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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蝴蝶结


    许是在珠舟港的生活太无聊了, 江黎加了宋妙的联系方式,开始频繁来找宋妙。原本只是约着一起逛街、吃吃饭,后来宋妙实在太忙了, 疲于应付她, 拒绝了几次, 江黎干脆跑来公司大楼, 请全体同事喝下午茶。


    那天公司拿下了价值200万美元的跨国酒店设计订单, 算走到国际的里程碑的一步,为了庆祝, 下班后全体聚餐,大家都提议江黎一起去, 江黎立即应下,紧挨着宋妙身边坐。


    江黎是个精致漂亮的女孩, 出手阔绰又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个男同事明里暗里地献着殷勤, 可惜她抬眼瞥过去,那种骄纵的大小姐气焰拿捏得刚好,多一分显得瞧不起人, 少一分又不够盛气凌人, 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江黎却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注意力始终牢牢在宋妙身上。


    “妙妙姐, 这个毛血旺看着好香,你尝尝?还有这个, 她们说这家文昌鸡最正宗,你以前吃过不?……你不喝酒,不然喝点酸梅汁解解腻?”


    整场聚餐下来,江黎一直在殷勤地照顾着宋妙, 因为宋妙不喝酒,所有的应酬都被她一人挡下了。她喝得微熏,眸子亮晶晶的。


    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倪灿凑到宋妙耳边,眨眨眼:“我看陈君清是有竞争对手了。”


    “别胡说。”


    宋妙看出来了,江黎似乎有求于她。


    但这个娇气的千金大小姐不明说,只会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企图用眼神传递信息。


    宋妙总算懂江思函在面对这个侄女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格外不近人情了。


    宋妙忍不住问:“你找我与江思函有关?”


    江黎点点头,又缓慢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宋妙很有耐心。


    “我想问问你……问问你,到底什么是喜欢?”


    “就这么简单?”宋妙啼笑皆非,“那你的那些小蛋糕白买了,早点问出口就是。喜欢就是……”


    她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突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了想,语气轻缓:“忙完一天了,突然很想见到那个人。”


    江黎呆呆的:“就这样?我以为会是一些更实际的,比如心跳加速啊,吃醋啊……”


    “可能有吧,但不可能每一天都和小说一样。”


    江黎突然变得有点沮丧:“但我现在最想见到姜华雁,她怎么不理我。”


    “姜华雁是谁?”宋妙问。


    “是我……我最好的朋友。”


    “她怎么了?”


    “她坏!”说起这个,江黎来劲了,“她阴晴不定,瞧不起我,她觉得我就是一废物,她比江思函还可恶,她要跟我绝交,我真不稀罕!可是,我……我现在好想她啊。”


    江黎酒意渐渐上涌,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鼓着嘴,手指不断赌气戳动着,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那边真不给回复,她又闷头喝了几口酒。


    宋妙怕她喝醉了,默默把酒收了起来。


    摸了一圈没摸到酒,江黎委屈又茫然地看着宋妙,开始鬼哭狼嚎:“她不理我,姑姑凶我,你也对我不好,呜呜……大家都讨厌我。”


    宋妙:“……”


    正在把酒言欢的同事看见了,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先带她走了,你们继续玩。”宋妙跟大家道别,收拾东西站起来。


    她在哄小孩方面很有经验,准备去扶江黎起来:“你喝醉了,乖,别哭,我送你回去。”


    江大小姐却手背一擦脸颊,抬起脸,豪气大喊:“我没哭!你别乱说!你……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眯起眼,眸子里盛着四周细碎的光。


    宋妙无奈:“你见过我好多次了。”


    “不是现在,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酒鬼丝毫不配合,始终双手托着下巴,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兴许是因为脑子里有想法了,安安静静的,不再发疯。


    “醉成这样了?”倪灿伸长胳膊在江黎面前晃了晃,问宋妙,“你怎么送她回去,要我帮忙吗?”


    大家聚餐后肯定还要去别的地方再续一场,宋妙不想耽误倪灿:“不用,我找她家里人来接。”-


    半小时后。


    “我没醉,真没醉……不许凶我,呜呜呜,你们都太坏了,我要告诉姜华雁,你们欺负我,她肯定会为我出头的……”


    江黎被不留情面地扔在酒店大床上,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头朝下,双手双脚张着,整个人呈“大”字摊开。


    宋妙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干净毛巾,帮她仔仔细细擦了脸,又把鞋子脱了。


    江思函见不得她这么照顾别人,眉头蹙起:“我来。”


    江思函就粗暴多了,她直接把人翻过来,塞进被窝里,盖上被子。夏天穿得少,连脱衣服都省了。


    酒鬼砸吧砸吧嘴,沉沉地睡去。


    江思函略吃味:“她经常去骚扰你?”


    ——临走前,半数同事都笑着让江黎下次再来玩,她去宋妙的公司都没这待遇。不,她甚至都没去过宋妙上班的地方。


    宋妙说:“今天这个场合滴酒不沾也不好,江黎不是闲着吗,是我喊她来帮我挡酒的。”


    “真的?”江思函将信将疑。


    见宋妙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在床头,俯下身还要看看江黎,江思函拉过她的手:“我们走。”


    宋妙猝不及防被拉着向前走,她有些迟疑:“这么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会不会出事?”


    “不会,她醉得不深,睡一觉就好了。”


    “要是她半夜醒来找不到人……”


    “她又不是小孩,江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那我……”


    宋妙想说她要回去了,却被江思函拉着进了电梯——她按了个上行的键。


    江思函昨天办理了出院手续,林佩珏极力邀请她在家里住下,江思函灌了一肚子的黄芪枸杞红枣鸡汤和田七炖乳鸽后,选择婉拒,又回到了这个她常住的酒店单间。


    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二人。江思函转头看向宋妙,唇角轻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今晚留下来?”


    话虽是这么说的,她拉住宋妙的手却攥得极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宋妙沉溺在她这个笑里,愣愣点了下头。


    酒店单间里残留着淡淡柠檬清洗剂的味道,纯白的被单铺展着,没有一丝褶皱,要不是墙角的行李箱放着,简直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宋妙简单看了眼四周,开始弯下腰脱鞋。


    她今天穿着一条修身的小A字黑裙,弯腰时裙摆上移,虽不至于走光,却衬得两条腿又白又直。


    “那我先去洗……啊。”洗漱的“漱”字还未发出,她的腰被人抱住了。


    江思函就站在她身后,微低着头,去轻嗅她脖间的气息。


    宋妙下意识去推她的手。


    这一举动应该引起了江思函的不满,下一刻,宋妙被她抱了起来。


    比起扔江黎时的粗暴,江思函对待宋妙要温柔得多,等宋妙落在柔软的大床上,她的手才从她腿弯里抽出,身子却随即压了过来,挡住了大半的光源。


    一切发生太快了,宋妙都来不及反应,只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江思函。


    江思函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明明滴酒未沾,眼里却带着醉人的细碎光芒:“我现在是你的谁?”


    宋妙心脏剧烈跳动着。


    “说话。”江思函不太满意,轻佻地拍拍她的脸颊。


    没用力,宋妙的脸却一下子红了:“女朋友。”


    “知道留在女朋友房间里过夜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们曾日夜肌肤相亲过,也曾□□交融过,也许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宋妙没有多想,但现在,她完全相信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妙呼吸微微急促。


    她张开唇,又紧紧抿着,最终干涩的咽喉中发出了一声“嗯”。


    江思函那张绷紧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笑意:“那女朋友现在可以……你吗?”


    那个字说得又轻又浅,却直往耳朵里钻,痒得宋妙全身的神经都牵动了,手指忍不住抓住被单。


    想到她过往的恶劣行径,宋妙呼吸定了定,她故作镇定:“是我那什么你才对吧,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全,悠着点。要先洗澡,你放手。”


    宋妙推开江思函,向床沿挪动两步,准备下床时,胳膊却被拉住往后拖,整个人半靠在江思函臂弯中,两只手撑在身后,被迫后仰起头。


    宋妙想说什么,可是唇刚张开,江思函的吻就落了下来。


    她轻易撬开她的唇齿,从唇瓣到齿缝,再到舌根,纠缠的水声由小到大。


    “唔,等等……”宋妙在接吻的罅隙里抓住江思函的手,艰难发出声音。


    这个绵长悠远的吻总算结束了,江思函却接着往下,唇在下颔到脖颈间舔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两人的气息都乱得微微发颤。


    江思函抬起头,凝望着她满是暧昧水渍的唇,笑道:“不用等,随时欢迎,不过你会吗?”


    宋妙意识到她在说反攻的事,胸腔里的心脏搏动快得让她几乎无法清楚表达,她极力让自己清醒一点,说话的语速比平常慢一点,咬字也更加清晰:“我可以学习。”


    江思函动情地不断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那我教你。”


    “我先去学习回来再说……”


    “看片吗?看另外两个女人扭在一起打架?”


    “……”


    江思函缓缓抽开宋妙腰间系成蝴蝶结的系带,黑色真丝布料捏在手中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她眸里闪烁着温柔而细腻的光,轻声道:“何必舍近求远,老师教你。”


    下一刻,黑色蝴蝶结重新被系紧,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宋妙胸前。


    第42章 哭出声


    宋妙被勒得发紧, 白皙细腻的皮肤被勒出一道痕迹,颤巍巍地溢开。


    她眼里像盛着一汪春水,低头看了眼, 又像被烫到了一样, 紧接着闭上眼睛, 春水漫出, 在浓密的眼睫上点缀出湿润的珠光。


    那系带足够长, 蝴蝶结正打于胸口中间,尾巴垂落于腰处, 似乎只要伸手轻轻一扯,便能看见雪地的里绽开的梅花, 但江思函却不着急。


    她用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宋妙。


    从眼梢、鼻尖、被吻得微红的唇,到修长的脖颈、急促起伏的胸口、被黑色系带包裹住之处。


    蓦地, 江思函将一根手指穿入蝴蝶结之中,勾住, 轻轻将人拉近,在两人的鼻尖都凑得极近时又松开。


    宋妙睁开眼,无意识啊了一声, 稳住身形。


    江思函继续勾起, 拉近,亲眼见着她身前满得快要溢出, 又慢慢恢复平静。


    反复几次,宋妙终于受不住, 握住她的手,嗓音微微颤栗:“……别玩了。”


    “为什么?”江思函轻声问。


    她一只手按在宋妙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却仍勾在蝴蝶结之间,指节弯起, 借势捏了捏。


    宋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克制着自己,嘴唇紧紧抿起,肌肤却在暧昧的光影中泛起了一层薄粉。


    “说话,”江思函眯起眼打量着她,“是因为你抗拒跟我在一起?嗯?”


    这话里已经有酸味了。


    宋妙深知江思函的脾气,那和宽容大度一点都不沾边,她不敢敷衍:“……不是。”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不行?”江思函变本加厉,张开五指去丈量她的分量,手指不断收拢。


    宋妙仍然握着江思函的手腕,却提不起气力推开,因过分压抑而不成调的语句从齿缝起挤出:“这样不舒服……很奇怪。”


    “真的不舒服?”江思函问。


    “……嗯。”


    “撒谎。”江思函反唇相讥,蓦然松了手。


    那种被反复碾压、收紧的压迫感终于停下了,宋妙微微放松,可还不等她呼出一口气,身子突然僵住了。


    她能感知到有什么不对。


    起初只是皮肉一点点被剖开,之后几乎到最深。


    那种感觉维持得不久,江思函便对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跟指节匀称好看,手指长而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滑,没有一点尖锐之处,而此时,手指上湿痕淋漓。


    “如果你不舒服,”江思函的嗓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边,“那这是什么?”


    紧接着她竟然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指腹。


    宋妙的脸轰地红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感觉热得受不了,那么现在的她简直热到快要爆炸,热意顺着血液传递到全身,心脏、脉搏、呼吸快要到极限,大脑也化作了混沌糅杂的春水,连思考都成了奢侈的事。


    宋妙的变化肉眼可见。


    江思函轻笑一声:“脸皮真薄。”


    她又拉着蝴蝶结让宋妙靠近,彼此的肩靠在一起,身体自然贴紧,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更加清晰地传递给对方。


    江思函的手也没有闲着,顺着宋妙肩背脊骨摩挲。


    “知道吗?你刚刚的模样很可爱,让人很想占有……”她每说一个字,指尖便用力一点,“之前你都不配合,不是瞪我,便是踢人,锁着也不老实,我都没这么细致地看过你……”


    “不过我知道,你哭的时候也很可爱,声音很好听,很……所以,你现在哭了吗?”


    “……你太过分了,江思函。”宋妙全身软得支撑不住,下颔靠在江思函肩上,手指紧紧掐住她的腰身,嗓音中已经有哭腔。


    那是夹杂着委屈、狼狈、快意的声音。


    “哪里过分?你不是要学习吗?我才是你最好的老师。”


    江思函低头,在宋妙侧颈落下一个吻。


    她说:“你这辈子也只有我这一个老师,不许找别人,连一分一毫的念头都别想有,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宋妙不答。


    突然,她脊背紧绷成了一弯弓,黑发如瀑散落,身子悬空抬起,又受不住地坐下。


    “为什么不应我,嗯?”江思函催她。


    应什么?宋妙迷迷糊糊地想。


    江思函说:“答应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


    宋妙难耐地啊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思函的声音也要比平常更缱绻,更动人,带着难言的诱惑。


    她的思维却突然清晰了点。


    这段时间,宋妙设想过她与江思函的未来,两个女孩在一起面对世俗的阻力肯定要更深的,光是外婆那边就不好开口,江家那边,短时间内让他们接受她也有难度。可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江思函已经向她走出了99步,她也能勇敢迈出最后一步。


    但抵达终点就意味着永远幸福美满吗?


    童话的结局停留在王子和公主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但人生是蜿蜒向未知的,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在宋妙心里,她的父母也曾相爱过,但最后天各一方,除了对对方保持着磨灭不去的恨意以外,这也挺好的。


    承诺也许会变成枷锁,她想。


    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不相爱了,也能和平分开。


    “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考虑得这么久远,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像现在这样吧……”


    宋妙想说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她挣扎着要起身,话未说出口,却被江思函狠狠按下。


    她止不住地喘息着,眼睫上的泪珠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江思函突然就生气了,手势都凌厉了些,冷笑连连:“像现在?我没名没分地跟你在一起,当你见不得光的女朋友,等你有一天厌倦我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不、不会……”宋妙听得出她不善语气中的焦躁与不安,竭力拥抱住她,但实在太难受了,她就像个被放逐的风筝,在天空中不断飞高又降落,始终无法发出成调的声音,反复张口几次,才道,“见……见得了光。”


    江思函语气稍缓:“你要带我见家长?”


    “嗯……”


    “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吗?”


    “……会。”


    “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


    绕来绕去,她像个读档机一样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江思函把手抽回,如同一头餍足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看着被自己反复折磨过的猎物,却不着急下手。


    没了她的捣乱,宋妙本以为自己会冷静一点,但不是,根本不是——


    身体里交叠的滋味不但没有散去,反倒层层上涌,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液里都仿佛浸染了食髓知味的气息。


    她低着头去吻江思函的耳后,动作笨拙,却浪漫热情,那空虚感却迟迟没有缓解。


    宋妙终于哭出声:“会。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从在燕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已经得到教训了,再也不撒谎骗你了,你别……别这样对我。”


    江思函呼吸一滞。


    她垂着眸凝视着宋妙瓷白中透红的肌肤,意识就像陷入了一场荒诞而又不真实的梦境里。


    是真的吗?我真的抓住她了?


    直到锁骨上传来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感,她才回过神来,手指捉过宋妙的下巴。


    宋妙被迫仰起脸,睫毛簌簌颤动,水光潋滟的眸子半阖着。她们已经拉开了点距离,只要睁眼,就能看到对方的全部模样,她却偏偏躲着她的目光。


    是,她抓住她了。


    再是赧然,再是别扭,她都把宋妙牢牢抓在掌心里了。


    江思函突然笑了声:“啃得开心吗?”


    她指腹刮蹭过宋妙湿润的唇角,将那抹颜色揉得更开。


    宋妙身子颤了颤。


    江思函故意下移手指,手掌卡着她脆弱的咽喉,不断抚摸:“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看我?”


    此时的宋妙就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发着抖,等待屠刀的落下。她侧颈绷紧,香汗淋漓,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过了一会儿,宋妙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太美了。”


    ——从此不敢看观音。


    怕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迷恋中,更怕不能把控自己。


    “是么?”江思函喘息着笑开,“那我看你就好。”


    勒得发紧的蝴蝶结终于被解开,软肉颤了颤,宋妙濒临崩溃的心脏也平复了不少。


    可是下一刻,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条黑色真丝系带被江思函绕过她的眼前打结。


    布料贴合眼睑的触感异常清晰,每一次想要睁眼,睫毛便会扫过内衬,宋妙下意识想要去抓。


    “别动,”江思函的指节掠过她的太阳穴,声音低哑,“也别拽,小心拽开了老师罚你。”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宋妙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重新被江思函掌控。


    起初只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掂量,到后来越发过分了。


    黑暗放大了感官,当江思函的指腹按压到某处位置时,她猛地仰起头,甚至能感知到对方的指甲修剪成怎样的弧度。


    风筝重新飞上高空,不断飘摇、坠落又高飞,直至天空先后下了两场大雨,风筝才摇摇坠坠地落了地。


    蝴蝶结早已在皮肤纠缠中蹭开,蒙在眼睛上的系带也松松垮垮,滑落至鼻梁,宋妙却忍着始终没去碰它。


    江思函抱着她,既惋惜又怜爱,去吻她泪湿的眼皮。


    她说:“我和你不一样。”


    宋妙的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我就没有你那么多顾忌。”江思函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在月亮上高高坐着的神明,我也要把她拽下来。”


    第43章 翘班


    谢彦被立案调查后情绪激动, 与谢维栋反目成仇,将谢维栋的老底掀了个干净,父子反目成仇, 将停滞不前的案件成功推进。裴诗音最初保外就医, 随着伤势的恢复, 暂时羁押于看守所, 只是她经常闷声不吭, 即使成了阶下囚,依然一副冷锐疯狂的模样, 最多说的一句话就是“让裴诗潼来见我”。


    裴诗潼后来真的去看守所见她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这个曾经在境外嚣张一时的杀手眉目低垂,没有任何抵抗地将所知和盘托出。


    案件彻底告一段落, 江思函也从珠舟港回到锦兰,和宋妙开启了异地恋的日子。


    江思函打算一周飞一次珠舟港, 除了在路上的时间,一周她有一天半可以和女朋友相处,一夜时间可以搂着一起睡, 也算美滋滋了。


    往好处想是她很有钱, 完全承担得起昂贵的机票费,坏的是刑警工作任务繁重, 有案件的时候加班是家常便饭,休假更是遥遥无期, 掐指一算她们都一个月没见了。


    法医室内,空气中发酵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一具苍白肿胀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


    曾会雯戴着手套,之间轻拨尸体颈部:“索沟呈水平环绕, 深度均匀,边缘有生活反应,典型的缢死特征。但你看这里。”


    曾会雯隔空点了点咽喉下方的一处淤痕。


    江思函凑近了点,蹙起眉头:“二次受力?正面被人掐过?”


    曾会雯说:“聪明。舌骨大角尖端骨折,索沟处出血,向上提空。我敢打赌,凶手肯定是先徒手扼颈未遂,这才改用绳索的。”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没讨论出结果,这时曾会雯的手机响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摘掉手套,转身在不远处接起电话。


    “亲爱的,我正上班呢……你问我晚上要吃香辣牛肉面还是香菇排骨面,我都行,只要是亲爱的你给做的我都不挑……我最爱你了,来,亲一个……”


    江思函看着她你侬我侬个没完,忍不住挑眉:“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得嘞得嘞,我同事催了,拜拜宝宝,晚上再见~”曾会雯对着手机隔空“mua”了一声才挂断电话,两只手插着白大褂的兜过来。


    她半点没有上班被抓包的心虚:“我合理怀疑你是嫉妒我有老婆,这才打断我们的。”


    江思函快速应道:“我也有老婆。”


    “可你老婆不在身边!”眼见江思函的眸光冷了冷,曾会雯越发眉飞色舞,“不像我,下班之后就能看见她咯,我们还能一起手拉手回去。”


    曾会雯的女朋友是户籍警,就在前面一栋楼,不忙的时候还能串个班,确实相处时间会多一些。但江思函也不憷,使出杀手锏:“我们在一起,是经过父母同意的。”


    曾会雯:“……”


    从珠舟港回来后,江思函和宋妙那点事被传得人尽皆知,其他人只在私底下聊聊八卦,薛局这个年纪的领导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法医主任曾永清还曾支支吾吾地把她拉到一旁,问她如果给她介绍一个优质的相亲对象,这性向能改吗。


    江思函当时笑了一笑:“不能,这是病,喝中药是治不好的,只能死后解剖看看是哪里不对。”


    曾永清被噎得不轻,从此不敢再多管闲事,就是不知道他要是发现女儿也交了女朋友会是什么表情。


    曾会雯重新戴起手套,讨论死因的同时忍不住虚心请教:“你怎么让你爸妈赞成你们在一起的?我现在想想那画面,都得抖三抖,我怀疑我爸会气到拿刀砍我。”


    “放心,他不会,曾主任有颗大心脏,他顶多是打断你的腿,让你爬都爬不到你女朋友身边罢了。”


    “……”


    就在这时,法医室的门开了,曾永清走了进来。


    他今天的心情应该要好一点,脸上的沟壑都舒展了些,笑着问:“你们在谈什么呢,谁交了女朋友?”


    江思函还来不及回答,曾会雯已经左顾而言他:“额,看伤口,这里的针头反复戳刺手法很业余……是被强行注射了吧,这个位置也有可能是注射胰岛素……”


    曾永清果然被转移开注意力,走过去俯身观察:“我瞧瞧。指甲内也有组织残留,凶手绝对被抓伤了。”


    父女俩你一眼我一语,将话题拉到正轨上。


    曾会雯悄悄松一口气,曾永清却突然一拍脑袋:“对了,女朋友!”


    曾会雯绷紧神经:“……怎么了吗?”


    “不关你的事,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凑什么热闹,”曾永清摆摆手,看向江思函,“你女朋友在楼下,刚刚小杭托我告诉你的,瞧我这记性,一进门就给忘了。”


    这回轮到江思函愣住了-


    办公厅里充斥着忙碌而紧迫的气息,宋妙站在小黑板前,看着上面用粉笔标注的线索,这时,一个实习生抱着半人高的档案盒从她身后的过道里穿过。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哎!”


    宋妙贴着墙边走了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幸的是,实习生手中的档案啪嗒一声,就像多米罗骨牌一样,连锁反应掉落在地。


    “糟了糟了,要是弄乱了顺序,主任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实习生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文件盒。


    宋妙蹲下身帮忙收拾。


    “你们这经常这么忙?”


    实习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撇撇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最近案子多,人手又不够,上面还要检查,我们这些实习生都快被当牲口使了。”


    “你主任这么凶,那你觉得刑侦支队长怎么样?”宋妙莞尔。


    “嘶,我才来实习一个月,我也没见过她几次,她确实长得跟仙女似的,不过我听说,”实习生压低声音,“凶得很。”


    宋妙轻轻一笑:“哦?这么可怕?”


    “可不是嘛!我听说在她手上不能犯任何错误,递交上的报告也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个错别字。”实习生摇摇头,“不过人家破案是真的厉害,再难得案子到她手上都能捊得清清楚楚,身手也好,市局好多人看她不顺眼呢,盼望着她赶紧走人,不还得憋在心里,只敢私底下说说。”


    突然宋妙动作一顿。


    手中的一个文件盒上印着的标题赫然是“303特大走私案”,下面是案件主要人员的名字,其中就有宋长启。


    实习生的眼尖,接了过来,他像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地道:“我听说过她的好多传闻,就拿这个案件来说吧,听说当时卧底的警察差点暴露,最终,全靠江支队临场应变才扭转局面。不过我听说,这个卧底警察死得蹊跷,是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但是卷宗上清楚记载着在路上,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江支队一人……”


    宋妙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赶紧咳嗽一声,抱起文件盒:“那个……姐,这些话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


    宋妙的心犹如被什么撕扯着坠入冰窟,隐隐感受到冷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实习生松了一口气:“对了,你也是新来的吧,你哪个科室的?我叫陈松杰,你叫什么?”


    “宋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宋妙扭头望去。


    江思函正朝她走来,她穿着制服,身材高挑,肌骨匀称,漂亮的五官和那被职业磨砺出的锋利的质感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令人挪不开目光。


    长得确实跟仙女似的。


    宋妙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僵硬了点。


    陈松杰忙不迭抱起文件盒,扔下一句“我先走了,待会儿主任要发火了”,匆匆离开。


    “你怎么来了?”江思函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翘班。”宋妙眉眼轻轻低垂。


    “嗯?”


    “想见你就来了,”宋妙抬起眼,望着忙碌的办公厅,笑道,“江支队,有空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吗?吃完我就走。”


    江思函犹疑。


    “我现在还离不开,你能不能……”


    宋妙眉眼弯起:“骗你的,我休了年假,能在锦兰待一周,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实际上江思函也没空管宋妙,她把宋妙送到个人办公室里,给她一张家里的卡,就让她随便待着了。暮色降临,杭梓越来送了一份盒饭,来不及和宋妙寒暄两句,一通电话就被叫了出去。


    等江思函再度出现在办公室里,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了。


    宋妙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胳膊,脸颊被挤得嘟起,垂下的睫毛就像停歇的蝶翼一般,随时准备着振翅高飞。


    江思函心里像被什么灼烧着一般。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关上门,走至宋妙身边,然后弯下腰,去亲吻她的眼睫。


    蝴蝶被惊醒,喉间才发出呢喃,随即就被堵住了。


    宋妙的下巴被微微抬起,因为吻得深,她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她下意识抱住江思函的腰。


    江思函一抹她的唇角:“困了怎么不先回家?”


    睡意让宋妙的反应要比平时慢一点,她眨了眨眼:“等你。”


    江思函坐在她身边。


    宽大的办公椅容纳两个女生绰绰有余,她却偏要将宋妙捞起来,双腿分开,坐在她腿上。


    这个动作快得让宋妙猝不及防,她呀了一声,整个人朝江思函的方向倾过身,手攀在她肩上,就听她道:


    “等到了,然后呢?”


    第44章 真相


    这个姿势两人近乎贴在一起, 宋妙却没有躲避,反而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江思函的侧脸。


    “然后……这样?”


    江思函身子有一瞬的僵硬,她没料到宋妙会这样。


    宋妙捏住她的下颔, 微微抬起, 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还是这样?”


    江思函呼吸急促。


    两人的嘴唇近在咫尺, 江思函仰起头, 反客为主亲上了上去。


    唇齿贴合只有短短一瞬间, 这一个月里所有的思念都仿佛有了宣泄出口,江思函摁在她腰上的手指越发收紧, 宋妙却在这时挺起腰肢,然后以高出半个头的距离凝望着她。


    她眼底带笑, 眸底泛着盈盈光泽。


    江思函瞬间明白了她的恶趣味,嗓音微微发哑:“只许你亲我, 不让我亲?”


    宋妙自然不可能承认。


    “怎么可能。”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敛干净,单手贴上江思函的侧脸,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打量起她,“好像最近黑了点, 经常出外勤?……也是, 你都忙到这个点了,最近应该不好过, 我们快回家吧,再迟点今晚就不要睡了。”


    宋妙说着想要从她身上下去。


    可惜当她的鞋尖刚触及到地面上, 就被一把捞了回去。


    “不要转移话题。”江思函转过她的肩,手摁在她后颈上,将她摁在身上亲了个够。


    “……我吃亏了。”片刻后,宋妙趴在江思函身上, 气息杂乱,嘴唇殷红,看着就是一副被蹂躏惨了的模样。


    江思函觉得有些好笑:“嗯?哪亏了,我不是也被你亲了一通?”


    宋妙喃喃:“我就不该请假来找你,扣了我好多工资呢。”


    江思函敏锐地抓住她言语间的相悖处:“你不是说请的年假吗?”


    “差……差不多吧,反正有空,就想出来玩玩。”宋妙轻咳一声,突然清醒过来,从江思函身上下来,整理着自己被揉皱的裙子,只是那绯红的耳尖怎么也遮掩不住。


    江思函也不戳穿她。


    夜深人静,两人一起回住的酒店。这个地方还和一年前一样,干净、整洁,带着鲜少的人气。


    江思函在洗澡,宋妙打开冰箱看了眼,果然,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瓶可乐、一瓶啤酒、一瓶矿泉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真不会照顾自己,宋妙想,起码要在这几天把这里填满。


    江思函不缺精细的佳肴,只要她愿意,锦兰最顶尖的厨师可以排队上门给她做饭,但她忙起来对过日子挺不讲究的,什么都可以将就,宋妙之前和她不熟,熟悉之后才发现她什么都可以随便对付一下。


    “这个卧底警察死得蹊跷,是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但是卷宗上清楚记载着在路上,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江支队一人。”


    莫名的,那个实习生的话又在宋妙耳边响起。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冰冷的猜疑再一次升腾起来。


    是她骗了我吗?还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我要跟她问清楚吗?


    宋妙犹疑着、踟蹰着,理智告诉她恋人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但她心下却惴惴,有什么正阻止着她向江思函开口。


    这种滋味就像缺失的记忆一样,一次一次压迫着她的神经。


    “你怎么了?”突然,江思函出现在她面前。


    宋妙才发现自己开着冰箱在这呆立半天,她一回神:“哦,没事,我只是在考虑明天吃什么。”她视线瞥到江思函,眼睛突然不知该往哪里放好,“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只见江思函全身不着寸缕,胸前起伏,双腿笔直修长,刚洗过的湿发散落在身后,锁骨上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沿着胸蜿蜒而下。


    “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江思函有点不满,“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都怪酒店隔音效果太好了,”宋妙下意识对她笑了下,又避开她的目光,“你这样,会感冒的吧……你找我什么事?”


    江思函看着她躲闪的眸子,真心实意地说:“约你一起洗澡。”


    宋妙一下子怔住了。


    几秒后,她眨了眨眼:“当支队长可以翘班吗?”


    江思函说:“不可以。”


    “那你平常几点上班?”


    “八点吧,看情况,事情多的时候会早到。”


    “……那我们,还是不要闹了吧。”宋妙面颊发烫,艰难地道,“现在都快12点了,你的睡眠时间已经不足八小时,要是我们……我们再……你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江思函琥珀色的眼底带上了笑意:“我说了要做那档子事吗?”


    “啊?”


    “只是一起擦擦背,泡泡澡,你想哪里去了?还是说,”江思函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想要?”


    她手指勾住宋妙的衣领,拉近,轻嗅,仿佛在嗅闻着什么。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很有勾人的意味,情.欲的气息猛地烧了起来。


    宋妙话都快讲不利索了:“没……我不、不是那个……”意思,江思函却把她拉走了。


    浴室的门合上,隔绝了藏在氤氲雾气之下的春意-


    市里近期在整治治安,加撞上上头来人检查,江思函一直处于忙碌不见人影的状态,直至宋妙在锦兰的最后一天,她才腾出空来。


    宋妙对约会没什么经验,但她还是很认真地规划了一天的行程——早上放慢节奏,在家里窝着,睡个懒觉看看书,下午去附近的游乐园商圈逛逛,傍晚再看个电影,吃完饭她正好去机场,中规中矩,胜在挑不出毛病来,应该是一场惬意的约会。


    可惜两个人都不是喜欢赖床的人,天才亮就都醒了,大眼瞪小眼一番睡个懒觉成功成了睡个觉,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等到游乐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乐园里人头攒动,喧嚣声几乎要将天空掀翻。巨大的摩天轮在阳光下缓缓移动,过山车上爆发出阵阵尖叫,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其中穿行而过。


    宋妙原先觉得约会行程过于孩子气,但受到气氛的感染,她的心情也不禁雀跃起来。


    “去摩天轮。”宋妙拉住她的手,率先向前走。


    “随你。”江思函紧随而上。


    两人痛痛快快地把几个项目都玩了,从鬼屋出来,江思函去排队买冰淇淋了,宋妙的后背微微汗湿,坐在路边的青石板凳子上,一个女生过来问路。


    女生年纪明显还小,绑着双马尾,问到路之后没走,反而有些局促,几次犹豫才问出口:“姐姐,能加个好友吗?”


    宋妙微愣,笑开:“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很委婉的拒绝,可惜女生涉世未深,还是白纸一张,把这个答复当成了同意,有点高兴地扬了扬手中的手机:“那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姐姐等你回去一定要加我哦。”


    江思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人声嘈杂,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晰看见宋妙脸上的笑意。


    江思函的步伐不由加快些,她坐在宋妙身边,将巧克力冰淇淋递给她,状似不经意地道:“朋友吗,在聊什么?”


    宋妙看了一眼女生雀跃的背影,说:“不认识,过来问路的……你的是什么味?”


    “哦,巧克力,要不要尝尝?”


    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女孩互尝冰淇淋……应该不算出格吧?江思函没把冰淇淋递过来,宋妙只好歪头过去,浅尝了口,就在这时,江思函的嘴唇擦着她的脸颊过去。


    江思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发现你还挺招人的。”


    “嗯?”宋妙不解。


    “你数数从进来到现在,有多少人在看你?”


    “……那些人难道不是在看你的吗?”


    宋妙对视线不敏感,但她分得清落在江思函身上的目光是怎样的,那种带着惊艳与探究的打量,从她们刚进游乐园起就没有停过。


    江思函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那他们是向谁搭讪的?”


    旋转木马那里主动提议帮忙拍照的男生、鬼屋门口邀请组队的男生,还有刚刚问路的女生……宋妙仔细回忆了下从进游乐园后的种种,这才不确定地问道:“……我?”


    江思函轻哼了声。


    “那他们不都是为了接近你吗?”宋妙很有自知之明,是鲜花还是绿叶她心里清楚。特别是在玫瑰花旁边,她估计连绿叶都算不上,只能充当茎上的刺。


    江思函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你这脑袋,不开窍也挺好的。开窍了,也就这样吧。”


    宋妙:“……”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江思函说完又拉住宋妙的手:“告诉你是让你少搭理他们,何况今天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我的身上。”


    宋妙这一天的注意力确实都在江思函身上,直到看完电影出来,江思函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她才有机会摸到手机。


    十多则好友申请静悄悄地躺在信息里。


    [姐姐,你撒谎。]


    [你明明说好要加我好友的,怎么能骗我呢?]


    [忘记了,你还不认识我,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过呢,我叫程月。]


    [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哦。]


    [姐姐,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爸爸死亡的真相吗?]


    ……


    [图片][图片][图片]


    宋妙一目十行,本来只当是信息泄露下的恶作剧,当看到那句“死亡的真相”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颤抖着手摁下“通过好友申请”。


    下一刻,那些被压缩的图片加载出现。


    宋长启那张肿胀的、失去血色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第45章 对峙


    这几张照片拍得模糊, 宋长启的面容有些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瞳孔涣散,嘴部翕动, 似是在说着什么。


    宋妙的目光顿在屏幕上, 所有细节不断在眼前放大, 惨白的灯光、淡蓝色的隔帘、床边冷冰冰的仪器设备……那是医院特有的布局。


    宋妙注意到,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 指节明晰,正搭在淡蓝色的隔帘边缘。


    世界上相似的手何其多, 宋妙的呼吸却骤然停止。


    她认得这只手,就在这个午后, 江思函还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像所有恋人一样, 简单又甜蜜地约着会。


    她忽然想起初次见面那晚,江思函站在刑侦大楼门口, 与她相视而立。隔着一步的距离,她姿态从容,又带几分关切:“对于你父亲的死亡, 我们都很遗憾, 你别太难过。”


    那时她怎么会想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藏着如此巨大的谎言。


    宋长启不可能在路上就断了气。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针,扎着宋妙的心口, 让她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从头到尾,江思函还骗了她多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程月的新消息伴随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跳出来:


    [他伤得很重吧?到医院的时候, 连医生都皱眉头呢。]


    [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姐姐,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宋妙手指微微颤抖着,几次打错字:[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兔子程月回得很快:[小兔拉耳朵][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


    [这样可不好,我不喜欢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不过我喜欢你。]


    [姐姐,我们见面吧,见面后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回答你。]


    这个人是谁?


    她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能相信她吗?


    夜风轻轻敲打着落地窗,宋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她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了,空气里弥漫着江思函留下的气息,那个人最后离开时,还不舍地回头抱了抱她。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打电话来的是戚连,戚连是江家放在锦兰照顾江思函的人,宋妙见过她几次,她不怎么爱说话,只要江思函需要,她便能随时出现。


    今天正是戚连送宋妙去机场的,离原计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宋小姐,”戚连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您现在有什么事吗?”


    宋妙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异常平稳:“不好意思戚姐,我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航班已经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戚连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需要我帮忙吗?江小姐交代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


    “不用了。”宋妙打断她,“我暂时不回锦兰了,不用告诉思涵,具体原因……我晚点会跟她解释。”


    挂断电话,宋妙从住的酒店离开。


    出租车载着她驶离这里,城市的天际线在积聚的乌云中若隐若现。宋妙降下车窗,让潮湿的风灌进来。


    下车时,司机搓着手感慨:“这个地方可有点偏僻,我在锦兰二十年了都没来过这里,你可得快点啊,我只等你十分钟。”


    宋妙很想回以微笑,可她嘴角努了努,终究没提起来,只能低头。


    巷外灯红酒绿,夜色靡靡,巷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幽深,寂静,两侧墙体有不同程度的剥落,垃圾桶散发厨余垃圾发臭后的气味,老式昏黄路灯就悬在拐角,光线被浓稠的夜色遮掩得只剩下一地的光晕。


    宋妙握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收紧。


    她按照地址走到一扇老旧居民楼的门前。


    门铃摁响,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门被打开。


    屋内没有开灯,路灯的光影映照进去,程月就站在那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身子浸在幽暗里,半边脸被昏黄的光线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脸上仍带着那种不知世事的天真,穿着粉色兔子家居服,眉眼弯弯,看起来热情又稚气。


    “姐姐,你真敢来?”


    宋妙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果然,下一刻程月倾过身,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意,声音轻柔如羽:“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锦兰分局。


    检查组的人突然出现,江思涵被一通电话喊了回来,好在所有资料她都熟烂于心。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清晰沉静:“……这套资金查控专用模型,是我们为系列流窜案件量身定制的,截至目前,该模型已成功追缴非法资产涉案金额达三点七亿元。具体的网络溯源和资金链路还原,我们网侦的梁正易同志全程跟进,可以请他做详细说明。”


    梁正易顺势站起来,接过电脑,调出代码开始汇报。


    长桌对面几位省厅领导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颔首,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为首的检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众人随之起立,江思函上前与组长握手。


    “很有价值的汇报,这套工作模式,省厅会重点研究。”对方和薛局是老熟人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你这个下属当着真不错,薛建杰那个老小子,居然运气这么好,临到退休了还能再爬一层。”


    江思涵微微一笑,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我们都有赖薛局关照。”


    送走检查组,江思函转身走向办公室,她看了眼手机。


    19点20分。


    宋妙应该还在飞机上吧。


    江思涵指尖划过屏幕,轻轻触摸着宋妙的头像。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的“薛局”二字让她眼里的缱绻与柔和褪去:


    “薛局?”


    电话那头传来薛建杰沉稳的声音:“汇报结束了?”


    “刚送走检查组。”


    手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薛建杰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检查流程都是小事,记得那份涉密材料吧,刚刚有线人告诉我,那边有动静了……”


    走廊尽头人影攒动,都在往外走,无人留意这边,更听不到手机里的人到底说了什么。江思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手机屏幕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待电话那头说完,她的神情已经凝固了:“我知道了薛局,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杭梓越就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


    “江姐,薛局之前还找你呢。”


    江思涵关门出来:“我已经和他联系过了。”


    杭梓越:“哦、哦。”


    江思函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


    杭梓越望着江思函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莫名有点牙酸:“忙着去约会吗?有对象就这么好。”


    杭梓越心头的酸意还没散去,低头整理文件,一错眼的功夫,看见宋妙从另一个楼梯口过来。


    宋妙穿着素色的棉质长裙,布料服帖,勾勒出单薄的腰线,一只手臂上挂着脱下来的风衣。许是从外面刚进来,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眸子却沉静。


    杭梓越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江姐刚走,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可能还赶得上。”


    “嗯。”宋妙轻声应道。


    杭梓越看着宋妙熟门熟路地进了江思函的办公室。


    办公室常年不会落锁,只不过支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直接进出。不过片刻,宋妙便走了出来。


    杭梓越突然福至心灵,哦了一声:“你们约好的?江姐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


    宋妙侧过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影:“不是,是我来取走我该拿的东西。”-


    宋妙回到酒店。


    电梯在顶楼无声打开,宋妙走了出去,廊灯昏黄,把她影子拉得细长。


    转角处,她突然停下。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立着个熟悉身影,江思涵正低头看着什么,仿佛在俯瞰着城市风景,又仿佛只是在等着某个人。


    宋妙指尖无意识握紧了藏在风衣下的东西。


    江思函率先发现了她。


    她抬起眼,没问宋妙为什么还在这里,轻轻地笑道:“过来。”


    宋妙顿了顿,向她走去。


    只剩一步之遥时,江思函手臂揽过宋妙的腰,把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她的指腹摁在宋妙的后颈上:


    “这么舍不得我吗?出去很久了吧,脸颊都是冷的。”


    宋妙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冰冷的余火,这让她那双总是十分柔和的眼眸多了点锐气,她顺势从风衣下抽出一把枪——她特地去一趟分局,就是为了拿走它。


    宋妙将冰冷的枪管怼在江思函的后腰:


    “宋长启是你伤的?”


    “是我,”江思函没有其他反应,只是笑,“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承认了。


    她承认了!


    一瞬之间,震惊、失望、恨意、委屈、不甘等情绪在心底迅速汇集,宋妙的眼泪几乎就要下来了,她声音发颤:“这重要吗?不管什么时候知道,不影响我这一年被你耍得团团转。”


    “妙妙,”江思函略微低头,鼻息靠近她的耳梢,“可惜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当然重要,这决定了我什么时候杀了你。”


    宋妙心沉入到谷底,她闭了闭眼。


    许久,她睁开眼,眸里一片清明,将枪管怼得更紧了:“靠近你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放手,不然我开枪了。”


    “你开,只要你能下得了手,”江思函又笑,即便到这一刻,她依然不像一个亡命之徒,仿佛那个在她面前的伪装已经渗入骨髓,成为一种如影随形的习惯,“妙妙,能先一步死在你手里,我甘之如饴。”


    她们两人彼此拥抱,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可能温情而动人,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里面不掺杂半点真心。


    宋妙讥讽地说:“别哄我了,我一开枪你就会扭断我的脖子。江思函,你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你……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说到最后,宋妙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嗓音里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哭腔。


    江思函突然抬膝顶开宋妙持枪的手,另一只手已掐住对方咽喉将她按在房门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宋妙沾着泪痕的眼睫:


    “这一点,你不是已经和你的‘朋友’确认过了吗?让我猜猜她告诉了你什么。”


    第46章 隐瞒


    同一时间, 城中村这片自建楼挤成的窄巷里,路灯在巷口投下昏黄的光晕,四五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入口, 车门打开, 几个身影利落地钻出来。


    杭梓越最后一个下车, 临近下班被逮着出来, 路上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但她还是有点不在状态。


    S先生的女儿居然来了锦兰!


    听说她是S先生的养女,年纪才过二十, 却已经在东南亚小有名气。她本人在古玩方面很有天赋,在柬埔寨和缅甸的考古界都很受推崇, 但真正让她扬名的,还是她的心狠手辣。


    跟过珠舟港案件, 杭梓越自然清楚这个“S先生”的分量,也清楚这样一个人的出现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过这样重大的事, 怎么没有人通知江思函?


    杭梓越仔细回想了一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刑侦支队里, 一路上, 何然的态度始终紧绷着,她也没有找到机会仔细询问。


    尽管满腹狐疑, 杭梓越还是跟着众人往前走,突然, 她眼睛一亮:“锈红色铁门……然姐,前面那栋!”


    “施青焕、章斌,守住巷尾,别让任何人进出。梓越, 你就在这里等着,观察任何风吹草动,其他人,跟我来!”何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简单下了指令。


    大家立刻应声。


    他们沿着墙根往前走,何然的手一直按在腰侧,铁门近在眼前,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何然示意左右分散,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何然当机立断,猛地将门完全推开。


    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


    屋内的构造一览无余,外间是简陋的厨房、客厅,地板被打扫得很干净,沙发款式老旧,但新铺了一粉色毛绒垫子,勉强算得上舒适。


    里间的门虚掩着,何然用脚尖轻轻顶开,手电光往里一扫。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歪斜的衣柜。床上的床单整齐地铺着,上面已经蒙上一层灰,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有人!


    是透漏风声提前让人跑了,还是什么?


    这个猜测无疑让大家的心悬着,连呼吸都低了几分。


    片刻之后,痕检采集完门口的脚印,何然等人也来到附近的一处自建房内。


    这一带明显是被城市遗忘的地方,到处充斥着腐朽、老旧的气息,民房高低错落,只有一处摄像头对着锈红色铁门的方向。


    狭窄的客厅里,连接摄像头的旧式硬盘录像机就放在电视机旁边,技术警员上前操作,屏幕亮起,呈现最近三天的录像。


    画面是彩色的,但夜间效果一般,带着噪点。


    快进、慢放的时候,何然问身旁惴惴不安的独居老汉:“老伯,这巷子平时晚上热闹吗?”


    看何然是个女警,老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摇摇头:“热闹啥呀,这破地方。租住的都是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早出晚归。本地老住户没几家了,也都睡得早。”


    何然指了指屏幕里那扇锈红色铁门:“这里平常有人住吗?”


    老汉耳朵不好,听了几次才听清楚她问什么,大声道:“住啥住啊,早几十年人就搬走了,一直空着。”


    “最近也没有人吗?您也没见过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嗐,那门锁看着都锈了,谁没事往这儿跑……”老汉胆子大了些,皱起眉,“大妹子,你们到底查什么啊?你们真是警察吗?我可跟你们说,我遵纪守法,你们不能抓我,我有儿子的,他每天都会跟我通电话……”


    在老汉的絮叨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杭梓越率先发现,喊了一声“停”。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铁门附近。夜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到门口。她伸手摁了下门铃,随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在门口停留不到十秒,突然,一只手从门内伸了出来,将她拽了进去!


    “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她……”杭梓越喃喃。


    杭梓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裙女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进度条被缓慢拖动,时间一分一秒在屏幕上跳过。


    杭梓越突然想起,就在半个小时前,她亲眼看见宋妙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局里!


    就在这时,监控上的那扇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不太高清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脸。


    杭梓越失声喊出:“宋妙!”-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酒店长廊里突兀地响起,但宋妙没有动,江思函也没有移开抵在她咽喉上的手指。


    铃声固执地回荡在两人之间,一声接一声,直至转接语音信箱才不甘地沉寂下去。


    空气短暂地寂静下来。


    江思函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宋妙白皙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痕:“我猜,她告诉你,宋长启在十年前绑架过我。”


    宋妙没摇头,也没点头,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胸腔里那些迅速涨满的情绪才能短暂压抑下去。


    再度睁眼时,她的眼底已经冷静如初,一字一句地问:“是这样吗?你因为十年前的恩怨,公报私仇,公然在医院里弄死他?”


    江思函低低说:“你不是相信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江思函!”


    宋妙眼圈泛红,掌心用力攥紧枪管,那瞬间的语气接近崩溃。


    “如果我相信,那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她哽咽着没能说下去,枪口微微发颤。


    江思函终于松开了挟制在她咽喉上的手,凝视着她,嘴角轻扬:“你太高看我了,在医院里公然杀人,就算我家背景深厚,也轻易逃不了法眼,何况这里是锦兰,强龙不压地头蛇,多的是人想抓我的错处,我没那么傻。宋长启是自杀的。”


    “不可能!”宋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那样的人。”


    地痞、二流子、享乐主义、睚眦必报、能当场报仇绝对不拖到明天……虽然宋妙知道宋长启是个好父亲,但不可否认,在她心中,他从来不是个会轻生的人。


    “卧底生涯惊险重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江思函的话里似有深意,“那天他意识恢复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这一行为太违背常理,局里几经调查都找不到原因,便做了两次案卷,真实的那一份现在还存在保密档案室里封存着。”


    宋妙怔怔地望着她,心脏快要跳出咽喉。


    该相信她吗?


    如果江思函仍在骗她呢?


    十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又是怎么回事?江思函是怎么和父亲扯上瓜葛的?


    过往那些片段从记忆深处浮起,宋妙不断在脑海中搜寻着、拼凑着,枪口不自觉地垂下半寸。


    “我不知道你们谁在撒谎……”宋妙的声音干涩,“但我愿意相……”信你。


    就在这时,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宋妙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思函猛地将她拉向电梯:“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妙妙。”


    她迅速将枪从宋妙手中夺了过来,同时利落地从身上取出一个迷你电击器,电梯下坠的同时教宋妙操作:“开关在这,按住三秒就能释放高压电流。记住,关键时刻对准颈侧最有效。”


    “至于枪……”江思函眼底带笑,“你还是少碰吧,连保险栓都没开,只会跟我逞威风。”


    电梯门开,江思函一把攥住宋妙的手腕,拉着她冲出电梯,一头扎进旁边的安全楼道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妙完全来不及思考,只跟着江思函的步调走。喘息之余,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江思函没说话,带着她向下疾奔。


    不知跑过了几层楼,就在宋妙体力已经快到极限时,江思函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迅速刷开了标着“设备间”的房门。


    房间里堆满清洁工具和待换的床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架软木梯向下延伸。


    “下去。”江思函终于开口,她搂住宋妙的腰,手在宋妙背上轻抚着,帮她顺着气,自己的声音也因奔跑而微微沙哑,“从这里下去是负一楼地下停车场,戚连会在那里等你,你跟着她走,这段时间先不要出门,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我和戚连,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宋妙抓住江思函的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江思函要在锦兰把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这里不是分局的辖区吗?


    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连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相信?


    设备间的窗户开着,可以看见警车旋转的红蓝顶灯把酒店玻璃幕墙映得忽明忽暗。


    楼下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人呢!”


    “这层没找到!”


    “继续找,她肯定没跑远!”


    宋妙听到了杭梓越夹杂在喧哗声中的质疑:“我们的阵仗是不是闹太大了,宋妙不是那种不配合调查的人……”


    江思函手钳住宋妙的脸,捉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这个气息的吻来得太急,两人齿关不慎相撞。


    江思函很快松开了她,轻轻一笑:“下次再见,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她将宋妙背过身去,“走吧,妙妙,我看着你走。”


    第47章 听话


    外面人声鼎沸, 地下车库似乎外界彻底隔绝,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宋妙被冷汗浸湿的几缕发丝粘在额际,车库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 衬得她面孔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睛却显露出冷静的底色来。


    手机里, 戚连的声音传来:“宋小姐, 我在。您不要急, 您现在的方位一直往前,大约五十米后左转, 您会看到一个安全通道。”


    宋妙狂奔而去,果然看到了绿色指示牌:“看到了!”


    戚连的语气沉稳, 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它,往下走半层, 从B1出口出来,我的车就停在右手边, 打着双闪。”


    “……我知道了。”


    宋妙的呼吸急促地颤抖,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像今天这样跑得这么快过,胸腔里的心脏不住跳跃,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她不由地想起江思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从容、决绝,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眷恋。


    可唯独没有恐惧。


    她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送她离开之后, 江思函要做什么?


    这段日子,江思函的爱意、耐心与体贴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冰冷的真相被撕开时,宋妙感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愤怒。


    她们不是恋人吗?


    为什么她要瞒着她?


    难道她就不值得被信任吗?


    宋妙眼角有泪光冒出,她剧烈喘息着, 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再多想。


    脚步声在死寂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我到负二楼了。”她喘着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很好,往右走,出口就在前面。”戚连的声音依旧冷静。


    宋妙拼命向前跑,前方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能看到出口外夜晚街道的霓虹光影。


    下一刻,她的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出口通道那站着一个人。


    她就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乍一看看不清楚面容,但宋妙很快发现,她认识她。


    ——何然。


    那个分局里沉稳可靠的资深大姐,那个身手矫健、能拳打脚踢多名壮汉的刑警,从锦兰到珠舟港,她们曾多次打过交道。


    她话不多,偶尔会和杭梓越施青焕他们插科打诨,更多时候安静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宋小姐?你怎么了?……宋小姐?”戚连的声音略带着急。


    宋妙没有回答,她缓缓垂下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挂断,而是将手机背在背后。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何然快步奔走过来:“宋妙,原来你在这!”


    “然姐?”宋妙喘息还未平复,颤着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


    何然抓过她的胳膊,低声呵斥:“你还问我!我倒要问你才是!你跟江思函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和边境走私犯扯上关系?这件事闹得很大,省里的领导还没走,已经重点关注这件事了,你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你们吗?”


    宋妙有些不安:“我……那现在我……”


    何然满脸严肃:“听着,趁事情没彻底闹大之前,跟我回局里,只要你和S先生没关系,这事很好解决。”


    何然风风火火,拉着她就要往前走,宋妙却未动。


    何然凌厉地转头看她:“你不信我?到这个时候你还存侥幸心理?”


    宋妙喘着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不是,然姐……刚才跑的时候太急了,我跑不动了……缓一缓……”


    何然神色微缓,钳在她胳膊上的手劲小了些。


    就在这时,宋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挣脱开何然的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出口冲去!


    长达二十分钟的狂奔早就让她的体力濒临极限,宋妙却强撑着往前跑。


    江思函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不知道她这样做对不对,可她愿意相信江思函。


    江思函、江思函……


    宋妙默念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氧气,让快要爆炸的肺部不再刺痛。视野开始模糊,但已经能感受到微凉的夜风了。


    快了……


    快要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从后方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啊!”宋妙痛呼一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了回去,踉跄着摔靠在墙壁上,一直紧握在手心的手机也摔在地上。


    “我说了,跟我回局里。”


    何然俯下身,盯着宋妙因疼痛而越发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我不清楚你们到底想了解什么。”


    深夜的问询室灯火通明,往日江思函都该坐在那张审讯桌之后,如今角色调换,但她支队长的身份还是让她受到了一些优待,双手并未像寻常嫌疑人那样被铐住。


    监控室内,薛局、政委、几个深层领导等人静静站着,各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江思函的脸上。


    “江警官,请再回忆这周发生的所有事。”问话的警察是一个生面孔,重复着相同的问题,“据我所知,11月3日,宋妙从珠舟港来到锦兰,此后这周她都与你住在一起,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江思函的视线没有游移,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恋人。”


    毕竟见过大风大浪,几位领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倒是审讯员差点被口水噎住了,顿了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来锦兰的目的是什么?”


    “想我了。”


    审讯员稍稍前倾:“除此以外呢?”


    “没有。”


    “这段时间是否察觉过宋妙的异常?”


    江思函的睫毛都没有颤动:“没有。”


    “江警官,希望你能配合我……”


    “我很配合,”江思函直接截断问话,“如果你不懂审讯技巧,可以问我,而不是在同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打转。”


    审讯员沉默片刻,转换话题:“今晚八点,你们在酒店见面了?”


    “没有。”


    审讯员语气加重:“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今晚八点至九点,你和宋妙先后进了酒店,有目击者称在酒店附近看到过你的车。”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锁着江思函,试图从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江思函说:“那时我确实回了酒店,但我没碰上宋妙。或许你们可以查一下监控?”


    监控自然是查过的,但邪门了,朱兰国际酒店监控系统全部损坏,连地下停车场的部分摄像头也在同一时段发生了数据丢失,还是技术人员都无法恢复的那种,这背后没有人插手谁都不信。


    “我们自然会核实。”审讯员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形成一个略带压迫的姿态,“但你要知道,现在宋妙不见了,她对我们的案子很重要。请你如实告诉我们,今晚八点到九点之间,你有没有见过宋妙?”


    江思函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些,但这种细微的动作没有引起旁人的关注。


    她迎上审讯员审视的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说过了,没有。”


    “有谁能证明?”


    “我一个人住,酒店监控可以证明。”


    “你好像对宋妙的失踪不太……”审讯员的话说到一半,被江思函直接打断。


    “不太什么?”江思函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非但没有抵达眼底,还让她的眼神却有了一丝凌厉,“不太着急?不太悲伤?还是不太像个合格的恋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当了十二年刑警,破获过一百多起命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如果每次都要表现得歇斯底里,那我早就该进精神病院了。”


    审讯员一时语塞。


    江思函说:“我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持清醒的头脑,配合你们尽快找到宋妙。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回答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


    一切终于结束,审讯室的门大开,杭梓越等人率先冲了进来,围在江思函身边。


    原先那位神情严肃的审讯员林越此刻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腼腆,他率先伸出手:“江警官,不好意思,职责所在,多有得罪。”


    “都是工作需要。”江思函站了起来,与他短暂地握了下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久未饮水的微哑,扭头问一旁的杭梓越,“现在什么情况?”


    杭梓越噼里啪啦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们接到线报,说S先生的干女儿近期出现在了锦兰。经过排查,我们在姚阜区的一处老旧民房附近发现了疑似她的踪迹。也正是在调取那片区域的监控时,意外发现宋妙的身影也曾在同一地点出现过。我们原本只是计划找宋妙做个简单的背景问询,了解下情况,可不知怎么的,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上面,不知哪位直接下达了指令,要求立刻对宋妙进行正式审讯。”


    说到后面,杭梓越刻意压低声音。


    “宋妙现在人呢?”江思函一边问,一边跨大步走出问询室。


    杭梓越紧随其后。


    “还在找,但酒店监控失灵了,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宋妙确实是在酒店里失踪的,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明显痕迹。我们初步怀疑,宋妙已经失踪了……”


    “提供线报的线人是谁?”


    “是一个在姚阜区工地打工的民工,大家都叫他王老五。他说前天晚上收工后,在姚阜区附近巷子里亲眼看见一个很像S先生干女儿的女人出现,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的,行踪很鬼祟。他之前因为聚众赌博被我们处理过,留有案底,这次是想戴罪立功。”


    江思函说:“一个民工,能认出S先生的干女儿?”


    “我们也怀疑过,”杭梓越连忙解释,“但反复审问过,他的说辞没有明显破绽,珍吉拉在东南亚很高调,外媒多次报道过。而且王老五确实提供了几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技术科分析后,确认照片里的人有八成概率就是目标。”


    两人走到办公区。


    办公区灯火通明,虽然已是深夜,但所有刑警都在接到通知后的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此刻人来人往,当江思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忙碌的空间出现了片刻凝滞。


    他们虽没有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但大多人还是难掩关切地喊:


    “江姐。”


    “江队!”


    江思函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我没事。”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手机,开机,解锁。


    手机上的开机画面闪现,她目光沉沉:“所以基于一个身份存疑的线人提供的模糊情报,你们就锁定了宋妙,然后某位领导‘恰好’在这个节点下令审讯她,紧接着宋妙就在监控全数失灵的情况下失踪了。”


    她的情绪并不激动,却无端让人感到冷冽。


    杭梓越莫名觉得,江思函现在情绪一定很糟糕。


    杭梓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江姐,我也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宋妙,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江思函说:“去查三件事:第一,那个王老五的详细背景和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第二,去问问是谁下令审讯宋妙的,理由是什么,我要看到书面批示;第三,酒店监控系统的维护记录,以及最近有哪些人接触过主机房。”


    “是!”杭梓越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走。


    江思函叫住了她,问道:“今天是谁带队去姚阜区调查的?”


    “是然姐啊。”杭梓越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不对啊……行动结束后,我们都直接回来了。我怎么……好像一直没看见然姐上车回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江思函脸色骤变:“你确定?行动组所有人都撤回来了吗?”


    “我……”杭梓越努力回忆着,“当时现场收尾很乱,我是最后一批上车的人之一。我记得清点人数的时候,好像……好像确实没看到然姐。我没有多想,但回局里后确实没见过她……”


    就在这时,刚刚开完机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连续不断的震动传来,十几条未接来电争先恐后地跳出。


    还未等江思函查看,戚连的来电恰好闪现。


    江思函蹙眉。


    事情如果顺利,戚连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联系她。


    她迅速接起来:“怎么回事?”


    只听戚连的声音急促:“小姐,情况不对,我没接到宋小姐,她被何然带走了!”


    第48章 爸爸


    宋妙睁眼时, 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发现自己穿着条纹病号服,躺在病床上, 一只手被束缚在床架上。她浑身无力, 试着动了动, 肩背处立刻传来闷痛, 让她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名戴着口罩的老年护士走近, 手里拿着注射器。宋妙看不清她的眼睛,只听她用低声说:“别动。”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 宋妙猛地一颤:“这是什么?”


    “退烧针。”护士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像是很久没说话一般。


    宋妙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随即被药物带来的倦意吞没。不对……这不正常。


    药效像潮水般涌上来,疼痛逐渐退去, 意识却渐渐清醒。


    再次醒来时,宋妙转动脖颈, 缓慢地打量四周。墙壁泛白,一扇落地窗外是汪洋大海,海水在灰白天光下显得压抑。


    她这是在轮渡上?


    昏迷前的记忆顿时刺入脑海:酒店走廊处的对峙、急促奔走的脚步、后颈的钝痛……


    是何然带她来这里的?


    宋妙闭了闭眼, 用力捏紧手指, 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


    何然为什么要突然绑架她?她在警方内部算什么?何然平常没表现出什么破绽,她与江思函几次出生入死, 可以算性命之交,她与何然更没有仇怨, 是什么能够让何然孤注一掷、冒着违法的风险、丢弃大好前程绑她过来?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药物没能完全压制的恐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必须先离开这里。


    宋妙屏住呼吸,用未被束缚的右手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一点点试图从皮革手铐里挣出。


    她急促地喘息着, 正要尝试另一只手,房门把手忽然转动。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被一众保镖簇拥着站在门边,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了,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的,是不是呀,姐姐?”


    她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欢欣,从神情里看不出丝毫敌意,只除了她用枪口漫不经心指了下宋妙脑门这个动作外-


    十个小时前。


    踏入那条与外面格格不入的城中村小巷不久,宋妙推开那扇锈红色铁门,与程月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打了个照面。


    上一秒程月还在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下一刻,她的话音陡变:“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宋妙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程月脸上。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程月眉梢极轻地一挑。


    “你知道我的住址,知道我的行程,甚至知道我和思函的关系,如果你要杀我,在酒店或者路上就可以动手,没必要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宋妙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你需要我去达成某个目的。”


    她终于抬起眼,迎上程月那双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价值,但你需要我。所以,在达到那个目的之前,你不会对我动手。”宋妙一字一顿地说,“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所了解的真相。”


    她特地加深了“真相”二字。


    程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定定地看了宋妙一眼:“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姐姐。”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旁,拉出抽屉掏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随后给了宋妙一个“你自便”的眼神,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咬着吸管喝起冷饮。


    那文件袋很旧,边角磨损,带着一种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宋妙走近,接过那个暗黄色的袋子。


    纸袋并不厚重,袋口松开的刹那,几张旧照片滑了出来,无声地散落在茶几上。


    宋妙的呼吸骤然停滞。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时光,但画面依然清晰。


    那上面有宋妙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主席台上领奖的瞬间,有她生日时对着蛋糕大笑的抓拍,也有她侧脸上沾着一点颜料、趴在桌上闷闷不乐的模样。


    唯一一张特别的,色调截然不同,显然是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仓促拍下的。


    画面中央,宋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几缕汗湿的头发凌乱地粘在额角,看起来已经全然失去意识。而紧挨着她坐着、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环在她身侧的,是江思函。


    江思函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目光锐利地投向镜头。哪怕是经过镜头不甚清晰的锐化处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冰冷的怒意。


    这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宋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用钢笔写的小字:


    [愿吾女此生平安。]


    那是父亲的字迹,宋妙认得。


    程月突然道:“我只能告诉你,十年前,宋长启绑架过你和江思函。至于江思函是怎么在众目睽睽在动手杀了你父亲的,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导致父母婚姻真正破裂的那场绑架案,是父亲策划的?不、不可能,父亲没有这个动机。


    宋妙迅速否定了这个可能,一股寒意却猛地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相纸,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色。


    许久,她才发出声音:“照片我能拿走吗?”


    程月眨着眼摇了摇头。


    宋妙不勉强,将照片重新封入文件袋中,转身,离开。


    程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这么走了吗姐姐?”


    宋妙身形一顿,她没有回头,低低地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程月追问。


    宋妙思索了下,低声道:“希望不要再见了。”


    “你真爱翻脸不认账,但这由不得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程月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感慨,“姐姐,再见面,我真会杀了你的。”-


    轮渡上,程月走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现在这里很安静,信号也不好。”程月走回床边,语气带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不会有人打扰。”


    宋妙缓缓转过脸,凝望着程月。


    “你到底是什么人?”宋妙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嘶哑。


    “姐姐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迟了点?”程月随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以为你对我也会很感兴趣呢,可惜你昨天都不爱搭理我。”


    程月有一点东南亚人的面相,眼窝微陷,眉眼深邃,笑起来时,眼睫浓密卷翘,很难让人产生防备。


    但她上前一步,宋妙不自觉地往后退些许,直到脊背贴上冰凉的床架,被皮革磨得发红的那只手藏在背后。


    程月说:“我很好奇,昨晚你和江警官吵架了吗?”


    宋妙不答反问:“你希望我们吵架吗?”


    “我希望?”程月认真地道,“姐姐,你们的感情是好是坏,对我有什么分别呢?”


    她的身子向前又倾了半分:“我只是看到江警官离开酒店时的表情……唔,怎么说呢,不像平时那么游刃有余。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比如,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却阴差阳错成了恋人?”


    宋妙问:“你很在意江思函?”


    程月像听到了什么玩笑一般,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来姐姐对我相当不了解,我在意的……一直都只有你啊。”


    下一刻,她突然一条腿压上床榻,伸出手,枪口轻轻落在了宋妙心口的位置。


    “别动。”程月的声音很低,“这里跳得很快,你说我要是朝这里开个洞,那场景是不是会很美?”


    这一回,宋妙没有退缩,也没有别开眼。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轮渡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整个世界就像被短暂按了暂停键。


    枪口怼得近了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些许不赞同的男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阿月,不要闹。”


    程月略带惋惜地收回枪,直起身,摊了摊手:“我只是和姐姐开个玩笑,姐姐也没被吓到。”


    宋妙却浑身剧震。


    这个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病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逆着走廊的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声音……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宋妙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爸……”


    爸爸。


    宋长启踏入病房。


    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除了眼角的细纹、鬓角的微霜,都与记忆中相差不多,却与在法医室见到的肿胀模样截然不同。


    他周身笼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看着宋妙,目光平静,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招呼:


    “妙妙,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第49章 抓住


    已经一夜过去, 刑侦支队里弥漫着一丝风雨骤来的气息。


    杭梓越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推开办公室的门:“江姐,我给你带了……哎!人呢?不是刚回来吗?”


    施青焕揉着眼下的青影, 打着呵欠道:“出去了。”


    “能去哪里呢?不会是找到线索了吧。”杭梓越喃喃。


    与此同时, 天色未大亮, 东湖路小区还陷在静默里, 突然“哐哐哐”, 敲门声短促有力地响起。


    薛建杰昨晚为了协查的案子熬到后半夜,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此刻被强行从不足三小时的浅眠中拽醒,眼底布满血丝。


    “思函?”他声音沙哑,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混杂着困倦和意外的神色,“……出什么事了?”


    江思函没有回答, 她径自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


    薛建杰这处房子她也来了几次, 作为下属逢年过节会来拜会领导,作为世交也有人情往来要经常走动,但她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随性, 两只手肘大咧咧地搭在大腿上, 神色不善。


    “薛局,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我调去进修校?”


    薛建杰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么早接到通知了?这是组织上的安排,考虑到你最近要避嫌, 不便过多参与案子……”


    “组织上。”江思函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冷冷一笑,“还是您个人,觉得我继续留在锦兰调查S先生干女儿的案子, 会坏了您的某些安排?”


    “……”


    “为了昨晚才发生的‘避嫌’,提前半个月申请我参与进修?提前支开我,不让我参与支队内的行动?”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建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摘下眼镜,很想找块绒布擦一擦,可惜现在他一身家居服,连局长的气势都拿不出来。


    早知道是她来,他绝对不会就穿这么身衣服开门。


    薛建杰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平静:“思函,你是个优秀的刑警,但有时候太过执拗。这个案子牵涉复杂,暂时调离是为了保护你,你要相信我们的能力,宋妙的安危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江思函打断他:“保护我,还是保护藏在局里的那个人?”


    薛建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坐在她的对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昨晚你闹的动静那么大,你是想说局里有内鬼吧,这个你不用担心,内部调查时刻在进行,有我在的一天,绝对不会让警局内部被外部力量渗透……”


    这个义正词严的宣言还未宣告完成,就被打断了:“哦,你说的内鬼是她吗?”


    江思函勾了勾唇角,点开手机,一个视频跳了出来。


    薛建杰眉头跳了跳。


    只见视频中,何然满脸悲苦,对着镜头:“头儿,我对不起你,我都招了……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哎呦我的老腰,你怎么就不找个小年轻来,我这身老骨头帮你做这事可真是遭报应了。对了,你承诺的休假可不能少了啊,不然我可得要闹了……”


    薛建杰:“你……”


    江思函说:“我是怎么找到她的?简单,掘地三尺。只要在锦兰这片地界上生活过、工作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何然副支昨晚九点后就没来过分局,一个大活人也不会凭空失踪,她为人谨慎,避开了需要身份登记的酒店,还能去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那些不常联系、连警方都未必掌握的老同学、远房亲戚家里,只要过了这一阵,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了。”


    薛建杰:“她她……”


    “她怎么不跑远一点?她确实想跑来着,被我堵在高速口逮了个正着。”江思函看出了他话的未竟之意,冷笑,“原本还嘴硬,被我‘教育’了一顿,就什么都肯说了。”


    江思函上下扫了薛建杰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薛局,您觉得您能挨几下?


    薛建杰的脸瞬间涨红了,站了起来:“胡闹!江思函,我是你上司!”


    “正是因为你是我上司,”江思函收起手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才必须亲自来问个明白。而不是等到某天,在某个废弃仓库或者河沟里,发现你或者何然莫名其妙‘失踪’或‘殉职’的尸体之后,再由别人来告诉我。原来我的上司,早就成了某些人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薛建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叔?”江思函换了个称呼,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你早就策划好这场案子了吧?为什么要把宋妙牵扯在内?”


    薛建杰缓缓坐回沙发,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思函,”薛建杰声音嘶哑,“有些案子,不是靠硬碰硬就能破的,搭进去再多精力、牺牲再多人,有时候很可能是竹篮打水。”


    “但现在就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你走不走?”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本厚厚的法典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转身递给江思函。


    “两个月前,S先生通过线人向我们传递消息,表示将交易源头、路线,乃至一整个产业链都交给我们,但有个前提,现场需要按照他的要求来布置。”


    “你们就这么相信一个境外毒枭说的话?”


    “不是相信,这个决定经过省里讨论了无数轮,我们反复推演过,评估过所有风险,最后决定博一个盛大绚烂的结局。”薛建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年前,毒贩集团内部权力倾轧严重,现在虽有好转,但S先生想在彻底失控前,给自己留一条‘上岸’的后路,也想借我们的手,清除掉那些尾大不掉、试图反噬他的势力。这很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们就设计把宋妙交出去?”江思函的声音有些发颤。


    薛建杰抹了把脸,却无法辩驳。


    整件事,最无辜的应该就是宋妙了。她什么都没做,就被卷进了一场风云里。


    薛建杰道:“你放心,宋妙很可能没事……”


    “很可能?”江思函抓住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用宋妙的命去赌一个‘很可能’?”


    “我们有预案,有保护措施!”薛建杰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接应小组、通讯保障、应急撤离路线……全都安排好了。最关键的是,S先生不会大费周章、绕了一圈就只是来取宋妙的性命,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这么一个大人物,要点名要宋妙……”


    江思函垂着目光,所有的叙述、疑点在脑海中飞速碰撞,突然问:“没人拍到过S先生的照片?您也不知道?”


    薛建杰不明就里,但还是回答:“是啊,这人极其谨慎。只知道是个模样周正的四十来岁中年人,具体样貌特征一概没有。”


    “宋妙现在在哪里?”


    薛建杰沉默了几秒,终于道:“,一艘从锦兰3号码头出发,开往下游的大型观光游轮。”


    下一刻,江思函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思函!”薛建杰在她身后急声喊道,“船上有我们的人!你不能擅自行动!这会打乱……”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薛建杰只好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他摸摸鼻子,倒没有觉得身为领导的面子被落下了,反而有点嫉妒。


    年轻人,身体这么好,熬了一夜还能这么生龙活虎!


    -


    与此同时,澜江明珠号正沿着澜江主航道顺流而下,这艘四层高的白色轮渡在晨光中灯火通明,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此刻正是早班观光的高峰时段,甲板上、观景厅里、舷梯旁,到处挤满了游客。在这一片喧嚣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到,第四层自开船起便被严密把守,显得格外寂静。


    宋妙思绪空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长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在法医室看见的画面。


    冰冷的金属台上,那具面目浮肿青白的遗体,五官因肿胀而扭曲,依稀只有一丝往日的模样。


    曾经,宋妙以为那不过是太久未见导致的记忆模糊,或是生死之隔带来的必然改变。


    直到现在,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才陡然回旋,扎回她的脑海。


    不,不是记忆偏差。


    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他。


    直到眼睛因长时间未眨动而被迫分泌出泪光,宋妙才闭了下眼。


    “你……不是警察?”


    “嗯,我不是。”宋长启道。


    他的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调笑,正经而从容,没有愧色,也不激动。


    “那,那个人呢?”宋妙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说清楚是“哪个人”,可能是做父女多年的默契,宋长启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他是一个必要的代价,一个让‘宋长启’这个身份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却又不会引发过度追查的替代品。”


    宋妙竟不知自己是惊愕更多一些,还是震惊恐惧更多一点。


    半晌她才床上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向宋长启。


    刚走出两步远,她蓦地停下了,目光落在他沉稳深邃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那你是谁?”


    一个值得用另一个人的死亡来“顶替”身份的人,一个能让替身被风光葬入烈士陵园、享受哀荣的人——


    那他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何等惊人的能量?


    宋长启望着宋妙,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眼底投下浅金色的光斑。


    他缓缓开口:“宋长启就是我的原名,户口本、身份证、和你妈妈的结婚证、你的出生证明……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如果你问我现在姓名的话,大家喜欢称我为先生,外界喜欢加上S。”


    无形中仿佛一块巨石从天砸下,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宋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S……先生?


    那个在东南亚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编织起一张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网络的S先生?


    “是你……在珠舟港和谢维栋做交易的那个人……”宋妙的声音颤抖起来。


    宋长启一顿,淡淡笑了下:“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不过,只要你愿意,你依然可以叫我爸爸。”


    宋长启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宋妙,似乎在等着她做个抉择。


    可惜,宋妙什么也没说。


    气氛陷入僵持。


    “我说,”程月充满控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忽略了我,我的心都被伤透了。爸爸,你不向姐姐介绍我吗?”


    但程月压根不给宋长启开口的机会,亲昵地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朝她眨眨眼:“姐姐,之前的一切都是玩笑,你别介意。我早就听爸爸说起你啦,一直对你很好奇,才忍不住想提前见见你。


    “——哎呀!你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地上多凉呀!你才退烧!”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扶着宋妙就往床边带,一边俯下身动作利落地扯过被子盖在宋妙身上,一边歪着脑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别想着跑哦,爸爸不舍得抓你,但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第50章 扯平


    宋妙在游轮上待了一天。


    房间里什么都有, 卧室、洗手间、餐厅、小客厅,一应功能俱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被搜刮走,但可能是海上信号不好, 也有可能是开了信号干扰器, 手机完全联系不了外界。


    她没有完全被限制人身自由, 能自如地走出房门, 但电梯口永远有沉默的守卫守着。


    宋妙出去踩点两次, 已经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艘豪华观光游轮,下面是灯火通明的主甲板, 泳池泛着蓝光,穿晚礼服的人举着酒杯, 乐队在演奏。孩子的笑声被海风卷上来,隔着一层玻璃, 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她所在的这层,栏杆外装着细密的防护网, 便是插翅也难逃。


    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宋长启没再来过,反倒是程月时不时过来, 还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程月是个健谈的人, 除了有时候态度诡谲,带着尖锐的恶意以外, 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很好, 笑盈盈的,看着就像个没出校门的小姑娘。


    程月还说起她的身世。


    “我是被爸爸从福利院领出来的,”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 “那时候我八岁,瘦得跟猴子似的,打人倒是挺凶。院里别的孩子都怕我。”


    宋妙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爸爸第一次来,我正跟三个比我大的男孩打架。”程月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她把那三个男孩拎开,蹲下来看我,第一句话是‘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添了红酒。


    程月晃了晃酒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刚接手一部分生意,需要培养自己人。”她抿了一口酒,“他供我读书,让人教我射击、格斗、盯梢、管生意。十四岁那年,他不在,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想联合起来抢走一条供应线,我第一次替他处理‘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向宋妙:“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宋妙确实对这些有点好奇,那几乎是她不认识的宋长启。


    “为什么?”


    “他告诉我,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程月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养条狗都能看家护院,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为他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她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起了你?”


    宋妙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见程月说:“他看我的眼神,可不只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或者一条听话的狗。他教我那些东西,管教我,甚至纵容我,可能只是因为他曾经也这么对待过自己的女儿。”


    “而你呢?”程月忽然发起了火。


    “这么多年你想过他吗?你记得他吗?他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被那些所谓的兄弟架空、蚕食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积压多年的委屈。


    “你心安理得地躲在你母亲的身后,躲在警徽之下,过着干干净净的日子,现在知道真相了,把他、把我们都当成光明人生里的污点和耻辱!”程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自己的父亲被掉包了都认不出来,宋妙,你真是个废物!”


    侍者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宋妙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程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宋妙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没能尽到孝道,没能认出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宋妙轻轻放下餐具。


    “但是程月,你弄错了一件事,”她看着对面女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是他先抛弃我们的。”


    -


    “他十多年前就是警方安插在集团内的卧底,他一面精明、不择手段,一面又是捣毁毒瘤的英雄。在黑与白游走,可能他有苦衷,他有使命,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但这都不是他叛变的理由。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他们的哭声,你听得到吗?那些被牺牲掉的‘棋子’,他们的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宋妙摇了摇头,眼中有疲惫也有失意。


    “无论多义正言辞的理由,多光明灿烂的未来,都不是可以将违法手段正当化的借口。法律画下的那条线就在那里,清晰、冰冷、不可逾越。”


    “他选择跨越那条线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抛弃我们母女了。”


    “我很庆幸,我妈妈没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她,肯定很失望……”


    程月难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小的时候,她就在宋长启随身携带的老式皮夹内侧,看见过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格子裙,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很好奇。


    那时宋长启还未彻底金蝉脱壳,抛下过往身份远走缅甸。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程月对这个威严又疏离的“父亲”怀揣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渴望,有一次却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宋长启当时正站在窗边看雨,闻言回过头。


    窗外的雨丝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语气复杂得让她至今都琢磨不透:


    “像她妈妈。”


    然后便不再多言。


    她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程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勾勒,直到现在。


    宋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如照片上一样,有着温婉的眉眼和腼腆的笑,安静时甚至带着几分孱弱,仿佛风大些就能将她轻易折断。


    可相处的时间越长,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她就像程月小时候在雨季深山里见到的那些疯长的野藤,看着纤细柔软,内里有一种沉默的倔强,能死死缠住岩石,勒进树皮。


    程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


    如果手下这些人知道父亲的意图,一定会一定时间拿他开刀吧?


    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想见宋妙一面,为什么?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程月不想睡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下汇报安排,正要穿过走廊去用夜宵,突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小姐?您怎么了?”手下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询问。


    程月蹙了蹙眉,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源于何处。她正要开口,套房外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镖压低的声音:“小姐,有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


    程月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保镖语速极快:“……送药进去时发现房间是空的,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没有。监控显示最后一次捕捉到宋小姐身影是23点左右,在套房内客厅窗边,之后因角度问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


    宋妙不见了!


    程月快步走进宋妙房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看向床底——那里除了积尘空无一物。她站起身,依次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头柜抽屉,甚至挪开了那个沉重的矮柜,都没有。


    程月沉着脸,在这片空间里来回走了两趟,视线最终落在连通外舱的阳台上。


    她拉开玻璃移门,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阳台不算大,两侧是焊死的铁栏杆,下方有一道用于检修的狭窄夹层,外面覆着镂空的格栅板。


    程月蹲下身,目光落在右侧格栅板边缘,她伸手扣住,轻轻一拉,板子松动了。


    幽暗的夹层里堆着些救生器材和缆绳,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紧跟在后的保镖平静道:“这里没有。通知下去,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检查这一层所有可能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通风口,以及上下楼梯间,她跑不远。”


    “是!”保镖立刻领命,转身通过对讲机快速传达指令。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散开。


    阳台重归寂静,只剩下海风持续地呜咽。


    宋妙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人都走光了,才艰难地从夹层里爬出来。她踉跄着站稳,身上难以避免地沾着灰尘和锈迹,还没来得及处理,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程月就站在玻璃门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玩够了吗,姐姐?”程月冷笑一声,露出几分讥讽,“还是你觉得,躲在这种地方,就能改变什么?”


    宋妙抿了抿唇。


    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连续两日的变故让她高度紧绷,加上急性感冒,嘴唇因脱水而微微干裂,有种近乎狼狈的虚弱。


    程月看她这样,心底的某一处难得松动了些。


    她走上前,盯着宋妙漆黑的瞳孔,手指忍不住触碰了下她干涸的唇:“你这样,父亲知道了可要……”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神色一变。


    宋妙骤然将一支电击器狠狠怼上程月腰侧!


    “滋啦——!”


    蓝白电光炸开,程月身体僵直,瞳孔骤缩,身子软了下来。


    宋妙及时抱住了她。


    她收好电击器,喃喃:“按理来说电脖子效果更好一些,但我怕出事,先这样吧……你用枪怼着我一次,我电你一次,很公平,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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