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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迟了


    “呜——”


    同一时间, 一声闷雷般的汽笛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澜江明珠号停泊靠岸,登船甲板处人流如织, 在喧嚣和灯火的映衬下, 简直不像深夜。


    游轮三层酒吧, 靠窗的最佳卡座, 宋长启独自坐着, 面前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两个手下沉默地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考究深色大衣的老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癯, 步伐却异常稳健,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目光在酒吧内一扫,便径直朝着宋长启的卡座走来。


    他的排场可不小,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皆是面相阴沉、不好招惹之人。


    手下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投来一个请示的眼神, 宋长启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动作。


    “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老人在宋长启对面坐下,眼神浑浊却锐利。


    “秦老也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宋长启笑道。


    老人微微颔首:“胆量都是年轻时用命换来的, 到了我这岁数,反倒是怕死得很。”


    他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缓缓摩挲:“所以, S……我还是喊你宋吧,宋先生,你给我的保证,最好足够可靠。”


    “可靠是相对的, 秦老。您在国内资历高,人脉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的耳朵。我这条船能平平安安开到地方,但您若想开回去,就得看江上的风浪了。” 宋长启语气平淡,他显然没有兜圈子的念头,“咱们都实在点。您验我的‘货’,我验您的‘诚意’。我要的钱呢?”


    闻言,秦老微微放松。


    一时在东南亚风头无两的S先生,不过是个毛躁的年轻人,这些年他这种人看多了,什么时候阴沟里翻船都不好说,没什么好忌惮的。


    他缓缓道:“宋先生,可能你不太了解我,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不是个只盯着眼前一船一货、锱铢必较的商人了。”


    “我图的,是这条航线的通畅,是未来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安稳生意。我们合作,不必计较这一趟的得失。”秦老向后靠了靠,姿态愈发松弛,“只要航路安全,货品成色稳定,钱自然不是问题。甚至,我还可以帮你,把这条航路铺得更平,让你的船,在更多码头都能靠岸。”


    宋长启笑起来,举起杯子:“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触。


    就在这个时候,手下摁了下耳中的微型通讯器,脸色一变,弯腰凑到宋长启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秦老。”宋长启神色里带着歉意,“临时有些‘家务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下,恐怕要暂时失陪片刻。”


    秦老道:“宋先生请便,正事要紧。我正好也歇歇脚,陪我外孙女看看这江上的夜景。”


    “多谢体谅。”宋长启颔首致意,随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他并未多做寒暄,转身便带着那名手下,朝着酒吧另一侧快步走去,留另一人接待秦老。


    一路上,手下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清楚:“……小姐劫持了月小姐从四层逃出来了,人多眼杂,我们既不敢伤害小姐,也不敢跟太紧。”


    宋长启脚步未停,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紧了些。


    “程月怎么回事?”


    “月小姐被电击器放倒了,现在人还没醒,已经送回房间,医生在看。”手下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语速很快,“小姐拿走了月小姐的枪、门禁卡和卫星电话。她专挑人流密集的地方走,我们的人还在跟着,现在她大约在二层的餐饮和娱乐区域。”


    “伤人了?”


    “没有。除了月小姐,没有其他人受伤。小姐的行动……很有分寸,目的明确,就是离开四层控制区。”手下谨慎地补充,“但她拿走枪和卫星电话……”


    这意味着宋妙不仅想逃,而且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甚至可能试图联系外界。


    而现在又是交易关键时期,船上还有不该有的东西……


    宋长启微微侧头:“通知下去,封锁二层所有通往外部甲板和救生艇的出口。动静小一点,别惊扰了客人。”


    “是!”


    “还有,”宋长启的声音更低,“该动手收尾了……”


    手下神色一凛:“明白!”


    -


    宋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茫然过。


    究竟、究竟要怎样才能逃出去?


    走紧急通道或楼梯吗?不对,那里人迹罕至,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人多的地方……起码还会让对方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动枪或强行绑人。


    她一路在人群中穿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脚步匆促。


    但无论如何躲藏、迂回,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都未曾消散。她几次猛地回头,都能看见瞥见人群中望过来的视线。


    或许把程月扔下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想。


    怪就怪程月看着娇小玲珑,实则一身紧实的腱子肉,沉得要命。当时情急之下,宋妙想尽快脱身,只能丢了她。


    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是江思函在这里,她会怎么办?


    江思函……她现在又在哪里?她一定很急吧?


    “哎!女士,小心!”


    宋妙差点迎面撞上一辆餐车。推车的侍者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按住顶层差点滑落的餐盘。


    “对、对不起!”宋妙猝然回神,慌忙道歉,目光却已焦急地扫视四周,“……请问去观景甲板怎么走最快?”


    “从这边直走,穿过中央大厅,左手边有直梯直达观景台。”侍者稳住餐车,抬手指了个方向,又补充道,“或者走那边客用楼梯,也能上去,人会少一些。”


    “谢谢!”宋妙急促道谢,正要转身,一道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女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宋妙!”


    宋妙心脏骤停,循声望去。


    是何然!


    何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站在离她仅几米远的地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震惊。


    电光石火间,宋妙转身就跑。


    “宋妙!你别跑!”何然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追了上来,却始终被杂乱的人群绊住去路。


    何然喊道:“等等!我不是坏人!都是误会!你听我说!”


    不是坏人才有鬼!


    “宋妙!停下!……江队……江队她也在船上……”


    江队?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宋妙混乱的脑海,她停下脚步,刚想回头说些什么,突然,身旁设备间舱门猛地打开,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精准而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得罪了小姐。”那人说道。


    下一刻,舱门啪地关上。


    何然眼睁睁看着宋妙被拖入那扇门后,她猛冲上前,用力去拧那扇门的把手,却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内部锁死。


    “开门!开门!”她顾不得许多,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金属门板,动静引来了探头张望的游客。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人被抓了……”


    何然心急如焚,一边试图开门,一边迅速掏出证件对围过来的船员和安保人员亮明身份:“警察办案!不要声张,立刻把这扇门打开!快!”


    船员不敢怠慢,慌忙找来通用钥匙卡。“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指示灯由红转绿。


    何然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船员,猛地拉开门——


    门内,空空如也,一扇通往外面的窗户开着。


    -


    被抓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宋妙的心脏微微下沉,原先慌乱的心跳反倒平稳许多。她没有徒劳挣扎,被人带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甲板。


    一道她十分熟悉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宋长启背对着她,面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仿佛正在欣赏夜景。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你来了。”


    海风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衣领,直到这时,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妙不想赌她在他心中还有几分分量。


    她喊了声“爸爸”。


    宋长启仿佛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父女俩分别太久了,两人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生活习性、思维方式、乃至品性,都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一时之间,气氛沉默下来。


    宋长启说:“外面风大,回去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叫女儿回家吃饭一样。


    这是不打算再追究她逃跑的意思了。


    宋妙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她转身欲走。


    “对了,”宋长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忘了一件事。”


    宋妙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只见宋长启向前踱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开,露出了方才被他身形挡住的情形——


    一个女子被反绑双手,绑缚靠在冰冷的船栏杆上。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几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缠绕在脖颈间。


    宋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宋长启的目光在她瞬间煞白的脸上扫过,若有所思道:“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哦,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她,应该是叫……江思函,对吧?跟你很要好,你还经常向我们提起她。她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宋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急促:“爸爸!不要伤害江思函!”


    她踉跄着就要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手下伸出的手臂牢牢挡住了去路。


    宋长启问:“你喜欢她?”


    “很喜欢!爸爸你不要……”


    “难怪会因为她多次卷入事端。”宋长启眯起眼睛,“知道吗?那一次要不是我恰好在附近出手救了你,你现在早已是一缕亡魂了。”


    哪一次?


    宋妙的泪光冒出,早已无暇思考。


    宋长启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我也很想放过她,可一是,这位警官来要人的方式实在很不礼貌,二是……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


    宋妙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逃了!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听话!求你放过她!求你了……”


    话未落地。


    “已经迟了。”宋长启说。


    几乎同时,挡住她的手下甩手一挣,宋妙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甲板上。她甚至感觉不到手肘擦破的刺痛,仓惶抬头时,只见眼前亮光一片。


    绚烂的烟花在沉静的夜色中沉闷炸响,掩盖了所有爆炸声与惊惶叫声,四周游客纷纷仰头,看向夜空,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那道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落。


    “江思函!!”


    宋妙连滚爬扑过去,可她伸出的指尖只触碰到骤然升腾而起的爆炸气浪。


    那人随之坠入漆黑翻涌的海面,瞬间被巨浪吞没。


    “不……不要!”宋妙又仓皇往前爬了几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咸涩的海风灌满进口腔,却压不住她胸腔里爆炸般的剧痛。


    情绪剧烈翻涌之下,她难以克制地在呼啸肆虐的海风中闭上眼。


    烟花在夜幕中沉寂,最后的余光散尽,世界重归黑暗,然而宋妙记忆中的色彩却骤然明亮起来。


    封存多年的记忆扉页疯狂翻动,无数个江思函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微笑的、蹙眉的、专注的、冷冰冰的……


    刚转学过来时,江思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第一次说话,是她抱着作业本经过时,江思函用清冷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借过。”


    暴雨夜里,两人第一次有了交集,宋妙像只流浪的小狗,被江思函捡回家,换上了江思函的衣服,局促地坐在她的床沿。


    此后无数个清晨,两个人如普通朋友一样打个照面,然后擦肩而过。不知从何时起,某些东西却悄然改变。


    ……


    第一次接吻,两人都有点紧张,头挨得很近,呼吸清晰可闻,唇却怎么也碰不到一起。


    突然,江思函说:“你抓痛我了。”


    宋妙这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江思函的腰,她闹了个大红脸,触电般松开了手,正想道歉,一个潮湿的吻极轻地落在唇上。


    “骗你的,一点都不痛,暑假你想去哪里?”


    宋妙心跳如擂鼓,大脑有些迟钝,差点没跟上她的思路:“去、去哪儿都行。”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我生活的地方。”


    “好。”


    耳边浪涛声哗然远去,时隔十年多的光阴,宋妙在心里默默地应道:“我跟你走。”


    宋长启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妙,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温柔:“现在世界终于安静了,不是吗,妙妙?不是每份感情都要有结果的,你要学会接受。”


    宋妙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再也认不出这个从小牵着她的手走的人了。


    “就像你接受你被妈妈放弃一样吗?”她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


    宋长启眼神微沉:“什么意……”


    话音未落,宋妙骤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跃出船舷。


    身体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海面在视野中急速逼近,像一张漆黑的巨口。


    但在最后一刻,宋妙竟然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对不起,江思函。


    这次,换我来找你。


    海水吞没一切的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正朝她伸出手。


    第52章 等我


    噗通!


    其实落水声在游轮引擎的轰鸣中微不可闻, 但那一刻,附近甲板栏杆边的一位正在视频的女游客猛地捂住了嘴。


    下一秒,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传了出来。


    “啊!有人!有人掉下去了!!”


    这惊惶的声音像是会传染般, 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骚动。


    “我天!真的吗?”


    “真的!我也看到了!一个人影!”


    “快!快叫船员!”


    就在这时, 一个人从人群侧后方猝然冲出,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 单手在栏杆上一撑, 凌空跃起,扎进了海面。


    “又一个!天啊!又一个跳下去了, 在玩什么,不要命了吗!!”


    “疯了!都疯了!”


    “快叫人!快叫救生员!!”


    甲板上的混乱瞬间达到了顶点, 惊叫声连连,传到了三层酒吧。


    秦老皱起眉头, 瞥了眼宋长启那方留下来陪同的人,问手下:“睿宜呢?看货怎么看这么久?”


    手下心领神会, 立刻退后半步,背过身去,低声呼叫。


    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他脸色微变, 又快速切换使用了加密通讯器,结果依旧。


    “老板, ”手下迅速凑回秦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不安,“联系不上。所有频道……都断了。会不会小姐一时兴起,玩去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得没什么底气。


    他们这位小姐,小事上或许放荡不羁, 但在这种重要场合,从未掉过链子。


    秦老握着手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混迹一生,太清楚这种“失联”在关键时刻意味着什么。


    他当机立断,手杖一顿便要起身,低喝出声:“动手,我们走!”


    话音未落,体格最彪悍的手下立即暴起发难,抄起桌上沉重的冰酒桶,呼地抡圆了朝宋长启的人砸去!


    然而那人反应快得惊人,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酒桶,欺近同时左手如铁钳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拗!


    “咔嚓!”


    骨骼脆响与痛吼声中,酒桶脱手坠地,冰块酒液爆溅一地。


    与此同时,整个酒吧像是被人按下的暂停键,除了少数真正的游客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一幕,超过半数的“客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吧台后擦拭酒杯的调酒师停了手,眼神锐利如鹰。临窗观景的男女游客转过身,手已探入怀中。连乐队里吹萨克斯的乐手,也放下了乐器,率先欺身而近,一记窝心肘猛撞秦老那方人的胃部,尚未等人缓过气,裹挟着厉风的拳头已至面门。


    那种教科书式精准、配合无间的打法,显然不是街头混混或寻常保镖的路数。


    全是便衣。


    他们带过来的人根本不够看。


    秦老脸色铁青,他这才知道,自己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整艘轮渡像被点燃的炸药桶,惊叫声此起彼伏,但宋妙耳边只有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咸腥的海水不断没入鼻腔。


    好冷……


    也好累。


    宋妙闭上了眼睛。


    她从小就不算十分漂亮,皮肤薄,透着股没什么血色的苍白,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明媚,只有眼睛还固执地亮着,黑白分明得有些过分。


    旁人总夸她性子温顺安静,是个好相处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和人相处时,她心底总有挥之不去的警惕。


    对旁人如此,对江思函亦然。


    她喜欢我什么?宋妙曾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所以她遮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耳朵,假装看不到、听不到,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装作不知道江思函对她的情意。


    是江思函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敲开她的心房,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这种滋味。


    只可惜,她却害了她。


    如果不遇到江思函……就好了。


    如果她当初再坚定一点拒绝她,就好了。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宋妙,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圈住了她的腰,坚定、甚至有些蛮横地,将她从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中拔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紧紧贴附上来,将她冰冷僵硬的身躯完全抱入怀中。那人用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肢,强迫她的头向后仰起。


    “咳……咳咳!” 咸涩的海水从口鼻中被挤压出去,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肺部,宋妙不受控制地剧烈呛咳起来,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颤抖。


    “别怕……我在这……”一道足以让宋妙灵魂颤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慢慢吸气……没事了……”


    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还未平复的情绪起伏。


    是她吗?


    宋妙呼吸一滞,这停滞又牵动了受损的气管,引发一阵更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涣散的意识逐渐清醒,努力睁开眼。


    “……江……” 宋妙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气音。


    “是我。” 江思函将她抱得更紧,“我在这里,别怕。”


    两个人近在咫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宋妙的脸颊和脖颈甚至还带着新鲜擦伤和血痕,嘴唇被冻得毫无血色。江思函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我以为……以为你……”宋妙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胸腔里的疼痛,但她固执地想开口。


    “以为什么?”江思函擦了擦宋妙脸上的海水和血污,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她的指尖冰冷,还在因刚刚的生死一线而微微发抖。


    宋妙不答,只是执拗地看着她。


    江思函没有催促,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狭小的设备间里呼吸可闻。


    过了好几秒,宋妙才极轻地说:“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 江思函说,“我放你走过一次,这一次,是你主动来到我身边,我绝对不会再放开第二次,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都会抓住你的。”


    宋妙说:“我不跑。”


    江思函:“你有前科,我不会完全信任你的,先观察个三十年吧。”


    “三十年后呢?”


    “视情况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跑……江思函她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那就再观察三十年。”


    宋妙先是怔住,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又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呛咳。


    江思函轻轻拍着她的背。


    咳嗽渐渐平复。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刚刚好,仿佛所有的喧嚣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半晌,宋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肘支撑着地面坐起来:“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江思函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关于我爸爸……宋长启,”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像是在积攒勇气,“他就是S先生。”


    开了个头,后续就简单多了,宋妙的声音不再那么艰涩:“他没有死,而是偷天换日出国了。他这次来内地是为了一场大宗交易,只有极少量的样品和一部分定金在这艘船上,用作验货和初步交接,真正的……我不太清楚。”


    这一天时间宋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处,但程月处理事情的时候没避着她,她多少了解到一些情况。


    “我知道。”江思函说。


    “你知道?”宋妙错愕地抬眼看向她。


    江思函点了点头。


    “薛局收到可靠情报提前布局了,这艘船结构复杂,宾客众多,为了确保船上无辜人员绝对安全,游轮上也有很多我们的人。”


    “所以你们早就……”宋妙喃喃道。


    江思函说:“我知道得没比你早多少,薛局瞒着我,如果我早点知道,肯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涉险……对了,你怎么坠海的?”


    宋妙此时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爸爸……他说把你绑你沉海,我当时着急,没看清楚,跟着跳下来了。”


    “多高?”


    “什么?”


    “你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的?”


    “二层吧?我没太注意看……”


    宋妙的话还没说完,江思函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你疯了吗?! 那种高度你也敢往下跳?!下面是海!是晚上!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什么?就算我死了你都不能跳,你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什么?儿戏吗?”


    宋妙被她吼得怔住,又微微弯了弯唇角。


    ……傻乐什么?


    江思函的一腔怒火突然像被针戳破的皮球一样,那股强撑着的气势“哧”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两人相对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江思函问:“冷吗?”


    宋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牙齿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


    江思函没说话,只是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活着,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抓住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殉情的,你跳下来,不是在救我,是在往我心口捅刀子,明白吗?……如果当时我不是恰好在那里……”


    江思函凝望着宋妙,突然就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宋妙点头又点头,显得异常安静乖巧。


    恰在此时,“砰!砰!”几声枪响陡然从她们藏身的设备间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在门板上的闷响。


    外面的甲板上,显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江思函说:“别怕,他们暂时进不来。”这扇门是厚重的防火防爆金属结构,从内部反锁后极为牢固。


    她扶着宋妙站起来,迅速环顾这间狭窄的设备间,将她带到一排厚重的备用管道后面。


    “躲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宋妙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


    “我耽搁太久了,”江思函反手握住她,“我的同事在外面,他们需要支援,我得出去。”


    “可是外面……”


    江思函对她笑了下。


    然后她捧住宋妙的脸,低下头,在她眉心处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别怕,等我。


    第53章 结束


    一个小时后, 游轮顶层。


    楼下隐隐传来警笛的余韵和人声的嘈杂,但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


    先前控制场面的便衣大部分都在这里,数十名刑警持枪, 枪口稳稳指着栏杆边那个始终未曾反抗的身影。


    宋长启背靠着冰冷的船舷, 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昂贵的衬衫在刚才的动乱中起了些褶皱, 额发也被风吹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温和。


    夜空中隐隐弥漫着对峙的火药味。


    今晚来到这里的刑警全是市局紧急抽调的精锐,他们经验丰富, 没有因为对方看似放松的姿态而掉以轻心,依旧沉默而警惕地分散在甲板各处, 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圈。


    “怎么还在这?”这时,江思函从破碎的玻璃门后走了出来。


    场面犹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骤然一松,不少严阵以待的刑警, 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一名年长的刑警侧过身,压低声音快速提醒道:“他指明要见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人……不简单, 你注意着点。”


    江思函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明白。她走上前,对最前面两名持枪的刑警做了个“后退警戒”的手势。


    两名刑警对视一眼, 依言向后撤开几步,枪口依旧保持警惕, 但将空间让了出来。


    “宋先生,”江思函开口,“听说您要见我。”


    宋长启这才将一直投向远海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了江思函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随即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警官,”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客套,“今晚的阵仗不小,辛苦了。”


    “例行公事,”江思函的回答简洁冰冷,她无意寒暄,径直切入主题,“您要见我,想说什么?”


    宋长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下摆,动作随意自然。但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几名刑警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无声地贴近了扳机。


    宋长启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几句。”


    对于这样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罪行累累的违法者,一般人或许会愤怒驳斥,或借机冷嘲热讽,江思函却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显得异常有耐心。


    下一刻,宋长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聊……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的担忧。”他缓缓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也聊一聊,江警官,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刺江思函眼底:“十年前,我是真的想杀了你的。之所以留下你,是因为那孩子说,她真的很喜欢你。”


    十年前?他们早就认识?


    多位刑警面面相觑,耳返里,总指挥官薛建杰沉稳的声音传来:“继续听,不要轻举妄动。”


    江思函说:“我知道。”


    时间倒回十年前的那个深夜里,两个浑身狼狈的少女撞开摇摇欲坠的仓库窗户,踉跄没入无边的原野中。她们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找到了一辆车匆忙启动,却被后面疾驰而来的越野车撞飞。


    江思函的伤势严重些,意识当场陷入一片粘稠中,宋妙被她紧紧揽入怀中,眼眶通红,唇齿颤抖,车窗外是绑匪的怒吼和咒骂和不断逼近的脚步。


    宋长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完两名绑匪,将枪口对准江思函。


    那是宋妙第一次看见他冷酷疯狂的另一面。


    “我当时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家庭、妻子、孩子,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累赘,是弱点,是随时可能被人拿捏的软肋,也是枷锁。”宋长启的目光掠过江思函冷静的脸上,“只是没想到,那孩子不禁吓,就此失忆了。”


    他轻轻一笑:“我也如愿以偿,重新孑然一身,但生活却不像想象中一般美好。这期间,我有无数次机会抛下一切离开,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江思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冷:“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告诉我你良心发现?还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有苦衷的父亲’?”


    宋长启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可怖的平静。


    “我只是想说,”他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但有些东西……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今天这场闹剧,算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也许她不认为是礼物……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个“她”,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谁。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我亏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江思函神色微缓:“这些话,你可以当面跟她说。”


    宋长启苦笑:“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夜空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轰——”


    剧烈的爆炸声浪如实质般横扫而来,甲板上所有人本能地俯身躲避,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呼啸而过。江思函猛地抬头,只见船尾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烈焰在夜空中疯狂翻卷,照亮了半片海面!


    “船尾!是船尾爆炸!”


    “快!救火!”


    “报告指挥部!游轮尾部发生剧烈爆炸!重复!发生爆炸!”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呼叫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艘游轮。哪怕这个场景早有预演,甲板上的人群仍然开始惊慌,杂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江思函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栏杆边冲去!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宋长启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被爆炸冲击波震断的半截栏杆,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甲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宋长启!”江思函冲到栏杆边,死死抓住滚烫的金属,探身向下望去。


    下方是漆黑翻涌的海面,被船尾的冲天大火映得忽明忽暗。滚滚浓烟中,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坠落,砸进海面激起白色巨大浪花。


    “江队!危险!退后!”身后有人冲上来,用力将她拉离摇摇欲坠的栏杆,“爆炸可能不止一处!快撤离!”


    江思函踉跄着后退两步,视线却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光与黑暗。


    但她知道,确实来不及了。


    从爆炸发生到此刻,不过短短几十秒。在这样的烈焰和冲击下,任何落水者生还的希望都微乎其微。更何况,她想起宋长启最后那个含着深意的眼神,他不像是一个会挣扎求生的人。


    “江队!”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冲破混乱,杭梓越满脸惊惶地跑过来,“你没事吧?!那边——”


    话没说完,她顺着江思函的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栏杆。


    “他……他……不会吧……”


    江思函没有回答。她站在甲板上,缓缓转过身,对赶来的救援人员和刑警下达指令,声音沙哑却清晰:


    “全力搜救落水人员。通知海事部门,派打捞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远处甲板边缘那个四周人群格格不入的身影。


    ——宋妙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是否目睹了全程。


    “……和法医。”江思函说-


    宋长启的死远远不是结束。


    那天之后,省厅督办的文件像雪片一样压下来,专案组连轴转了四十多天,江上打捞、沿岸走访、境外协查,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最终只在百里外的滩涂上找到几块烧得变形的组织残骸。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本次行动有了巨大的收获,意味着一个盘踞境外多年的毒枭时代终于落幕。


    案子还得办。


    审查、问询、写材料、开会、再审查、再问询……整个锦兰分局翻来覆去查了两个月,与当事人有亲缘关系的宋妙自然得配合调查,无奈只好先辞了珠舟港那边的工作,连江思函被反复叫去谈话。最后卷宗堆起来有半人高,结论只有一句话:宋长启死于自杀式爆炸,但他在境外的网络仍在暗处活动。


    宋长启的死带来了不可估量的震动,最令人不解的是,他为何要主动与警方合作,甚至将自己手上的全部交易路线和盘托出。是忏悔?是报复?还是某种无人能懂的、最后的算计?


    宋妙也被反复盘问在澜江明珠号上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她望着审讯室黯淡的灯光,也在想,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宋妙。”最后一次从审讯室出来,裴诗潼快步迎了上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宋妙原本就瘦,现在瓜子脸更加明显了,下巴尖得跟猫一样,衬得两颗眼睛乌黑溜圆。


    宋妙怔了下,随即笑开:“妈妈,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裴诗潼是两天前才知道这事的。


    她与宋妙的联系不算频繁,不是她不想,而是在这个女儿面前,她无端多了几分拘谨。那些年缺席的时光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在她们之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从不敢摆长辈的架子,生怕自己说多错多,惹得宋妙不快。


    平时联系,宋妙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工作顺利,说生活还好,说一切都好。裴诗潼听得出那些“好”字背后的敷衍,却不敢追问。母女俩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隔着千里之遥,也隔着十年空白。


    直到两天前,裴诗潼联系林佩珏,听说宋妙已经一个多月没回珠舟港了,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跟老太太多说,自己让人查了大概,才心急如焚地从国外赶回来。


    “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裴诗潼着急间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责怪。


    “妈。”宋妙说,“我真没事,真的。就是配合调查,问完就没事了,何况思函也在这里呢。”


    就是她在,我才更不安心。裴诗潼心里默默撇嘴。


    她尽量不在宋妙面前显现对江思函那微妙的敌意:“走,先好好吃东西,休息一阵。”


    宋妙脚步微顿。


    “还有事吗?”裴诗潼目光扫向站在一旁,听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的杭梓越。


    她实在雷厉风行,面对的人不是宋妙时,脸上的神色就不是那么柔和了。杭梓越立即摆动双手,眼神飘忽,尬笑:“没……没有……”


    但我怎么听说今天结案之后,江队要请我们吃饭来着,这种场合,宋妙能不在吗?


    宋妙也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朝杭梓越告别,两人的脚步渐渐走出了分局大门。


    裴诗潼的车就停在分局外,两人弯腰进了车。


    见宋妙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裴诗潼也松一口气,找回了平日的气定神闲,一边开车,一边问宋妙:“听你外婆说,你把工作辞了,之后一段时间,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来燕京?”裴诗潼直接提议,语气干脆利落,是她一贯的风格。


    “嗯?”宋妙忍不住瞥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裴诗潼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


    “我平常一个人住,家里只有几个帮工的家政,你过来住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如果你不想住在我那里的话,燕京那边我有一套空着的公寓,地段安静,也安全。”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你过去住一阵,换个环境,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暂时别想了。”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宋妙的侧脸。


    “我不是想管你。”裴诗潼又补了一句,难得解释起来,“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留在锦兰或者珠舟港,我不放心。”


    车内安静了几秒。


    裴诗潼还想说,你可以将外婆也接过去散散心……诸如此类的理由她想了很多,正要开口,就听宋妙道:“好啊。”


    宋妙弯弯眉眼:“正好我也想你了。”


    第54章 查岗


    这一回去燕京的心态完全不同, 没有了繁杂的工作行程,宋妙跟着裴诗潼认识了一些关系亲近的长辈朋友,又去看了聂松佳。


    聂松佳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恣意, 她最近正忙着参加校内羽毛球大赛, 知道宋妙来了, 姐妹俩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球。


    晚上九点, 宋妙从校体育馆出来的时候, 手机震动,是江思函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 那边似乎也在走路,镜头晃得厉害, 只能看见江思函半张侧脸和身后亮黄色的路灯灯光。


    “喂?”宋妙开口,气息还没喘匀。


    江思函的镜头终于稳下来, 对准了宋妙的脸。见她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精神劲儿却很好,便率先开口:“锻炼了?”


    “嗯,”宋妙点点头, 边走边把镜头往旁边侧了侧, 让江思函看了一眼身后的体育馆大门,“和我妹打羽毛球, 刚结束,现在回去。”


    江思函没问她玩得开不开心, 镜头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忽然一转,朝下对准了自己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屏幕, 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有个家伙想跟你认识一下。”江思函说。


    宋妙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哪来的猫?”


    “分局门口捡的。”江思函说,镜头晃了一下,似乎是她在往前走,“跟着我进了电梯,赶都赶不走。”


    小猫凑近镜头,粉色的鼻头几乎要贴上来,软软地“喵”了一声。


    宋妙弯起眼睛,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它说什么了?”


    镜头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画面一转,江思函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它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妙盯着屏幕里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是它说的,还是你说的?”


    江思函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抬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喵”了一声。


    宋妙没再逗她,声音软下来:“快了,再过一段时间吧。你们俩……在家等我。”


    “嗯。”江思函应了一声,镜头再次对准小猫,“听见没?一段时间,那就是一周内。超过一周你就太可怜了,没人陪你玩,没人带你洗澡,也没人抱着你视频。”


    小猫配合地叫了一声,尾巴在江思函手臂上轻轻扫过。


    宋妙微微弯起唇角,没有接腔。


    她走出校园,拐入地铁站,视频仍没挂断,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夜间的站台人不多,不影响通话。


    “猫取名字了吗?”宋妙问。


    江思函那边沉默了两秒,镜头晃了晃,似乎是她抱着猫换了个姿势。


    “还没。”她说,“等你回来取。”


    “那我得好好想想。”宋妙扫码进站,“橘白色的……叫橘子?”


    “太普通。”


    “那……年年?岁岁?”


    “听起来像过年。”


    宋妙忍不住笑出声:“江思函,你要求还挺高。”


    江思函没说话,但镜头里那只猫又凑近了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认真听她们讨论自己的名字。


    这一回,江思函没有再把镜头分给猫,而是转回到自己脸上,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天黑,你看不清它的样子,取的名字未必会适合它,还是得亲眼见到才作数。”


    宋妙弯起眼睛:“所以你是想让我早点回来?”


    江思函凝望着镜头里的人,眼里也有了压不住的笑意:“不是,我只是替猫说。”


    “行。”宋妙一本正经,“那我替猫答应你,尽快回去,亲眼看看它长什么样。”


    说是尽快,该办的事却一件也不能少。


    当初宋长启假死脱身,把名下五十万现金和一套燕京的房产转到了她名下。可能是某种心理上的微妙反应,那五十万她一分没动,存在卡里落了灰;燕京那套房子更是只去踩过一次点。去年出差时她本可以住进去,却宁愿订酒店,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宋长启的真实身份曝光后,警方把她查了个底朝天,银行流水、资金来源、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地点,恨不得把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分钱都翻出来过一遍筛子。最后结论下来:钱是清白的,至少从账面上看,没有直接关联犯罪的痕迹。


    但宋妙总觉得,这笔钱不属于她。


    五十万现金好处理,直接捐给慈善机构,房产她决定先挂牌出售,等钱入账了再另外捐赠。


    房子漂亮,地段也不错,来看房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几拨。


    最后一次来看房的妇人是个爽快的,她简单看过房子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只是临走前,用只有宋妙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妇人走后,宋妙在门口站了很久,两天后,她去了一趟清山酒吧。


    酒吧藏在老街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店门低调,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里面没有寻常酒吧的喧嚣,客人不多,且都是年轻女性。


    宋妙往四周扫视一圈,没有想要看见的身影,她点了一杯饮料,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找江思函聊天。


    宋妙:[看看猫。]


    江思函今天回复得略慢了点:[猫不在。]


    宋妙挑眉,拿起手机打字:[不在?去哪儿了?]


    江思函:[回头告诉你,你呢?现在在哪儿。]


    宋妙抬眼看了下,最前方的两个女生正明目张胆地接吻,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里是什么主题的酒吧了。


    [找松佳玩了。]


    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宋妙手指一顿,抬起头,也愣了:“……江黎?”


    “我天!”江黎直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姐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不对不对,你怎么来燕京了?不对不对,”她凑近,眼睛瞪得更圆,“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姑姑聊天?”


    宋妙:“……”


    宋妙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不是异性恋吗?”她听江思函说过江黎和谢家那点事。


    “异性恋怎么了?异性恋也能欣赏漂漂亮亮的女孩啊。”江黎往卡座里一靠,心情明显比在珠舟港那会儿明媚很多,“再说了,这家酒吧只卖酒,又不拉皮条,就是女孩子们聊聊天喝喝酒,我只是来玩玩而已。”


    宋妙盯着她看。


    江黎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脸:“怎么了?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


    “我就知道你懂我!”江黎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总算是想通了,觉得我除了不学无术以外,其实还挺好的。跟自家人比,那确实是被秒成渣,可跟外人比……”


    她啧了一声:“起码我没让我爸妈去局子里捞过我,也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长到现在,好歹还是一棵根正苗红的好苗子吧?你说那些人哪来的胆量嘲笑我?”


    尽管江黎语气轻松,但那些过于强调的说辞,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一丝在意。


    自然而然的,她跟宋妙说起了她和她圈子里朋友之间的事。


    都不算什么大事,无非是些暗戳戳的比较,还有那些听上去无关痛痒、实则扎人的风凉话。但对从小没怎么吃过苦、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江黎来说,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烦心了。


    宋妙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心灵导师,但她是个良好的倾听者。一通倾诉下来,江黎在心底堆积已久的不满终于宣泄了出来。


    突然,一道身着服务员制服的人影从远处一闪而过,拐进了员工通道。


    宋妙心头一跳,视线瞬间被牵引过去。酒吧光影太暗,暗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清了,但某种直觉让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不得不打断还在说话的江黎:“你在这等一下,我先离开一趟。”


    “啊?”江黎愣住。


    宋妙已经起身,快步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妙妙姐,怎么了?”江黎在身后喊了一声,但宋妙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江黎心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下去,放松地坐在卡座里,掏出手机,点开江思函的对话框。


    江黎:[姑姑,妙妙姐来燕京了你知道吗?]


    发完她又觉得这话问得傻,姑姑肯定知道。


    江黎:[她现在跟我在一起,她没喝酒,你就不用查她岗了。]


    为了显得更友好一点,她又找了一个笑脸。


    表情包还未发出去,对方的回复过来了:


    [地址。]-


    宋妙跟着人进了员工间,见四周没人注意她们,她快步上前,拍拍女孩的肩膀。


    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


    宋妙愣住了。


    那名服务生妆容夸张,浓黑的烟熏眼影,假睫毛长得能扇风,脸颊上还贴着几颗亮片,虽然跟其他服务员穿着一样的制服,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马特气息。


    也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把人认成程月的,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处相像的。


    宋妙立即就尴尬了:“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她刚想离开,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姐姐。”


    宋妙脚步一顿,她回过头。


    服务生依旧顶着那张烟熏浓妆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幽怨。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抱怨道:


    “隔这么近,你居然都认不出我?”


    宋妙傻眼了:“……程月?”


    程月的嘴角慢慢咧开,从面无表情到忍俊不禁,最后彻底崩盘,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姐姐你刚才那个表情!你在想这是哪来的神经病对不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宋妙:“……你怎么在这儿?还打扮成这样?”


    程月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理直气壮:“我打工啊。这妆是我自己设计的,怎么样,够不够酷?”


    宋妙看着她脸上那两坨黑乎乎的眼影,还有那张血盆大口,沉默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程月眯起眼睛。


    “没有。”宋妙移开视线,“挺……有特色的。”


    “信你才怪。”程月哼了一声,“你呢?怎么不和你朋友继续聊天,反而进来找我?”


    宋妙沉默了一下:“不是你让人带消息给我的吗?”


    程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叫你就来啊?”


    她向前一步,低头凑近,在宋妙的颈间嗅闻了下,用气声道:“那你不怕我再杀了你吗?”


    第55章 猫


    宋妙站在原地没动, 面无表情地推开程月。


    “别闹了。”她说。


    程月眨了眨那双被烟熏糊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怎么, 不害怕?”


    “怕什么?”宋妙说, “怕我再电你一次。”


    似乎想到了某些不美好的记忆, 程月脸上的笑一僵。


    宋妙伸手, 指尖将要触及到她满是眼影粉的眼皮时, 又停住了,表情里颇有种一言难尽:“怕你这个样子?”


    程月神色变了, 捂着自己的脸夸张地叫道:“喂!我画了两个小时!”


    “看得出来。两个小时都用来涂这层墙灰了。”


    程月:“……”


    她抬头看了看宋妙那张绷紧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 ”她摆摆手,往旁边的储物柜上一靠, “你赢了,一点都不好玩。你也一点都不像爸爸说的那么善良。”


    这话一出来, 气氛突然凝固了。


    宋妙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程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程月。”宋妙开口, 声音不高,“你问我怕不怕你再杀我那我问你, 你怎么还敢现身?不怕被抓吗?你现在可是通缉犯。”


    宋长启死后,程月一直生死不明。大概从第三周开始, 锦兰市局陆续接到几条匿名线报,指向多地同时出现疑似程月的踪迹。


    这些线索虽然模糊,但立刻引起了专案组注意,接着省厅下了命令, 要求沿线各市配合布控。虽然没有找到人,但那份通缉令从未撤销过。程月的照片挂在内部系统里,协查通报发到了每一个基层派出所。所有跟她有过关联的人,包括宋妙自己,都被反复问询过不止一次。


    可她现在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顶着这张能把小孩吓哭的烟熏妆,笑得没心没肺。


    程月抬起头。


    她顶着那张夸张得有些滑稽的脸,眼神却清醒得很。


    “姐姐,”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现在这样。”


    她往前凑了一步,把自己的脸怼到宋妙眼前。


    “这烟熏,这亮片,这口红,”她眨了眨眼,“哪个人能认得出我?”


    宋妙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


    说实话,要不是一点微妙的直觉让她追上来,她刚才是确实完全没认出来。眼前的程月和之前在游轮上那个眼神凌厉、神经兮兮的“月小姐”,简直像是两个人。


    “我这几个月,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个。”程月退后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现在就算从爸爸那几个老手下面前走过,他们都得愣三秒才能反应过来。不过那几个老头,坟头的草应该有三尺高了吧。”


    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再说了,”下一刻,她拉过宋妙的胳膊,“我想你了。我想见你,谁都阻止不了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妙默默地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面无表情地开口:“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想问你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肉麻吗?”程月一脸真诚,“我说真的啊。”


    “真的也不要说。”宋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听着起鸡皮疙瘩。”


    程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姐,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我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次。”


    她转开话题:“这几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宋妙说。


    “那个警察呢?江思函?”程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试探,“她对你好不好?”


    宋妙看着她,没回答。


    程月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我就问问。毕竟……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宋妙微愣,低低地应了一声:“挺好的。”


    两个算不上相识的人凑在一块聊天,怎么看都有点不协调。


    又是一阵沉默。


    宋妙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程月。


    “程月。”


    “嗯?”


    “今天见过就算了。”宋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以后别再见了。”


    程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盯着宋妙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宋妙看着她,说:“你是通缉犯,我是守法公民,我们俩,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换作别人敢这么跟她说话,程月肯定要让对方好看。即使面对的是一度让她又嫉又恨又有点复杂情感的宋妙,程月也下意识想反唇相讥几句,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僵硬笑了笑:“我以为你来找我,会问我关于爸爸的事。”


    就在这时,江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妙妙姐,你在吗?”


    员工间的灯光不算亮,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圈微黄的光影。宋妙没理会门外的声音,只是看着程月,问:“确实想问你。这些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程月将宋妙脸上所有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只见她眉头微蹙,目光沉静,一脸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她听出了宋妙的潜台词:宋长启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受人胁迫?那些年走过的路,沾染的血,欠下的债,以及最后赎的罪,有没有一部分,是身不由己?


    “是。”程月说。


    ——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你。”


    宋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朝程月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那手势很轻,轻得像是在告别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程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外传来江黎的抱怨声:“怎么说走就走了!还去了这么久,我都以为我把你弄丢了,那该怎么跟姑姑交待啊!”


    宋妙好脾气地笑着:“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下次一定和你说清楚。”


    下次。


    程月慢慢站直了身子,盯着宋妙消失的方向,忽然扯了扯嘴角。


    哪有什么下次-


    江黎气性不大,抱怨两句就把宋妙中途离开的事忘在脑后,她带着宋妙往原先的座位走。


    卡座上多了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见江黎回来,其中一个招招手:“你们快来,这个视频超好笑!”


    那两个女生是江黎刚才新认识的朋友。宋妙坐下后,陪她们聊了会儿天,互相认识了一下,喝了两杯没什么度数的甜味饮料。酒吧里人不多,音乐也不吵,倒是难得的放松。


    中途宋妙起身去洗手间。


    宋妙刚拧开水龙头,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吧的洗手间,人来人往很正常,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洗手。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宋妙手上动作一顿,她正想抬起头看向镜子,一只冰凉的手却捂住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后颈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嘴唇贴上来,落在她颈后那一小块皮肤上,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细细密密的,像羽毛拂过。


    宋妙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忘了抽回手,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身体却比她的大脑更诚实,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种亲密。


    只是这太突然了。


    完全不在宋妙预想的任何一种重逢方式里。


    她下意识想转身,却被来人从后面环住了腰,轻轻抵在洗手台边缘。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将她整个人笼在昏暗和温热之间。


    仓促间宋妙满是水渍的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江思函……”她难以置信地发出颤音,“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的人没回答。


    只是那个吻又落下来,这次更重,且逐渐往耳后移动。


    宋妙呼吸颤栗,起初还想挣扎,却被对方桎梏得动弹不得,等所有的神经末梢都被身后那片温热的触感攫住了,她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才彻底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


    宋妙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下一瞬,捂着眼睛的手松开了,腰间的力道也撤去。她扭过头,只看见江思函已经退开半步,面色平静地站在一边。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宋妙盯着江思函的侧脸,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


    意识到自己嗓子发紧,声音也不对劲,宋妙又停住了,咽了口口水才道:“你怎么来了?”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是刚才新认识的其中一个,叫陆灵。


    路过江思函身边时,她目光明显顿了顿,眼里闪过惊艳的光。


    但也就是一瞬间。


    下一刻,陆灵站在宋妙身边,边洗手边转头问她:“妙妙你怎么在这儿待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丢了呢。”


    宋妙顿时感觉到江思函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重了些。


    “没、没事。”她抿了下嘴角,声音还算稳,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就是洗个手,顺便回了条消息。”


    陆灵“哦”了一声,没多想,洗完朝她挥挥手:“那我先回去啦,你快点儿啊,江黎说要点酒,等你回去一起选。”


    “好,马上。”


    陆灵推门出去了。


    江思函眯起眼睛,语气倒还算平静:“是江黎叫我来查岗的。”


    这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宋妙啼笑皆非,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刚刚那点似有若无的压力感从心头散开了:“你从锦兰飞过来的?”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宋妙微愣:“直接来酒吧了?”


    “不是说了吗?查岗。”江思函牵起宋妙的手,拉到烘干机下。温热的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裹住两人交握的手指。


    宋妙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弯起眼睛,笑着看她:“那江警官,可有查出什么来?”


    “身上没有酒味,很乖,没喝酒。”江思函没抬头,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继续吹手背。


    宋妙刚想说酒这东西,除非必要她是一辈子也不会碰的,就听江思函道:“但是刚刚那人喊你妙妙。”


    “……”宋妙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认识多久了?”


    “就、就今晚……”


    “不回家,却出来认识新朋友,不来找我玩儿?”江思函“玩”字咬得重一点。


    她拉开宋妙的手,出风口的热风戛然而止,江思函又低头帮她方才整理弄乱的领子。


    宋妙莫名感觉自己的耳尖烫了,有点心猿意马。


    江思函这个人,最是假正经,高中时就这样,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真正认识以后,她比谁都藏得深,也比谁都热情。


    第56章 职业病


    江思函出去提溜走了江黎, 先把看起来像犯了错一样、大气也不敢喘的江黎送回去,才和宋妙回家。


    这间阔别了近一年的公寓,还是原先的模样。客厅的布局一点没变,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 茶几上甚至还摆着她当时随手放的一本书, 只是屋子里很干净, 应该是有保洁定期打扫。


    宋妙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如今站在门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有江思函……当时那么疯、那么执拗的人, 真是她吗?


    宋妙的目光不由地微微一凝。


    “发什么呆,进来。”江思函见她偏着头看她, 弯腰给她拿了一双拖鞋。


    “哦。”宋妙愣愣地应道。


    见她耳梢都红了,江思函没有戳破她别扭的心思, 只是微微一笑。


    “坐啊。”江思函说。


    宋妙坐在沙发上,江思函也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宋妙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宴会上中了药, 醒来也是在这里,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她坐在江思函的腿上, 整个人被她搂进怀中。


    安静了一会儿,宋妙晃晃无所适从的小腿, 似乎是想要踢散这炙热浓密的空气,没话找话:“你回燕京,那猫呢。”


    “交给杭梓越养了。”


    “哦。”


    “你们分局现在应该还很忙吧,你不该现在请假来看我,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江思函没否认是特地为了她请的假:“还好,我只请了两天假,不耽误事。”


    “两天?”宋妙突然反应过来她没见到江思函带什么行李,“来回飞就要一天,你就待一天?”


    “一天够了。”


    “够干什么?”


    江思函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客厅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多了几分柔软。


    宋妙被那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靠在身后软垫上的腰不由地绷紧了点,她又晃了晃小腿。


    “裴姨……我是说,我妈妈告诉我,她想我以后留在燕京,把外婆也接过来,以后直接接管公司……但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料,强行接手也不合适,而且外婆年纪大了,来燕京玩三五天没事,时间久了肯定不开心。所以我想,以后我还是会留在珠舟港工作。”


    这个决定宋妙想了很久,宋妙知道,为了两人关系的稳定,最好还是要在一处才好,可她也不能自私地放下抚养她长大的外婆。


    江思函道:“嗯,没关系,我理解。”


    宋妙松一口气,盘在心口很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笑道:“那我先去洗澡啦。”


    江思函这套公寓的布局宋妙很熟悉,推门进房间拿衣服的时候,宋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飞快瞥了眼床头。


    原先那里挂着一副一米多长的银质镣铐,现在应该是被收起来了。


    她只瞧了一眼,就进了浴室。


    宋妙很快洗完出来,她身上穿的贴身衣物是江思函以前给她备的,睡衣是江思函的,看起来大了点,却也挺合身。


    宋妙原先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成年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而紧张,见她态度从容,反倒显得自己有些沉不住气。她微微放松,深吸一口气,拿起茶几上的小说看起来。


    那是一本国外的短篇推理小说,封面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宋妙早已不记得之前看过的剧情,从头开始翻阅,心里那点紧张不知不觉散了,慢慢沉浸到故事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打开,江思函走出来。她穿着浴袍,头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头发怎么不吹干?”江思函问。


    “懒得吹。”宋妙盯着书没抬头。


    江思函没说话,起身去拿了吹风机,又回来,在她身后坐下。


    “过来。”


    宋妙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江思函已经把她拉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好。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风从头顶涌下来,江思函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拨弄着。


    书里的文字已经看不进去了,宋妙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江思函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宋妙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压不住。


    “放松。”江思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吹风机的嗡鸣盖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宋妙手指紧紧捏着书页。


    没什么?


    一个没说,一个没问。


    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停了。


    江思函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却没有立刻退开。宋妙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就在自己后颈的位置。


    然后,一个吻落在她后颈上,比之前在酒吧的那个吻更重。


    宋妙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过两秒,江思函忽然直起身,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中的书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宋妙想去捡,那只手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握得不紧,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你干嘛……”宋妙的声音有点抖。


    “做坏事了?”江思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宋妙脸颊红了。


    江思函继续道:“从在酒吧见面开始,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碰一下耳尖就抖,靠近一点就屏住呼吸,身体比嘴诚实,骗不了人。难道你想否认?”


    宋妙抿紧唇。


    江思函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吻了一下。


    宋妙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江思函道:“嗯,脉搏快得吓人,呼吸乱了,虽然看不见你的表情,但可以肯定,你现在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我。”


    宋妙强行压抑住唇齿里的颤意,有点恼:“……你就不能不在这个时候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吗?”


    “不好意思,”江思函笑道,“职业病,我改。”


    宋妙主动转过身来,双手环住她的脖颈。


    江思函托着她,将她抱到腿上。


    空气炙热,呼吸滚烫,两人相触的皮肤底下,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蹿动,随时能擦出火星。


    “一年了,”江思函说,“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你回来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江思函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低的:“现在知道了。”


    宋妙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肯定红得没法看了。她想抽回手,却被江思函握得更紧。


    她不想问江思函想要干什么,那一定很疯狂。


    “你别……”宋妙小声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


    “别什么?”


    江思函看着她问。


    她那双眼很漂亮,明明不施粉黛,眼尾却自然而然上挑,平常看着有点冷,此时欲意翻滚的时候,又很勾人。


    宋妙突然不扭捏了,凑过去,在江思函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看着江思函愣住的表情,弯起眼睛。


    “别废话。”她说。


    这句话给了江思函莫大的刺激,她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明显重了一拍。下一秒,她伸手扣住宋妙的后颈,把人拉回来,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宋妙被她亲得往后仰,瞬时调换位置,后背抵上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只能仰起下颔,呼吸颤栗,尽力地回应着。


    衣服被揉得乱七八糟,宋妙那截白皙纤瘦的小腿在空中又晃了晃,然后突然一滞。


    江思函的手掌包裹住了她。


    很平常的动作,却带了点亵渎的味道。


    江思函微微直起身,与宋妙咬耳朵,声音沙哑里含着笑:“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废话浪费时间,你什么时候……的?”


    “……”


    “怎么不吭声?”


    宋妙被直喘。


    “……我不知道。”


    江思函追问:“真的吗,嗯?”


    宋妙受不了,忍不住去抓江思函的浴衣的衣领,与她额头抵着额头,气恼道:“洗澡的时候,你满意了吗?”


    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可一回到那间浴室里,与江思函之间的记忆就会不由自主地涌进她的脑海。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沐浴露香气,甚至是熟悉的江思涵身上的气息。


    宋妙当时嗅了又嗅,最后得出结论,她有病,浴室里什么味也没有。


    而病的根源就在江思函这里。


    “乖。”江思函满意地亲了亲宋妙的鼻尖。


    宋妙忍不住抱紧江思函的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瞬间,所有的顾忌、矜持都消失殆尽,宋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熔浆灼烧着,身体里的血液都要蒸发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江思函把她抱进卧室。


    宋妙闭上眼,眼睫湿透了。


    “江思函。”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凶。”


    江思函顿了顿。


    “……有吗?”


    “有。”宋妙抬起头,看着她,“你刚才那样,我以为你要把我吃了。”


    江思函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澡算是白洗了,两人去浴室里又洗了遍,出来后宋妙已经困了,把脸埋在江思函的颈窝里。


    她没有任由自己的意识下沉,掀开眼皮,就发现江思函在盯着她看。


    “看什么……”宋妙小声问。


    “看你。”江思函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宋妙心里软了一下。


    她抬手,覆上江思函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


    “当然。”宋妙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意。


    她知道,因为某些因素,江思函内心一直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她害怕宋妙离开,那宋妙也愿意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安抚她。


    江思函又问:“无论发生什么?”


    宋妙道:“无论发生什么。”


    突然,清脆的咔哒声响起,宋妙错愕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腕再一次被银色镣铐铐住了。


    ……这玩意儿到底什么出现的?刚才她来房间时不是还没有吗?


    “你干什么江思函?”宋妙的理智终于回笼,伸手拽了拽镣铐,叮叮当当的链条声在卧室里响起。


    江思函重新盯住她的眼睛,手握住了她胸前的,像是在掂量着什么一样:“把你锁起来,让你的眼睛一辈子只能看我,耳朵一辈子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好不好?”


    宋妙身体有点发软。


    明知江思函只是在和她开玩笑,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下。


    刚换好的贴身布料又多了点水痕,像水晕一样渐渐洇开。


    江思函发现了,胸腔里多了点闷闷的笑意。


    “看来是乐意的。”江思函含笑看着宋妙,另一只手摁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不是说我有点凶吗?这次换你来。”


    作者有话说:如果江思函解锁了读心术:


    宋妙:我愿意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安抚她。


    江思函:好的,这就去为老婆打造银项圈。


    第57章 饭局


    两个人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宋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身边人怀里拱了拱。


    江思函的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她发顶, 呼吸绵长。


    宋妙睁眼, 看见江思函白净而清晰的面孔, 愣神好几秒才伸手去摸手机。


    昨天胡闹了一通, 手机不知怎么掉到床尾地板上,打开一看, 好几通未接来电。


    宋妙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盯着来电人看了几秒,又瞥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九点十点各有一通。一直以来,裴诗潼很尊重宋妙的自主性, 虽然关心她,却很少会过问她的生活, 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有事。


    宋妙回拨过去。


    挂了电话后,江思函的声音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谁?”


    “我妈妈。”


    “哦。”


    “她让我今晚跟她一起去吃饭, 顺便带上你。”


    宋妙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点忐忑的,她一直觉得江思函和裴诗潼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不对付。


    裴诗潼看江思函, 带着一种妈妈审视“女婿”的敌意,总觉得她拐走了自己女儿, 看哪都不太顺眼;而江思函那边,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听她提起裴诗潼,那副淡淡的表情底下, 总归不可能是喜欢。


    江思函偏过头,看向宋妙,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意外,又哦了一声。


    “嗯。”宋妙点点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她说想见见你。”


    “你笑一下。”江思函突然说。


    “什么?”宋妙不解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了。


    “一大早就绷着一张脸,”江思函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宋妙的脸颊,勾起唇角笑开,“放心,丑媳妇见公婆我知道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中午,两人去楼下超市买了点食材,回来自己做了顿饭。吃完饭后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又无比惬意的下午。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收拾,准备出门。


    到了裴诗潼指定的酒店,推门进去,宋妙才惊觉不对。


    这间包厢要比普通包厢大一倍,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除了裴诗潼以外,宋妙见过的江思函的妈妈舒翎、大哥江思远、江辰、江黎、江焱都在,还有几张生面孔,看着都是江家人。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坐在舒翎旁边的,竟然是林佩珏!


    老太太什么时候来燕京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妙愣在门口,一时忘了往里走。


    江思函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腰,她才回过神,顶着一屋子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往里迈了一步。


    “外婆?”宋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您怎么……”


    林佩珏端着茶杯,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宋妙太熟悉了。林佩珏脾气最是和缓,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她小时候做错事被抓包,老太太就是这副“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的表情。


    “怎么,我不能来?”林佩珏慢悠悠地说,“我孙女谈恋爱,我这当外婆的还不能看看对象长什么样?”


    宋妙:“……”


    林佩珏又不咸不淡地道:“人都带回家见过了,结果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宋妙着急:“外婆,我……”


    话还没说完,江思函接话了。


    “外婆,是我考虑不周,我怕吓着您才让宋妙瞒着您的。早知道您这么通情达理,拜访您老人家的时候就应该把话说清楚。”


    这番话诚挚又得体,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林佩珏有点板不住脸了,偷偷瞥了眼裴诗潼。


    在场的都是人精,不需刻意窥伺,就能知道那脸上写着“这孩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坏啊”。


    不过大家谁都没说破,默契地移开视线,当没看见。


    江思函的大嫂孔晓锦在旁边笑了一声,起身招呼:“愣着干什么,快坐快坐。思函你也坐,别站着。”


    江思函朝在座的长辈点了点头,带着宋妙落座。


    舒翎这才看着宋妙,开口:“今天这场局是我组的。我不是那种老古板,孩子们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从来不多嘴。但我想着,你们俩既然决定下半辈子都在一起,那跟结婚也没什么差别了。既然这样,就该让双方家长正式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彼此认识一下。”


    裴诗潼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舒太太说得有理。但我对宋妙这个女儿如珍似宝,她前面二十年的时光我没能陪着,往后余生,我不希望她再有任何缺憾。”


    一直安静当着背景板的江辰江黎等人心里一紧,心道:来了来了。


    早在江思函和宋妙来之前,几位长辈其实就已经坐下来有聊了一会儿了,江辰看得分明,江晔舒翎持支持态度,林佩珏虽然尽力板着脸,但可以看得出,老太太没有插手的意思,裴诗潼却是言辞锋利,仿佛只要江家露出点不情愿的意思,她马上让女儿走,今天这顿饭也不用吃了。


    只见裴诗潼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毫不退让的意味:“按理来说,江家门楣高,我们小门小户的高攀不上。我也怕她以后万一受了什么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江晔退休有十年了,却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指桑骂槐”。老爷子涵养好,倒也没生气,只是放下茶杯,义正言辞地开口:“小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建国以来人人平等,江家从来没有门第之说。只要孩子们真心相处,我们做长辈的只有支持的份。”


    裴诗潼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江老您这话我爱听,您的为人我也是信得过的。但保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毕竟江家人口多,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思复杂的,我这当妈的,总得替女儿多想一步。”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心思复杂”的江思远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裴诗潼这话就差没指名道姓。


    当初江思远去找宋妙,让她离开江思函的事家里人都知道,江思函为此和家里闹了一通,也不知怎么回事,传到了裴诗潼耳里。


    江晔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大儿子身上。


    江思远身居高位久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点出来认错,确实是稀罕事。但他不是心胸狭窄、拉不下脸的人,沉默几秒后,放下茶杯,站起身。


    “当初那事,是我考虑不周。”他开口,声音有些僵硬,但态度诚恳,“冒犯了宋妙,也给两个孩子添了堵。”


    江思远顿了顿,目光转向宋妙。


    “宋妙,对不住。”


    宋妙没想到他会直接跟自己道歉,随即站起来,摇摇头:“江大哥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她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勉强,反倒让江思远面色缓和了些,点点头,没再多说,坐了回去。


    事情说开了,饭桌上的气氛也松快了些。


    服务生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众人也顺势聊起天来,话题从两家的工作近况,到最近燕京的天气,再到江焱在学校里的糗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孔晓锦这时开口:“小宋啊,你别紧张,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宋妙弯弯眼睛:“谢谢大嫂。”


    孔晓锦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以后处久了,就知道咱们家什么德性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宋妙嘴角也弯了弯。


    这时,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握得不紧,却让她莫名安心。


    宋妙反手握紧了江思函的手。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许多。从酒店出来之后,宋妙陪着林佩珏一起离开,裴诗潼临时工作要处理,要回公司一趟。


    林佩珏现在住在裴家,老太太一辈子从没来过燕京,和孙女聊了一路之后,注意力早就被窗外的街景吸引了。听说晚上有京剧演出,眼睛都亮了,高高兴兴地让司机送她去梨园。


    陪老太太等下一出戏开场,宋妙悄悄拿出手机,给江思函发消息:[你回家了吗?]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快:[到家了,你呢?]


    宋妙:[在梨园听戏。]


    江思函:[老太太高兴吗?]


    宋妙想了想刚才林佩珏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笑,打字:[脸上没什么好表情,但偷偷跟我说“这姑娘看着还行”。]


    [谢谢咱姥对我的认可。]


    宋妙给她发了一个捏脸的表情包。


    宋妙:[你早就知道今天的饭局是怎么回事,还瞒着不告诉我?]


    江思函:[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惊吓才算吧,两个小时前推开包厢门的那一瞬,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宋妙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江思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宋妙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段话:


    [宋妙,我今天带你去见家里人,不是为了给你压力或者非要定下什么承诺,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不离开,而是我想让你知道,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你一直很介意我大哥当初对你说的话,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不愿看见我,不愿正视你的内心。虽然不知他说了什么,但他高高在上久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他那个人,以后你愿意打交道逢年过节就叫声大哥,不愿意就算了,一切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爱你。]


    宋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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