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先手
徐妙仪眨眨眼, 一头雾水:“什么瘾?糖瘾?我也有啊,桂花糕瘾。”
朱棣沉默了一瞬。
“不是那种瘾。”
“那是什么瘾?”
“就是,”朱棣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用词,“在此时此地,在大街上, 我都想伤你。”
徐妙仪:“…………”
她的脸“腾”地一下炸开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活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
她指着朱棣,手指抖得像筛糠。
朱棣站在原地, 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再胡说, 我就打你了!”
“打吧。”他说, 语气里居然还有点
期待。
徐妙仪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更抖了。
这人怎么这样?!这是病还是不要脸?还是得了病就可以不要脸?
她瞪着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想打, 又看谭渊在,怕丢人。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像是有人被呛到了。
徐妙仪回头一看。
谭渊。
那个常年面瘫的谭渊,此刻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颊绷得死紧, 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他在憋笑。
而且快憋不住了。
见徐妙仪看他, 他连忙抬起头,试图恢复成那副阴沉的模样。但嘴角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两条在打架的毛毛虫。
徐妙仪:“…………”
“谭渊。”她幽幽地开口。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你想笑就笑吧。”
“没有。”他绷着脸,“一点都不好笑。”
话音刚落,他就打了个嗝。
徐妙仪:“…………”
朱棣:“…………”
谭渊的脸终于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瞪着朱棣。
朱棣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哄人的意味,“不说了。继续逛?”
徐妙仪甩开他的手,不理他。
朱棣又握住。
她又甩开。
他又握住。
第三次,她没甩开。
她别着脸,不看他的眼睛,可手却被他握在掌心,暖意一点一点透过来。
“前面好像有卖糖人的。”朱棣说,“再给你买个小兔子?”
徐妙仪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着他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问:“那个病……是真的?”
朱棣低头看她。
“你说呢?”
徐妙仪瞪他一眼,不问了。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要是真的,那也太……
她没往下想。
因为朱棣已经拉着她,走到了卖糖人的摊子前。
“老板,再捏个小兔子。”
徐妙仪看着那个糖人小兔子,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翘了起来。
小兔子捏得惟妙惟肖,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粒黑芝麻,憨态可掬。徐妙仪接过来,对着灯笼照了照,糖稀透出琥珀色的光。
“还挺像。”她小声说。
朱棣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对着糖人傻笑的模样,眼底的柔和怎么也藏不住。
“喜欢?”
“嗯。”
“那就拿着。”
徐妙仪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糖人举在手里,生怕碰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逛了这么久,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些,可灯笼还是亮堂堂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徐妙仪一边走一边看,眼睛还在四处搜罗新奇的东西。
忽然,朱棣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但徐妙仪感觉到了。
她抬头看他。
朱棣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徐妙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个茶摊,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缕长须。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负手而立,正往他们这边看。
两人都穿着便服,可那股子官场里浸淫出来的气度,遮都遮不住。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她虽然来这个时代不久,可也听道衍念叨过,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当官的。
朱棣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往前走。
经过茶摊时,那个年长的忽然开口了。
“燕王殿下。”
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朱棣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那两人已经走上前来,拱手行礼。
“户部侍郎卓敬,见过燕王殿下。”年长的那个道。
年轻些的也拱手:“户部侍郎郭任,见过燕王殿下。”
徐妙仪心里“咯噔”得更厉害了。
户部侍郎?还是两个?
她虽然不太懂明朝的官制,可“侍郎”两个字她还是知道的,那可不是小官!
朱棣松开她的手,还了一礼。
“卓大人,郭大人,不必多礼。”
卓敬直起身,目光在朱棣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徐妙仪。
徐妙仪连忙垂下眼,做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看我干什么?我就是个逛夜市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卓敬笑了笑,道:“殿下这是……微服出游?”
朱棣面色平静:“陪王妃出来走走。”
“哦,”卓敬拖长了声音,目光又在徐妙仪身上转了一圈,“原来是燕王妃。失敬失敬。”
徐妙仪只好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卓大人好。”
心里却在骂:好什么好!你们聊你们的,别扯上我!
郭任在一旁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殿下今日刚进京吧?”
朱棣点头:“下午刚到。”
“下午刚到,晚上就出来逛了?”郭任笑了笑,“殿下倒是好兴致。”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语气,分明不对劲。
徐妙仪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在挑刺呢!
朱棣神色不变:“王妃身子不适,在住处闷了一天,晚上好些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哦,”卓敬又拖长了声音,“王妃身子不适,殿下还陪着出来逛,殿下对王妃,可真是……体贴得很啊。”
他说“体贴”两个字的时候,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别扭。
徐妙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这是被逮了个正着。
她想起朱棣白天说的,按规矩,他们得先去驿馆,等着礼部的人来接风。朱棣让人回绝了,说她身子不适,要先行歇息。
可现在,她这个“身子不适”的人,大晚上活蹦乱跳地在街上逛,还被两个户部侍郎撞见了。
这不是打脸吗?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面色平静,像是没听出卓敬话里的刺。
“卓大人和郭大人,也出来逛?”他问。
卓敬笑了笑:“不敢。下官们是办差路过,正巧遇上殿下。”
办差?
大晚上办什么差?
徐妙仪心里冷笑一声:骗谁呢?分明就是专门来堵人的!
郭任接话道:“殿下进京,本该由礼部接风。听说殿下让人传话,说王妃身子不适,先行歇息,下官还想着,明日去驿馆探望。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妃的身子,这是……大好了?”
徐妙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人是故意的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好了”?那不就承认自己之前是装病?
说“没好”?那她现在在这儿逛什么?
她卡住了。
朱棣却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徐妙仪差点笑出来。
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这也行?
卓敬和郭任显然也被这话噎了一下。
卓敬干笑两声:“殿下说得是,说得是。”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殿下初到京城,就这般……随意走动,只怕有些不妥。”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卓敬继续道:“殿下是亲王,进京面圣,乃是大事。按规矩,该先到驿馆安顿,等候礼部安排。殿下这般……微服出游,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只怕不好听。”
他说得委婉,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你一个亲王,不守规矩,大晚上出来逛街,像什么话?
徐妙仪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眼下,周王、代王被废为庶人,亲王在文官眼中,已经没有那么威风了。
她偷偷看了看四周。
街上的人虽然少了,可还是有零星的几个。卖糖人的摊主正在收摊,不远处还有一对夫妻模样的人走过。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她就不该闹着要出来逛。
可后悔也晚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郭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在徐妙仪身上转了一圈,“下官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徐妙仪心里一紧。
郭任继续道:“当年周王进京,也是带着王妃。结果周王妃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最后周王被训诫,周王妃也被罚闭门思过半年。”
他顿了顿,看着徐妙仪,笑得意味深长。
“王妃远在北平,怕是不知道这些旧例。殿下既然带王妃出来,就该教教王妃规矩,免得……步了周王妃的后尘。”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刀子,谁都能听得出来。
你一个女人,不懂规矩,连累王爷,就是你的错。
徐妙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瞪着郭任,气得浑身发抖。
这人什么意思?
什么叫“步了周王妃的后尘”?
这是在威胁她?
她张了张嘴,就要骂回去。
她是阴城公主,在汉朝的时候,谁敢这么跟她说话?早让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朱棣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那力道很轻。
但意思很明显:别动,有我。
徐妙仪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朱棣。
朱棣没看她,只是看着对面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
稳稳的,牢牢的。
像是告诉她:不用你出头。
徐妙仪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行吧。
既然有人愿意出头,那她就看着。
她倒要看看,这老男人能怎么怼回去。
卓敬见徐妙仪没说话,以为她怂了,笑着补了一句:“郭大人也是好意,王妃别往心里去。只是这京城,规矩多,不比北平自在。王妃以后,还是谨慎些好。”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谨慎你个头。
她现在就想把手里那个糖人小兔子糊他脸上。
可她忍住了。
因为朱棣开口了。
“郭大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郭任一楞。
他看着朱棣,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说得有点过了。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硬着头皮道:“下官只是提醒王妃,京城规矩多……”
“我问的不是这个。”朱棣打断他,“我问的是,周王妃的事。”
郭任脸色微变。
朱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郭任后背发凉。
“周王妃为何被罚?”朱棣问。
郭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棣替他答了:“因为她在宫宴上,当着太后的面,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不是不懂规矩,那是犯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本王的王妃,今晚做了什么?她买了云锦,买了糖人,走了几步路,哪一条,犯了哪门子规矩?”
郭任被问得哑口无言。
卓敬连忙打圆场:“殿下息怒,郭大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棣看向卓敬,“卓大人,你方才也说了,本王进京,是奉旨而来。旨意上只说了‘择日进京’,并未规定本王到了之后,必须关在驿馆里。本王陪王妃出来走走,犯了哪条律法?”
卓敬被他问住。
朱棣继续道:“两位大人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旧例。那本王倒要请教,户部的差事,是管天下钱粮,还是管亲王逛街?”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卓敬和郭任的脸色都变了。
徐妙仪站在朱棣身后,看着他那道宽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着的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郭任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殿下言重了。下官们只是关心殿下,怕殿下初来乍到,被人说闲话。”
“被人说闲话?”朱棣看着他,“被谁说?被你们?”
郭任噎住了。
卓敬脸色铁青,可还是强撑着道:“殿下,下官们是好意……”
“好意?”朱棣打断他,“卓大人,本王问你,今晚你们是专程来堵本王的,还是碰巧路过?”
卓敬愣住了。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
“若是碰巧路过,那本王信。若是专程来堵的,”他顿了顿,“那本王倒要问问,户部什么时候添了盯梢亲王的差事?”
这话一出,卓敬和郭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当然不是碰巧路过。
他们是听说了燕王回绝礼部接风、住进私宅的消息,特意来探虚实的。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卓敬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下官们怎么敢盯梢殿下……”
朱棣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像在看两个死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位大人今晚说的话,本王都记住了。”
他看着卓敬。
“卓大人,你方才说,王妃不懂规矩,要本王好好教。”
卓敬的脸白得像纸。
朱棣又看向郭任。
“郭大人,你拿周王妃的事出来说嘴,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任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可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本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在跟他们两个人说。
“你们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
“活不过五年。”
卓敬和郭任浑身一僵。
活不过……五年?
这话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后脊梁骨。
卓敬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郭任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们看着朱棣,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威胁?是诅咒?还是随口一说?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狠戾,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已死之人。
那种眼神……
郭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刽子手。
那人杀完人之后,就是这样看人的。
不是恨,不是怒,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你好。
郭任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卓敬到底是年纪大些,见过些世面。他拼命稳住自己,咽了口唾沫,想把这可怕的气氛打破。
“殿、殿下……”
朱棣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郭任脸上。
郭任被那目光一扫,整整个人僵如泥胎。
他想起了刚才那些话,什么周王妃,什么不懂规矩,什么步后尘。
他当时说得多得意。
他以为亲王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以为可以随便拿捏。
可现在……
现在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握住徐妙仪的手。
“走吧。”
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卓敬和郭任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动弹。
他们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深处。
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卓、卓大人……”郭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什么意思?”
过了良久,卓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知道……但我不想知道了。”
郭任愣了一下。
不想知道?
可他们今晚来,不就是想知道些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卓敬已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离什么。
郭任愣了一会儿,忽然也转身,跟了上去。
走得比卓敬还快。
……
徐妙仪被他拉着往前走,整个人还有点懵。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落荒落荒而逃了。
她又看向朱棣。
他走在她前面,握着她的手,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够那两个人做半年噩梦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闷声闷气的,怼起人来,还挺吓人的。
可她更好奇另一件事。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小声问:“你刚才说,他们活不过五年,是什么意思?”
朱棣脚步未停。
“字面意思。”
徐妙仪眨眨眼:“你是说,他们会死?”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
“会。”
徐妙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棣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想知道为什么?”
徐妙仪拼命点头。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徐妙仪彻底懵了。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朱棣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拂过,灯笼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徐妙仪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五年?一个月?
他在说什么?
她想问,可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算了。
反正她是要和离的。
他那些弯弯绕绕,跟她有什么关系?
回到燕园时,夜已经深了。
徐妙仪被朱棣拉着进了门,整个人还有点懵懵的。
手里的糖人小兔子,被她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居然没化也没碎。
她举着糖人,对着灯照了照,小兔子憨态可掬,眼睛是两粒黑芝麻,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虽然遇上了两个讨厌的人,但总体来说,还是挺好的。
买了云锦,吃了糖人,逛了街。
还听那老男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五年?一个月?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我先去睡了。”她打了个哈欠,举着糖人往内院走。
朱棣站在院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书房里。
朱棣坐在案后,神情淡漠。
谭渊站在下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了几分。
“殿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北平来的密报。”
朱棣接过,展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是道衍的亲笔。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一行字很短。
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死士已入京,听候殿下指令。”
朱棣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死士已入京。
听候指令。
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置的事。
从道衍告诉他“陛下有削藩之意”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想起方才在街上,卓敬和郭任那两张脸。
他们今晚来堵他,是奉了谁的命?
是自作主张,还是……建文帝派来试探他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们这样下去,活不过五年。”
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就够了。
他当时说这话,不只是看透了朝局的走向。
更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的人,已经到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朱棣看着那封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
一个月。
或许都用不了。
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后呢?
然后天下大乱。
然后他这个燕王,要么成为新的靶子,要么……
他没往下想。
谭渊站在下首,一言不发,等着。
他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他也知道,只要殿下点一下头,就会有人去办那件事。
可殿下没有点头。
殿下只是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良久,朱棣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捧灰烬,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徐妙仪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是五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也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京城会是什么模样。
他更不知道,一个月后,她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笑着瞪他,说“谁要跟你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一个月后发生什么,
他会护着她。
就像今晚一样。
无论她在哪,无论她想不想跟他过。
他都护着。
夜风吹过,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朱棣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直到夜色最深。
第17章 向她发誓
第二天一早, 徐妙仪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一般的动静。
是那种“好像有大事发生”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继续睡。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脚步声、说话声、马蹄声、还有什么东西搬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疼。
她一把掀开被子, 坐起来,对着门外喊:“干什么呢!”
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小心翼翼道:“王妃,殿下在更衣, 准备进宫了。”
徐妙仪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朱棣面圣的日子。
她“哦”了一声, 又躺了回去。
躺了不到三息,她又坐起来了。
进宫面圣?
那老男人要进宫了?
她眼睛一亮,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
正堂里, 朱棣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亲王礼服,而是一件素白的袍子,没有纹饰,没有佩玉,干干净净的,像……
徐妙仪眨了眨眼。
像丧服。
她站在门口,看着朱棣的背影,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穿白色,还挺好看的。
可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她正想着, 朱棣转过身来。
看见她站在门口,他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
徐妙仪点点头,指着他身上的衣服:“你这是……要上坟?”
朱棣弯了弯嘴角。
“差不多。”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什么叫差不多?
她正想追问,忽然看见外头院子里站着一群人,这次随他进京的燕王府的护卫,还有几十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一个个都穿着素色衣服,面色凝重。
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男人,该不会是要去干什么傻事吧?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想起朱棣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五年,一个月。
她心里更慌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拽住朱棣的袖子。
“你等等。”
朱棣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怎么?”
徐妙仪拽着他的袖子不放,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得想个办法拦住他。
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她自己!
万一他惹怒了陛下,被砍头了,她这个王妃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万一他被关起来了,她岂不是要跟着受牵连?
万一陛下迁怒于她,把她也关起来?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你不能去。”
朱棣挑了挑眉。
徐妙仪道:“你看你穿成这样,跟去上坟似的。陛下看了能高兴?万一他觉得你在诅咒他,把你关起来怎么办?关起来也就算了,万一他把你废为庶人怎么办?废为庶人也就算了,万一他把我一起废了怎么办?我招谁惹谁了?我就睡个觉,醒来就得跟着你当庶民?”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知道当庶民多惨吗?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我吃得下吗?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嘴刁得很,一顿饭没十个菜都咽不下去!”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徐妙仪继续道:“就算这些都能忍,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没个节制。你要是被废了,谁给我花钱?你一个庶民,种地能挣几个钱?够买几匹云锦?够买几个糖人?”
她越说越投入,完全停不下来。
“还有,万一陛下不是废你,是把你下狱呢?那更惨!你关在大牢里,我虽然不用跟着关进去,但天天被人盯着,出门都出不了,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这么喜欢逛街的人,你让我天天憋在屋里,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朱棣终于忍不住了。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理直气壮:“那当然!不然呢?你以为我担心你?”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好笑。
“不担心我?”
徐妙仪瞪他:“担心你干什么?你要是真被砍头了,倒是一了百了,我反而解脱了,最多哭两声,装装样子。最怕的就是你被废、被关,半死不活的,那才叫连累我呢!”
朱棣愣了一下。
“解脱?”
徐妙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我是说,我是说,你死了,我就不用天天替你操心了!对,操心!你知道我每天多操心吗?昨晚那两个户部侍郎,阴阳怪气的,我吓得半宿没睡着!你要是真出事了,我以后天天都得这么操心,多累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
这理由,无懈可击。
朱棣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所以你是怕我连累你操心?”
徐妙仪点头:“对!”
朱棣笑了。
他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徐妙仪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干什么?
她正要挣扎,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笑意。
“放心,”他说,“连累不了你。”
徐妙仪挣扎着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连累不了?你又不是陛下。”
朱棣低头看她,弯了弯嘴角。
“陛下也得讲道理。”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人是认真的。
她忽然有点泄气。
她说了半天,从砍头说到庶民,从庶民说到下狱,从下狱说到操心,结果他就回了这么一句?
她瞪着他,想骂他,又骂不出来。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你给我发个誓。”
朱棣挑了挑眉。
“发誓?”
徐妙仪点头:“对,发誓。你发誓今天平平安安的,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回来。万一你回不来,或者被人动了汗毛,你就、你就天打雷劈,下辈子投胎做猪。”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做猪?”
徐妙仪理直气壮:“对,做猪。被人杀了吃肉的那种。”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你就这么恨我?”
徐妙仪瞪他:“我这是为了你好!发誓越毒,越灵验!”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朱棣对天起誓,”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今日进宫,定当平平安安归来。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下辈子投胎做猪,被人杀了吃肉。”
徐妙仪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发誓。
而且发得这么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低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
“行了吧?”
徐妙仪别开眼,小声嘟囔:“还行吧。”
朱棣笑了,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对了。”
徐妙仪抬头。
朱棣道:“糖人要什么形状的?”
徐妙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脱口而出:“小兔子!”
朱棣弯了弯嘴角,点点头,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乱糟糟的。
这人,真发誓了?
做猪?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让他发誓做狗来着。
狗比猪可爱点。
不对不对,她管他做什么?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诶,等等。”
朱棣回头。
徐妙仪问:“你到底要去干什么?面圣就面圣,穿成这样,带这么多人,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给周王、代王鸣冤。”
徐妙仪愣住了。
周王?代王?
就是那两个被废了的亲王?
她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进京不是为了祭扫吗?”
朱棣点头。
徐妙仪更懵了:“祭扫就祭扫,你跑去鸣什么冤?周王代王都被废了,你这时候给他们鸣冤,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你疯了?那是陛下下的旨,你跑去鸣冤,岂不是打陛下的脸?陛下能高兴?他要是恼了,把你也废了怎么办?”
朱棣看着她,目光平静。
“废了就废了。”
徐妙仪瞪大眼睛。
什么叫废了就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你现在是燕王,好好的亲王当着,干嘛去蹚这趟浑水?周王代王是你兄弟不假,可他们已经被废了,你去鸣冤也救不了他们,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徐妙仪继续道:“你想想陛下现在最怕什么?肯定最怕有人替周王代王说话!你这时候跳出来,陛下怎么想?他肯定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觉得你也要造反!”
她越说越急:“到时候别说鸣冤了,你自己都得进去!你进去了,我怎么办?我跟着你倒霉?”
朱棣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还是怕我连累你?”
徐妙仪瞪他:“废话!”
朱棣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里一颤。
“放心,”他说,“我心里有数。”
徐妙仪不信:“你有什么数?你这就是送死!”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周王是怎么被废的吗?”
徐妙仪一愣。
朱棣道:“他被诬陷谋反,没有三司会审,没有确凿证据,一道圣旨就废了。代王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是我两个兄弟,明天呢?后天呢?”
徐妙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不是冲动,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算计。
又像是,决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府里等我,”他说,“晚上回来给你带糖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这人,是真不怕死啊。
还是说……
他有什么后招?
她摇摇头,懒得想了。
反正她是怕被他连累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连累我。”
可那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
午门外。
朱棣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蟒袍,而是着一身素白的孝衣。他跪在午门外的石阶上,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们也皆是一身白衣。
这不是面圣,这是“哭庙”。
“太祖在上,皇考皇妣在上……”朱棣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午门内的奉天殿。
“周王、代王乃棣之手足。今陛下受奸臣蒙蔽,将二王废为庶人,甚至传言欲置之死地。此非太祖之愿,非皇考之愿,乃奸邪乱政,欲绝皇室血脉也!”
奉天殿的气氛凝固了。
建文帝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脸色苍白。
齐泰和黄子澄站在阶下,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没想到,那个自请进京祭扫的燕王,进京之后竟然玩了这么一手“道德绑架”。
“快,快让他住口!”黄子澄急得跺脚,对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喊道,“把他拖走!”
锦衣卫刚要冲出去,朱棣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个指挥使。
“本王奉诏入京,未见天颜,心有不甘!今日若被拖走,天下人当以为燕王亦有反骨,死不瞑目!本王只问一句,”
朱棣站起身,朗声对着大殿方向喊道,“陛下!您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以全太祖法统?!”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
大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国子监监生和六部低阶官员。他们指着朱棣窃窃私语。
“燕王说得对啊,周王何等贤德,怎么就谋反了?”
“嘘,小声点,那是齐尚书的意思……”
舆论的火苗,已经被点燃。
而此时,有一个人正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徐妙仪原本以为自己会跟丢,没想到朱棣一行人太显眼了,几十号人穿着素衣,浩浩荡荡地往午门走,一路上引得无数人侧目。
她一路跟着,跟到了这儿。
然后她就看见了这一幕。
那老男人穿着孝衣,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奉天殿的方向喊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老男人,还真敢穿。
第二反应是,他刚才那句“陛下是要听信谗言,骨肉相残,还是重审冤案”,说得还挺有气势的。
第三反应是,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把自己作死了。
第18章 舌战群儒
很快, 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
“太祖高皇帝在上, 臣燕王朱棣,跪读《皇明祖训》!”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高高举起。
“凡亲王有罪, 非诏不得擒拿!”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王获罪,可有诏书?代王被废,可有三司会审?”
话音刚落, 午门里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穿着青色官袍,面色铁青, 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燕王殿下, 此处乃午门重地,岂容你在此聚众喧哗!”
朱棣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穿这一身孝衣,跪在这午门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为了太祖的骨肉!你若有心,便去查查周王代王的案子, 看看有没有冤屈;你若无心, 便站一边看着。轮不到你在此指手画脚。”
那御史叫曾凤韶,是个硬骨头,闻言毫不畏缩, 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身为御史,有谏言之责!殿下聚众午门,已违祖制……”
“祖制?”
朱棣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曾凤韶后背一凉。
“你跟我谈祖制?”
他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孝衣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本王今日跪在这里,穿的是孝衣,说的是家事。你来告诉我,我替自己的亲弟弟鸣冤,犯了哪一条祖制?”
曾凤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对着午门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非是臣不敬陛下,实是心中不平!”
他的声音沉痛而悲愤。
“臣今日穿这一身白衣,跪在这午门外,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公道!周王是我亲弟弟,代王是我亲弟弟,太祖尸骨未寒,他们接连获罪,臣若不来,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太祖?!”
徐妙仪躲在树后,看得直瞪眼。
这老男人……
三言两语就把那御史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那个叫曾凤韶的御史。
那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朱棣,已经不再看他了。
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徐妙仪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在她面前软得很,怎么到了外面,跟换了个人似的?
还挺……挺好看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臣此番进京,便是要问陛下,是否要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围观的官员和百姓一片哗然。
徐妙仪也愣住了。
这老男人,真敢说啊?
这不是指着鼻子骂皇帝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连累她了。
正想着,午门里又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紫袍,面色都不好看。
徐妙仪不认识他们,但看那官服,至少是三品以上。
红袍的那个怒声道:“殿下怎可如此?你身为臣子,聚众乱言,已为不敬!又无端指责皇上,更是以下犯上!皇上仁爱孝悌,何时生过杀戮之心?殿下言此大逆之语,可知该当何罪?”
徐妙仪不知道,这人叫齐泰,是兵部尚书,削藩的主谋之一。
朱棣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冷。
“该当何罪这话该是本王问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刀。
“你身为九卿大员,本应辅佐皇上,多行仁义。奈何你这小人竟心怀叵测,整日蛊惑圣上,实是韩侂胄、贾似道之流,也配立于朝堂之上?”
徐妙仪
听得直咋舌。
韩侂胄?贾似道?
那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奸臣。
这老男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齐泰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另一个穿紫袍的开口了。
“王爷此言好没道理!周王、代王心怀不轨,均是罪证确凿!二王之罪,朝廷早已布告天下,皇上乃天下之主,岂能徇私废公?”
这人叫黄子澄,是太常寺卿,也是削藩的主谋。
朱棣看着他,冷笑一声。
“朱有爋十岁小童,便知父王谋逆?你等奸佞仅凭一面之词便构陷亲王,也敢说是罪证确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代王谋反,更是无稽之谈,你等可在代府抄得一件物证?”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如炬,逼视着齐泰和黄子澄。
“今日你说二王有罪,便把罪证拿出来看看!”
齐泰和黄子澄被问住了。
须臾,又一个人从午门内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青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沉稳。
“王爷此话差矣!国有国法,二王过错,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处置。王爷身为藩王,自当谨守藩臣之礼。藩国以外之事,实非王爷所该过问!”
朱棣看了他一眼,微微眯眼。
“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臣翰林侍讲方孝孺。”
朱棣愣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方希直!”
他忽然笑了。
“方先生乃理学名臣,只是方才的话本王听来,却是极没道理!”
方孝孺微微皱眉:“小臣不知有何无理之处,还望殿下赐教?”
朱棣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二哥为宗人府令,三哥与本王为左右宗正。其后两位皇兄相继薨逝,先皇与皇上均未命人填补其位,如此说来,本王便为宗人府之首!”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方孝孺。
“今周、代二王均为宗室,方先生说朝廷命付有司,那可有命付宗人府?若命付宗人府,本王身为掌印,又为何未参与定罪?”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既然宗人府未预其间,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处置?”
方孝孺愣住了。
齐泰和黄子澄的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虽然不太懂这些官制,但看那三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朱棣占了上风。
她忍不住想笑。
这老男人,真行啊。
把三个大臣问得哑口无言?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老男人,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他把齐泰骂成奸臣,把黄子澄骂成小人,把方孝孺问得哑口无言……
然后呢?
这些人能善罢甘休?
他们以后不得往死里整他?
万一整着整着,真把他整成庶人了呢?
那她怎么办?
跟着他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她只能躲在树后,干着急。
不对。
等等。
她为什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徐妙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可以冲出去啊!
就假装是他带来的丫鬟,说王爷身体不适,赶紧回去休息!
或者干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喊“王爷你不能这样啊,你要是死了妾身怎么办啊”
恶心死他,他一烦就不演了!
再或者……
她看着朱棣那张严肃的脸,想象自己冲上去揪着他的耳朵骂:“老男人你有病啊!骂两句得了,还真打算把自己骂成庶人?你想住小破房子你自己住去,别拉上我!”
然后朱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那画面……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要是真冲出去,下场只有一个:
被朱棣瞪一眼,然后被侍卫拖走。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刺客,直接砍了。
她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还是躲着吧。
可躲着归躲着,她心里还是急。
这个老男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骂两句就行了,非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老男人,闭嘴吧你!
再说下去,咱俩都得完蛋!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你当你是铁打的?
人家是皇帝,你是王爷,你骂得过人家吗?
骂不过你就得挨整!
挨整你就得倒霉!
倒霉你就得连累我!
你知不知道啊!
她在心里骂得口干舌燥,朱棣那边却越战越勇。
她看着他那副“老子谁都不怕”的架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完了。
这老男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作死。
她真想冲出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一句:
“你这样故意作死,想一了百了?想得美!你死了我也得把你骂活!”
不多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穿着御史官服,一脸正气,指着朱棣道:“燕王,你口口声声说周王代王冤枉,可周王次子朱有爋亲自告发其父谋逆,难道这也是假的?”
朱棣冷笑一声:“朱有爋十岁小童,他知道什么叫谋逆?分明是有人教唆!”
那御史又道:“就算周王之事存疑,代王在封地暴虐无道,残害百姓,这可是有地方官员联名上奏的!”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地方官员联名上奏?你倒是说说,是哪几个官员?姓甚名谁?官职几何?若真有此事,本王即刻派人去大同,把他们请来当面对质!”
那御史被问住了。
他哪知道具体是谁?
那些奏折,都是齐泰黄子澄他们安排的,他哪记得住名字?
朱棣见他无话可说,冷哼一声:“怎么?说不出来了?是记不住,还是根本就没这人?”
那御史涨红了脸,退了下去。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老臣头发花白,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傲慢。
“燕王,你口口声声为周王代王鸣冤,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处置他们?难道陛下是那种残害骨肉之人吗?”
这话是个圈套。
若朱棣说“是”,那就是指责皇帝,大逆不道。若说“不是”,那周王代王被废就是罪有应得,他今日跪在这儿就成了无理取闹。
“老大人这话,问得好。”
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众人,那些国子监的监生,那些低阶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求生?
只求评个理?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悲凉和坦荡。
那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齐泰的脸色变了。
黄子澄的手指在发抖。
围观的国子监监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燕王这是……以命相搏啊。”
又有人说:“周王代王的事,确实蹊跷……”
“嘘,别说了……”
朱棣又道:
“陛下,臣听闻‘父子兄弟,天理不容绝’。臣若是为了自己,何必在此跪哭?臣是为了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周王案有诸多疑点,代王更是被屈打成招。臣请求陛下,重开三司会审,若查出他们真有反意,臣朱棣第一个带兵平叛!”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说得对啊,周王和代王怎么就突然被废了?”
有人附和:“听说周王是被诬陷的……”
还有人叹气:“唉,骨肉相残,太祖在天之灵怎么能安息?”
众人正议论着,忽然听见朱棣又开口了。
“本王愿以燕王之爵,换两位皇弟一条生路!”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燕王这是……要用自己的王爵换兄弟的命?”
“这也太……太讲义气了吧?”
“不愧是太祖的儿子,有骨气!”
徐妙仪:???
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在心里骂出了最大声的一句:
“朱棣你个王八蛋!你作死别拉上我啊!”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被她揪秃了一大块。
人声越来越嘈杂,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陛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
又来?
还来?
还没骂够?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这老男人又要说什么疯话。
然后就听见朱棣说:
“只要陛下重审周王代王案,诛杀蒙蔽圣听的奸臣,臣朱棣愿交出北平三卫的兵权,自请废为庶人,回凤阳守皇陵,以全叔侄之情!”
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傻了。
交出北平三卫?
自请废为庶人?
回凤阳守皇陵?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素白的孝衣,挺直的脊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像一座马上就要把她压死的山!
她在心里疯狂输出:
老者!你有病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成了庶人,我立刻、马上、现在就跟你和离!
不对,不用和离了,直接就不是王妃了!
那我的钱呢?我的好日子呢?我谋划了这么久的和离大计呢?
全泡汤了!
都怪你这个老男人!
你在外面装英雄,我在树后头替你担心,结果你呢?
你倒好,直接把自己装成庶人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考虑过我的钱吗?
你考虑过我想和离的心情吗!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揪着他的耳朵骂:
“朱棣你给我起来!你跪什么跪!你当庶人你问过我了吗!我还没和离呢你就想拉我一起吃苦?门都没有!”
可她又不敢,周围全是锦衣卫呢。
她只能继续躲在树后,继续在心里骂。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交出兵权,真的被废为庶人呢?
那她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和离书,能去哪儿?
回娘家?当个寄人篱下的受气包?
改嫁?谁要一个被废王爷的老婆?
自立门户?她哪有那个本事?
她越想越绝望,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一脚。
可她还是不敢。
她只能揪着树皮,在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
我要是被你连累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已经被她揪得快要秃了。
奉天殿内,建文帝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齐泰败了,黄子澄败了,方孝孺也败了。
那几个大臣,一个一个被朱棣骂下来,没有一个能接住他的话。
现在,朱棣在外面说,愿意交出兵权,自请废为庶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逼他。
如果他不重审,那朱棣就是“以命相谏”的忠臣,而他,就成了残害骨肉的昏君。
如果重审……
他看向殿中的文官。
他们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挥了挥手。
“传旨,重审周王、代王案。”
太监领命,快步跑出奉天殿。
……
午门外。
一个太监匆匆跑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宣燕王入殿!”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她看向朱棣。
朱棣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跟着太监往午门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藏身的那棵老槐树上。
徐妙仪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朱棣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午门。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放心?
还是让她别乱跑?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跟着太监走的,就是燕王吗?”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小声说:“对对对,就是燕王!太祖第四子,徐达的女婿,镇守北平,打蒙古人可厉害了!”
第一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脸颊飞上一抹红晕。
“真的?他、他好生威风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午门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朱棣的身影,可她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旁边的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是侍女装扮,她捂着嘴笑:“瞧你那样儿,魂都被勾走了!”
“才、才没有!”看起来是贵女的小姑娘红着脸辩解,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午门那边瞟,“我就是觉得……燕王方才跪在那儿,对着那些大臣一句一句驳回去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倾慕。
“好生厉害。”
“你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吗?什么‘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哎呀,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两个弟弟讨个公道……”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贵女小姑娘捂住心口。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我以后找夫君,就要找这样的。”
她的侍女笑她:“你可拉倒吧,燕王那样的人物,天底下能有几个?”
“我知道。”贵女小姑娘幽幽叹了口气,“所以我才羡慕我大姐啊。能嫁给这样的人,每天都能看见他,得多幸福啊。”
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姐?
什么大姐?——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章先到这里啦!
因为要上新书千字榜了,更新太多会影响排名,所以下一章要等到17号晚上11点后再更。
放心,我不会跑路的!
记得17号晚上来找我,咱们继续看徐妙仪怎么应付亲妹妹,以及朱棣从宫里出来后还有什么骚操作~
爱你们!
第19章 妹妹
她僵硬地转过头, 借着树枝的缝隙,仔细打量那个小姑娘,鹅黄色的襦裙, 梳着双丫髻,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确实有几分。
等等。
徐妙仪, 徐家长女,徐达的女儿。
她还有个小妹妹。
亲的。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我大姐嫁去北平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岁,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只听母亲说, 大姐最关心家里人了……”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随着原主的记忆涌现,她想起自己确实是很关心这个妹妹的。
那还是十年前, 徐妙仪回京城省亲的时候, 妙锦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一口一个“大姐大姐”,软糯糯的声音能把人甜化。
她那时候没少抱她,逗她玩,给她买糖人吃。
现在这丫头居然!
“四小姐,您要是想见燕王妃,回头递个帖子去燕园不就行了?”侍女笑着道。
“能行吗?”徐妙锦眼睛亮了,“大姐会见我吗?”
“您是她的亲妹妹, 怎么不见?”
徐妙锦激动得攥紧了帕子:“那我回去就写帖子!我要问问大姐, 燕王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徐妙仪:“……”
她默默往树后面缩了缩。
不是吧。
她这个亲妹妹,好像还挺崇拜她, 不对,是崇拜朱棣。
这是什么眼光啊。
她正好要和离,如果她和离了,她妹妹变成了燕王妃,那岂不是害了这个妹妹?虽然她对徐妙锦没什么记忆,但这个小姑娘看着就有股亲切劲儿。
不行。
得把这个未来的“燕王妃”扼杀在摇篮里。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怀里正好有一方帕子,当即拿出来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
“呔!”
她从树后一跃而出,落在徐妙锦面前。
徐妙锦和侍女齐齐吓了一跳,侍女本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扔出去。
“你、你是谁?!”徐妙锦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强撑着挺直腰板,“光天化日,竟敢在午门行凶?!”
徐妙仪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听听,这是大家闺秀该讲的话吗?”
徐妙锦一愣:“什么?”
“人家燕王是你姐夫,你居然对你姐夫有想法?”徐妙仪叉腰,痛心疾首,“小姑娘,你这样是不对的!”
徐妙锦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我只是崇拜!崇拜你懂不懂!”
“崇拜?”徐妙仪冷笑,“崇拜和喜欢只差一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我哪里危险了!”徐妙锦急了,“我只是想问问大姐,燕王平时是什么样的,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激动是因为、因为、”徐妙锦跺了跺脚,“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徐妙仪抱着胳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你才误入歧途!”徐妙锦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看你才是坏人!蒙着脸鬼鬼祟祟的!”
“我蒙脸是因为、因为我不想暴露身份!”
“那你倒是把脸露出来啊!”
“我不露!”
“你不敢露,你肯定是坏人!”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让谁。
侍女在旁边瑟瑟发抖:“四、四小姐,要不咱们喊人吧……”
徐妙锦一挥手:“不用!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徐妙仪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跟她还真像。
“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软下来,“反正你记住我的话,燕王是你姐夫,别瞎崇拜。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谈婚论嫁,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徐妙锦在后面喊,“你凭什么说我瞎崇拜?我崇拜怎么了?我又没想怎么样!”
徐妙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还想怎么样?”
徐妙锦被她这话一噎,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道:“我就算想怎么样又怎么了?我大姐是正妃,我又没想跟她抢!历史上姐妹共侍一夫的多了去了!娥皇女英听说过没有?”
徐妙仪:“……”
她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丫头连榜样都想好了?!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的玩笑心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这妹妹,怕是真的对朱棣有想法啊!
不行,这得更狠地敲打!
她转过身,叉腰冷笑:“姐妹共侍一夫?呵,你知道现在什么局势吗?你没看见今天午门那一出?”
徐妙锦一愣:“什么?”
“周王、代王的下场,就是燕王的将来!”徐妙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皇帝要削藩,你以为燕王能躲得过?傻不傻!”
徐妙锦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倔强道:“周王、代王被废,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好!周王擅离封地,代王残暴不仁,先皇在的时候就屡次斥责!可大姐夫不一样,他镇守北平,战功赫赫,名声好得很!”
“名声?”徐妙仪嗤笑一声,“名声有什么用?你没听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也要有罪才能加!”徐妙锦急了,“陛下也是讲理的人!”
徐妙仪挑眉:“哟,你跟陛下很熟?”
徐妙锦一噎:“我、我不熟……”
“不熟你怎么知道他讲理?”徐妙仪凑近一步,语气揶揄,“你这么了解陛下,与其惦记你姐夫,不如直接进宫当妃子算了。凭你这长相,肯定宠冠后宫,说不定将来还能把现在的皇后挤下去,自己当皇后呢!”
徐妙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愤怒。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马皇后是什么人吗?!她贤德淑良,是我的手帕交!你居然、居然说这种话!”
说着,她猛地朝徐妙仪扑过来,伸手就要扯她的蒙面帕子!
徐妙仪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徐妙锦追着她跑,“我今天非要看看你是谁!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妙仪转身就跑。
论嘴皮子她不怕,论跑,她穿着繁复的裙裳,根本跑不快!
“站住!”
“不站!”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追逐,裙摆扫过落叶,惊起一片飞鸟。
徐妙锦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翠儿!拦住她!”
那侍女得了令,赶紧绕到前面堵截。
徐妙仪心里叫苦,完了完了,一对二,这要是被抓住,蒙面帕子一扯,她这张脸露出来,以后还怎么做人?!
眼看侍女从前面包抄过来,徐妙锦从后面紧追不舍,她左右看了看,正想往假山上爬。
突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
那人也蒙着脸,一把抓住徐妙仪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不等她反应,那人带着她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徐妙锦追过来时,只看见两道身影一闪而过。
“人呢?!”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四处张望。
侍女也跑过来,一脸懵:“不、不见了……”
徐妙锦咬着唇,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恨恨道:“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另一边。
那人带着徐妙仪跑出老远,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松开手。
徐妙仪扶着膝盖喘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蒙面人。
那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扯下蒙面。
徐妙仪瞳孔微缩。
谭渊。
朱棣的亲卫,那个被道衍评价为“心狠手辣”的谭渊。
等等,道衍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此人用刀,讲究个斩草除根。战场上落到他手里的,阎王都不一定收得回来,因为他送得太干净了。”
徐妙仪当时听完,默默把谭渊划进了“没事别招惹”的名单。
可现在,这位阎王殿常驻代表,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块蒙面布巾,表情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买了块豆腐。
她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
难怪朱棣来京城,不带张玉,不带朱能,偏偏带了谭渊。
她当时还纳闷呢,张玉稳重,朱能忠勇,哪个带出去不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偏偏带个“心狠手辣”的,怎么,是打算在午门跟文官们比划比划?
现在她明白了。
谭渊一直跟着她的。
从她踏出燕园那一刻起,这位武将就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幽灵。
而且,徐妙仪看了眼他手里的蒙面布巾。
在没有她吩咐的情况下,他懂得蒙面再出来救人。
要知道,刚才那情况,他完全可以直接冲出来把人拎走。
反正以他的身手,徐妙锦主仆俩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扒拉的。
但他没有。
他先蒙了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但手黑,心还细。
“王妃受惊了。”谭渊拱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汇报今日天气,“属下失职,让王妃被人追赶。”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失职?
刚才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被亲妹妹当场抓获了。
“你没失职。”她摆摆手,“你做得很好,很……周到。”
谭渊微微低头:“王妃过奖。”
徐妙仪看着他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点好奇:“我问你个事儿。”
“王妃请讲。”
“道衍说你心狠手辣,你自己知道吗?”
谭渊沉默了一瞬。
“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吗?”
谭渊又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他斟酌着用词,“道衍大师可能是不太会夸人。”
徐妙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答,绝了。
“行了,回吧。”她心情好了不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这事儿,别告诉殿下。”
谭渊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恐怕不行。
徐妙仪眯起眼:“怎么,我的话不是话?”
“王妃的话当然是话。”谭渊语气依旧平淡,“但殿下出门前交代:跟着王妃,事无巨细,回来禀报。”
“……”
“殿下还说了,”谭渊顿了顿,“尤其是王妃不想让属下禀报的事,更要仔细禀报。”
徐妙仪:“…………”
朱棣,你可真行。
徐妙仪刚踏进燕园,就忍不住笑出声。
拯救了一个失足少女,心情不错。
虽然那丫头不领情,但没关系,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她美滋滋地换了身常服,歪在榻上翻起书来。
晚上。
朱棣回来了。
徐妙仪听见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
徐妙仪继续翻书。
然后,脚步声进来了,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不走了。
徐妙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朱棣站在那里,已经换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让我先开口?没门。
呵呵,今天在午门把皇帝骂了一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她熟读了那么多史书,可是知道事情走向的,朱允炆只是迫于舆论压力,勉强答应重审周王、代王的案件,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停止削藩了。
你还是要被削的,神气什么。
她继续翻书。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还是不动。
徐妙仪忍不住了,抬起头:“殿下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
朱棣看着她,忽然道:“过来。”
徐妙仪:“?”
她合上书,往榻上一靠:“不过去。”
朱棣眉头微挑:“过来。”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这么说?”徐妙仪老神在在地坐着,“我在这儿听得见。”
朱棣沉默了一瞬,往前走了两步,却还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兔子糖人。
巴掌大小,晶莹剔透,两只长耳朵翘着,憨态可掬。
徐妙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棣把糖人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了些:“过来。”
徐妙仪盯着那个糖人,理智和欲望激烈交战。
不能过去。
过去就输了。
但是,那是兔子糖人啊!
她最爱吃的!
她已经在榻上扭了扭,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榻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糖人。
够不到。
他又往前递了递。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手刚碰到糖人的木签。
下一瞬,朱棣右手手掌的最后两个手指握住木签,另外三根手指猛地一收,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力往怀里一拉!
徐妙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扣上她的腰,把她紧紧箍住。
“老者!”
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徐妙仪愣住了。
她有点疑惑,他今晚为什么站在那儿不过来?
就是为了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太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在头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今天,吓着你了。”
第20章 凶她
她愣了一下。
吓着?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他在午门“哭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周王、代王鸣冤,言辞激烈, 逼得奉天殿内的皇帝不得不当众表态。
那一幕她虽没亲眼看见,可光是听人转述,就已经手心冒汗了。
鸣冤?那是鸣冤吗?那是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让人家认错!
她原以为这人只是脾气倔、不肯低头, 今天才知道,他的胆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她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担心他的安危, 而是再次意识到,跟这种人绑在一起,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消停。
他今天敢指责皇帝, 明天就敢干别的。
而她,得跟着他一起承担后果。
可这话不能说。
“没有啊,”她闷在他胸口, 声音含糊,“我不担心。今天有人跟我说,陛下是明君,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假。
明君?明君最容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敢甩脸子的叔叔。
完了,真的完了。
大明还没有过亲王和离的例子,她得让她妹妹口中的那个明君知道她和燕王不是一路的才行,可怎么能去御前申请和离呢?总不能举着牌子跪在午门外吧?
徐妙仪正闷在他胸口盘算和离的事,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方才在御殿上, ”朱棣的声音慢悠悠的,胸腔震得她耳朵发痒,“陛下说了句话。”
她竖起了耳朵。
“他说, ”朱棣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建文帝那副温和腔调,“周、代二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叔,实是朕一时疏忽。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叔赔个不是了。”
学完,他下巴微微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点得意:“听见了?陛下亲口说的,给四叔赔个不是。”
徐妙仪:“……”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皇帝认错?
当着满朝文武?给这个今天差点掀桌子的燕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这人更飘了。
你看他这语气,这神态,这“四叔”两个字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他爹呢。
皇帝给你赔个不是,你就真敢接着?
那是皇帝!今天能给你赔不是,明天就能给你赔命你信不信?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安全了,这是悬了。
皇帝当众低头,心里能没疙瘩?
今日低一分,明日就得找补十分。
这男人倒好,还在这儿得意洋洋地学给人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面子!
面子能当护身符吗?那是催命符!
“然后呢?”她试探着问,心里祈祷眼前这位清醒清醒。
“然后?”朱棣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齐泰那个老小子,脸都绿了,当场跳出来:‘陛下!燕王午门聚众妄议朝政,是为大不敬之罪!岂能置之不问?’”
他学着齐泰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连胡子抖动的样子都模仿出来了,末了还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拼着自己挨板子也要咬我一口,倒是个忠臣。”
徐妙仪:“……”
忠臣?人家那是要你的命!你还夸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人怎么回事?
皇帝认个错,他就真当自己赢了?
齐泰那是认输吗?肯定是要换个打法!人家拼着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燕王不敬”这罪名钉死,他在这儿当戏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思虑长远的,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你别得意,你侄儿可能转头就抄你家”吧?
算了。
她放弃了。
“然后呢?”她面无表情地问。
“然后驸马都尉王宁出来打圆场,陛下就顺着台阶下了,说会重审周王、代王的案子。”朱棣说着,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这下放心了?”
徐妙仪:“……”
放心?我更不放心了。
你现在这模样,活像个考了第一到处显摆的傻小子。
可你是藩王啊!
你显摆给谁看?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今日你得意,明日就有人给你记小本本!
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重审?翻案?削藩缓一缓?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明显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她得重新评估一下,跟这种人绑在一起,风险是不是比之前算的还大?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回过神,对上他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想你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没什么,”她闷声道,“我吃糖人。”
说着便要挣开。
他没松手。
反而收得更紧。
“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难得的认真,“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低下头来,吻正要落下。
“等一下!”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我真的得先吃糖人!”
他顿住了。
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吃糖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现在?”
“对,现在。”她点头如捣蒜,手还捂在嘴上,瓮声瓮气的,“再不吃就化了。”
他沉默了一瞬。
“……冬天。”
“……”
“糖人在冬天,”他一字一顿,“不会化。”
徐妙仪的手僵在脸上。
失策。
她脑子疯狂转着,嘴上已经脱口而出:“那、那它会硬!硬了就不好吃了!”
他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像是在看一只撞进陷阱还试图假装自己是路过的兔子。
“徐妙仪。”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嗯?”
“你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说想吃东西。”
她僵住。
“上次在院子里,你说想吃核桃。”他回忆着,“上上次在书房,你说想吃点心。再上上次……”
“那都是巧合!”她急了,“我是真的喜欢吃!”
“嗯,”他点头,表示赞同,“喜欢吃,但每次都是正好说到不想说的话题的时候喜欢吃。”
“……”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人怎么回事?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怎么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
趁她愣神的功夫,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次想吃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但是吃完之后,你得接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想什么。”
徐妙仪:“……”
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怎么跟你和离才能不连累我自己?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止损预案被你这一抱全搅乱了?
她闷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稳得很,不像她,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还有这人属蟒的吧,缠这么紧,她愣是挣脱不出去。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先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保证吃完糖人就回来。”
他低头看她。
“你觉得,”他慢条斯理地问,“我会信吗?”
“……”
不信也得信啊!她真的要疯了,再这么抱下去,她脑子里的和离预案就要被他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震散了!
“我真的就是想吃糖人。我饿了。”她垂死挣扎。
“嗯,”他点头,“我知道。”
“那你松开啊!”
“不松。”
“为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我也饿了,”他说,“而且我想吃的,不是糖人。”
徐妙仪一愣。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下头来。
这一次,没给她捂嘴的机会。
……
徐妙仪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装的人还不怎么用心,好几处零件都装错了位置。
她盯着帐顶,花了足足三息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以及昨晚都干了什么。
想起来的瞬间,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荒唐。
太荒唐了。
昨晚居然……
被子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悄悄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过去。
朱棣正站在衣架前穿衣。背对着她,肩背舒展,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拿起一件深色的礼服,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另一件。
徐妙仪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跟了过去。
那件是祭服吧?
玄色,边缘绣着赤红纹样,看着就厚重。
他穿上的话,应该挺好看的,不对,应该是特别好看。
她忽然想起妙锦上次说的话。
“不知道燕王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妙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眼前这人,不得不承认:妙锦眼光是有的。
是挺帅。
不光脸,还有……
“醒了?”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她猛地回神,发现朱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目光相接。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懒懒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朱棣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盯着我看?”他问。
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得意?
徐妙仪眨了眨眼。
“没,”她闷声说,语气真诚,“我就是没见过祭拜的礼服,多看两眼。”
“哦?”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拿起手里那件衣服,“这件?”
“嗯。”
“看了这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她,“看出什么了?”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挺黑的。”
“……”
“边上是红的。”
“……”
“应该挺沉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看着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拎着衣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被子里的那团人明显僵了一下。
“就这些?”他问。
徐妙仪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第一次见,能看出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那你慢慢看,”他说,站起身来,开始往身上穿那件“挺黑的、边上是红的、应该挺沉的”礼服,“看够了告诉我。”
徐妙仪缩在被子里,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系带、整理衣襟,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料映出隐约的光泽。
确实挺帅的。
她在心里默默给妙锦点了个赞。
然后她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的感立马让她收回了一切赞美。
帅是帅。
昨晚的事,她得记在帐上。
……
到孝陵祭扫完毕后,朱棣没急着回燕园,反而递了张帖子给她看。
“明日,去徐家祠堂祭拜。”他说得云淡风轻,“既入京了,该去拜见徐家祖先。”
徐妙仪接过帖子,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眼花。
然后她心情大好。
好得差点笑出声来。
回徐家!
她是徐家长女,徐祖辉是魏国公,实打实的徐家当家人。
她记得很清楚,原主和这位大哥的关系很不错,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是大哥接住的;她偷吃点心被母亲罚站,是大哥偷偷给她送水;她出嫁那天,大哥红着眼眶送她上轿,说了句“受委屈了就回来”。
回来。
这两个字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如果能说服大哥上奏朝廷,解除她和朱棣的夫妻关系,那可比她自己跑去御前申请和离靠谱多了。
大哥是魏国公,在朝中说得上话,只要他肯出面……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让大哥同情心泛滥、怎么哭才能显得情真意切,忽然想起一件事。
笑容僵在脸上。
徐妙锦。
她那个前天刚被敲打过的妹妹。
她前天才蒙着脸把人堵在午门广场,直截了当告诉她:“亲王不是好归宿,当王妃苦得很,你别惦记你姐夫。”把小姑娘说得又羞又恼,追着她跑了半片林子。
当时她挺满意的。
现在想想,明天去徐家,岂不是要见面?
见了面,岂不是又要勾起来?
万一妙锦看见朱棣,又想起那天午门搅风搅雨的模样,那颗刚被按下去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怎么办?
万一朱棣哪天去徐家,妙锦给他递茶,手一抖,茶洒了,朱棣低头一看,小姑娘眼眶红红地说“姐夫对不起”,那画面……不行不行不行。
她转头看向朱棣。
这人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侧脸线条锋利,睫毛还挺长,鼻梁挺直,嘴唇……
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不能看,看了就想起昨晚。
但光是她不看没用啊,妙锦会看。
她盯着他那张脸,越盯越觉得不行。
这张脸,配上这身份,配上那天午门的威风事迹,在妙锦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眼里,简直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英雄。
她得做点什么。
“喂。”她戳了戳他的手臂。
朱棣睁开眼,看她。
“老者。”
“嗯?”
“去徐家,”她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对我妹妹凶一点?”
朱棣挑了挑眉:“你说妙锦?怎么了?”
“就是,”她想了想,“你要对她很凶才行。板着脸,别说话,最好看都不看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她一脸严肃,“这个傻姑娘还想嫁亲王。”
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她想嫁亲王?”他问,“哪个亲王?”
“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你也知道,亲王现在多危险,周王代王都那样了,我可不能让她再往火坑里跳。”
她当然不会说“我妹妹喜欢的是你”。
说了这人不得得意死?
尾巴能翘天上去,走路都得横着挪。
日后但凡拌句嘴,他保准来一句“你妹妹可是惦记我多久了,你还不珍惜”。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想连夜扛着徐家祠堂跑路。
不行。
绝对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问,“你是让我对她凶一点,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对!”她点头如捣蒜,“越凶越好。最好让她看见你就害怕,看见你就绕道走,以后听说你要来,她就躲屋里不出门。”
“那她要是躲屋里不出来,”朱棣慢条斯理地问,“我怎么凶她?”
徐妙仪一愣。
对哦。
“那……那你就在她出来的时候凶。”她改口,“反正只要她出现,你就板脸。”
“板脸,”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别说话。”
“不说话,”他又点点头,“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想了想,“再然后你就看我,别看她。”
朱棣沉默了一瞬。
“你是让我,”他一字一顿,“全程只看着你?”
徐妙仪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点深。
“没问题,”他说,嘴角微微勾起,“挺好。”
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算了,管他呢,答应了就行。
她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补充道,“还有一点。”
“嗯?”
“她要是给你端茶递水什么的,你别接。”
“不接?”
“对,就让她放着,或者让丫鬟接。”
“那她要是放到我面前呢?”
“你就……”她想了想,“你就推开,说‘放着吧’。”
“放着吧,”他学了一遍,“就这样?”
“语气要冷淡。”她强调,“越冷淡越好。”
他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然后他问:“还有吗?”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
“暂时就这些,”她说,“你先记住,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看你眼色,”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现在给我演示一下,你什么眼色是让我凶她的?”
徐妙仪一愣。
演示?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做出一个“快凶她”的表情。
朱棣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表情,”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要吃人。”
徐妙仪恼了:“我哪有!”
“有,”他点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还抿着,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打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你记住了,”她咬牙,“到时候看见我这个表情,你就凶她。”
“好,”他点头,还在笑,“我记住了。”
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不怀好意。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应该会配合吧?
她靠在车壁上,开始盘算明天见到大哥该怎么说。
“大哥,我想和离。”
不行,太直接。
“大哥,你觉得燕王这人怎么样?”
也不行,万一他说“挺好”呢?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京中,颇有些感悟……”
太文绉绉了,不像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朱棣开口。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你方才说,妙锦想嫁亲王。”
徐妙仪心里一紧:“怎、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他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她看上的是哪个亲王?”
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怎么知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又没问她。”
“那你从哪儿听说的?”
“就……府里下人传的。”
“下人传的,”他点点头,“传的是哪个亲王?”
徐妙仪被他问得有点慌。
“就……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反正就是个亲王。”
“周王?代王?齐王?还是……”他顿了顿,“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