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为他好
徐妙仪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你?怎么可能!”她嗓门陡然拔高, “也不自己照照,老头子一个,脸跟苦瓜似的, 成天端个亲王架子像谁欠你八百贯,说话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硬邦邦,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别自作多情了!”
话一出口, 她就后悔了。
太激动了。
激动得有点假。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探究慢慢变成了笑意。
“行,”他说,“我自作多情。”
徐妙仪把脖子一梗。
不对。
她凭什么心虚?
她说错什么了?
本来就是嘛!她好心好意提醒他别自作多情, 这是为他好!省得他到时候发现妙锦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他,下不来台!她这是在保护他脆弱的自尊心!
虽然他那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自尊心怕是拿锤子砸都砸不碎。
但万一呢?
万一他其实是个纸老虎, 表面上看着铜墙铁壁,内里一戳就破呢?
她这是防患于未然!
再说了,就算他脸皮真的厚, 那她刚才说的也是事实啊。
快四十的人了,可不是老头子一个!
经常板着脸教育手下,张口就是“本王看你是活腻了”,闭口就是“拖出去砍了”,说话跟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硬邦邦,人家石头蹦出来的是孙猴子,好歹还会说几句人话, 他蹦出来的是啥?是个行走的训话雕像?
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呃, 这个倒没有,他笑起来其实……还行。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说得都对, 都是为他好!
他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对。
就是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简直是为他操碎了心。
“反正你记住,”她理直气壮地往下说,“明天凶一点就对了。”
“好,”他点头,“凶一点。”
“板着脸。”
“板着脸。”
“别看她。”
“只看你。”
马车晃了一下。
徐妙仪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只看你”说得有点奇怪,但又挑不出毛病。
算了。
不管了。
只要明天妙锦不被勾走,什么都好说。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盘算怎么跟大哥开口。
却没注意到,朱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看了很久。
……
翌日清晨,徐妙仪站在徐家大门外,看着那块“魏国公府”的匾额,心情复杂。
高兴是高兴的,终于能见到大哥了。
紧张也是紧张的,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提和离的事。
更紧张的是,她身边站着朱棣,身后跟着三个儿子,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的。
朱高炽站在她左手边,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看就是被交代过“今天要懂事”。
朱高煦站在她右手边,一脸不耐烦,眼睛到处乱瞟,显然觉得来岳家是浪费时间。
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后面,偷偷打量徐家的大门,眼里带着点好奇。
朱棣站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房早早就报进去了。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衣着考究,正是魏国公徐祖辉。
他身后跟着一众家仆,排场不小。
徐妙仪眼睛一亮,刚要喊“大哥”,就看见徐祖辉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朱棣脸上。
然后,那张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燕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徐祖辉拱了拱手,语气平板,像在念公文。
朱棣点点头:“魏国公客气。”
“请。”
徐祖辉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始终没看朱棣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这脸色……
她悄悄看了一眼朱棣,发现他面色如常,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抬步就往里走。
徐妙仪连忙跟上,路过徐祖辉身边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大哥,你冷静点。
徐祖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尽量。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祠堂方向走。
路上,徐祖辉走在朱棣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得不陪同”的那种距离。
一路无话。
气氛有点尴尬。
徐妙仪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就听见徐祖辉忽然开口。
“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午门,”他顿了顿,“很是威风。”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朱棣脚步不停,语气平静:“魏国公消息灵通。”
“满京城都传遍了,”徐祖辉扯了扯嘴角,“殿下为周王、代王鸣冤,逼得陛下当众认错,何等壮举。”
“壮举不敢当,”朱棣淡淡道,“不过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徐祖辉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殿下觉得,在午门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是‘该说的话’?”
徐妙仪倒吸一口凉气。
大哥这是要当面开撕?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的反应。
朱棣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与徐祖辉对视。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高炽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起来,有戏看?
朱高燧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完了完了完了,这还没进祠堂呢,就要打起来了?
她正想开口打个圆场,就听朱棣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
“魏国公,”他说,“你这话,是替陛下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徐祖辉目光一凛:“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是替陛下问的,那本王可以再说一遍,周王、代王无罪,该重审。如果是替自己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祖辉脸上。
“那本王倒想问问魏国公,你是站在什么立场,来质问我这个妹夫?”
徐祖辉的脸色变了。
徐妙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妹夫。
对,他是妹夫。
大哥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得承认这层关系。
徐祖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殿下,”他一字一顿,“臣是陛下的臣子。”
“巧了,”朱棣点点头,“本王也是陛下的臣子。”
“……”
“都是臣子,”朱棣继续说,“魏国公关心朝政,本王也关心朝政。魏国公觉得本王做错了,那咱们可以慢慢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今日是来祭拜徐家先祖的,”他说,“魏国公确定要在这大门口,跟妹夫论朝政?”
徐祖辉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场面正僵着,徐祖辉忽然转过头,看向徐妙仪。
“妙仪,”他说,“你觉得呢?”
徐妙仪一愣:“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你男人做得对不对?”
徐妙仪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什么叫我男人?!
虽然确实是……但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她下意识去看朱棣,就看见朱棣嘴角微微扬起,一副“我也很想知道你怎么说”的表情。
再看朱高炽,一脸紧张,拼命给她使眼色,娘,你可想好了说!
朱高煦眼睛更亮了,这回是两出戏一起看了!
朱高燧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娘快说快说”。
徐妙仪脑子飞快地转。
徐祖辉是天子近臣,她还盘算着要找徐祖辉帮忙,让他向皇帝开口,准她和离来着。
这不就是个机会?
只要她说大哥对,说朱棣做得不对,那大哥肯定觉得她跟自己是一条心,到时候开口请他和离,他不就好说话多了?
对!
就这么办!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气地看向徐祖辉。
“大哥,”她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徐祖辉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朱棣挑了挑眉。
朱高炽脸上的紧张变成了错愕。
朱高煦的眼睛更亮了,这戏还有反转?
徐妙仪继续
说:“殿下这事,做得太不妥了!午门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堂重地!聚众议政,当众质问陛下,这像什么话?这要搁我们徐家,敢在魏国公府门前这么闹,腿都给他打断!”
徐祖辉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欣慰。
“说得好,”他点点头,“继续说。”
徐妙仪受到鼓舞,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朱棣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前天晚上她说她要吃糖人时,他看过来的那种眼神。
带着点“等下就把你吃干抹净”的意思。
徐妙仪心里一咯噔。
不对。
她刚才光顾着讨好大哥,忘了这茬了,这是连皇帝都敢骂的男人!
她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他的台,回去之后……
徐妙仪后背一凉。
“继续说啊,”徐祖辉催促道,“怎么不说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
“就是……”她脑子飞速运转,“就是那个……那个……”
朱棣的眼神又深了一分。
徐妙仪一咬牙。
“就是我觉得吧,”她话锋一转,“殿下他不该……”
“不该……”她努力想蒙混过关,“不该……嗯……”
徐祖辉期待地看着她。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徐妙仪:“……不该挑这个时候?”
徐祖辉皱眉:“这个时候怎么了?”
“就是……”徐妙仪脑子飞速运转,“就是……天太冷了?午门风大?冻着各位大臣多不好?”
徐祖辉脸上的欣慰僵住了。
朱棣笑出了声。
徐妙仪脸一红,赶紧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殿下他……”
他什么?
“他……说话太直了?”
徐祖辉:“……”
“对啊,”徐妙仪硬着头皮说,“你想想,陛下是他侄儿,当叔叔的跟侄儿说话,怎么能太直呢?得婉转一点,委婉一点,比如……”
她想了想,学着朱棣的语气,压低声音:“陛下,臣觉得周王代王这事儿吧,您要不……再想想?”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徐祖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他问。
徐妙仪:“……还可以再委婉一点?陛下,臣听说周王代王最近挺想您的,要不您召他们进宫吃顿饭?吃着吃着就顺便把案子了解了?”
朱高煦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徐妙仪瞪他一眼,继续伸出第三根手指。
“再次,殿下他……”
她想不出来了。
真的想不出来了。
到底说什么才能两边都不得罪?!
徐祖辉还在等。
徐妙仪一咬牙:“再次,殿下他长得不行!”
徐祖辉:?
朱棣:?
“长得不行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徐祖辉一脸懵。
“当然了!”徐妙仪豁出去了,“你想啊,他要是个美男子,在午门一站,那叫风流倜傥,那叫玉树临风,陛下看着也高兴,说不定就不生气了。可他长这样,你看他这张脸,跟苦瓜似的,成天板着,陛下看了能高兴吗?”
朱棣的眉毛挑得老高。
徐祖辉的脸黑了。
“还有呢?”他问。
徐妙仪:“还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编不下去了。
这个人目无君臣、无视礼法、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她变成庶人!
但这能说吗?
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徐祖辉,表情忽然变得诚恳。
“大哥,”她说,“要不这样。”
徐祖辉:“哪样?”
“你们俩,”徐妙仪指了指徐祖辉,又指了指朱棣,“干脆打一架吧。”
徐祖辉:???
朱棣:???
“你看啊,”徐妙仪掰着手指头分析,“你们俩在这儿争来争去,争到天黑也争不出个结果。打一架多好,谁赢了谁对,简单直接,还不耽误吃饭。”
朱高炽的嘴张成了鸭蛋。
朱高煦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朱高燧从哥哥身后探出整个脑袋,眼睛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娘亲厉害!”
徐祖辉看着徐妙仪,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
朱棣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魏国公,”他说,“你这妹妹,是个人才。”
徐祖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徐妙仪,”他一字一顿,“你刚才说的那些‘首先其次再次’,都是胡扯的吧?”
徐妙仪眨眨眼:“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明明很认真的。”
“认真?”徐祖辉指着朱棣,“你连他为什么在午门闹事都说不出来,你认真什么?”
“我说出来了啊,”徐妙仪理直气壮,“天太冷,说话太直,长得不行……”
朱高煦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朱高炽拼命拽他,自己也憋得脸通红。
朱高燧干脆从哥哥身后跑出来,站在徐妙仪旁边,仰着小脸说:“娘说得对!爹长得就是不行!”
朱棣低头看他一眼。
朱高燧嗖一下又跑回哥哥身后。
徐祖辉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场对峙,像一场笑话。
他挥挥手,一脸生无可恋。
“行了行了,都进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
徐妙仪冲着背影喊:“大哥你还没说谁赢了呢!要不你们吃完饭再打?我给你们当裁判!”
徐祖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徐妙仪回过头,就看见朱棣正看着她。
那眼神,有点深,有点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看什么?”她警惕地问。
“看你。”朱棣说。
徐妙仪脸一热。
“我只是帮你说了几句好话,”她赶紧笑笑,“你别太感动了。”
“嗯,”朱棣点点头,“说我长得不行,帮我说话。”
徐妙仪:“……”
“说我说话太直,帮我说话。”
徐妙仪:“……”
“说我挑天太冷的时候闹事,帮我说话。”
徐妙仪恼羞成怒:“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棣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想说你编瞎话的本事,还得练练。”
说完,他笑着往前走去。
徐妙仪捂着脑门,愣在原地。
身后,朱高煦笑够了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凑过来小声说:“娘亲,你刚才说爹长得不行的时候,爹眼睛都亮了。”
徐妙仪:?
朱高煦说完就跑,追着他爹去了。
朱高炽走过来,一脸慈祥地看了徐妙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娘亲,爹他……确实挺高兴的。”
徐妙仪:???
朱高燧从朱高炽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娘亲,我也觉得爹长得不行!”
朱高炽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走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她刚才明明是想讨好大哥,让他帮自己和离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朱高炽走在她另一边,小声说:“母妃,舅舅好像不高兴。”
徐妙仪点点头:“看出来了。”
“那……那我们还要祭拜吗?”
“祭,”徐妙仪说,“为什么不祭?这是徐家的祠堂,你舅舅再不高兴,也得让我们祭。”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正想说你舅舅哪有这么小气,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少女正往这边跑来。
徐妙锦。
徐妙仪心里一紧。
完了。
她赶紧去看朱棣,用眼神疯狂暗示:快!凶她!就现在!
朱棣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跑来的徐妙锦,笑了。
笑得如沐春风。
徐妙仪:???
第22章 留宿
她瞪大眼睛,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说好的凶呢?
说好的板脸呢?
说好的看都不看她一眼呢?
她疯狂使眼色:你笑什么笑!凶啊!凶!
朱棣余光扫了她一眼,笑容反而更深了。
徐妙仪:……
她方才脑子一定是被门夹了,要不就是被这院子里的冷风吹得进了水, 才会忤逆哥哥,帮他说话。
行。
你等着。
“姐姐!姐夫!”徐妙锦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 脸颊红扑扑的,“我来迎迎你们!”
说着,还偷偷看了朱棣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徐妙仪在旁边看着, 心里那叫一个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可能是在铺垫。
可能下一句就开始凶了。
她盯着朱棣, 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朱棣开口了。
“四姑娘跑这么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 还带着点笑意,“仔细摔着。”
徐妙仪:?
这是凶?
这是凶???
她瞪向朱棣,眼神已经快着火了:你在干什么!我让你凶她!不是让你关心她!
朱棣仿佛没感受到她的目光, 继续和颜悦色地看着徐妙锦。
徐妙锦被他这么一看,脸更红了,声音都软了几分:“多谢姐夫关心,我、我没事的……”
徐妙仪:……
没事?
我有事。
我快被你们气死了。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朱棣又说话了。
“说起来,”他语气随意,“方才四姑娘跑过来的时候, 本王还以为是看错了。”
徐妙锦眼睛一亮:“是吗?”
“嗯, ”朱棣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远远看着, 还以为是妙仪。”
徐妙锦的笑容微微一僵。
徐妙仪在旁边一愣。
嗯?
“不过走近了就认出来了,”朱棣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不是。”
徐妙锦的笑容彻底僵住。
徐妙仪咬住舌尖,把笑意死死压回去。
好家伙。
原来是这么个凶法?
“咋咋呼呼的做什么?”徐祖辉在一旁问,语气里带着点责怪。
徐妙锦垂下眼,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在府里练习了整整三日,见到姐姐姐夫该用什么姿态,说话时眼神往哪儿放,笑到什么程度才算得体。
连嬷嬷都说她用心了,肯定招姐姐姐夫喜欢。
她满心以为,今日姐夫见了,至少会夸一句“四姑娘长大了”或者“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水灵”。
结果。
等来一句“还以为是妙仪”。
她明明和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
徐妙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说像?她不甘心。说不像?又不敢。
只能垂下头,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朵小小的梅花,眼睛发涩。
徐妙仪在一旁看着,忽然有点同情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更多的是另一种舒坦,自己方才没白帮腔,这人的“凶”,倒比她想的还要高明些。
“走吧,”朱棣理了理袖口,迈步前似无意地扫了徐妙仪一眼,唇角那点笑意一闪而过,“祭拜的时辰到了。”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让,让徐妙仪先走。
徐妙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快步往前走去。
经过朱棣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算你识相。”
朱棣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比你那个‘快凶她’的眼色,稍微自然一点吧?”
徐妙仪:“……”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
身后,徐妙锦还站在原地。
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走远的背影,看着朱棣微微侧头听徐妙仪说话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点只有对着徐妙仪才会有的笑意。
她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笑,根本不是给她的。
是给旁边那个人的。
祭拜结束,一行人回到主厅时,徐膺绪和徐增寿已经到了。
徐增寿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姐夫!”
朱棣点点头,算是应了。
徐膺绪起身行礼,规规矩矩叫了声“姐夫”,目光却在徐妙仪脸上飞快地打了个转。
徐妙仪知道他在看什么,无非是想从她脸上瞧出点端倪,看看她在王府过得如何。
她冲他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筵席摆开,众人落座。
气氛比方才祭拜时还要沉闷几分。
徐祖辉埋头扒饭,眼皮都不抬一下。
徐妙锦更是从头到尾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筷子只敢够跟前那盘菜,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朱棣那边扫。
只有徐增寿浑然不觉,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跟朱棣絮叨:“姐夫,你上次说的那匹战马,我后来去打听了……”
朱棣嗯嗯地应着,偶尔接一句。
徐妙仪看着埋头吃饭的徐妙锦,心里大约有数。
小姑娘这是真伤心了。
又看看同样埋头吃饭的徐祖辉,徐妙仪心里另有一本账。
方才她帮朱棣说话的事,徐祖辉肯定还记着呢。这人表面上闷头吃饭,谁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
问题是,她现在要求他帮忙,求他在皇帝面前帮自己和离。
若是徐祖辉真生了气,不肯帮这个忙……
徐妙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没急着吃。
不过转念一想,徐祖辉是她亲哥,从小被她气到大,哪回真生过她的气?
哄哄就好了。
多大点事。
酒足饭饱,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新茶。
朱棣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而后放下,站起身来。
“今日得见诸弟妹平安,”他语气温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我与妙仪十分快慰。”
徐增寿立刻站起来:“姐夫这就走了?”
“时候不早,”朱棣含笑点头,“便就此告辞了。”
徐祖辉终于抬起头来,起身行礼,脸上看不出喜怒。徐妙锦也跟着站起来,垂着眼,像株被霜打过的秋海棠。
徐妙仪却没动。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然后开口:
“殿下自去便是。我这几天留在府里住,陪陪嫂嫂和妹妹。”
厅中静了一瞬。
朱棣的目光落在徐妙仪脸上,面上那点笑意还在,却让人莫名觉得凉了几分。
“留在府里?”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徐妙仪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神色坦然,“许久没回来了,想多住几日。”
“不妥。”
朱棣两个字扔出来,干脆利落。
徐妙仪眨眨眼:“哪里不妥?”
“于礼不合。王妃回门当日留宿娘家,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便不传出去。”徐妙仪弯了弯唇角,“左右都是自家人,谁会说?”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沉。
一旁的小几边,朱高炽正捧着饭后点心大口嚼着。
察觉到气氛不对,他抬起油汪汪的嘴,左右看看,小声问身边的朱高煦:“二弟,父王和母妃在吵什么?”
朱高煦盯着那两人,眼睛发亮:“不知道,但挺有意思。”
朱高燧人小,坐在椅子上腿还晃荡着,闻言插嘴:“娘亲是不是要挨骂了?”
“挨骂?”朱高煦嗤笑一声,“你看谁像挨骂的那个?”
朱高燧仔细看了看,迟疑道:“……父王?”
朱高煦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高炽又扒了口酥饼,含糊道:“反正不管谁挨骂,点心总得让我吃完吧。”
“吃吃吃,就知道吃。”朱高煦白他一眼,目光却舍不得从那边挪开。
朱高炽不为所动,继续埋头苦干。
徐增寿、徐膺绪左看看右看看,留徐妙仪的话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徐祖辉却抬起眼来,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眼底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幸灾乐祸。
“走吧。”朱棣不接她的话,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商量,是吩咐。
是命令。
徐妙仪坐着没动。
“殿下,”她抬头看他,笑意盈盈,“您先回府歇着。我过几日就回去。”
“过几日?”
“三五日吧。”徐妙仪想了想,“左右不过七八日,很快的。”
朱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比方才的沉着脸更让人心里发毛。
“徐妙仪,”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起来。”
朱高燧紧张地抓住朱高煦的袖子:“二哥二哥,父王是不是要生气了?”
朱高煦眼睛一眨不眨:“废话。”
“那娘亲会不会有事?”
朱高煦想了想,诚实地摇头:“看不出来。”
朱高炽抽空抬起头,含糊道:“娘亲笑得那么开心,能有什么事?”
三人齐齐看向徐妙仪。
她确实在笑。
仰着脸,笑意盈盈,眼底像落了碎星星。
“殿下路上慢些走,”她声音清脆,“天冷,仔细别着凉。”
徐祖辉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好丫头,有种。
朱高燧“哇”了一声。
朱高煦皱起眉头。
朱高炽扒饼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嚼着嘴里的馅,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半晌,把饼轻轻放了下来。
“……要不,”他试探着开口,“我也留下陪娘亲?”
朱棣回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凉飕飕的。
朱高炽立刻拿起饼:“我开玩笑的。”
朱棣收回目光,盯着徐妙仪,目光沉沉。
徐妙仪与他对视,笑意盈盈,分毫不让。
半晌。
朱棣忽然收回目光。
“好。”他说,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住。”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徐祖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大舅哥,”他没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劳烦照顾好本王的王妃。”
徐祖辉一愣:“呃……好?”
“还有。”朱棣头也不回,“高炽,高煦,高燧,走了。”
朱高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拍了朱高燧后脑勺一下:“走了。”
朱高燧捂着脑袋,边走边回头:“娘亲,你真不回去啊?”
徐妙仪冲他挥挥手:“过几日就回。”
“那过几日是几日?”
徐妙仪想了想:“七八日吧。”
朱高燧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已经被朱高煦拎着后领拖出了门。
朱高炽走在最后,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徐妙仪眼尖:“那是什么?”
朱高炽脚步一顿,老老实实回答:“方才让下人包的馒头,路上吃。”
徐妙仪:“……”
朱高炽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娘亲……要不给您留两个?”
徐妙仪哭笑不得:“不必,去吧。”
朱高炽如蒙大赦,抱着油纸包小跑着追了出去。
厅中重归寂静。
徐妙仪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她垂下眼,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
徐祖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徐妙仪,”他压低了声音,眼里却藏着笑,“你胆子不小。”
徐妙仪抬眼看他,忽然弯了唇角。
“哥,”她说,“我想求你件事。”
第23章 让位
“什么事?”
“我想和离。”
徐辉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和离?”徐辉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和离?”
“我不跟燕王过了。”
徐辉祖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被气笑的。
“徐妙仪,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燕王妃。”
“嗯。”
“这是太祖赐的婚。”
“我知道。”
徐辉祖直起身, 深吸一口气:“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说出这种疯话。”
徐妙仪不急不恼,把凉透的茶放下,抬起脸冲他笑了笑:“哥, 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徐辉祖的音调都高了三分,“这是王妃, 不是街口卖馄饨的摊子, 你说不干就不干?”
“我就是怕被连累。”徐妙仪索性直说。
徐辉祖一愣:“连累?什么连累?”
徐妙仪眨眨眼:“哥,你比我聪明,朝堂上的事你比我懂。陛下对藩王什么态度, 你心里没数?”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变。
徐妙仪继续说:“周王、代王已经被废,马上就轮到燕王了,我不想跟着一起跳火坑。”
“住口!”徐辉祖厉声喝断她,“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徐妙仪闭嘴了,但眼睛还在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徐辉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憋出一句:“可你是王妃。”
“王妃能当饭吃?”
“能。”
“……那是你们男人能当饭吃,”徐妙仪撇嘴, “我当王妃, 就是给人当牛做马。”
徐辉祖被她气得直转圈,转了两圈又转回来:“不行。这事想都别想。”
徐妙仪也不恼。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她不急。
这次回门,她打定主意要住到徐辉祖松口为止。
至于朱棣, 他得等到代王被押解回京候审才会启程回北平,少说还有十天半个月。
这么长的日子,慢慢磨,她还怕说服不了这个爱护她的哥哥?
于是她不吵不闹,安安稳稳地在徐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乖乖巧巧的,陪嫂子说话,教妹妹绣花,给爹上香,表现得比出嫁前还贤惠。
徐辉祖松了口气,以为那天的话只是妹妹一时冲动。
然后第五天,徐妙仪出手了。
那天中午,徐辉祖刚下朝回来,还没迈进书房的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一阵哭声。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徐妙仪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牌位,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您闺女要被人欺负死了啊!!”
徐辉祖太阳穴突突直跳:“徐妙仪,你干什么?”
徐妙仪抬起泪眼:“哥,就算和离不了,你也得让陛下知道我跟燕王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
“你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让我留在京城,不回北平。”
徐辉祖皱眉:“你是燕王妃,怎么可能不跟着他回北平?”
“那就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得留在京城养病?”
“……”
“徐王府这么大的家业,养我一个不算多吧?”徐妙仪眨巴着眼睛,“我就住我以前的院子,不吃你的闲饭。”
徐辉祖额角青筋直跳:“这于礼不合!”
“那你给我一个庄子?我自己去住?也不要你供养,这总行了吧?”
“我们几兄弟都没分家,你一个王妃,倒想着分家?”
“我不是想分家!”徐妙仪腾地站起来,“我就是想留在京城!我不想回北平!”
“为什么?”
徐妙仪眼珠子一转,扑通又跪下了,抱住徐辉祖的大腿:“哥哥!燕王是要被削的,你忍心看妹妹变成庶人?你好狠的心哪!”
徐辉祖被她气得肝疼:“王妃和离那得陛下首肯,我帮不了你!”
“那你让我留在京城!”
“不行!”
“给我庄子!”
“不行!”
“那我上吊!”
“……”
徐辉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妙仪噌地站起来,搬了张桌子,又搬了把椅子,拿出根绳子,一气呵成。
她踩着椅子上了桌子,把绳子往房梁上一甩,打了个结。
徐辉祖揉着额角:“你像什么话!快下来!”
徐妙仪不理他,把脑袋往绳圈里钻,哭唧唧地喊:“与其以后跟着燕王变成庶人,还不如我现在自己了结!我死了干净!省得将来丢徐家的脸!”
徐辉祖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仅没动,还抱起胳膊,歪着头看她。
那表情,活像在看戏。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啊。
按戏文里演的,这会儿他不是应该冲上来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妹妹使不得”吗?
怎么还看起热闹来了?
她心虚地往下瞅了一眼。
徐辉祖还是不动。
不仅不动,还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徐妙仪咬咬牙。
戏都演到这份上了,总不能自己下来吧?那多丢人?
她心一横,把脚下的凳子一踢。
绳子立刻勒住了脖子。
难受。
真难受。
呼吸不上来,脖子像被刀割一样。
她拼命蹬腿,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可脚下空荡荡的,离桌面还有好几寸。
完了。
她这回真要被自己作死了。
她看向徐辉祖,那个没良心的,居然还在那儿坐着!
不光坐着,还端起了茶!
“咳咳、咳、救、命!”
徐辉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徐妙仪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魂归西天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是徐妙锦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家丁婆子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她从绳子上解下来。
徐妙仪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徐妙锦蹲在她旁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扭头埋怨徐辉祖:“大哥,你也真是的,就看着她上吊?”
徐辉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她那绳子是我书房里捆旧书的,一扯就断。我就是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把自己作明白。”
徐妙仪咳得眼泪汪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合着她刚才差点把自己勒死,就是为了给这个没良心的哥哥演一场猴戏?
徐妙锦噗嗤一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姐,下次要上吊,记得换根结实点的。不然白演了。”
徐妙仪:“……”
她想骂人。
但她嗓子疼,骂不出来。
徐妙仪被徐妙锦从绳子上救下来之后,捂着脖子咳了好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是因为难受,当然也难受,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徐妙锦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徐妙仪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
妙锦这丫头,还真是心善。
徐妙仪靠在软榻上,看着妹妹忙前忙后地给自己端茶倒水、吩咐婆子煮安神汤,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勒痕,心里又软又愧。
这么好的妹妹,她怎么能让朱棣凶她呢?
不对。
徐妙仪很快反应过来,是朱棣自己凶妙锦的,她不过是让他“随便凶凶”,是朱棣自作主张要那么凶妙锦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棣这人眼神不行,脑子也不行,连凶的分寸都把握不好!
就是朱棣的错!
对,就是这样。
徐妙仪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把锅扣在了朱棣头上,扣完了还觉得挺有道理,她让他凶,那是给他面子;他凶过头了,那是他蠢。两码事。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责任?
当然没有。
她徐妙仪什么时候有过责任?
照顾徐妙仪换完衣服,徐妙锦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她对面,一脸认真地问:“姐,你为什么要上吊?”
徐妙仪端着水杯的手一顿。
为什么?
因为怕被朱棣连累?因为怕跟着燕王变成庶人?因为想提前跑路?
这能说吗?
说了徐妙锦会不会和徐辉祖一样不理她?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然后眼眶一红,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妙锦,姐跟你说实话吧。”
徐妙锦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其实……我这王妃当得不快乐。”
“不快乐?”徐妙锦眨眨眼,“是因为大姐夫对你不好吗?”
徐妙仪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对她不好?
这话该怎么说?
说他冷落她?可朱棣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走哪儿跟哪儿,她在府里想一个人待会儿都难。
说他打她了?那更离谱,朱棣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倒是有次她故意踩他一脚,他愣是没吭声。
说他有妾室?可他一个都没有。
说他给她气受?可仔细想想,每次都是她先找茬,他不过是不接茬而已。
徐妙仪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还是想不出来。
不管了,先扣帽子再说。
“他在北平尽给我气受。”徐妙仪抬起眼,一脸委屈,“就没一天消停的。”
徐妙锦一愣:“大姐夫?给你气受?他干什么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来他具体干了什么。
但他肯定干了!
“他……他那张脸!”徐妙仪总算找到了由头,“成天板着,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我早上起来看见那张脸,一天的好心情就没了。”
徐妙锦:“……”
这也能算气受?
“还有,”徐妙仪越说越顺,“他话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说。两口子过日子,连句话都没有,真让人生气!”
徐妙锦眨眨眼。
“还有他那三个儿子!”徐妙仪一拍大腿,“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他在外头练兵打仗倒清闲,回来就往书房一躲,留我一个人对着那三个猴崽子。大的走路都喘,二的爬墙上房,三的嘴里没一句真话,他生的!他不管!全扔给我!”
徐妙锦小心翼翼地说:“姐,那不也是你生的吗……”
“我生的怎么了?我生的他就不能管管?”徐妙仪理直气壮,“还有北平那鬼天气,冷得要死,他在那儿习惯了,就不管我怕不怕冷。我问他要不要搬回京城住,他说不行,藩王就得待在封地。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徐妙锦张了张嘴,想说“藩王确实得待在封地”,但看姐姐的表情,还是咽了回去。
“还有吃饭,”徐妙仪说起来就没完,“他不吃羊肉,不吃葱姜蒜,厨房就天天做他不吃的,我想吃的全没有。堂堂燕王府,连碗羊肉汤都喝不上,你说我憋屈不憋屈?”
“那……那你跟他说呀。”
“我说了!他说厨房又不是不给你做,你想吃自己吩咐下去。”徐妙仪气得脸都红了,“你听听,这叫人话吗?我好歹也是王妃,让我自己吩咐?”
徐妙锦憋着笑:“那你就让下人去吩咐,又不是什么大事。”
“凭什么我让下人吩咐?是他不吃羊肉,又不是我不吃,凭什么要我迁就他?”徐妙仪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还有他那张脸,成天板着,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带笑的。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气我?”
徐妙锦终于忍不住了:“姐,你说了半天,姐夫到底干什么具体的事了?”
徐妙仪张了张嘴,愣住了。
是啊,他到底干什么了?
好像……也没干什么。
但他肯定干了!
“他……他那张脸!”徐妙仪最后只能憋出这一句,“那张脸看见就生气!”
徐妙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徐妙锦忍着笑,“姐你接着说,姐夫还怎么气你了?”
徐妙仪被她笑得有点心虚,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硬着头皮也得说完。
“反正……反正就是各种气我。”她总结道,“我在北平这些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全是他气的!”
徐妙锦下意识往她头上看。
徐妙仪把脑袋凑过去,用手指拨拉着头发:“你看你看,这儿,还有这儿,是不是有白的?”
徐妙锦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鬓角深处找到一根颜色浅点的,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有一根?”
“一根也是白!”徐妙仪理直气壮地把头发拨回去,“我出嫁前可是一根都没有的!全是让他气的!”
徐妙锦看着她姐姐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徐妙仪瞪她:“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徐妙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就是觉得,姐夫真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能把姐姐你气成这样,自己还没干什么具体的事,”徐妙锦擦了擦眼角,“这本事,一般人真没有。”
徐妙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损她。
“徐妙锦!”
她腾地站起来就要追,徐妙锦笑着往后躲。
“别跑,我有话问你。”
徐妙锦停下脚步,眨眨眼:“什么话?”
徐妙仪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她。
“妙锦,你跟姐说实话。”
徐妙锦被她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有点懵:“说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朱棣?”
徐妙锦愣住了。
“姐,你说什么呢……”
“你刚才一直在替他说好话。”徐妙仪盯着她的眼睛,“一条一条地替他辩解。”
徐妙锦的脸腾地红了。
“姐!我那是替你着想,怕你一时冲动做傻事!”
“是吗?”徐妙仪歪着头看她,“那你脸红什么?”
“我……我热!”
“二月的天,你热?”
徐妙锦被堵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姐!”
徐妙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她走过去,拉起徐妙锦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
“妙锦,你跟姐交个底,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徐妙锦低着头,不吭声。
可她不吭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徐妙仪叹了口气。
果然。
这丫头,真喜欢上朱棣了。
她想起上次朱棣来徐家时的情形。那时候她只顾着琢磨怎么跟徐辉祖开口,根本没留意妙锦。现在回想起来,妙锦那天的穿着打扮,比平时都隆重。
徐妙仪在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骂什么?
骂他没事长那么高的个子干什么,往那儿一站跟根柱子似的,想看不见都难。
骂他没事练什么武,蜂腰猿背的,穿啥都撑得起来,衬得旁人都跟小鸡子似的。
骂他没事装什么深沉,话少就显得有内涵了?板着脸就显得有气势了?偏偏小姑娘就吃这套!
还骂他没事跑徐家来干什么,来了就来了,瞎转悠什么?转悠就转悠,瞎看什么?看就看了,瞎让妙锦看见什么?
都是他的错!
长得高是他的错,练得壮是他的错,话少板脸是他的错,来徐家是他的错,反正只要妙锦多看了他两眼,那就是他的错!
徐妙仪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明明白白的,骂完了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几句:
招蜂引蝶!祸水!长那张脸就是为了祸害人的!
骂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能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妙锦,你听姐说。”她拉着徐妙锦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要是真喜欢他,也不怕将来跟着他变成阶下囚……”
徐妙锦猛地抬起头:“姐?”
“我把燕王妃的位置让给你。”
第24章 换人
这话说出口, 徐妙仪自己先愣住了。
她看着徐妙锦骤然睁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这是在干什么?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朱棣那是条什么路?是被削剿的路。
妙锦呢?
妙锦从小娇养在深闺, 肤若凝脂,十指纤纤,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 这样的人要去做燕王的妻?这不是把一朵茉莉花往泥堆上插吗?
“我这是什么糊涂话。”她松开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了几分懊恼,“你就当没听见。”
徐妙锦却道:“我听见了。”
徐妙仪一愣, 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妹妹那双静静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头没有半点惊讶, 也没有她预想中的羞涩或慌乱, 就只是那么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听见?”徐妙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听见什么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啊, 说完了自己都后悔。可妙锦这反应……
徐妙仪忽然有些慌。她盯着妹妹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娴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只看到一片干干净净的、没被风雨刮过的天真。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妙锦,”她压低声音,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皇上盯着各地藩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把‘燕王’两个字刻成靶子, 天天对着练箭。”
她顿了顿, 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姐夫现在是亲王不假,可亲王这位置, 坐不坐得稳,谁知道?你嫁过去,今日在北平赏菊,明日可能就在应天府蹲大牢,后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能就没后日了。”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他们这些亲王府里的人,哪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圣意难测,朝局如刀,谁知道哪天那刀就落下来了?妙锦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哪儿见过这些?
正常人听到这儿,怎么也该打个寒颤,眼神里露出几分后怕,然后乖乖回屋去,该绣花绣花,该议亲议亲,把今儿这番话烂在肚子里。
可徐妙锦抬起头,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姐,我愿意的。”
徐妙仪的心脏差点被吓停了。
“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踩在雪地上,“那天姐夫在午门外给弟弟求情,我看见了。”
徐妙仪一愣。
“我本来只是路过,想看看姐夫长什么样。结果我看见他跪在那儿,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么多人在看,在笑,在指指点点。可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就盯着那道门。”
徐妙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那一刻我忽然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什么‘该不该’,就是为了一个人,把命豁出去地活一回。”
她抬起头,看着徐妙仪,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姐姐,你懂吗?我从那天起,就再也绣不进花了。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我只想荡得更高,高到能看见墙外面是什么。议亲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公子哥儿,心里想的却是,他们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事、什么人,豁出过命去?”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懂。
她太懂了。
她懂那种在规矩里活久了、忽然看见墙外有一道裂缝的感觉。她懂那种想要伸出手去、哪怕够不到也想试试的冲动。
但她更懂那道裂缝外面,是万丈深渊。
“妙锦,你听我说……”
“姐姐,”徐妙锦打断她,眼神出奇的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被一时冲动迷了眼,说嫁给姐夫是一条死路。”
她顿了顿,笑了:“可我想的和你不一样。”
“我想的是,如果你真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帮你。”
徐妙仪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说什么?”
徐妙锦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
“姐姐,你不想跟着姐夫去北平,对不对?你不想过那种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颠沛流离,对不对?”
徐妙仪没说话。
“可你是燕王妃,姐夫去哪儿,你就得跟着去哪儿。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
徐妙锦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亮得惊人:
“除非燕王妃换人做。”
徐妙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可以嫁过去,”徐妙锦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你留在京城。我在北平做他的王妃;你在京城,替徐家守着这份基业。两全其美。”
徐妙仪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忽然会说话的茶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吗?”徐妙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现在是藩王,可谁知道明天他还是不是?陛下正憋着劲儿削藩呢,那些折子你当是闹着玩的?今天卸兵权,明天削封地,后天……”
“我知道。”徐妙锦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徐妙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小女儿家的痴迷、冲动、不管不顾,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雪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她忽然想她作为阴城公主的小时候,她也有妹妹,她的妹妹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问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外面没什么好的,还是家里好。”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姐,”徐妙锦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软软的、暖暖的,和从前一样,但握着的力道却不一样了,“我不是为了姐夫。”
“我是为了那个午门外。”
“我想去看看那个天地。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想自己去摔一回。”
徐妙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阴云变了形状,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帮我留在京城?”
徐妙锦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散了,换上了一丝狡黠的笑:
“姐,你忘了一个人。”
“谁?”
“我的手帕交,马皇后。”
徐妙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姐,王妃想和离是不可能的,这你想都别想。但是,”徐妙锦顿了顿,“你可以留在京城啊。”
“北平那地方苦寒,你打小在南方长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落下了病根,需要在京城静养。这话不假吧?你每次说起北平不都抱怨那边风大、天冷、嗓子疼?”
她确实抱怨过。北平那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还有刮不完的风,哪像金陵,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
“可这话我说了有什么用?”她皱眉,“大哥又不愿给我庄子。”
“你不用跟大哥说。”徐妙锦微微一笑,“你跟我进宫,去见皇后。”
“我跟皇后说,姐姐刚嫁去北平那年,我刚出生没多久,姐妹俩还没好好相处过呢。现在姐姐难得回来,我想留她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我。皇后那人最重情分,一听这话肯定心软。”
她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看见皇后点着头说“应该的应该的”。
“然后皇后就会说,既然燕王妃身体不好,又和妹妹多年未见,那就留在京城养病吧,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北平。”
“这话由皇后说出来,谁敢说个不字?宗人府不敢问,礼部不敢查,姐夫那边,他敢跟皇后娘娘顶?”
徐妙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什么深闺娇养的姑娘,这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狐狸。
“皇后……能听你的?”她还有些不确定。
“姐,”徐妙锦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不知道,皇后小时候在娘家过得不太好,有一回受了委屈躲在后园哭,是我给她递的帕子。就冲这条帕子,她记了十几年。”
徐妙仪盯着她,心里那点不确定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腾腾的东西,从心口往上涌。
对,和离是不可能的,这她早就知道。但和离不行,分居可以啊!
只要留在京城,不跟去北平,那朱棣将来被削的时候,她这个“卧病在京、多年未归”的王妃,总不至于被连累得太惨吧?就算那边出了事,这边有皇后罩着,她的荣华富贵,她的安稳日子,保住了!
徐妙仪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徐妙锦,对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
“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
徐妙锦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躲:“姐,姐,好啦!”
徐妙仪哪管这些,抱着妹妹又揉又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朱棣啊朱棣,北平那鬼地方,你自己回去吧!
她徐妙仪,要留在金陵,过她的舒坦日子了!
徐妙锦办事利落,当日下午便寻了个由头,让与她相熟的内官往宫里递了话,说要带燕王妃进宫觐见皇后。
传口谕的戴公公一脸的笑,说话跟抹了蜜似的:“给燕王妃、徐四姑娘请安。皇后娘娘说了,二位姑娘明日进宫,不必拘礼,不是什么正式的命妇拜见,就是叙叙旧,说说话。娘娘还特地嘱咐,让燕王妃别紧张,就当回自己家。”
第25章 进宫
第二天一早, 徐府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
徐妙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汉朝的时候,她也常进宫。那时候穿的什么?曲裾深衣,绕襟三层, 走起路来裙摆拖地,窸窸窣窣的,那才叫气派。现在这明朝的衣裳,虽说也好看, 总觉得少了点儿那个味儿。
不过话说回来,这明朝的皇宫, 不知道比汉宫如何?
她正想着, 马车停了。
徐妙锦扶着她下了车,早有内官候在那儿,领着她们往里走。
徐妙仪一边走, 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层一层的宫殿望不到头,巍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甬道又宽又长,两边的宫墙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地方,才是她该待的啊。
想当年在汉宫, 她住的宫殿虽好, 可跟这比起来,到底是简陋了些。那时候的皇宫,可没这么高的墙, 也没这么金碧辉煌的瓦。
这明朝的皇帝,倒是会享福。
要是能住进这儿来……
她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别想了。她现在是燕王妃,朱棣的人。皇帝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能看上她这个燕王妃?想留在宫里,那是做梦。
现在对她最好的将来,就是求皇后开恩,让她留在京城,继续当她的燕王妃,挂名的那种。朱棣在北平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就在金陵享她的福。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坤宁宫到了。
徐妙仪抬头望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真漂亮。
朱墙金瓦,丹楹朱户,檐角蹲着五脊六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比燕王府强多了。
朱棣那厮的燕王府,听说是前元皇宫改的,阔气是阔气,可那是什么地方?元人的皇宫!蛮子住过的!她一个汉家女儿,去那儿做什么?
不像这儿,阳光正好,海棠正艳,连空气都是甜的。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
她正看得出神,里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徐四姑娘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又看向徐妙仪,“这位就是燕王妃吧?皇后娘娘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
穿过正堂,绕过一座紫檀木的插屏,里头是个暖阁。徐妙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妆花缎
褙子,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挺和气。
这就是皇后了。
徐妙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皇后姓马,是当今皇帝的正宫娘娘,听说是个温柔贤惠的。她这个燕王妃见了皇后,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出错。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笑着起身,亲自把她扶起来,“都是自家人,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徐妙仪心里一喜。
皇后亲自扶她,这是给面子啊。
她顺势站起来,垂着眼帘,等着皇后说话。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果然是个标志人儿。早就听说四婶生得好,今儿个一见,比传言的还好看。”
徐妙仪被夸得有点飘,嘴上还得谦虚:“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
“什么蒲柳之姿?”皇后摆摆手,“在我跟前别来这套虚的。来,坐下说话。”
说着,拉着徐妙仪往里走。
暖阁里头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瓜子花生蜜饯果子,满满当当的。皇后自己先往小凳子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徐妙仪晕乎乎地坐下了。
徐妙锦也坐下了,挨着皇后的另一边。
三个人围成一桌,还真像寻常人家的姐妹聚在一起说话。
徐妙仪心里那个美啊。
皇后娘娘亲自招呼她坐下,还让她别客气,这不是喜欢她是什么?这不是把她当自己人是什么?她留在京城的事,稳了!
她心里一高兴,就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拍马屁的话搬了出来。
“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久闻娘娘贤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母仪天下,是咱们所有妇人的表率。臣妾在北平的时候,就常听人说起娘娘如何贤惠如何仁德,心里仰慕得紧。今日能得见天颜,实在是臣妾三生有幸……”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后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正兴高采烈地给人家讲笑话,结果人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跟看傻子似的。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她赶紧闭上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句话说错了?夸她贤德不对?还是说仰慕不对?
皇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
徐妙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徐妙锦。
徐妙锦正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早就跟你说过。
徐妙仪这才想起来,进宫前徐妙锦叮嘱过她:千万别一见面就打哈哈,要先聊天,等聊开心了再提要求。她当时满口答应,结果一高兴,把准备好的马屁话全倒出来了。
关键是,皇后还不爱听。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内官和宫女们说:“都下去吧。”
内官们应声退下。
皇后又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皇后、徐妙仪、徐妙锦。
徐妙仪心里更慌了。
关门干什么?这是要说什么秘密的话?还是要骂她?不对,骂人不用关门吧?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害怕。
皇后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别怕。我就是想让她们下去,咱们娘儿几个说点体己话。你们从宫外来,不要跟宫里人一样只会说奉承的话。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腻味得很。”
徐妙仪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体己话?
这是要听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娘娘想听什么?臣妾一定知无不言。”
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软枕上一靠,少了皇后的威严,多了点深宫妇人的愁与八卦:
“行了,就咱们娘儿几个,本宫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从宫外来,不知道宫里这日子。最近郑贵妃风头正盛,陛下眼里都快没本宫这中宫了。本宫烦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向徐妙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
“本宫听说,燕王自娶了你,王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辈子就守着你一个。这事是真的,还是外头传着好听的?”
徐妙仪先是一愣,悬了半天的心哐当一声砸回肚子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就像手艺人发现自己还有门绝活没有展示出来。
皇后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妙仪整个人往前一凑,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娘娘,这话您问别人,人家还得谦虚两句。您问臣妾,臣妾只能说实话。”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那得意劲儿从眼睛里直往外冒:
“这哪是传言啊?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皇后眼睛都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是怎么办到的?快说说!”
怎么办到的?
这问题问得多余啊。
当然是靠她这张脸,倾国倾城。
当然是靠她这性格,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
当然是靠她这脑子,燕王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都不用第二眼。
徐妙仪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叉腰大笑了。
不过,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对方毕竟是皇后,正为争宠发愁呢。自己要是说实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不厚道?
万一皇后听了一肚子气,回头给她穿小鞋怎么办?
徐妙仪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实话实说,还是谦虚点?
实话实说吧,得罪皇后。
谦虚吧,憋得慌。
她纠结了一瞬,决定,往回收着点说。
“怎么办到?娘娘,臣妾什么都没办啊。”
皇后一愣:“什么都没办?”
“对啊。”徐妙仪理所当然地摊手。
皇后:“……”
徐妙仪见皇后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
“娘娘您想啊,臣妾这张脸,不是臣妾自夸,往那儿一站,燕王殿下眼睛就挪不开。有一回他写公文,臣妾在旁边嗑瓜子,他写着写着抬头看了臣妾一眼,公文上的字全写歪了。”
皇后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臣妾骗您做什么?”徐妙仪一脸认真,把刚才自谦说的话抛之脑后,“不是臣妾夸口,臣妾这长相,搁哪儿都是绝色。我还没嫁他前,追求我的王孙公子曾说,看见臣妾就想笑,看着就高兴,看着就想跟臣妾待着。”
皇后捂嘴笑:“那你确实是长得好看。”
“好看只是一方面。”徐妙仪摆摆手,开始进入状态,“关键是臣妾这人讲理。娘娘您不知道,我可贤惠了。”
“怎么贤惠?”
“比如有一回,他接到京城文书,脸拉得老长。臣妾问他怎么了,他说朝上有人弹劾他。臣妾说:‘弹劾你什么?’他说:‘说我居功自傲。’”
徐妙仪说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一脸正气:
“臣妾当时就跟他掰扯开了。臣妾说:‘人家弹劾你居功自傲,那你到底傲没傲?’他说:‘我没有。’臣妾说:‘你没有?那人家怎么不弹劾别人,专弹劾你?’”
皇后一愣:“这……”
“对吧?”徐妙仪一拍手,“这道理多明白!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就盯着他一个人弹劾?那肯定是他有问题啊!”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妙仪继续道:“他被臣妾问住了,站那儿想了半天。臣妾就接着说:‘你再想想,你要是真没傲,那你回来拉着脸干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有气。你为什么有气?因为你觉得自己冤枉。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冤枉?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被弹劾。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被弹劾?因为你觉得自己有功。你有
功,人家弹劾你,你就生气,这不就是居功自傲吗?’”
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徐妙仪一拍手:“所以你看,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人家弹劾得对!”
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
徐妙仪见皇后无言以对,更来劲了:
“臣妾跟他说完这些,他愣在那儿,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臣妾就拍拍他的脸,说:‘行了行了,别想了,你这脑子转不过来的。反正人家说得对,你就受着吧。来,给臣妾笑一个。’”
皇后忍不住问:“他笑了?”
“笑了啊。”徐妙仪点点头,“他还能不笑?臣妾把道理掰扯得这么明白,他心服口服,当然得笑。”
皇后沉默了一下:“……他真是心服口服?”
“那不然呢?”徐妙仪一脸无辜,“他又说不出话来反驳臣妾,不就是服了吗?”
皇后想了想,又问:“那他后来怎么说的?”
“后来?”徐妙仪回忆了一下,“后来他说:‘你就不能向着我一次?’臣妾说:‘臣妾当然向着你啊。臣妾这不是在帮你理清思路吗?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以后改了就完了。’”
皇后:“……他怎么说?”
“他说:‘我没错。’”徐妙仪摊手,“您听听,多犟。臣妾跟他掰扯半天,他愣是不认。臣妾也懒得跟他争了,就说:‘行行行,你没错,是人家瞎了眼,专弹劾你这么一个没错的人。’”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笑什么?臣妾这不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吗?他要说自己没错,臣妾就承认他没错,这还不够讲理?”
皇后笑着摆手:“你继续,你继续。”
徐妙仪受到鼓励,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回,他出门巡视边防,说好二十天回来。”徐妙仪说起这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高兴,“临走前我随口说了句,听说北边蛮子那儿有种皮子,软和得很,冬天做手捂子正好。”
皇后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十二天才回来。”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跟没事人一样。”
皇后:“……皮子呢?”
“没带回来。”徐妙仪往靠枕上一歪,“他说事情办完了,急着赶路,忘了。”
皇后一愣:“就……忘了?”
“对,忘了。”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娘娘您听听,二十天,他在北边待了二十天,天天跟那些蛮子打交道,愣是想不起来顺手买块皮子。最后一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出关二百里了。”
皇后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徐妙仪摊手,“我就回屋了。”
皇后:“……就这?”
“对,就这。”徐妙仪点点头,“我把门一关,睡了。第二天他派人去北边买皮子,买回来十张,放在我门口。我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皇后睁大眼睛:“退回去了?那可是蛮子那边的皮子,京城有钱都买不着!”
“买不着就买不着呗。”徐妙仪说得云淡风轻,“我要的是他二十天前答应我的那份,不是事后补救的这份。”
皇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想啊,他答应我的时候,是人在北边,是亲眼看着那些皮子的时候。结果他人在那儿二十天,愣是想不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
皇后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可是……可是他是去巡视边防,正事要紧……”
“正事是要紧。”徐妙仪打断她,“可买块皮子能耽误多少工夫?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派个人去,半个时辰就能办好。他没有。他就是没当回事。”
皇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徐妙仪勾起嘴角,“后来他站在我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我隔着窗户看他,也不出去。最后他走了。”
皇后:“……就走了?”
“对,走了。”徐妙仪点点头,“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过了半个月,他又去了一趟北边。”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又去了一趟?专门为你买皮子?”
“对,专门去的。”徐妙仪说得理直气壮,“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张皮子,放在我门口。这回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
皇后眼睛亮了:“这回你收了?”
“收了。”徐妙仪点点头,“这回是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的,是他大老远亲自背回来的,是他站在门口等着我醒的。这份心到了,我当然收。”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妙仪又道:“不过我收了之后,当着他的面,把皮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
皇后一愣:“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虫眼啊。”徐妙仪一脸严肃,“万一他让人糊弄了呢?蛮子那边的人狡猾得很,拿次品糊弄他怎么办?”
皇后:“……那要是有虫眼呢?”
“有虫眼就让他再去一趟啊。”徐妙仪眨眨眼,一脸无辜,“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结果让人骗了,那我不是更得让他再去一趟,把被骗的场子找回来?”
皇后沉默了。
半晌,她幽幽地开口:
“所以你让他站了半个时辰,又让他专门跑一趟北边,又让他站在门口等,最后还要当着他的面检查有没有虫眼……”
徐妙仪点点头:“对啊,有问题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没问题。就是本宫突然觉得,燕王这身子骨是真不错。来回几千里地,说跑就跑。”
第26章 面圣
徐妙仪摆摆手:“娘娘您可别心疼他。他自己说的, 以后我随口说的话,他都拿笔记下来。出门前翻一遍,办完事对一遍, 确保一件不落。”
皇后好奇地问:“那他记了吗?”
“记了。”徐妙仪点点头,“后来他出门,随身带个小本本, 上面全是我说过想要的东西。有一回我翻着看了一眼,您猜怎么着?”
皇后:“怎么着?”
“连我半年前说过想吃鲜荔枝都记着呢。”徐妙仪捂嘴笑,“我跟他说那是半年前随口说的,早就不想吃了。他说:‘那不行, 你说了就是说了,我得记着。’”
皇后笑得直摇头。
笑完了, 她看着徐妙仪, 眼神复杂:
“所以你是说,他为你跑这一趟趟的,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 “他做错事,他弥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娘娘您不会觉得,他迟回来两天,我还得笑脸相迎,给他接风洗尘吧?”
皇后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心想:我那可怜的皇叔、燕王殿下啊, 你到底是去边疆平乱, 还是去触你媳妇的霉头?这晚回来两天,怕是比在战场上挨的刀还疼。
徐妙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那个人,脾气臭、架子大、不会说人话、不会看人脸色。高兴了板着脸, 不高兴了也板着脸,您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在外面是王爷,回来还想当王爷?门儿都没有。”
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前些日子,他也端着呢。”徐妙仪说起往事,语气里带着点儿嫌弃,“有一回他从军营回来,脸拉得老长,我直接问他:‘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皇后睁大眼睛:“你就这么问?”
“不然呢?”徐妙仪理直气壮,“问完我就走了。”
皇后:“……走了?”
“对,走了。”徐妙仪点点头,“我回屋,把门锁上,睡觉。他在外头站了半天,敲门,我不开。他说他错了,我不理。他说明天给我买首饰,我不出声。最后他说:‘你要怎么才开门?’”
皇后紧张地问:“你怎么说的?”
徐妙仪勾起嘴角:
“我说:‘你先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砍了,再跟我说话。’”
皇后愣住了:“……砍树?”
“对,那棵树长在那儿,我看着碍眼好久了。”徐妙仪说得云淡风轻,“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去砍了。”
皇后难以置信:“他一个王爷,亲自砍树?”
“不然呢?”徐妙仪反问,“他是王爷,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我告诉他,我就要他亲手砍。”
皇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砍了?”
“砍了。”徐妙仪点点头,“砍完回来,浑身是汗,手上还磨了个泡。站在门口问我:‘现在能开门了吗?’”
皇后:“……你开了?”
“我开什么?”徐妙仪翻了个白眼,“我说:‘谁让你砍一棵的?那一片都碍我眼。’”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摊手:“娘娘您别这么看我,他那个人,您不把话说清楚,他听不懂。后来他把那一片全砍了,种了一排石榴树。他说,等明年秋天,石榴熟了,他亲自摘,亲手剥,一颗一颗喂我吃。”
“本宫明白了。”她笑着摇头,“你不是嫁了个王爷,你是养了条狗。”
徐妙仪一脸认真:“什么养狗?臣妾才是做牛做马的可怜人!”
皇后笑着摆手:“你怎么做牛做马了?”
徐妙仪又数落起来。
“就前几天,在京城燕园,他出门前跟臣妾说晚上回来吃饭。臣妾让厨房做了八个菜,等了一晚上,他没回来。”
皇后点点头:“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他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臣妾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被陛下留在宫里议事,太晚了就没回来。”
皇后:“这确实是正事……”
“正事?”徐妙仪打断她,“娘娘您想啊,他跟臣妾说了要回来吃饭,结果没回来,这是谁的问题?”
皇后想了想:“这……陛下的问题?”
“不对。”徐妙仪摇摇头,“是他的问题。”
皇后一愣:“为什么?”
“因为陛下留他,他可以拒绝啊。”徐妙仪理直气壮,“他就说‘臣答应了王妃回去吃饭’,陛下还能砍他脑袋不成?”
皇后张了张嘴:“这……”
“再说了,如果拒绝不了,一开始就不该说要回来吃饭啊!”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厨房辛辛苦苦做的菜,一口没动,全倒了。娘娘您说,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皇后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
徐妙仪继续道:“臣妾跟他讲这个道理,他听了之后,站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说:‘是我的问题。’”
皇后:“……他真这么说了?”
“真说了。”徐妙仪点点头,“臣妾跟他讲道理,他听懂了,认错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皇后沉默了一下:“那他后来怎么弥补的?”
“弥补?”徐妙仪眨眨眼,“他问臣妾想要什么,臣妾说想要他那把匕首。”
皇后一愣:“什么匕首?”
“就是他随身带的那把,镶宝石的,据说是先皇后赏的。”徐妙仪说得轻描淡写,“他愣了一下,说那是先皇后之物。臣妾说:‘哦,那算了。’然后就走了。”
皇后紧张地问:“然后呢?”
“然后他追出来,把匕首塞给臣妾,说:‘给你。’”徐妙仪摊手,“臣妾说:‘这不是先皇后之物吗?’他说:‘先皇后之物怎么了,给你了。’”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一脸无辜:“娘娘您说,他这是干什么?臣妾又没逼他,他自己非要给。给了之后天天盯着臣妾看,生怕臣妾弄丢了似的。有一回臣妾随手放桌上,他一进门就问:‘匕首呢?’臣妾说:‘桌上。’他说:‘怎么放桌上?’臣妾说:‘不放桌上放哪儿?供起来?’”
皇后和妙锦目瞪口呆。
徐妙仪继续道:“后来他专门做了个匣子,让臣妾放里面。臣妾说:‘这么麻烦,你还不如收回去。’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臣妾说:‘那你别天天问啊。’他说:‘我不问。’结果第二天又问:‘匕首在匣子里吗?’”
皇后和妙锦笑得直不起腰。
徐妙仪一脸无奈:“您说,这是不是他自己找的?臣妾又没要,他非要给。给了又不放心,天天问。臣妾跟他说:‘你要是这么不放心,以后别送了。’他说:‘不行。’臣妾说:‘那你别问。’他说:‘不问。’。”
皇后道:“后来呢?他不问了?”
徐妙仪道:“我问的比他还勤。”
皇后一愣,道:“你问什么?”
徐妙仪道:“每天他外出回来,我就迎上去:‘匕首在匣子里吗?’”
皇后道:“……他怎么说?”
徐妙仪道:“他说在。我说:‘那你天天问我,烦不烦?’他说:‘那你怎么也问?’我说:‘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皇后笑得直不起腰。
徐妙仪一脸无辜:“三天后他说:‘咱俩能都不问了吗?’我说:‘行啊。’从此天下太平。”
皇后和妙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皇后指着徐妙仪道:
“你这哪是讲理?你这是……你这是把人绕进去了还不自知。”
徐妙仪眨眨眼,一脸真诚:
“娘娘,臣妾真的在讲理啊。您说,他答应了回来吃饭,没回来,是不是他的问题?臣妾跟他掰扯这个,有错吗?”
皇后张了张嘴。
徐妙仪又问:“他非要送臣妾匕首,送了又不放心,天天问,是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臣妾又没让他送。”
皇后又张了张嘴。
徐妙仪一拍手:“所以您看,从头到尾,臣妾哪句话不在理?他自己都认了,是他的问题。这不就证明臣妾讲理讲对了吗?”
皇后沉默了。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妙仪见皇后不说话,以为自己终于把道理讲通了,欣慰地点点头:
“娘娘能明白就好。这世上很多人不讲理,像臣妾这样讲道理的,不多了。”
皇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陛下驾到!”
外头太监尖细的嗓音冷不丁响起,三人齐齐一愣。
徐妙仪那一脸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脸上。
皇后蹭地一下从软枕上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嘴里念叨着:“快、快起来……”
徐妙锦早就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了。
徐妙仪也赶紧站起来,一边站一边在心里犯嘀咕,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皇后正对着铜镜飞快地抿了抿鬓角,脸上那点刚才聊天的鲜活气儿瞬间收了个干净,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后娘娘。
只是那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
徐妙仪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皇后娘娘听说陛下来了,也是这副德性啊。
殿门被推开。
明黄色的身影迈步进来。
三人齐齐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臣妇参见皇上。”
“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他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皇后身上,挑了挑眉:
“朕听说你今儿个把宫人都撵出去了,还锁了门。干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皇后眼皮跳了跳,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回皇上,就是跟燕王妃和徐家姑娘说说体己话。”
“体己话?”皇上来了兴趣,“什么体己话还要锁门?”
皇后:“……”
徐妙锦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皇上见没人答话,目光又转向徐妙仪:
“燕王妃,你来说。”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说什么?
说我们在讨论怎么让男人死心塌地?
第27章 代王
巳时三刻, 刑部大牢外的槐树上,几只乌鸦被车轮声惊起。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既不像常年握笔的文臣那样细嫩,也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糙。
阳光落在那只手背上,能看
见几道极淡的旧疤。
谭渊垂首上前,将那只手扶住。
他今日穿的是标准的亲王护卫打扮, 玄色襆头,青织金云纹袍, 腰悬直刀。
这一身行头他穿了十几年, 今日却总觉得脖领子勒得慌。
“谭渊。”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谭渊抬眼,见燕王已经站稳,正在整理袖口, 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要去哪家王府喝茶叙旧。
“殿下?”
“你脖子怎么了?”朱棣瞥他一眼,“一路出城,你至少扭了十七八次。”
谭渊:“……殿下数着?”
“闲着也是闲着。”朱棣往四周看了一眼。
刑部大牢不在皇城根儿底下,倒是在城西南隅,周围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再往外便是菜地。
大牢本身是前朝留下的旧狱, 青砖灰瓦, 檐角生着枯草,墙外栽着两排槐树,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 枝桠横斜,遮不住天,也挡不住人。
倒是方便盯梢。
朱棣收回视线,往那几户人家扫了一眼。最靠东的那户烟囱正冒着炊烟,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派去徐府的人回来了没有?”
谭渊一愣。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刑部大牢看代王,准确地说,是借着看代王的机会,把那个叫“一时醉”的东西送进大牢,再借着大牢里的骚动,引来建文。
这是他谭渊亲手谋划了几个月的局。
死士是他招募的,路线是他勘察的,就连那“一时醉”,服下后一个时辰方发,发作时与中风无异,神仙也验不出毒来,是他从一个云游道人手里重金求来的。
一切就绪,只等燕王今日踏进刑部大牢。
可燕王开口问的,是王妃。
“回殿下,”谭渊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早便去问了,王妃仍在徐府,陪徐夫人说话呢,说过几日再回。”
朱棣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儿天不错”。可谭渊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后面,有一口气轻轻松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
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他谭渊无家无室,烂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他手下那一百多个弟兄,有的家里还有老娘,有的孩子刚会走路……
“谭渊。”
朱棣又喊他。
谭渊回过神,见燕王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看他。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轻不重,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胡思乱想的傻子。
“走吧。”朱棣说,“代王等急了。”
谭渊跟上。
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那一堆有的没的,被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揭过去了。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没有推心置腹的剖白,甚至没有一句“你放心”。
可他莫名地,就真的放了心。
走了几步,朱棣忽然又开口。
“那药。”
谭渊心头一紧:“殿下?”
“名字不好。”朱棣说,“一时醉,听着就不吉利。”
“……请殿下赐名。”
朱棣想了想。
“叫‘春睡’吧。”
谭渊一愣。
“春睡?”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不像弑君的毒药,倒像是哪个闺阁小姐用的安神香。
朱棣已经走到大牢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春睡迟迟,君王不朝。”他说,“多雅。”
谭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进刑部大牢的阴影里。
青织金云纹袍在昏暗的门口顿了顿,随即没入黑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担忧,大约是真的多余了。
一个敢在刑部大牢门口给弑君毒药改名的王爷,能把这天大的事当儿戏吗?
能。
但不会。
刑部大牢的门,比他想象中要旧。
朱棣站在车前,整了整袖口,抬眼望去,青砖灰瓦,檐角生着枯草,门口立着两排人,打头的那个一身绯红官袍,腰系金带,正是刑部尚书暴昭。
暴昭带着人迎上来,远远便拱手躬身,预备行大礼。
朱棣抬手,虚虚一托。
“暴大人何必兴师动众!”
那手伸出去的时候,谭渊在后面看得分明,殿下的手指头都没伸直,就那么随意地抬了抬,像是赶一只不识趣的飞虫。
暴昭的动作顿了一顿。
然后,他就那么弯着腰,微微躬了躬身,直起来了。
没有跪。
谭渊的眼睛眯了眯。
按制,外官见亲王,当行跪拜大礼。这暴昭,殿下说句“不必”,他便真就不拜了?
他跟在朱棣身后往大牢走,经过暴昭身边时,余光扫过那张脸,面带微笑,眼含谦恭,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个老狐狸。
暴昭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开口:“燕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只是这刑部大牢不比别处,简陋得很,殿下莫要见怪。”
朱棣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暴昭又道:“代王的事,原是不该劳动殿下的。只是陛下仁厚,念及手足之情,准了殿下所请。下官斗胆说一句,殿下这份心意,实在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实在是,可惜了。”
谭渊在后面听着,眉毛都没动一下。
可惜了?
“殿下有所不知,”暴昭边走边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代王在封地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骇人听闻的。强占民田,那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残害良善,那是拿人命当儿戏。下官办了几十年的案子,像这等穷凶极恶的,也是少见。”
朱棣没吭声。
“陛下之前将代王贬为庶人,那是圣明烛照,洞见万里。若非如此,那些受害的百姓,怕是冤沉海底也无处申说。”
暴昭说着,回头看了朱棣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下官听说,殿下近来在京城里走动得很勤,几位公主府上都去过了?”
朱棣笑了一下。
“暴大人消息灵通。”
“不敢。”暴昭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下官只是觉得,殿下怕是白费力气了。这案子,铁证如山,便是三法司会审,也翻不了的。殿下一片苦心,下官明白,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苦心就能成的。”
谭渊的眉头动了动。
这已经不是暗讽了,这是明着往脸上招呼。
他往前看了一眼,只能看见朱棣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暴大人说的是。”朱棣忽然开口,语气竟然还带着点笑意,“本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办法,做哥哥的,总得来看看。”
暴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燕王殿下这么好说话。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说点什么,前面已经到了。
这是一间专门用来会见的屋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只在头顶开了一个小小的天窗,漏下一点光来。
屋子中间站着几个人,打头的那个……
朱棣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代王?
他记得的老十三,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长大了封王就藩、意气风发的弟弟。是那个见面就喊“四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憨又有点倔的弟弟。
眼前这个人,脖子上套着一个木架,两只手从木架的两个孔里穿出来,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脚上拖着脚镣,走一步哗啦响一声。身上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地挂在身上,像是从烂泥里捞出来的。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
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朱棣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代王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猛地往前扑。
“四哥!”
他喊出来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四哥救我!”
那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摁在原地。
代王拼命挣扎,脖子上的木架把他勒得满脸通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伸长了脖子朝朱棣的方向够,眼睛里全是泪。
“四哥……四哥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四哥……”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暴昭恰到好处地挡在他面前。
“殿下,”他面带微笑,“就在这里说吧。不能再近了。”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暴昭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下官就在旁边,不打扰。”
朱棣沉默片刻,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代王。
“四哥!”代王还在喊,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剩下气声,“四哥你救我……我什么都没干……是他们害我……”
朱棣问:“暴大人查出的那些罪行,都是属实的?”
代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是下人污蔑我!四哥,是他们害我!”
“是你指使下人做的,还是下人污蔑你?”
“污蔑!是污蔑!”代王往前挣,被狱卒按回去,泪流了满脸,“四哥你信我,我没做过那些事,是他们屈打成招……”
暴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代庶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罪状上的签字画押,可是您自己画的,自己签的。本官可没有拿着您的手往上按。您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执法不公似的。”
代王猛地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恐惧像是冰水一样,一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
他想起那些过堂的日子,那些亮得刺眼的火把,那些一遍又一遍的问话,那些不给他吃饭不让他睡觉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一遍遍在他耳边说“签了吧,签了就给你饭吃,签了就让你睡觉”的声音。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是……是我干的。”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朱棣上前一步:“什么?”
代王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狗:“是我……是我干的……我认了……四哥你别问了……”
朱棣站在那儿,看着他。
代王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暴昭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说“您看,我没骗您吧”。
朱棣忽然动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揪住代王的衣领,把他从两个狱卒手里拽了过来。
“你再说一遍?”
代王吓得浑身发抖:“四哥……”
“你是亲王!”朱棣的声音忽然拔高,在狭小的屋子里震得嗡嗡响,“你是太祖的儿子!你怎可行残暴之事?!”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28章 刺杀
朱棣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 暴昭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亮,是那种压在眼底、藏在眉梢的亮。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燕王对着亲弟弟又打又骂,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踏实,终于落了地。
到底是藩王。
到底是兄弟。
到底是急了。
“四哥!四哥救我!”
代王的喊声在牢房里撞来撞去,脖子上的木架把他的脑袋卡得死死的, 他只能梗着脖子,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鸡,抻长了喉咙叫。
朱棣没理他。
“你还有脸叫?!”他抬手又是一下,这回直接扇在代王脸上, “残害百姓?强占民田?你是亲王,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你就这点出息?!”
“四哥……”
“别叫我!”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眶都红了。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那架势,像是要再补两拳。
暴昭恰到好处地上前, 拦在中间。
“燕王殿下息怒。”他躬身,语气温和,姿态恭敬,嘴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殿下疼爱幼弟,下官明白。只是这代王之罪,已然查实, 签字画押俱在, 殿下便是打死了他,也改不了这铁案。”
朱棣喘着粗气看他。
暴昭不躲不避,迎上那双眼睛。
他在刑部二十年, 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杀人的、剐人的、冤的、屈的、恨得要吃人的,最后都得在他面前低头。
王爷又如何?
这位燕王殿下,在京城里上蹿下跳这许多日子,又是拜访公主又是结交勋贵,把舆论搅得风生水起,逼得陛下不得不同意重审。
那又如何?
来了刑部大牢,是他的地盘。
是龙,得盘着。
“暴大人。”朱棣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本王想和弟弟单独说几句话。”
暴昭笑了一下。
“殿下,这不合规矩。”
“就几句。”
“殿下,”暴昭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朱棣看清楚那几个虎视眈眈的狱卒,“像代王这样的重犯,平日里是连面都不许见的,只能隔着栅栏递话。今日殿下能进来,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靠近……”他摇了摇头,“不合适。出格的举动……”他看了代王脸上的巴掌印一眼,“更不合适。”
朱棣盯着他。
暴昭不卑不亢地站着。
半晌,朱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暴昭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朱棣一甩袖子,转过身去。
“走。”
谭渊上前一步。
“殿下?”
朱棣头也不回,“这种窝囊废,看了就来气!”
代王的喊声从身后追过来:“四哥!四哥你不能走!四哥救我!”
朱棣脚步不停。
暴昭跟在后面送出去,经过代王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代庶人。”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走出去的朱棣听见,“您也别怪燕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事,搁谁身上都得生气。老老实实待着吧,过几日三法司会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代王不喊了。
他瘫坐在草堆里,脖子上的木架歪到一边,脸上的巴掌印通红一片。暴昭满意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朱棣。
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门“哐”的一声关上。
代王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有一粒黑丸。
比黄豆大一点,圆溜溜的,在他汗湿的掌心里滚了滚。
代王盯着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那个狱卒进来送饭,把碗往地上一搁,蹲下身拾掇那散了一地的草。代王饿得两眼发花,扑过去端碗,那狱卒的手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然后他手心里就多了这玩意儿。
“殿下。”那狱卒低着头,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小的是燕王的人。燕王有法子救您出去。”
代王那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狱卒,说自己是燕王的人?在这铁桶一样的刑部大牢里,说能把他救出去?
他不信。
那狱卒也不急,只说:“殿下若不信,明日便知。明日燕王会亲自来见您。等见着了,您再决定吃不吃这药。”
代王当时没吭声。
他把那黑丸塞回对方手里,埋头吃饭。
然后今天,燕王真的来了。
代王攥着那粒黑丸,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场面,暴昭那狗贼就站在旁边,狱卒围了一圈,他四哥就这么冲上来,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他,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然后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
他怎么做到的?
代王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在这地方、这情形、这满屋子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一粒药丸塞给他,他四哥……
是真有本事的。
代王把黑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
他又想了想自己在这大牢里过的日子,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那些被提出去过堂、被按着手画押、被骂“废人”“庶人”“该死的玩意儿”的日子。
他把黑丸送进嘴里。
喉结滚了滚。
咽下去了。
大牢门口,暴昭站定,拱手。
“殿下慢走。”
朱棣已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只露一只手在外面,摆了摆。
暴昭看着马车辚辚而去,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燕王?不过如此。
到底是武夫,沉不住气。打那一顿有什么用?能把人救出去不成?
他把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回了衙门。
马车里,朱棣靠坐着,闭着眼睛。
谭渊在旁边跪坐着,忍了半天,没忍住。
“殿下。”
“嗯。”
“那药……”
“递过去了。”
谭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
他当然知道递过去了。他站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一边打人一边骂人一边把一粒黑丸塞进代王手心,那动作行云流水,要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那药,代王吃不吃?
那代王,能不能把建文引出来?
咱们这弑君的计划,到底还进不进行?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朱棣忽然睁开眼睛。
“谭渊。”
“殿下?”
“你说老十三那窝囊废,”朱棣的语气很随意,“他敢不敢吃?”
谭渊一愣:“这……属下不知。”
朱棣笑了一下。
“我赌他敢。”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
谭渊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方才在大牢里,朱棣揪着代王打的那几下。
那几下落得是真狠,声音都是实的,代王脸上的肿这会儿怕是已经起来了。
可就是在那些拳头落下去的同时,他的手,他没看清。
但他知道,那粒药,就是这么递过去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谭渊坐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忧。
弑君,诛九族,一百多个弟兄,老母亲,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此刻,坤宁宫。
徐妙仪正在为如何回答建文的问题而发愁。
说她们在交流驭夫之术?
她脑子飞速转动,嘴上已经开始打结:“回、回陛下,就是……那个……女人们之间的事儿……”
建文似笑非笑:“女人之间的事儿?比如?”
徐妙仪额头开始冒汗。
皇后在一旁悠悠开口:“皇上,您就别为难她了。我们就是聊了聊燕王。”
“哦?”建文挑了挑眉,看向徐妙仪,“聊燕王什么?”
徐妙仪心一横,干脆破罐子破摔。
“臣妇……在说,想和燕王分居,留在京城,不回北平了!”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建文愣了片刻,重复道:“分居?”
徐妙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脆:“陛下,臣妇恳请留京,再不回北平!”
皇后瞠目结舌,徐妙锦更是满脸惊愕,这和说好的求情多住几日,完全不是一个剧本啊!
“为何?”建文淡淡发问。
徐妙仪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臣妇身子孱弱,太医叮嘱需静养,北平气候干燥,远不及京城温润。”
“身子不好?”建文慢悠悠道,“朕怎听闻,燕王对你宠爱有加?”
徐妙仪心头一紧:“燕王殿下……确实待臣妇极好……”
“既如此,为何不愿归府?”皇上笑意微冷,“念及姐妹亲情尚可,总不能为此长留娘家吧?”
徐妙仪咬碎银牙,心知身体的理由一召太医便露馅,必须找个无法辩驳的由头。
她猛地抬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皇上,臣妇不敢欺瞒!臣妇留京,实是因为……燕王殿下他……”
“他如何?”
徐妙仪脑子飞速飞转,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臣妇与燕王,房事不和谐!”
此言一出,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后惊得合不拢嘴,徐妙锦眼睛瞪得溜圆,建文嘴角狠狠一抽,强装镇定:“不和谐?何处不和谐?”
徐妙仪愣住了。
这……
这怎么还带往下问的?
她以为说到这儿就够了! 陛下不是应该被噎住,然后挥挥手说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你爱留就留吧,怎么还问怎么个不和谐法?
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燕王那个不行?那不是找死吗?万一传到燕王耳朵里,她还想不想活了?
说燕王太行了?那更不行,那叫不和谐吗?
说她不喜欢?那皇上肯定得问为什么不喜欢,你嫁给人家这么多年了现在说不喜欢?
她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得飞快。
可这回,真转不出词儿了。
皇上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皇后看着她,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
徐妙锦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姐,你到底在干什么?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她声音发飘,支吾道:“回皇上……此事……不便细说……”
“不便细说?”建文挑眉,“方才求朕留京时,倒不见你不便?”
徐妙仪哑口无言。
徐妙锦实在忍不住,上前屈膝:“皇上,臣女替家姐求情!家姐嘴笨心直,绝非有意妄言,只是留京之心真切!”
“嘴笨?”建文失笑,“朕看她是嘴太快。”
皇后连忙打圆场:“皇上,四婶一介妇人,性子实诚,说话不懂拐弯,您就别再逗她了。”
建文瞥了皇后一眼:“皇后觉得朕苛责她了?”
“臣妾不敢,”皇后温声笑道,“只是她既敢直言,必是真有难处,不如让她起身,慢慢说。”
建文沉吟片刻:“起来吧。”
徐妙仪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刚站稳,皇上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话未说完,你说的不和谐,究竟是怎么个不和谐法?”
徐妙仪: “……”
皇上,您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
皇后也愣了一下,看着建文,欲言又止。
徐妙锦继续捂嘴偷笑。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行。
您问是吧?
那她只能编了。
反正这事儿没法核实,皇上总不能派人去问燕王吧?总不能找个太医来验吧?
她深吸一口气:“就是……燕王殿下他……不甚喜欢与臣妇亲近,偏爱独寝……次数……少得很……”
建文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次数不多,是多少次?”
徐妙仪: “? ? ? ”
这也能往下问?
皇上,您是不是对燕王的房事太关心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刑部急报。”
建文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
“说。”
“代王、代王病危!”太监喘着气,“刑部来人说,代王突然病倒,只剩一口气了!”
殿内瞬间安静。
徐妙仪等人愣住。
建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什么?”他往前一步,“昨日不是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病危?”
太监伏在地上:“刑部也不知是何缘故。只是代王忽然昏厥,气息奄奄,御医还没到,暴大人不敢妄动,特来请示……”
“那还请示什么?”建文打断他,“派御医!现在就派!”
“是!”
太监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等等。”
建文叫住他。
太监回身跪下。
建文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摆驾刑部。”
皇后一惊:“皇上?刑部大牢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
“朕怎么不能去?”建文看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代王是朕的皇叔。皇叔病危,朕去探望,有何不妥?”
皇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
天子亲临刑部大牢,那是多大的阵仗?传出去,朝堂上下会怎么议论?
可这话,她不能说。
因为建文已经决定了。
徐妙仪垂着眼,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建文要去。
因为不去不行。
这阵子京城里的风向,她多少知道一些。
燕王这些天到处走动,从安王韩王沈王那几个还没就藩的弟弟,到临安怀庆两位大长公主,再到魏国公曹国公武定侯这些勋贵,一家一家地拜访,一个一个地叙旧。
所到之处,无论人家是真心接待,还是虚与委蛇,甚至暗地里嘲讽,他都一团和气,礼数周全。
结果呢?
结果就是,朝堂上下,替削藩说话的少了,替燕王说话的多了。
现在代王突然病危,在重审前夕病危,那些本就盯着这件事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看看,削藩削的,把人削进大牢还不够,还要把人削死。
会说:燕王说的对,手足之情,岂能如此?
会说:陛下,您得去看看啊,不去,怎么堵住悠悠众口?
所以建文得去。
他不想去也得去。
大太监躬身上前,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很快,殿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奉天殿的管事去知会锦衣卫,尚衣监的几名少监小跑着去取礼服与仪仗。
原本死寂的宫城像突然活了过来,到处是压低嗓门的传话与急促的步履。
徐妙锦就在这忙乱的人群缝隙里,忽然往前一步,跪下。
建文一愣,旋即眉头微松:“妙锦?你这是做什么?”
从小到大,徐妙锦跪过他无数次,闯祸时跪、讨赏时跪、耍赖时也跪。但没有一次是这种跪法。脊背挺直,额头触地,礼数周全得让人心慌。
“起来说话。”
徐妙锦不动。
建文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平日里没规矩时喊的那声“哥哥”。也就是仗着这两个字,她才敢跪在这里开口吧。
几个月前,她为代王妃击登闻鼓的事还历历在目,那时若不是徐辉祖拦着,她能跪在午门外喊上三天。
“臣女恳请陛下,准许臣女与燕王妃一同前往刑部大牢。”
建文皱眉:“大牢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
“臣女知道。”徐妙锦低着头,声音却稳稳的,“可是陛下,代王妃是臣女的二姐。代王病危,二姐她……她一个人在大牢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臣女想去陪陪她。”
建文沉默。
徐妙锦又道:“代王病重,身边也需要人侍疾。臣女虽不懂医术,端茶递水总是会的。二姐性子刚烈,臣女怕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代王妃的性子刚烈,满京城都知道。
要是代王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能在刑部大牢里把天捅个窟窿。
建文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他说,“准了。”
徐妙锦叩首:“谢陛下!”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徐妙仪一眼。
徐妙仪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妙锦白费口舌,大牢那种地方,皇帝怎么可能松口?可陛下居然真的答应了。
刑部大牢。
阴,潮,到处都是霉味。
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可妙锦那眼神分明在说:姐姐,你也得去。
徐妙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皇帝已经发话,她能说什么?只是往徐妙锦身边走过去的步子,慢了半拍。
銮驾从午门出发时,日头正盛。
御林军开道,锦衣卫环伺,明黄色的华盖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建文的车驾在正中,前后左右俱是骑马的侍卫。
徐妙锦和徐妙仪的马车跟在队伍后面,隔着车帘能听见外面整齐的脚步声。
“至于么。”徐妙仪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出个门跟打仗似的。”
徐妙锦没接话。她靠着车壁,手里攥着袖口,满脑子都想象着二姐此刻在刑部大牢里的模样,那里阴冷潮湿,二姐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若是代王真有个好歹,二姐该怎么办?
徐妙仪瞥她一眼,放下车帘:“行了,知道你心疼二姐。可咱们这不是去了么?陛下也准了……”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一顿。
不是寻常的停顿,是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车夫骤然勒住了马。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
徐妙锦倏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车帘缝隙里,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锦衣卫从马上栽下来,脖颈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是一支箭。
下一瞬,喊杀声四起。
第29章 奔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蝗虫过境。
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 车帘就被一支流矢贯穿,擦着她的耳边钉进了车壁。
“趴下!”
徐妙锦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两人扑倒在车厢里。外面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相交的脆响混成一片, 有人在大喊。
“有刺客!”
“护驾!”
“保护陛下!”
徐妙仪趴在车厢底,能感觉到车身在震颤,那是人体撞上来又滑下去的声音。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
徐妙锦的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两人谁都没吭声。
“哐”的一声巨响,马车剧烈倾斜,像是马匹受了惊。
车外的惨叫声近在咫尺, 有重物砸在车壁上,震得车架吱呀作响。
徐妙锦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黑衣人正挥刀砍翻挡在车前的锦衣卫, 刀锋劈开脖颈, 血溅了他满脸。那人的眼睛穿过车帘的缝隙,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徐妙锦浑身血液冻住。
“我们得跑。”她一把攥住徐妙仪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往外跑,旁边有条小路。”
“你疯了?”徐妙仪瞪大眼睛,“外面全是刺客!他们的目标是陛下,咱们在车里待着最安全!”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侧面刺穿车壁,刀尖堪堪擦过徐妙仪的肩头,削下一片衣料。
徐妙锦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刀。
第三刀。
刀刃接连刺入, 车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几个口子。
木屑纷飞, 有血从缝隙里溅进来,不知道是谁的。
“现在还觉得车里安全吗?!”
徐妙锦一把拉起她,趁着下一刀还没刺进来, 踹开车门跌了出去。
两人摔在地上,入目是修罗场。
御道已经被鲜血浸透。
锦衣卫和黑衣人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倒在她们脚边,还在抽搐,眼睛瞪着天,嘴里往外涌血沫。不远处的马车上插满了箭,像一只濒死的巨兽,御林军拼死护着车驾向旁边的道路撤退。
那是建文的车驾。
“往那边!”徐妙仪拽着徐妙锦往小路跑,腿却像灌了铅。
一个黑衣人发现了她们,提着刀冲过来。徐妙仪想躲,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刀刃劈下来的瞬间,一个锦衣卫横插进来,架住了那一刀。
“快走!”锦衣卫冲她吼,脸憋得通红,刀锋相抵的地方火星四溅。
徐妙仪爬起来,回头想拉徐妙锦。
没有人。
徐妙锦不见了。
她四下张望,只见人群混战,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倒下的尸体。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马蹄踩过伤者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妙锦!”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里。
一个黑衣人又向她扑来,那个锦衣卫已经被人缠住,自身难保。
徐妙仪转身就跑,树枝划破脸颊,荆棘撕扯裙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往林子里跑,往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
燕园。
谭渊慌慌张张冲进燕园武器库,脸色煞白。
朱棣正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中的长刀。
刀身映出他半张脸,眉眼沉在阴影里。
“殿下!”谭渊跑得太急,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喘气,“出事了。”
朱棣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建文死了?”
“不是。是王妃……”
刀刃上的白布顿住了。
“王妃今早跟着建文去了刑部。”谭渊一字一字往外蹦,“现在,多半和建文在一起。”
朱棣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谭渊看清了燕王的眼神,方才还沉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却像有火从潭底烧上来。
“你说什么?”
“派去徐府的下人说王妃在徐府,可宫里的太监马云刚递出消息,”谭渊语速飞快,“王妃和徐四姑娘不知怎么跟着建文去了刑部,出宫的时候跟在车队后面。现在銮驾遇袭,王妃多半……”
话没说完,朱棣已经把刀往鞘中一插,抬腿就往外走。
“殿下!”谭渊一步抢上前,拦住他去路,“您现在不能去!”
朱棣停下,盯着他。
谭渊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死士已经动手了,这会儿锦衣卫和御林军必定全力护驾。咱们的人若此时出现,比救援的锦衣卫还先赶到,”他顿了顿,“齐泰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立刻想到死士是谁派的。”
朱棣没说话。
“而且死士的目标是建文,”谭渊又道,“王妃只是随行,那些人的刀不会往她身上招呼。她不会有事的,殿下!”
“我给死士下的命令是,”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骨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谭渊愣住。
“什么叫只许成功?”朱棣看着他,“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敢挡在路上的,不管是王妃还是谁……”
他攥紧了刀柄。
“都得死。”
谭渊的脸色变了。
朱棣已经绕过他,大步往外走。
“殿下!”谭渊追上去,声音发颤,“您现在去救,如果被认出来,咱们这几个月的筹划就全完了!不行啊殿下!”
“筹划?”
朱棣脚步不停,推开门,外面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回过头,谭渊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铤而走险,是为了什么?”
谭渊答不上来。
“是为了不让她死。”
朱棣说完,大步跨出门槛。
“带上人,跟我走。”
……
徐妙仪慌不择路,跑进了另一条岔道。
脚下是碎石子和枯枝,硌得脚心生疼。她不敢回头看,只能拼命往前跑,裙摆被荆棘勾破,腿上划出几道血口子,她感觉不到疼。
应该不会追上来吧?
她跑出几十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徐妙仪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她胡乱抹了一把,正要继续往前跑,余光瞥见来路上一个黑影。
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眨眼间就近了几丈。
徐妙仪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眼前的路开始发花。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人影。
是士兵!
穿着的确是御林军的服制,正沿着路边巡逻,边走边说着什么。
救星!!!
“救命!”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那两个士兵听见动静,齐齐转过身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站住!什么人!”
“陛下!”徐妙仪冲到他们面前,气都喘不匀,手指着来路的方向,“陛下的车驾遇刺了!在那边,你们快去叫人!快去!”
两个士兵脸色骤变。
“姑娘你说什么?”年轻的那个一把扶住她,“陛下在哪儿?刺客有多少人?”
“在那边,从那边过来……”徐妙仪回头一指,“你们快去通知人,快!”
她的话没说完。
破空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年轻士兵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徐妙仪脚边。
他的后颈上钉着一枚飞镖。
另一枚飞镖几乎同时扎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徐妙仪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方才他还扶着自己。
方才他还在问“刺客有多少人”。
现在他死了。
希望像一只被捏碎的鸡蛋,蛋液从指缝里淌得干干净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
她跑不动了。
但她还是跑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徐妙仪拔腿就往前冲。前面有几间民房,破破烂烂的,院墙塌了一半,一看就是荒废已久的民舍。
她冲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
黑衣。
黑巾。
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她。
刀已经扬起来了,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
徐妙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刀。
刀落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刀锋停在半空。
距离她的脑门只有两寸。
徐妙仪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她只是之前听朱棣说过,只要一个月就能收拾卓敬、郭任那些人。他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胸有成竹。一个藩王,凭什么在京城这么有底气?
她本来不确定。
但眼前这人停下来了。
他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变了变。
徐妙仪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嘴也比任何时候都快:“我是燕王妃!你杀了我,燕王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刀。
“我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他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管你是不是燕王妃,去跟阎王说吧。”
刀又往下压了一寸。
徐妙仪往后缩,后背撞上斑驳的土墙,再没地方可退了。
“哎等等等等!!”她抬起手挡在脸前,语速快得像放鞭炮,“这位壮士你听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啦?二十个?三十个?杀了这么多,不差我一个对不对?”
刀不停。
“可你想想啊,万一我真是燕王妃呢?”徐妙仪的手都在抖,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你回去怎么交差?你们殿下问‘今日事成了吗’,你说‘成了,就是顺道把您夫人砍了’。这差事好交吗?”
刀锋停了一瞬。
“还有还有,”徐妙仪越说越快,“那些士兵你杀他们是灭口,杀我是为什么?我又没看见你的脸。不对,我看见了,但你蒙着脸呢,跟没看见一样。不对,我不是说我没看见你的意思我是说……”
“闭嘴。”黑衣人终于开口。
徐妙仪立刻闭嘴。
那双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说你是燕王妃?”
第30章 离心
“千真万确。”徐妙仪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我要不是燕王妃,就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热乎的羊肉。”
“……”
“不对不对, ”她连忙改口,“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吃羊肉,顿顿羊肉, 吃到吐那种。”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到底是不是个毒誓。
“那你说说,”黑衣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燕王殿下今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
“燕王殿下眉毛里有没有一颗痣?”
“……”
“燕王殿下睡前习惯先脱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
徐妙仪张了张嘴。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不到一年。
况且朱棣经常天不亮就出门, 半夜才回来。她连他正脸都没看清过几回。
黑衣人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刀重新握紧。
“不管你是不是燕王妃, 今天都得死。”
刀锋再次落下。
徐妙仪闭上了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不该回徐家小住,更不该鬼使神差踏入皇宫,一步错, 步步错,今日竟要横死在这荒僻宫道之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咻!”
一道锐响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冽杀气!
不是利刃入肉,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沉闷又狠戾。
滚烫腥甜的鲜血骤然溅上她的脸颊, 温热得刺人。
徐妙仪猛地睁眼。
那柄悬在她头顶、即将取她性命的黑衣刺客,动作生生僵在半空,双目圆睁, 眼底是至死未散的惊骇。
一支通体雪白、翎羽如霜的破甲白羽箭,自他眉心狠狠贯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力道之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一瞬,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骑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玄黑战甲映着颓墙阴影,气势如黑云压城,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猎猎翻飞,玉带束腰,眉眼冷冽如寒刃,周身自带睥睨天下的威压。
他大步流星而来,一双带着铁甲凉意、却力道万分急切的手臂,骤然从身后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后怕。
“妙仪。”
低沉喑哑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疼惜,撞进她耳中。
徐妙仪浑身一僵,是朱棣。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乱作一团,可要间那滚烫有力的怀抱,却清晰地告诉她,方才那致命一箭,是他亲手所射。
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挣扎,急声脱口:“殿下!你快去救陛下!还有妙锦!刺客在那边,在,御道上!”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在这儿等着。”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吩咐了一句:“谭渊,看着她。”带着一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御书房。
建文坐在御案后,心情十分低落。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如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御道上的喊杀声,四叔带兵冲来的身影,那些刺客倒地时嘴角流出的黑血……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暴昭。
郭任。
卓敬。
三个名字,三颗人头,三份喊冤的供状。
暴昭会刺杀他?
那个在他还是皇太孙时就悉心辅佐的老臣,那个为了审代王案熬白了头发的刑部尚书,会在御道上埋伏杀手?
他不信。
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刺客身上的信物,接头人的供词,暴昭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每一样都指向他。
还有郭任、卓敬,两个出了名的耿直之人,竟也牵连其中。
建文揉了揉额角。
头疼。
“陛下,三位大人已经到了。”乾清宫答应长随马骐的一声轻唤,将建文从沉思中唤醒。
“让他们进来吧。”建文收拾心绪,下达了旨意。
“是!”马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齐泰、黄子澄与方孝孺三人进入殿内。
“三位爱卿。”待三人行完礼,建文苦笑着指着案牍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本道,“这里面又有十来道本子,全是帮四叔请赏的。朕该如何做?”
三人皆面色沉重。
黄子澄的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齐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方孝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暴昭、郭任、卓敬都跟他们一条心,却被查出是谋反之人,这让他们也受到了指责。朝堂上那些武臣勋贵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更可恨的是燕王!
“刺王杀驾,这种事也就燕王干得出来。”沉默良久,黄子澄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可那帮武臣勋贵,竟然还称赞燕王是忠君的!忠君?他若忠君,那刺客怎么偏偏在他赶来之前动手?怎么偏偏让他赶上‘救驾’?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建文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巧。
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了每一步。
“刺客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齐泰沉声道,“想要查出燕王派人刺驾的证据,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毕竟,燕王不会轻易留下证据。”
证据。
建文苦笑。
“四叔上本了。”建文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递给三人,“因燕王妃在行刺中受惊,请求立即带王妃回北平静养。同时,留下三个儿子,以待太祖小祥。”
黄子澄接过奏折,飞快地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现在正在调查遇刺一案。”方孝孺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燕王这时候要走,怕是……”
他顿了顿。
“畏罪潜逃。”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沉默的御书房。
建文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四叔要走。
走得这么急。
急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可他留了三个儿子。
把高炽、高煦、高燧都留在京城,一个不落。
这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清白?是安他的心?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三个儿子的死活?
建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理由不放人。
“可我又以什么理由不放他回去?”建文看着三人,苦笑道,“他自己提出让三个儿子留在京城。还有勋贵帮他说话。那十来道请赏的本子你们也看见了,从王宁到梅殷,从安王到谷王,从长兴侯到江阴侯,个个都在夸他救驾有功,个个都在替他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勋贵们当然帮他说话。”黄子澄冷笑,“他们本就是一路人。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如今跟着燕王守边疆的,一个个都盼着燕王得势呢。陛下若放了燕王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
“可不放呢?”建文反问,“他以什么罪名留下?救驾有功?”
黄子澄语塞。
齐泰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燕王要走,可以。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他既然说燕王妃受惊,那陛下何不派御医去看看?顺便,看看燕王妃到底受了多大的惊。”
建文挑了挑眉。
“齐大人的意思是?”
“拖。”齐泰言简意赅,“御医去看,说燕王妃受惊过重,不宜长途奔波,需静养些时日。一养就是十天半月。这期间,陛下派人‘保护’燕园,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待查清了刺杀的真相,再做决断。”
建文沉吟不语。
方孝孺点头道:“齐大人此计可行。燕王若真心要走,必会催促。他催得越急,越显得心虚。到时陛下便可借机留人。”
“可若他不催呢?”黄子澄皱眉,“若他就这么等着呢?”
“那便等着。”方孝孺道,“他在京城一日,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总比放他回北平,天高皇帝远的好。”
建文听着三人的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燕王的奏折上。
四叔要走了。
带着那个受了惊的燕王妃。
那个三天前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回宫后听到的消息:燕王妃当时就在御道附近,被一个落单的刺客追杀,千钧一
发之际,四叔一箭射死了那个刺客。
救了她。
亲手救的。
为什么?
建文想不明白。
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刺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
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
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
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
“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方才又有消息传来:建文皇帝体恤王妃受惊,特派了太医前往徐府诊治。
太医。
天子近臣。
嘴风未必严实。
若是王妃对着太医哭诉半分,或是吐露只言片语,那秘事便会如野火般烧遍京城,烧得燕王万劫不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入殿中。
朱棣正临窗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神色闲适。
“殿下。”谭渊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
朱棣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
“王妃。”谭渊喉间发紧,“王妃她知道一切。”
朱棣没有说话。
“她住在徐府,日日与徐家亲友相处。”谭渊压低声音,“如今又有太医前去探病,若是她一时失言,将殿下刺杀建文之事泄露出去……”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燕府上下,再无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卷过梅枝的轻响。
朱棣却忽然轻笑一声,将玉扳指套回指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无需担心。妙仪性子再烈,也最疼她的几个子女。谋逆刺杀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说出去,不光我死,她的孩儿们,都要跟着陪葬。她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谭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殿外却突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谭将军!徐府传来急讯!”
那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太医已从徐府出宫回奏,说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上路。而且……而且王妃托太医向陛下递了话,请求即刻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话音落下,谭渊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前几日还誓死不回燕园、骂燕王乱臣贼子的王妃,怎会突然转了心意?主动请求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看向朱棣,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是谭渊很少在朱棣脸上见到的神情。
“当真?”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
“属下不敢欺瞒!太医亲口回奏的,陛下已然准了!”
朱棣站起身:“即刻备车,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本王亲自去徐府接王妃。”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棣便带着仪仗亲赴徐府。
谭渊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徐府下人引着众人到正厅,却未见徐妙仪出面,唯有徐府管家躬身回话:
“王妃昨夜感染风寒,身子虚弱,不便见客。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出。
轿中端坐一人,裹着厚厚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宽边暖帽。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分毫神色。只依稀能看出身形与王妃相仿。
朱棣目光落在软轿上,并未多言,只挥手示意启程。
一行人晓行夜宿,匆匆赶了一日路程,日暮时分抵达途中驿馆。驿馆早已收拾妥当,朱棣步入正厅,见那“王妃”仍端坐在侧,帽子未曾取下,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他缓步上前,声音沉了几分:“一路奔波,妙仪,摘下帽子歇歇吧。”
坐于椅上的人身形微顿,迟迟未动。
朱棣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掀开了那顶暖帽。
帽檐落下的瞬间,谭渊在旁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哪里是燕王妃徐妙仪,分明是她的胞妹,徐妙锦!
徐妙锦抬眸,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坦然,迎着朱棣震惊的目光,缓缓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而坚定:“徐妙锦见过燕王。姐姐心意已决,绝不回京,亦绝不随殿下返回北平。妙锦是自愿代替姐姐,以燕王妃的身份,随殿下回北平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