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再哭,本王真没办法了。”
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
“你……你有办法?”
“嗯。”
“什么办法?”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你先别哭了,本王就告诉你。”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没哭了。你快说。”
他看着她的花猫脸,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她又要急。
他收了笑,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办法就是,”他顿了顿,“你先跟本王回北平。”
她眨眨眼。
“然后?”
“然后等本王把事情办成了,”他慢悠悠道,“你再考虑是继续休夫,还是留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笑。
她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他要把事情办成?
什么事情?
他说的“事情”,该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发呆,也不催。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认真的?”
“嗯。”
“可是……可是那是……”
“那是我的事。”他打断她,“你只需回答我,是回京城送死,还是跟我回北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帘外隐约可见的城门方向。
最后,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者,你给我记住,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
他笑了。
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好。”他说,“本王等着。”
她气鼓鼓地别过脸,不理他。
可身子,却没再往后退。
第34章 前王妃
马车驶离京城地界, 徐妙仪靠在车壁,方才那点故作的温柔早散得干净。
跟着燕王回北平?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心里门儿清,只要拿到那纸燕王认可的休书, 她立马拍屁股走人,天高海阔,谁耐烦陪这位未来的阶下囚玩心机。
她侧头瞥了眼闭目养神的朱棣, 红唇一勾,声音又软又娇,还带着点刻意的恶趣味:
“殿下,现在形势这么危急, 你就发发善心,把休书签了, 以后万一你落难了, 我还可以帮你一把。你说是吧。”
朱棣眼都没睁,淡淡一句:
“不签。”
徐妙仪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也不恼, 伸手就去扯他衣袖,指尖轻轻挠了挠,语气带着几分刁蛮:
“老者,你讲点道理。我可是开国功臣之女,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签了休书,你好我好大家好, 不然……”
她顿了顿, 本性微微流露,“我就天天跟你闹,闹得你鸡犬不宁。”
朱棣终于睁眼, 眸中含着浅笑意:
“你尽管闹。”
一路软磨硬泡,撒娇、撒泼、装可怜、放狠话,她能用的招数全用了。朱棣油盐不进,只由着她折腾,偶尔逗她两句,偏不松口签字。
直到马车行至一处热闹城池,徐妙仪彻底没了耐心。
当晚歇在客栈,她直接拍开朱棣的房门,往桌前一坐,将纸笔推到他面前,恶声恶气:
“老者,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哦?”朱棣挑眉,“我若不签,你待如何?”
徐妙仪往前一凑,眉眼带着几分狡黠的恶:
“你不签,我便对外宣扬,说你燕王不行,留着正妃摆设,逼得我不得不求去。到时候看是你面子好看,还是我痛快。”
朱棣低笑出声,这女人,越来越调皮了。
他提笔蘸墨,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窃喜,故意顿了许久。
徐妙仪急得瞪眼:“快点!别磨磨蹭蹭!”
朱棣终是落笔,签下大名。
墨迹一干,徐妙仪一把夺过休书,对折塞进怀里,瞬间笑得眉眼弯弯,方才的凶巴巴荡然无存。
“成了!从今日起,我徐妙仪与你朱棣,一刀两断!”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身后,朱棣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休书我签了。”
徐妙仪脚步一顿。
“可北平,你还是得跟我回。”
朱棣起身,走到她身后,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戏谑,“账,咱们慢慢算。”
徐妙仪抱着休书,脸上笑容一僵。
第二日清晨,徐妙仪怀里揣着那张滚烫的休书,刚从驿站客房跨出半步,后领忽然被人轻轻一拎,整只人像只炸毛的小狐狸,被毫不费力地拽了回去。
她猛地回头:“老者!你耍我?休书都签了,你还拦着做什么!”
朱棣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眼底深如寒潭,嘴角那抹笑却半点没消:“休书是签了,可我没说,放你走。”
徐妙仪气得笑出声,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狠掐:“你讲不讲道理!白纸黑字你都认了,现在想赖账?信不信我现在就站在驿站门口喊,说你燕王强抢前王妃、半路囚禁!”
“你尽管喊。”
朱棣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凑近,温热气息压得极低,混着一路风尘的冷香:“全南京都知道你是燕王妃,这北上的路上,你徐妙仪,就算揣着十张休书,也只能是我的人。”
徐妙仪当场噎住。
硬的不行,她就闹到他受不了!
一行人重新踏上北上的马车,刚进车厢,她直接甩开伺候的侍女,往软榻上一坐,拍着车板下令:“从今日起,本公主,哦不对,前王妃,要单独一辆马车,谁都不准靠近,包括你们家燕王!”
随行侍卫侍女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朱棣只淡淡扫了一眼:“按她的话做。”
徐妙仪得意扬眉,只当自己赢了第一局。
她万万没想到,朱棣这是在半路上,跟她玩起了温水煮青蛙。
她要一路清净,朱棣偏偏每天傍晚准时掀帘进来,往她对面一坐,看书写字批阅军务,任她骂任她闹,全当一路解闷的小曲;
她故意折腾,在车厢里摔茶杯扔软垫,把东西搅得乱七八糟,转头不过片刻,就有人悄无声息收拾干净,连一点茶渍都不留;
她闹绝食抗议,朱棣就亲自端着温热的粥碗,一勺一勺递到她唇边,语气低哑又缠人:“妙仪,你饿瘦了,谁陪本王在这路上算账?”
徐妙仪气得牙都快咬碎。
沿途歇脚的驿站里,她横冲直撞,怼故意凑上来的侍女、骂摆架子的管事、戏耍守在门口的侍卫,把一路驿站搅得鸡飞狗跳,就等着朱棣发火把她赶走。
可朱棣每次都笑着护短:“本王的人,任性点,怎么了?”
晚上她锁住房门拒不见人,朱棣就翻身越窗,往她外间的软榻一躺,睡得心安理得。
“老者!你要不要脸!这是我的房间!”
“这北上之路,本王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本王的地方。”
一路拉扯整整十日,从南京城外缠到淮泗地界,徐妙仪彻底没辙。
怀里那张休书明明是她求来的自由身,可这一路上,她被看得比没休之前还要紧。
这日,她终于憋了个大招。
听闻朱棣要去沿途军营巡查片刻,她立刻收拾好细软,换上前几天偷偷备好的平民布衣,趁人不备,从驿站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她就不信,还逃不出这北上的半路!
刚慌慌张张跑过两条街,她就被一队燕王亲卫团团围住,人人躬身,客客气气地“请”她上轿。
轿帘一掀,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安安稳稳坐在里面,眉眼弯弯,那笑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徐妙仪心下一沉,依旧硬着头皮凶:“看什么看!我有休书!我是合法离开!”
朱棣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薄唇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
“徐妙仪,你记住。”
“休书,我可以给你签一百张,一路签一路撕。”
“你,我也可以在这北上之路,锁一辈子。”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怀里揣得紧紧的休书,语气漫不经心:
“想走?可以。”
“等回了北平,本王再跟你慢慢算账。”
回到驿馆,徐妙仪腮帮子依然鼓得老高,软的硬的都试过了,这人软硬不吃。
她脑子一转,算了,先跟他去北平,到北平再想办法跑。
可她心里憋着气,总得找点茬撒火。
“我说,”她斜眼瞟他,“你心也太大了吧?三个儿子全扔在京城,你就不怕出点什么事?”
朱棣抬眼看她,语气平平:“之前派死士刺杀建文,本以为万无一失,北平这边没来得及安排。”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谭渊抱怨过,要不是她那天跟着建文去了刑部,刺杀说不定就成了。
但这能怪她吗?她往前凑了凑,故意吓他:“那万一陛下恼羞成怒,把他们咔嚓了怎么办?那可是你亲儿子!”
朱棣声音沉了几分:“我若把儿子们都带走,建文立刻就能断定我要反。留他们在京城,看着像人质,实则是定心丸,能换来我暗中练兵、囤粮草的时间。”
冷静,理智,全是算计天下的架势。
徐妙仪盯着他看了半天,小眉头一皱,忽然露出一副“我可算看透了”的表情,语气笃定又狡黠:
“哦,我明白了!”
“你根本不担心,是因为你在外头养了私生子对不对!”
朱棣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难得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徐妙仪,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徐妙仪一听他还敢狡辩,当场炸了毛,叉着腰踮起脚尖,指着他鼻子一通输出,小嘴跟连珠炮似的:
“我胡思乱想?你少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天底下哪个手握重兵的王爷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就我傻,从前还真信你后院干净!”
“你把三个亲儿子全丢在京城当人质,日日悬在刀尖上,自己在这儿优哉游哉,半点不慌,要不是外头藏着私生子等着接香火,你能这么心大?!”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我看你就是个老谋深算的黑心亲王!表面装得重情重义,背地里早把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指不定在哪座别院藏着娇妾美婢,儿子都能排队喊你爹了!”
“搞不好玉牒都偷偷上了,就等京城那三个出事,立刻接回来继承王府!你好狠的心呐!”
“合着我徐妙仪在你这儿,又当王妃又当挡箭牌,到头来还要给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腾位置?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你今天不放我走,我就闹遍整个北平城,让所有人都知道,燕王表面忠君爱国,实则薄情寡义,为了私生子连嫡子都敢舍弃!”
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狐狸:
“我就说你怎么死活不肯放我走!原来是怕我出去乱说,坏了你养私生子的大计!你可真行啊!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
“我警告你,你就算有十个私生子、一百个私生子,也别想困住我徐妙仪!我是堂堂、我是你前王妃!不是你拿来遮掩私情的工具人!”
“赶紧放我走!我一刻也不会待在你那藏污纳垢、还有私生子候补的破王府!”
朱棣被她骂得眉梢都染了笑,非但不恼,反倒一把把她乱挥的手腕攥住。
“说完了?”
“藏娇妾、养私生子、连玉牒都偷偷上了……徐妙仪,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她立刻挣了挣,凶巴巴道:“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在外头留了后手?!”
朱棣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深得不像话:
“我若真想留后手,何必等到现在?自打娶你进门,后院除了你,连个能给你端茶递水的姬妾都没有,全北平城谁不知道?”
“那是你藏得深!”徐妙仪梗着脖子硬犟,“表面干干净净,背地里指不定多风流!儿子都能凑一支军队了!”
朱棣往前微倾,逼近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我若真要生,也只跟你生。”
徐妙仪耳尖“唰”地红了,脑子瞬间卡壳半秒,随即又硬气起来:
“你、你少胡说八道!谁要跟你生!我现在只想离开你!”
“离开?”朱棣轻笑,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你闹了一路,又是撒娇又是撒泼,
又是装可怜又是放狠话,现在又编出个私生子来骂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气鼓鼓的脸上,笑意玩味,“不就是怕被我连累?”
徐妙仪被戳中心事,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我是替你那三个在京城的儿子不值!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心大得能跑马!”
“我的心,从来不大。”
朱棣指尖滑到她鬓边,轻轻捻起一缕碎发,语气轻慢却笃定。
“装下江山,装下北平,再装下一个你,就已经满了。哪还有空,去装什么别的女人、什么私生子?”
徐妙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撩得心头乱跳,嘴上却死硬:
“油嘴滑舌!我才不信!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不信?”朱棣眼底笑意更深,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那就慢慢验。反正,人是你的,王府是你的,连命都是你的。”
“私生子这种东西,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我这儿找到。”
徐妙仪被他这番又撩又堵的话说得心头乱跳,耳尖烫得能煎鸡蛋,偏偏嘴硬死不认输。
她挣不开被攥着的手腕,干脆抬脚往他鞋尖狠狠一踩,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往他胸口乱捶,活脱脱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狐狸,连掐带咬全用上了。
“你混蛋!你不要脸!你油嘴滑舌糊弄谁呢!”
“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少跟我来甜言蜜语攻心术!你就是有私生子!就是薄情寡义!就是黑心肝!”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这种满嘴谎话的亲王说话!”
她捶得手都酸了,朱棣却纹丝不动,反而笑着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任由她捶打掐捏,甚至还故意低头逗她:“怎么,骂不过就动手了?我的前王妃,就这点本事?”
这话一激,徐妙仪更炸了,含糊不清地嚷嚷:“我让你笑!我让你逗我!我让你不放我走!我让你藏私生子!”
朱棣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来,弄得她脸颊更烫。她干脆埋着头不肯抬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嘴里还不依不饶地碎碎念:
“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休书都签了,又不肯放我走,还编话哄我!”
“我告诉你,这一口我记仇了!等我出去了,我要把你燕王养私生子的消息传遍天下!让你颜面扫地!”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把人稳稳圈在怀里:
“传吧,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怀里这个,才是唯一想疼、想宠、想生生世世绑在身边的人。”
“至于私生子,你要是喜欢,咱们自己生,不比编出来的有意思?”
徐妙仪猛地一僵,随即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她挣扎得更凶,却被他抱得更紧,连带着一肚子骂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又气又羞的闷哼。
第35章 晨烟
徐妙仪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那种能看见的烟, 帐幔深处没有一丝雾气,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空气中甚至浮动着昨夜欢爱后残留的沉水香气。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肺叶紧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细缝里挤进去的。
她知道这是梦。
可知道是梦,醒不来。
魏国公府的密室, 四面石壁,唯有顶上一方小小的通风口与外界连接。
烟从通风口里渗进来,起初是薄薄的一缕,后来是浓稠的白, 像活物一样往她眼睛里、鼻子里、嘴里钻。她蜷缩在角落,用袖子捂住口鼻, 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面有人说话。
“殿下, 这烟再放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她不会死。”
那道声音隔着石壁传来,沉沉的, 没什么起伏。
“她要是真想死,早就死了。她舍不得。”
徐妙仪在梦里死死咬住牙关。
她确实舍不得。
她死过一次,不想再试第二次。
密室的门终于开了。
烟往外涌,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
她被烟呛得直不起腰,伏在地上咳得发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只手伸过来, 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能走吗?”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下一瞬, 她被人打横抱起来。
烟雾从她脸侧掠过,她偏过头,看见那张脸,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常年征伐留下的戾气,可此刻看着她,却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带着某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说:“你看,你还是出来了。”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的流云纹,不是魏国公府的白墙。
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后背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应的,带着起伏的弧度。她侧过头,看见了燕王的侧脸。
他还没醒。
晨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眉心的那颗痣照得分明。
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的时候,那点戾气便淡了,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来。
徐妙仪没有动。
她垂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腰是酸的,那种酸从尾椎骨一路蔓延上来,像是被反复折过。
退更隐隐作痛,动一动就能感到那种火辣辣的痛感。
还有熊浅、锦侧、索咕,那些地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光景。
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回到她脑子里。
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细想。
她只是想起他把她按在床褥间的时候,低下头来吻她的后颈,那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皮肤上,她听见他说。
“别怕。”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慢慢往床的另一边挪。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偷食的猫。先是药抬起来一点,然后是豚,然后是大颓,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他身桑剥离,每挪一寸就停下来听一听他的呼吸。
呼吸没有变。
还是那么平稳,那么绵长,像是睡得极沉。
徐妙仪终于挪到了床沿,和他隔开了一臂的距离。她侧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场梦。
密室里的烟,石壁后传来的声音,那句“她舍不得”。
她当然舍不得。
她不想死。
可不想死,就得听话。
她想起回京城的路上,她不知抽了什么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私生子,这事是她理亏,她知道他没有,她就是想刺他一下,想看看他会不会恼。
他没恼。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我有没有私生子,你不知道?”
又说:“我只有你。”
又说:“从今往后,也只有你。”
那几句话说得轻,却像是往她心口上烫了一下。她当时愣在那里,被他揽着,听着他的心跳,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信了。
可一回到燕王府,看见那些肃立的护卫,看见那些俯首的仆从,那点子心动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喜欢她的身子,喜欢她的脸,喜欢她在床上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模样。
可要是她敢忤逆他,敢不听话,敢让他不高兴,密室的烟,就是答案。
徐妙仪慢慢翻过身,平躺着,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他还睡着。
那张脸真是好看,四十岁的人了,轮廓还是那么利落,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醒着时那样总带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她的手动了动。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梦里的烟,想起那种窒息的滋味,想起自己伏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的狼狈样,然后她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朝着他的脸伸过去。
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他的鼻子。
她只是想捏一下。
就一下。
让他也尝尝喘不过气的滋味。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鼻梁上。
皮肤是温热的,鼻梁骨硬硬的,她刚要用力。
那双眼睛睁开了。
徐妙仪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井,醒来的那一刻没有半点迷蒙,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早就醒了一样。
“做什么?”
声音是刚醒的低哑,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让人发毛。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神色。他抬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梵神亚了过来。
帐幔晃了晃,晨光被遮住,徐妙仪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听见他在她耳边说:
“想玩?陪你玩。”
她闭了闭眼睛。
什么恶作剧,什么让他尝尝窒息的滋味,全都碎成了齑粉。
清晨,徐妙仪对镜梳妆。
铜镜磨得光亮,照得见人影,只是到底不如水银镜清楚。她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腰还是酸的。
那个混账。
“王妃,今日用这支钗可好?”侍女捧着一支白玉钗,钗头雕着并蒂莲。
徐妙仪瞥了一眼:“换素的。”
侍女一愣,旋即想起什么,连忙把白玉钗收回去,另捧了一支羊脂玉的素钗来。
今日是五月初十。
太祖高皇帝一年忌辰。
整个燕王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到处挂着白绸,廊下的红灯笼全换了白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白绫。仆从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徐妙仪没什么感觉。
太祖高皇帝,那是朱棣的亲爹,又不是她的。她一个汉朝人,跟那位朱重八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场面上的事,她懂。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徐妙仪从镜子里看见门帘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娘亲!”
徐妙仪忍不住笑了。
咸宁郡主,今年八岁,是她的第四女。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招人疼。
“你怎么来了?”徐妙仪转过身,朝她招手。
咸宁跑过来,往她怀里一扑,仰着脸说:“父王让我来叫您。”
“叫我?”
“嗯!”咸宁点头,“说该去宗庙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着咸宁,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你去跟你父王说,我马上就来。”
咸宁眨眨眼:“我等你一起走。”
徐妙仪的手顿了顿。
她仔细看了看咸宁的脸,确认这孩子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打算站在这儿等她梳完头。
这可新鲜了。
徐妙仪把这孩子揽在身边,一边让侍女继续梳头,一边捏着她的小手玩。
她有四个女儿。长女永安郡主,已经嫁了袁容;次女永平郡主,许了李让;三女安成郡主,今年十二岁,性子跟个小炮仗似的;四女就是咸宁,八岁,是几个女儿里最小的。
徐妙仪对这几个孩子,态度很分明。
永安、永平是成年的姑娘,见面不过点头之交;安成那个小炮仗,她懒得管;唯独咸宁,她是真喜欢。
这孩子嘴甜,会撒娇,见了她就往她身上扑,“娘亲娘亲”地叫,叫得她心都化了。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徐妙仪低头看着咸宁,忽然问:“你怎么不出去玩?”
咸宁仰着脸:“我等您呀。”
“往常你不是坐不住的。”徐妙仪说,“每次来找我,说不上两句话就跑没影了,非得你父王派人去捉你回来。今天怎么改性了?”
咸宁眨眨眼,没说话。
徐妙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在这儿等着的?”
咸宁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等的!”
徐妙仪“嗤”地笑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着咸宁那张漂亮稚气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他不相信我会守时,怕我又磨蹭,让你在这儿盯着我,对不对?”
咸宁急了:“父王当然相信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咸宁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有说谎……”
徐妙仪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行了,不必替你父王说话。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牵起咸宁的手:“走吧,省得他等急了。”
咸宁被她牵着往外走,小声嘟囔:“父王才不会……”
王府宗庙在寝殿右侧,坐北朝南,三间敞亮的殿堂。今日尽皆缟素,白幔从檐下一直垂到阶前,风吹过时轻轻飘动,像一片片云。
徐妙仪牵着咸宁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宗庙门口站着一群人。
朱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袍服,腰系麻绳,头上戴着白布做的孝巾。这一身要是穿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多寒酸,可穿在他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清肃冷峻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永安郡主和她的仪宾袁容、永平郡主和她的仪宾李让,还有十二岁的安成郡主。
安成看见徐妙仪,立刻把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哼”了一声。
徐妙仪懒得理她。
她刚走近,朱棣就迎了上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素钗上,嘴角微微弯起。
“你真美。”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笑:“你也很英俊。”
朱棣的笑意深了些,伸出手来想握她的手。
徐妙仪往后一撤,抬起手挡在两人之间。
“别动。”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把你休了。”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
徐妙仪余光瞥见永安郡主飞快地低下头去,袁容和李让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尊石像。安成郡主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休书你收着。”他说,声音很轻,“今日是先父忌辰,先进去,嗯?”
徐妙仪一愣。
他已经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说:“都愣着做什么?进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进了宗庙。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白幔后面,忽然有点憋闷。
她本来想刺他一下的。
可他什么都没接,让她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宗庙里香烟缭绕,正中央供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朱棣已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徐妙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跪下,跟着众人一起行祭奠之礼。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休书他是签了。
可后来呢?
后来回了北平,他夜夜宿在她房里,像是那张休书从来没存在过。
她问过他:你不是签了休书吗?
他说:签了,可我没说签了就不来。
她说:你无赖。
他就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然后把她按进褥子里。
路上那段日子,他们明明各睡各的,她还以为他对她没兴趣了。后来她抱怨他天天来,他才慢悠悠地解释:“路上有宿卫。”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
她忍不住问:“宿卫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忍着笑。
“你叫得太大声,”他说,“不好。”
徐妙仪愣住。
然后她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她,
“在驿馆那晚,你自己听听,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宿卫都是些什么人?战场上滚过来的,耳朵尖得很。让他们听见了,往后怎么看我?”
徐妙仪气得说不出话。
她那晚叫了吗?
叫了吧。
可这还能怪她?
她咬牙:“明明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辜:“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收不住。”
“你!”
“再说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回味的意思,“你叫得挺好听的。”
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他一把接住,顺手把她也捞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气得直喘。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路上不方便,”他说,声音低低的,“回了家,就不用忍了。”
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用忍”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路上不来找我,是因为……”
“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接话,“你是王妃,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让你叫给别人听,我舍不得。”
窗外有风吹进来,帐幔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那句“你叫得挺好听的”。
脸又红了。
祭礼毕,徐妙仪一刻也不想在宗庙多待。
她看着朱棣被几个属官请走,说是南京邸报来。他走之前看她一眼,那眼神她懂,晚上等我。
徐妙仪装作没看见,让冯嬷嬷备了车,要出门透透气。
马车驶向城东书摊,她上次遇见柳书生的地方。
距离上次她与柳书生密会,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前,那个书生已经被吓破胆儿了。
现在再去见他,他还敢跟她说话吗?
马车在城东的街口停下。
徐妙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摊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是书摊前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柳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往街的另一头走。
徐妙仪立刻起身,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王妃。”冯嬷嬷在后头喊。
她没理,跳下马车,提起裙角,往那个方向追去。
可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她前头。
“燕王妃?”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外。
徐妙仪脚步一顿,生生收住步子。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面前。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相貌魁梧,虎背猿臂,一张脸膛被北地风沙磨得粗糙,眉眼间却透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袍服,腰间悬着一柄朴刀,刀柄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的。
徐妙仪眯了眯眼。
这人她不认识,可这身形,这气度,这眼神,是行伍出身,而且不是寻常小卒。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柳书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拐进巷子里,消失不见。
她心里有点烦躁,面上却不显。
“你是?”
那中年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连忙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在下张信,忝为北平都指挥使司佥事冒犯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徐妙仪一愣。
张信?
这个名字她听过。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是上个月刚调来的。她隐约记得朱棣提过一嘴,说这人原在云南,随黔宁王沐英镇守边陲十几年,是员老将。
可一个刚调来的佥事,怎么会认得她?
第36章 装疯
“张佥事认得我?”
张信直起身,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感慨。
“在下不曾拜见过王妃,不敢说认得。”他道, “只是王妃的相貌……与魏国公颇有几分相似。在下斗胆一猜,竟猜中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魏国公,那是她这身子的父亲, 徐达。
“张佥事与我父亲相识?”
张信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洪武三年,在下曾随冯胜将军北伐,与魏国公同在一营。”他道, “那时候在下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有一回在漠北遭遇北元骑兵, 在下贪功冒进, 被围在了一处山谷里。”
“是魏国公亲自带人杀进来,把在下救出去的。那山谷叫什么来着……乌兰不浪,对, 乌兰不浪。蒙语的意思是红色的泉水。那泉水的颜色,在下至今忘不了。”
“后来呢?”她问。
张信道:“后来在下随黔宁王镇守云南,一去就是二十年。魏国公去世的时候,在下在几千里外,连炷香都没能给他点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
“上月在下奉调来北平,就想找个机会拜祭魏国公。不想今日竟遇见王妃, 在下斗胆, 请王妃受在下一拜。”
说罢,他竟真的撩起袍角,单膝跪了下去。
徐妙仪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扶:“张佥事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张信却不肯起,低着头道:“王妃不必拦我。这一拜,是我欠魏国公的。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他。他不在了,拜在他女儿面前,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郑重其事地叩下头去。
徐妙仪看着他的发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街边已经有人在看了。几个小贩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张佥事,你快起来。再跪下去,明日全北平都知道燕王妃在街上让人跪拜了。”
张信一愣,旋即醒悟过来,连忙起身。
“在下鲁莽,王妃恕罪。”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这人倒是实诚。
二十年了,还记得当年那一救之恩。这样的人,不多了。
“张佥事不必多礼。”她道,“我父亲若知道你还记着他,想必也是欣慰的。”
张信再拜而退。
徐妙仪立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汇入街巷人流,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先前的方向去寻柳书生。
北平街头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脂粉香、糖糕味混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没走几步,却被一阵吆喝声吸引了注意。
“滋阴壮阳,房事如意,祖传秘方,保管药到病除……”
是个卖药的小贩,面前摆着几个青瓷瓶,正对着路人唾沫横飞地夸耀。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昨夜朱棣那副不知餍足的模样,想起他滚烫的手掌扣在她腰上,想起她推拒时他低沉的喘息。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可是要给相公买药?”小贩眼睛一亮,“我这有上好的壮阳药……”
“有没有别的药?”徐妙仪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让男人……不举的那种。”
小贩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徐妙仪面色不变,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
“有。”小贩立刻换了副嘴脸,从最底下摸出个不起眼的黑瓷瓶,“这叫‘清心散’,用了之后,任他天神下凡也起不来。保管温和无害,就是让人清心寡欲。”
徐妙仪接过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清心散。
倒是个好名字。
当晚,燕王府。
朱棣回来得晚,徐妙仪亲自给他斟了酒,看着他一饮而尽。
“今日怎么这般殷勤?”朱棣放下酒杯,抬眼看她,眼底有些笑意。
“殿下辛苦。”徐妙仪垂眸,又给他斟了一杯。
朱棣便又喝了。
三杯酒下肚,徐妙仪看着他,等着药效发作。
然后她看见朱棣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像是野狼看见了猎物。
“妙仪。”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声音低哑,“今夜……”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那药应该让他不举,怎么他……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
清了。
只记得他比往常更疯,更狠,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下去。她推他,他便扣住她的手;她躲,他便追得更紧。床帐晃了半宿,她最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日醒来,徐妙仪浑身酸软。
她侧头,看见朱棣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比昨晚更亮了。
徐妙仪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朱棣便凑上来。
“殿下,”她伸手去推他的脸,“天亮了,该去衙门了……”
朱棣没说话,只低头去亲她的颈侧。
徐妙仪挣不开,正着急,忽然身上一轻。
朱棣坐起来了。
但他没有看她,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吓人。
“老者?”徐妙仪试探着唤了一声。
朱棣猛地起身,鞋也没穿,大步往外走。
“老者!”徐妙仪慌忙披衣下床,追出去时,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站在廊下,愣了半晌。
那药……不是说让人清心寡欲吗?
怎么他看起来,像是伤了脑子?
辰时的北平街头,人来人往。
朱棣赤着脚走在青石板路上,只穿着中衣,头发散着,神情恍惚。
“我是谁?”他拦住一个卖菜的农人,认真地问道。
农人吓得菜筐都掉了:“这、这……您是燕王殿下啊!”
“燕王?”朱棣皱眉,似乎在努力思索,“燕王是谁?”
他松开农人,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我是燕王……燕王是我……不对,我是谁?”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燕王疯了?”
“莫不是中邪了?”
“快去报官!”
朱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天,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起来了!”他指着天空,声音洪亮,“我是阎王!我是来索命的阎王!”
众人哗然。
这话也敢说?
朱棣却已经转身,对着人群高声喊道:“你们都是魑魅魍魉!跪下!都给我跪下!”
没人敢跪,也没人敢动。
朱棣也不恼,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起了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凑过去看。
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徐妙仪。”
“徐妙仪。”朱棣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起来,“我媳妇。”
他又画了一个圆圈,把这个名字圈起来,然后痴痴地看着,一动不动。
王府的侍卫们这时才赶到,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回去。朱棣不肯,挣扎着回头,对着地上的名字喊道:
“别踩她!别踩她!”
声音渐渐远去。
街上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燕王疯了。
疯得很厉害。
王府里,徐妙仪听完侍卫的禀报,久久无言。
她看着桌上那瓶“清心散”,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不举的药,让他更疯了。
这算什么事?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妃!王妃不好了!”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回来了,他、他谁都不认,就认您,他说要来找他媳妇,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门被人撞开。
朱棣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泥。
他看见徐妙仪,立刻笑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找到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媳妇。”
徐妙仪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棣抱了她一会儿,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徐妙仪:“……你媳妇。”
朱棣皱眉,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我再抱一会儿。”他说,又把她搂紧了,“我媳妇真香。”
徐妙仪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药贩子现在跑路了吗?
她想去买点别的药。
治脑子的那种。
三天后。
徐妙仪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不是病的,是愁的。
朱棣现在黏她黏得变本加厉。
她去花园散步,他跟在后面,一会儿摘朵花往她头上插,一会儿又指着池塘里的鱼问她“媳妇你看那条鱼是不是在瞪我”。她去佛堂,他蹲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树枝在地上画满了小人,还拉着她点评“这个是媳妇,这个是我,这个是咱们女儿”。
短短几日,她被磨得心力交瘁,眼底都染了淡淡的疲惫。
谭渊、张玉等心腹将领守在王府外,急得团团转,寻了个空隙悄悄求见徐妙仪,低声建议:“王妃,如今殿下这般模样,外头风声又紧,不如……去问问道衍师父?他智计无双,定有法子。”
一听见“道衍”二字,徐妙仪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不必。”
那和尚一身诡气,心思深不可测,她半点都不想与他扯上干系,更别说低头去求他主意。
谭渊等人见状,不敢再劝,只得忧心忡忡退下。
不久,府外便传来通报,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谢贵联袂到访,名义上是探望燕王病情,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意思,亲自来查验朱棣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
毕竟前几日,燕王才向建文帝上疏称病重垂危,乞求遣三子归北平尽孝,旨意迟迟未下,朝廷本就疑心重重,如今又传出燕王当街疯癫的消息,张昺和谢贵自然要亲自来探个虚实。
徐妙仪心头一紧,刚想吩咐下人将朱棣带去后院,身后便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
朱棣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发丝,语气黏糊糊的:“媳妇,谁来了呀?我要跟媳妇一起。”
话音未落,张昺与谢贵已跨过门槛,踏入正厅。
两人一见到厅内景象,登时愣住。
往日里威严沉肃、杀伐果断的燕王,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童,紧紧抱着燕王妃不放,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衣衫也随意松垮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半点没有燕王的威仪,倒像个黏人的痴儿。
徐妙仪僵着身子,强装镇定,正要开口寒暄,朱棣却先一步抬起头,看向张昺和谢贵,眼神里满是警惕,把徐妙仪往身后护了护,像护食的小兽,理直气壮地宣布:“这是我媳妇,你们不准看。”
张昺与谢贵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
徐妙仪无奈,只能低声呵斥:“老者,不得无礼,这是张布政使与谢都指挥,特意前来探望你。”
“探望?”朱棣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伸手又把徐妙仪搂紧,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又得意,“我媳妇最好了,我只跟我媳妇玩。”
他动作又亲又黏,全然不顾在场还有两位朝廷大员,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徐妙仪一人,一会儿摸她的手,一会儿蹭她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全是甜腻的痴语,把满室的试探与暗流,搅成了满得溢出来的狗粮。
张昺轻咳一声,试图试探:“殿下,近来身子不适?朝廷甚是挂念,不知……殿下可还认得下官?”
朱棣抬眼瞥了他一下,满脸不耐烦,把头埋回徐妙仪颈间,声音闷闷:“不认识,我只要我媳妇。媳妇,我们回屋,不理他们。”
说着,他便要拉着徐妙仪转身,脚步踉跄却抓得极紧,一副全然疯癫、只知黏着妻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半分伪装。
徐妙仪被他拽得身形微晃,感受着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听着他毫无章法的甜言蜜语,再看眼前张昺与谢贵惊疑不定的神情,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厮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借着疯劲,把她往死里缠。
而站在一旁的张昺与谢贵,看着燕王这般痴缠燕王妃、不问外事的模样,心里的怀疑,已然悄悄去了大半。
第37章 立威
三子被释放归京的消息刚传入燕王府, 另一桩事却压得阖府上下喘不过气:燕王朱棣缠绵病榻多日,府中韩医正与北平城数位名医轮番诊视,竟是束手无策, 连病因都辨不分明。
谭渊、朱能等心腹将领急得团团转,终究不敢再耽搁,悄无声息将朱棣接入庆寿寺, 安置在道衍和尚的禅房内静养。
府里没了燕王坐镇,徐妙仪反倒得了难得的清闲。
这些日子被朱棣缠得片刻不得安宁,如今他一病不起,被送去庆寿寺, 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闲极无事, 她换了身寻常衣裙, 悄然出府。
街角那个药摊还在,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壮阳补肾、强身健体的噱头,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仪站在不远处,暗自挑眉。
上次卖给她假药清心散,害得燕王发了疯,这小贩不仅没跑路,还敢照旧摆摊,胆子倒是不小。
见她走近,小贩眼睛一亮, 立刻堆起满脸熟络的笑:“夫人, 您可又来了!怎么样,上次那瓶药,效果不错吧?小人这儿还有更好的……”
徐妙仪本是憋着一口气来的, 原想当场发难,逼他交出所谓清心散的解药。可转念一想,朱棣如今在庆寿寺静养,她乐得自在。
万一……万一被那神神叨叨的道衍和尚治好,朱棣痊愈归来,她岂不是又要被他拘在身边,日日跟着这未来的逆贼担惊受怕?
想要往后安生太平,倒不如……让他病得再重些,痴傻疯癫得再彻底些,永无翻身之日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脸上的冷意淡去,淡淡开口:“不必废话,还有清心散吗?再给我一瓶。”
小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要这药,连忙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双手递上:“夫人爽快,收好嘞!”
徐妙仪揣着药瓶回府,却发现朱棣依旧没有回来。
人不在府中,她这药……怎么下?
不对。她在心里纠正自己,是“怎么给他治病”。
她当即让人去传谭渊,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庆寿寺告诉道衍大师,殿下身子不适,理应回府休养,本妃亲自照料,比寺中方便。”
不多时,谭渊去而复返,面露难色:“王妃,道衍大师说,殿下禅房静养,不宜挪动,恐加重病情,暂时……不便回府。”
“不便?”徐妙仪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一个和尚,竟敢拦着她这个燕王妃见自家夫君?
“他不让,我便不能去见了?”徐妙仪站起身,拂袖间带着几分戾气,“备车,我去庆寿寺,把殿下抓回……”
她顿了顿。
“带回来。”
谭渊垂首不语,摆明了觉得她不敢真的去庆寿寺强人所难。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直冒。
她是大明册封的燕王妃,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妻,如今在这燕王府,连个人都支使不动?连一个和尚都敢压她一头?
看来,这府里的人,是太久没见过她立规矩了。
“好,好得很。”徐妙仪冷笑一声,“谭渊,你去传令,燕山左、中、右三卫所有统领、千户、百户,即刻到王府东殿集合,我有话要训!”
谭渊一惊,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东殿内已站满一身甲胄的将领,丘福、朱能、徐祥、孙岩等人皆在列,盔甲碰撞之声清脆有力,气氛肃然。
徐妙仪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点齐人马,随本妃去庆寿寺,将殿下接回府中休养。”
殿内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道衍是燕王最信任的谋士,如今燕王病重,全权托付庆寿寺,他们谁敢去拂了大师的意思?一个个垂首噤声,无人敢应。
徐妙仪早料到这般局面,不怒反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诸位是不是忘了,殿下的三位王子,不日便要从京城返回北平。等王子们归来,我会让燕王府长史上书朝廷,谢陛下隆恩。”
这话一出,谭渊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朝廷削藩之势如火如荼,湘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削,湘王更是阖宫自焚。上个月,建文更是将朱棣手下大将观童将军调往京城,又把驻扎北平的永清左、右两卫分别移驻彰德、顺德,摆明了是在提防燕王。
这种时候,王妃公然提“上书谢恩”“尊崇朝廷”,无异于在燕王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徐妙仪语气更厉:“你们都是北平的兵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守的是大明的疆土。若是一味听信旁人,不尊朝廷,不敬王府,将来……可有好下场?”
众将面面相觑。
良久,有人开口:“王妃这话,末将听着怎么有些不对?”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千户,徐妙仪记得,叫朱能。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妃说‘跟着道衍不尊重朝廷’,”朱能看着她,“可咱们一向听的是燕王殿下的。王妃这话,莫非是说燕王殿下不尊重朝廷?”
话音落下,丘福、徐祥、孙岩等千户将领纷纷附和,显然都是铁心跟着朱棣的老人。
她正要开口,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朱千户此言差矣。”
徐妙仪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指挥同知的袍服。她记得,这人叫卢振,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同知。
卢振朝她抱拳:“王妃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殿下。殿下在寺里养病,王妃牵挂,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道衍师父虽是殿下座上宾,但王妃才是殿下的妻子。如何照顾殿下,自然是王妃说了算。”
徐妙仪微微挑眉。
又一个站了出来。这回是个年轻的百户,眉目清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末将倪琼,燕山左护卫百户。王妃所言,句句是为燕王府着想。末将愿随王妃前往庆寿寺。”
徐妙仪目光微顿,将这两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官小又如何?关键时刻肯站出来,日后便是可用之人。
她端坐殿上,眉眼间不见半分怯色,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玩味。
这燕王府的水,可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
朱棣在庆寿寺养病又如何?三卫将领心向朱棣又如何?
她徐妙仪想要的太平日子,谁也拦不住。
正志得意满,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诺:“道衍师父到!”
殿里霎时安静下来。
徐妙仪转过头,就见一个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在殿中央站定,双手合十,朝徐妙仪微微欠身:“贫僧见过王妃。王妃不必忧心,殿下的病已有起色。今日一早,殿下醒了一回,还认得贫僧。这会儿已经送回寝殿歇着了。”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起色了?
她想起袖中那瓶新买的清心散,心里忽然有些发慌。那道衍当真有通天的本事?韩医正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和尚能治疯病?
“多谢师父。”她站起身,“我这就去看看殿下。”
寝殿里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徐妙仪站在门口,愣了一愣。
只见朱棣裹着一床厚厚的锦缎棉被,蜷缩在窗边的火塘旁,明明已是初夏,他却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嘴里反复喃喃着:“冷……好冷……火不够,冷……”
他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与纠缠人的黏糊劲,看上去痴痴呆呆,确是病得糊涂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被他寸步不离地缠着了。
可低头摸了摸袖中那瓶刚买来的清心散,她又皱起眉。
药都买了,若是就这么放着,万一过几日道衍真把他治清醒了,她的太平日子岂不是又要到头?不行,绝不能让他恢复神智,就得让他一直这么痴傻疯癫下去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上前两步,看着缩在棉被里发抖的朱棣,故作关切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殿下,冷得厉害吗?冷的话,喝点酒就暖了,酒能驱寒,喝了便不冷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身边侍女去取一壶温酒,待酒端来,她屏退左右,连道衍也被她以“静养需安静”为由请出了禅房。
确认屋内无人,徐妙仪迅速从袖中摸出那瓶清心散,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尽数倒入酒壶中,轻轻晃匀。
她蹲下身,扶着朱棣摇摇欲坠的身子,将酒壶凑到他唇边,温声道:“殿下,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朱棣此刻神智不清,只觉唇边有温热的液体,下意识地张口吞咽,一壶掺了药的酒,竟被他乖乖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药效发作,朱棣眼皮一耷拉,脑袋一歪,直接靠在火塘边沉沉昏睡过去,呼吸粗重,半点动静都没有。
徐妙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平日里霸道蛮横,日日缠着她不放,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如今总算栽在她手里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朱棣的鼻子。
让他也尝尝窒息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体会,被人拿捏、喘不上气的恐慌!
指尖用力,紧紧捏住那挺拔的鼻梁,朱棣的呼吸瞬间被阻,可他依旧昏睡不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连挣扎都没有。
徐妙仪捏了片刻,怕真把人掐出好歹,连忙松开手。
可眼前的男人,依旧昏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胸膛微微起伏,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老者!你个混账!”徐妙仪憋了一肚子的骂声,此刻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喊出来,“你平日不是很能缠人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负我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你个狼子野心的逆贼,迟早要惹祸上身,连累我跟着担惊受怕!”
“我巴不得你一直傻下去,永远别清醒过来!”
她站在床边,叉着腰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从他平日的蛮横,骂到他装病缠人,再骂到他刺杀建文的谋逆心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可地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昏睡,连哼都不哼一声。
徐妙仪骂得口干舌燥,见他毫无反应,心里的恶作剧欲反倒更盛了。
她瞥了眼朱棣身上裹着的厚棉被,眼珠一转,伸手一把将棉被扯起来,狠狠蒙在了朱棣的脸上,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就想看看,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燕王,被蒙住头会不会惊慌失措,会不会大喊大叫。
一秒,两秒,三秒……
被子底下,依旧毫无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踢打,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透过棉被传出来,平稳得不像话。
徐妙仪蹲在旁边,盯着那床鼓起来的棉被,愣了好一会儿。
这药……效果也太好了吧?
还是说,朱棣本就病得糊涂,如今又被她下了药,真的彻底痴傻不醒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棉被下的人,还是没反应。
一时间,徐妙仪心里竟生出几分诡异的成就感,又带着点莫名的心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这下,总算能安安稳稳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朱高炽三兄弟回到北平那日,天阴沉沉的。
徐妙仪一早就在府门口等着。倒不是她有多想念这三个便宜儿子,而是满府的属官护卫都出城迎接去了,她这个做嫡母的若是不露面,说不过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拢了拢斗篷,抬眼望去。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当先的是三匹骏马,马上坐着三个少年。打头的那个生得白净圆润,骑在马上喘着粗气,正是朱高炽。后面两个紧跟着,一个眉目清秀,一个虎头虎脑,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母亲!”
朱高炽第一个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到了跟前就要行礼。徐妙仪伸手扶住他:“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朱高炽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母亲,父王的病……”
“进去再说。”徐妙仪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往后一扫。
谭渊、朱能、丘福、张玉等人都跟在后面,正纷纷下马。
一行人进了府,往正堂走去。朱高炽边走边说着路上的事,徐妙仪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听他道:“……陛下听闻父王病了,特意派了太医随我们回来,给父王诊治。”
徐妙仪脚步一顿。
“太医?”
“是,”朱高炽往身后指了指,“这位是陈太医,太医院的国手。”
徐妙仪这才注意到,队伍后面跟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布袍子,背着药箱,生得面容清瘦,低眉顺眼的。
陈太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徐妙仪心头猛地一跳。
朱棣如今这副痴傻昏睡的模样,是被她下了药,若是让朝廷派来的太医一看,万一看出破绽……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强作镇定:“既然是陛下派来的太医,那就立刻请陈太医去为殿下诊治。”
众人应声,正要动身,寺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轮滚动声。
内官马和快步上前,躬身禀道:“王妃,各位殿下、将军,内官狗儿已经推着殿下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之中,狗儿正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走来。
轮椅上,朱棣裹着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脑袋歪靠在椅背上,一副痴痴呆呆、毫无生气的模样,与之前在禅房里昏睡的样子别无二致。
看上去,当真病入膏肓,疯傻不堪。
徐妙仪站在一旁,心脏突突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任人摆布的“痴傻燕王”,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捏他鼻子、骂他混账、用棉被蒙他头的一幕幕,脸颊莫名一烫,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
陈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后,便拿出脉枕,小心翼翼为朱棣诊脉。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起身道:“殿下脉相紊乱,气机郁结,心窍闭塞,需立刻施针开窍,方能缓解病症。”
说罢,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消毒之后,缓缓靠近朱棣。
众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徐妙仪也攥紧了衣袖,目光死死盯着太医手中的银针。
可就在陈太医抬手,银针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那针尖方向,竟猛地一转,直刺朱棣眉心死穴!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全然不是治病施针!
“殿下!”
“小心!”
朱能、张玉等人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徐妙仪瞳孔骤缩,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然而,下一秒,惊变陡生!
一直瘫坐在轮椅上、疯傻无知的朱棣,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寒光乍现!
他原本绵软无力的手,猛地抬起,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陈太医的手腕!
指节用力,骨骼脆响之声清晰可闻。
“啊!”陈太医痛呼出声,银针“当啷”掉落在地。
在所有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朱棣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脊背挺直,气势凛冽,眼神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疯癫的模样?那股属于燕王的威压与狠戾,瞬间席卷全场!
他手腕一拧,狠狠一甩!
陈太医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痛得蜷缩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拿下!”张玉反应最快,厉声一喝,亲兵立刻上前,将陈太医死死按住。
朱能跨步上前,钢刀横在太医颈间,声色俱厉:“说!谁派你来刺杀殿下的?是不是当今陛下!”
陈太医面色惨白,却咬牙嘶吼:“我与殿下无冤无仇,乃是卓敬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卓大人被燕王诬陷谋刺陛下,含冤下狱,我今日所为,只为报恩!此事与陛下无关,朝廷毫不知情!”
张玉眼神一冷,不待他再多言,抽刀一挥,干脆利落将人处置。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朱棣骤然“痊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而徐妙仪,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装的……全都是装的!
什么病重束手无策,什么痴傻怕冷,什么昏睡不醒……全都是假的!
他从一开始就在装疯!
那她之前……
捏他鼻子、骂他逆贼、用棉被蒙他头、偷偷给他下假药……
那些肆无忌惮的恶作剧,那些骂出口的混账话,那些盼着他永远痴傻的心思……
他是不是全都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徐妙仪吓得手脚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朱棣素来狠戾,她这般戏弄于他,今日必定要被狠狠惩罚,说不定……
她不敢再想,慌忙压下心头的恐惧,连忙挤出一脸关切,快步想要上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先软语关心,弥补一二。
可她刚迈出一步,朱棣已然转过身。
那双刚刚才捏碎刺客手腕、凌厉如寒刃的眼睛,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徐妙仪,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我没有被太医杀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第38章 真相
徐妙仪浑身如坠冰窟, 嘴唇颤了颤,竟一时连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她望着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方才所有的慌乱与心虚堆在胸口, 几乎要将她溺毙。
可不等她再开口,殿外一阵脚步纷乱,道衍僧袍翻飞, 缓步走入人群,而他身后,内官黄俨正死死押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正是那个卖她清心散的街角小贩!
小贩一看见场中气势逼人的朱棣, 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道衍双手合十, 垂眸沉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字字诛心:“殿下, 贫僧有一事,不得不禀。此小贩,乃是齐泰暗中派往北平的奸细。”
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脸色煞白的徐妙仪,继续道:“王妃与此人暗中勾结,前后两次,以‘清心散’为名, 向殿下投毒, 意图谋杀亲夫,证据确凿,请殿下依律治罪!”
一语落下, 满场皆惊。
朱高炽三兄弟脸色骤变,谭渊、朱能、张玉等人更是瞠目结舌,谁也不敢相信,一向端庄的燕王妃,竟然会做出毒杀夫君的事情。
徐妙仪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厉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
道衍却不理会她,只看向地上的小贩,淡淡开口:“把你知道的,如实说给殿下听。”
小贩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哭喊:“殿下饶命!小的是齐大人派来的!之前王妃随殿下去南京时,曾私下对当今陛下说……说与殿下房事不合,心生怨怼!齐大人得知后,便命小的伪装成药贩,在街角等候,以卖壮阳药为幌子,给王妃送毒药!那所谓清心散,根本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致命的毒药!”
他抬起头,哆哆嗦嗦指向徐妙仪,咬着牙指认:“王妃她……她早就想毒杀殿下!她第一次来买药时,小人就禀明王妃,那是先让人痴傻,后让人毙命的毒药!可她竟又回来买了第二次!小的说的全是实话,不敢有半句虚言!”
“你血口喷人!”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那几日一直昏睡不醒,”道衍继续道,“并非因为病重,而是因为中毒。好在殿下之前服用过庆寿寺的补药,那补药里有几味解毒的药材,这才压住了毒性,没有发作出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朱高炽的身子晃了晃,被朱高煦一把扶住。
“殿下,”道衍的声音又响起来,“王妃与奸细勾结,两次给殿下下毒,谋杀亲夫。按大明律,该当如何处置,请殿下定夺。”
而直到此刻,徐妙仪才彻底反应过来,从她第一次出府买药,到第二次回去回购,再到她在禅房里把药掺进酒里、捏朱棣鼻子、用棉被蒙他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全都被道衍派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在监视她!
所谓的奸细小贩,所谓的齐泰布局,根本就是道衍一手策划的陷阱!就是要借着她这点恶作剧般的心思,把“谋杀亲夫”的死罪,死死扣在她头上!
徐妙仪猛地看向朱棣,声音带着哭腔,急声辩解:“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我只当是让人昏傻的药,我从未想过要杀你!这个小贩不是齐泰的人,是道衍大师联合他设计陷害我!是他要置我于死地!”
道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
“王妃说贫僧陷害您,”他缓缓道,“那贫僧斗胆问一句:您可曾两次买那‘清心散’?可曾两次将那药粉给殿下服用?”
徐妙仪张了张嘴。
“您买药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是什么药?可曾验过那药的成分?”道衍继续问,“您给殿下服用的时候,可曾想过那药会有什么后果?”
徐妙仪说不出话来。
她买药的时候,只想着让他再傻一点,再疯一点,别那么快好起来。她没想过那是什么毒药,她怎么知道那是毒药?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贫僧还有一句话,”道衍面不改色,缓缓上前一步,对着朱棣深深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殿下若觉得,贫僧所言有半句虚假,此刻便可以杀了贫僧。贫僧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构陷。”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僧袍垂落,佛珠静捻,他竟以死明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
气氛死寂到窒息。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徐妙仪心口一紧,喉咙发涩。
道衍敢说“你觉得我说谎就杀了我”,可她……她不敢说“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就杀了我”。
她不敢赌。
她怕死,更怕朱棣真的信了,真的动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难堪、恐惧、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百口莫辩,动弹不得。
见朱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道衍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无半分慈悲,只剩冷硬的决断,他望着朱棣,声音沉如古钟,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撕碎:
“殿下,您眼前的这位王妃,早已不是当年您迎娶的那位徐妙仪了。”
一语惊破全场。
徐妙仪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竟……说出来了。
道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满是决绝:“贫僧一年前便窥破玄机,知晓殿下身边的王妃,是一缕异世孤魂。起初贫僧以为,她虽性情大变,却无致命歹意,便留了一线生机,未曾揭穿。可贫僧错了……”
他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劈向徐妙仪:
“她在南京,破坏殿下为周王、代王翻案的全盘计划;归北平途中,持匕首刺杀殿下;如今更是勾结奸细,两次下毒,欲置殿下于死地!若不是她屡次三番坏事,殿下本不必走到如今绝境!将来沙场喋血、无数亡魂,皆因她而起!此等祸患,绝不能留!”
真相,赤裸裸砸在所有人面前。
刺杀燕王。
破坏大计。
两次下毒。
桩桩件件,听得朱高炽三兄弟脸色惨白,谭渊、朱能等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棣站在原地,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
道衍曾经说过,真正的王妃已经魂飞魄散,就算把现在的假王妃杀死,真王妃也回不来了。
他本是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的铁血燕王。
可徐妙仪的种种反常,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对他百般抗拒、途中突然拔刀相向、两次莫名买药下毒……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无法忽视。
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猛地抬眼,目光如铁钳,死死锁住徐妙仪,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将她强行拽进了耳房。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
朱棣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剧痛与冷怒:
“你……到底是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想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想过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不是。”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是。”徐妙仪笑得越发肆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就是在耍你。下毒,也是真心希望你死。”
希望他痴傻,希望他疯癫,希望他永远不能起兵,希望他死在这北平城里,换她一世太平。
她亲口承认。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满不在乎的决绝。
朱棣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
那双曾对她极尽纵容、极尽纠缠的眼眸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再次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到庭院中央,当着所有将领、三个儿子的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一个字,断尽所有情分。
朱高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跪倒,死死拉住朱棣的衣袍:“父王!母妃她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王息怒,求父王开恩!”
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跪倒,满脸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
朱棣垂眸,看着跪地求情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松动,一字一句,宣告天下:
“从今日起,燕王府再无王妃。你们三人,从此不许再唤她母亲。”
不许认母。
不许留府。
不许有半分牵扯。
徐妙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冷漠如陌生人的朱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独自向外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她孤单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燕王府的朱门外。
人走后,气氛依旧死寂。
年纪最小的朱高燧拉着朱高炽的衣袖,眼眶通红,小声哽咽,怯生生问:“大哥……我们……我们以后,是不是没有妈妈了?”
朱高炽跪在地上,身形微顿。
他抬头望向朱棣冰冷的侧脸,又望向母亲消失的方向,沉默许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压低声音,轻声道:
“别乱说。”
“我觉得……父王是在保护娘。”
“我听说,父王前些日子,早已悄悄将两位妹妹送出北平避难了。”
第39章 告密
燕王府。东殿。
朱棣站在窗前, 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久到丘福以为他不会开口。
“说吧。”朱棣的声音很低。
丘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趁着天气热, 咱们的人在后院演武场又练了几场。张玉亲自盯着,箭术、刀法都过了几遍,有三百多个弟兄已经能拉得开一石弓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兵器的事也顺利。”丘福继续道, “借着修缮库房的名头,又添了一批刀枪。铁料还够用一阵子, 只是匠人们不敢大张旗鼓, 日夜赶工,热得都快中暑了。道衍大师说……”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内官刘顺在门口躬身:“殿下, 都指挥俭事张信求见。”
丘福眉头一皱:“殿下,如今谢贵、张昺的人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昼夜监视,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底。张信这时候上门,实在蹊跷。”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属下倒是听说,前几日张信曾在街上, 当众向前王妃行礼拜见……此人, 或许是有心投靠。”
“前王妃……”
朱棣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喉结微微一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今日, 出城了吗?”
丘福一怔。
三日前,殿下在满府属官、满城耳目面前,亲自将王妃扫地出门,言辞冷绝,不留半分情面,昭告天下燕王府再无此人。
如今不过三日,殿下却还在问她的去向。
丘福心中暗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回道:“回殿下,按原定安排,前王妃……今日便出城。”
朱棣轻轻颔首,那一点极淡的放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只要她出了北平,离了这是非之地,便好。
只要她安全。
丘福正暗自揣测殿下心思,又听朱棣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决:
“李友直那边,消息还准时吗?”
李友直,北平布政司吏目,早已暗中归心燕王府,是他们安插在谢贵、张昺身边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回殿下,李友直极为可靠,事无巨细都传过来了。今早刚递了消息,说谢贵正在加紧搜罗证据,就快动手了。”
朱棣点点头。
“那……”丘福试探着问,“张信那边,见还是不见?”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他说,声音淡淡的,“让他回去。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上门,都会让谢贵盯得更紧。让他好好做他的都指挥俭事,将来……再说将来的话。”
北平城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陈嬷嬷家低矮的屋檐下,徐妙仪正支着腮帮子,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呆。
窗台上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被苍蝇蹬来蹬去,她也没心思赶。
热。
闷。
憋屈。
她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赶她走?行。
做得绝?行。
当着儿子的面不给她留脸面?也行。
可你好歹给点钱啊!
燕王的北平半数田产、那三间绸缎铺、那两处别院,是太祖赐的,凭什么不给她!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她……好吧,那个是朱棣送的,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结果呢?
她走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二十两。还是她自己私藏的一点体己钱。
老者,你可真行。
徐妙仪越想越气,抓起窗台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被苍蝇蹬过的茶叶黏在嘴唇上,她呸呸呸吐了半天,更气了。
“王妃,王妃!”
陈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徐妙仪连忙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放下,做出一副端庄模样。
陈嬷嬷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小包袱。
徐妙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妃,您看看,这是老婆子我能凑出来的。”陈嬷嬷把小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徐妙仪探头一看。
两吊铜钱。
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一对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银耳环,发黑了已经。
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这是让她学朱元璋?
徐妙仪:“……”
陈嬷嬷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王妃别嫌弃,老婆子我实在……实在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把您给的银子全输光了,家里就剩这些个。这对耳环是我当年嫁人时的陪嫁,虽说不值钱,也是份心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发火。这是她自己的后路,她当初挑中陈嬷嬷,就是看这老婆子老实厚道,谁知道她有个赌鬼儿子?
“嬷嬷。”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这对耳环您收回去,这是您的心头肉。这碗……也收回去。”
“王妃,您别……”
“我不是嫌少。”徐妙仪打断她,指了指那两吊铜钱,“这些就够了。您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哪家大户招绣娘,或者哪家铺子要人帮忙。我会绣花,会算账,会……”
她顿了顿,咬咬牙。
“会做饭。”
虽然十几年没进过厨房了,但小时候落难时也是学过的,应该……应该还能吃吧?
陈嬷嬷愣住了:“王妃,您这是……”
“我不能在您这儿白住。”徐妙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满头大汗。卖冰水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想起燕王府里的冰窖。
刚入夏,朱棣就让人提前存满冰,她屋里的冰盆就没断过。
现在好了,连碗凉茶都有苍蝇蹬。
“王妃,您别急,我女儿在城东大户人家做工,今日结工钱,我已经让她结了工钱就立即送来给您应急,她马上就来,您稍后。”
“不用了。”徐妙仪转过头,笑了笑,“嬷嬷肯收留我,已经是恩情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陈嬷嬷说出去帮她凑点盘缠,让她安心等她女儿来。
门帘落下,屋子里又只剩下徐妙仪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天前,她还是燕王府的王妃,北平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三天后,她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靠着两吊铜钱过日子。
老者,你等着。
等我熬过这一关,等我回到应天,等我见到我哥……
她想着想着,又泄了气。
娘家人倒是还在,可她能回去吗?回去说什么?说燕王把我休了,我回来投奔你们?
丢不起这个人。
一毛不拔!
无情无义!
狠心短命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把燕王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咬牙切齿。
骂完了,现实还是冷冰冰地砸在脸上。
真穷啊!
她趴在窗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心里就咯噔一下。
千万别凑不出来啊。
她可不想在这小破屋里,吃着糙米饭,就着咸菜,一边骂燕王,一边穷死。
她徐妙仪,就算被赶出王府,也不能过得这么窝囊。
等她凑够了钱,离了北平,天高皇帝远,她照样能吃香喝辣,开铺子、置产业,活得风生水起。
至于朱棣?
哼。
等将来有机会,她非得回去,把属于她的田产、铺面、宝石头面,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院门被叩得轻轻三下,不重,却敲得徐妙仪瞬间坐直。
是陈嬷嬷的女儿来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了!
徐妙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姑娘你可算……”
话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衣衫破旧的大姑娘,而是一身武官服饰、面色紧绷的张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信已经挤进门来,反手把门一关,动作快得像做贼。
“王妃!”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末将张信,求王妃带末将去见燕王!”
徐妙仪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张信。北平都指挥俭事。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这人当街就给她跪下了,跪得满街的人都看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信抹了把汗,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都指挥使谢贵……他、他派人盯着王妃的一举一动,所以末将知道。”
好家伙,谢贵的人盯她,张信的人盯谢贵的人,朱棣的人呢?朱棣的人是不是在盯张昺的人?这北平城里的眼线怕不是比苍蝇还多。
“你来干什么?”
张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王妃,末将有重要情报要面见燕王,可燕王……燕王他不见末将。”
徐妙仪一愣:“他不见你?”
“是。”张信满脸焦急,“末将今日登门求见,王府的人说殿下不见客,把末将挡回来了。末将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王妃。”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者啊朱老者,你倒是挺能摆谱的。人家都指挥俭事亲自上门,你说不见就不见?
“什么情报,值得你追到我这儿来?”
张信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陛下三日前已经给谢贵下了密旨,要求他擒拿燕王。谢贵、张昺经过三天准备,定于今夜戌时动手。”
戌时。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日头已经老高了,算算时辰,离戌时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不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张信那张汗如雨下的脸。
“他要带多少人马?”
张信咽了口唾沫:“一万两千精锐围王府,城外还有四万大军控扼北平各处要道,只待入夜便合围!”
徐妙仪在心里默了一遍。
日上三竿,现在再想逃,已经晚了。
更何况朱棣那厮,早就被朝廷把护卫精兵抽得一干二净,王府里能打的不过百余人。
一万二打一百。
这哪是擒拿,这是瓮中捉鳖。
逃,逃不掉。
打,打不过。
横竖,朱棣这次是铁定要被押回京城,贬为庶人,圈禁至死。
她站在原地,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慌,是解气。
好你个朱棣。
当日把她扫地出门,一分不给,一句不念,当众休妻,绝情绝义。
现在好了,报应上门,轮到你自身难保。
她凭什么要救?
凭什么要替你通风报信?
她巴不得谢贵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个铁公鸡、狠心贼捆了带走。
徐妙仪脸一冷,直接摆手:
“张佥事,你找错人了。三日前,燕王已当众宣告,燕王府再无王妃。我与他,恩断义绝。你要报信,自己另想办法,别来烦我。”
第40章 削燕
张信当场傻了。
她回过头, 看着张信,语气里带着点劝解的意味:
“张俭事,听我一句劝, 别蹚这趟浑水了。回家歇着吧,该干嘛干嘛。等今晚上谢贵把事儿办成了,你还是你的都指挥俭事, 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
张信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就是骑墙派,一边怕谢贵真把燕王办了,一边又怕燕王反杀成功, 自己站错队死无全尸。
今日下定决心赌一把,报徐达旧恩, 投燕王, 结果刚出衙门就被眼线盯上,现在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燕王不见他, 徐王妃又不肯帮忙。
他这是要被逼死在半路上。
张信急得快哭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妃!”他声音都劈了,“王妃与燕王多年夫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燕王府一百余人受屠戮吗?那些护卫、那些下人、还有……还有小郡主们,她们可都还是孩子啊!”
小郡主。
咸宁。
徐妙仪心口猛地一扎。
朱棣那个混账死不足惜,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软软糯糯地追在她身后叫娘, 她是真疼。
她还不知道, 两个女儿早被朱棣悄悄送走。
只当她们还困在王府里,一旦事发,一夜之间从金枝玉叶变成罪臣家眷, 任人磋磨。
徐妙仪咬了咬牙。
算了。
就当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王妃。”张信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起来吧。”
张信一愣。
“我带你去见他。”徐妙仪说,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是因为燕王那个混账,是因为我女儿。你听明白了吗?”
张信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徐妙仪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不是燕王妃了,他见不见我,我说了不算。要是他连我一起挡在门外,你可别怨我。”
张信抹了把汗:“不怨不怨!”
徐妙仪推开房门,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心想:
老者,你最好识相点,把门给我打开。
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把他怎么样。
算了,先进门再说。
一出陈嬷嬷那巷子,徐妙仪就觉出不对劲。
往日里稀松平常的北平街头,今日甲士林立、巡逻加倍,谢贵的人把城防攥得死死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肃杀之气。
张信脸色发白:“王妃,咱们走小路。”
徐妙仪也不啰嗦,跟着他专挑窄巷钻。
可没走半条街,身后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与低喝。
“站住!别让张信跑了!”
两把明晃晃的长刀,直逼而来。
徐妙仪魂都飞了一半,回头一看,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提刀猛追。
“是谢贵的人!”张信低喝,“快跑!”
徐妙仪当场僵在原地,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应该在陈嬷嬷家等着。等着陈嬷嬷的女儿来,等着那两吊铜钱,然后拿着钱离朱棣远远的。北平城这么大,她随便找个角落猫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回应天。
多好。
多太平。
多……安全。
“王妃,快!”张信在前面跑得飞快。
徐妙仪咬着牙跟上去,裙摆绊得她差点摔个跟头。她今天出门急,穿的还是那双在家里趿拉的旧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踩在青石板上硌得脚心疼。
“等等……”她喘着气,“你慢点……”
张信哪敢慢。
他比徐妙仪更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谢贵的人肯定盯上他了。
说不定从他踏进燕王府那一刻起,就有人去报信了。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一条道跑到黑,跑进燕王府,抱住燕王的大腿,才能活命。
至于王妃……
对不住了,只能让您跟着一起跑了。
两人跑过一条巷口,余光里忽然瞥见两个人影。
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已经提着刀冲了过来。
“站住!”
徐妙仪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差点软了。
张信一把拽住她,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钻。两人连滚带爬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他们、他们是冲谁来的?”徐妙仪边跑边问。
“冲我!”张信头也不回,“谢贵的人肯定发现我去燕王府了!这是来灭口的!”
徐妙仪心里那个悔啊。
她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带他来见朱棣。这下好了,她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王妃,也要跟着一起被人追杀。
刀光一闪,从她耳边擦过去。
徐妙仪尖叫一声,往前一扑,差点趴在地上。回头一看,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了,手里的刀举起来,照着她脑袋就要砍!
“当!”
张信横刀挡住,一脚踹开那个士兵,又反手一刀解决了另一个。
两个士兵倒在巷子里,血溅了一地。
徐妙仪扶着墙,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看着张信,刚想说点什么,巷子口又冒出四个人来。
提着刀,往这边跑。
徐妙仪:“……”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王妃,快跑!”张信一把拽起她。
两人继续跑。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徐妙仪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变成了八个。
八个变成了十几个。
十几个变成了……
她已经数不清了。
乌压压一群人,提着刀,追在他们后面,巷子里全是刀光和人影。
“张信!”徐妙仪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
张信也慌了:“跑!!!”
两人拼命跑。路上看见什么扔什么,路边堆着的竹筐,一脚踹翻;谁家门口晾着的衣服,扯下来往后一扔;有个卖菜的挑子,徐妙仪一把掀翻,菜滚了一地。
可后面那些人就像踩不死的一窝蚂蚁,越追越多,越追越近。
徐妙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一回头,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刀举得老高,照着她脸劈下来!
“王妃!”
张信扑过来,用胳膊一挡。
刀砍在他小臂上,血溅了徐妙仪一脸。
张信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士兵肚子,踹开他,又拉起徐妙仪:“快!快跑!前面就是燕王府了!”
徐妙仪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张信的,踉踉跄跄跟着跑。膝盖疼得像要裂开,鞋也不知道跑丢了一只,可她不敢停。
身后是震天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人在喊“站住”“别让他们跑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朱红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
燕王府。
遵义门。
徐妙仪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想进这道门。
三天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
三天后,她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拼了命地往这道门跑。
守卫远远就看见他们了。
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满身是血的军官,往这边狂奔,后面跟着乌压压一群人,少说上百,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门口守卫一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上前接应。
可一瞅追兵数量,守卫也哆嗦了。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还在不断增兵。
“快进来!”
徐妙仪和张信连滚带爬地冲进去。
大门刚关上,就听见“夺夺夺”一阵闷响。
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钉在门板上,有几支从门缝里射进来,落在院子里,尾羽还在颤。
徐妙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黏糊糊的,是血。膝盖疼得没了知觉。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张信倒在她旁边,捂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王妃!王妃!”
千户孙岩猫着腰跑过来,一张脸紧张得发白。“您没事吧?”
徐妙仪抬起头,满脸的血糊得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鬼:“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孙岩噎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光着的那只脚上,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张信呢?”徐妙仪问。
“张俭事跟着人去东殿禀报殿下了。”孙岩往那边指了指,“他说……他说可能是谢贵、张昺发现他告密,把今晚的计划提前到现在了。”
徐妙仪听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箭,忽然觉得特别想笑。
朱棣把她赶出府,结果她为了救他,被上百人追着砍,现在困在王府里挨箭。
这是什么道理?
“奉旨捉拿燕王!”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喊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燕王府众人听好了!束手就擒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徐妙仪撑着地坐起来一点,从廊柱后面往外看。
遵义门的大门被撞得一颤一颤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甩上来好几架梯子,已经有人爬上来了,正和王府的护卫在墙头上打得不可开交。箭雨就没停过,院子里到处插着箭,跟刺猬似的。
“格杀勿论?”
徐妙仪听清了外头的喊话,气得笑出声来。外头箭雨更密,长梯一架接一架甩上院墙,撞门的木锤更是“咚!咚!”巨响,一下比一下狠,根本没给任何人束手就擒的机会,摆明了要直接强攻踏平燕王府。
“你们喊什么束手就擒?你们倒是给我们束手就擒的机会啊!”
没人理她。
箭还在射,门还在撞,墙上的人还在往上爬。
孙岩已经跑了,八成是去禀报朱棣。张信也跑了,去表他的忠心去了。
就剩她一个人趴在廊下,光着一只脚,脸上糊着别人的血,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喊杀声。
徐妙仪忽然想起一个主意。
端礼门。
王府有四个门,遵义门是东南角的,端礼门在南边,离这儿不远。她要是从廊下绕过去,趁着乱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轰!”
一声巨响,遵义门被撞开了。
徐妙仪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门外乌压压的全是人,举着刀,喊着杀,潮水一样涌进来。
王府的护卫冲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王府护卫倒下。又看见一个倒下。再看见一个倒下。
倒下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割麦子。
一百人对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徐妙仪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就是一个王府护卫刚砍倒一个,立刻被三个围上来的捅穿。就是墙头上的人刚推开一架梯子,旁边又架上两架。就是院子里的自己人越来越少,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多得根本数不清。
徐妙仪趴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咸宁。
安成。
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府里。
朱棣那个混账,把她赶出去就算了,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啊!他才不会管孩子们死活,他只知道他的大业、他的谋反、他的……
徐妙仪顾不上那么多了,爬起来就往里面跑。
她得去找咸宁。找安成。把两个丫头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刚跑出去两步,一个王府护卫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在她面前,血溅了她一裙子。
徐妙仪脚下一顿,差点踩在那人身上。
“王妃……”那护卫张嘴想说什么,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徐妙仪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护卫眼睛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一歪,没气了。
徐妙仪跪在那儿,满手是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人是她认识的。
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虎?不对,周……周大牛?她记得他去年刚成亲,娶的是府里针线房的一个丫头,她还赏了一对镯子。
徐妙仪眼眶发酸,可她没时间哭。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跑。
廊上全是箭,地上全是人。有王府的护卫,也有外面冲进来的士兵,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徐妙仪提着裙子,躲着那些尸体,躲着那些还在打斗的人,拼命往里跑。
咸宁的院子在后院。
安成的院子在她隔壁。
她得去,她得去把她们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
等什么?
等朱棣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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