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轮渡
宋妙看着江思函。
她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每次见面,结果总是不欢而散的。
宋妙心头难以遏制地升起一丝异样。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在燕京的那段经历还是觉得不真实, 江思函的强势与偏执、江家的高高在上, 都让她觉得她就像一只不慎被雨淋湿的落汤鸡。
回到珠舟港后, 她终于能脱去那件湿漉漉的衣服, 好好地给自己洗个澡, 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但看着那件被她扔在墙角未曾干透的衣服, 她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发什么愣,和你说正经的, 你再和她走得那么近,我都要吃醋了。”江思函勾了勾唇角,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宋妙难得没拍开她的手,“你怎么知道裴姨来找我的?我外婆和你说的?”
她特定强调了“姨”这个字。
江思函舍不得手下细腻的触感, 却还有分寸,没敢把人惹毛,她收回手:“你也太小看我的专业素养了, 楼下的老太太闲聊时说过, 你们小区最近有豪车出入,车头上立着是女神雕像。你家厨房地上多了两箱高档牛奶, 房间桌上放着一颗钻石袖扣。综合来看,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裴诗潼, 恰好近期她停留在珠舟港打理分公司事宜,听说阵仗还挺大,将在轮渡上进行开业庆典——你不准去,知道吗?”
宋妙说:“本来也没打算去。”
以上推论确实都与裴诗潼有关。
裴诗潼是昨天来家里拜访的, 除了那辆令人瞩目的劳斯莱斯幻影以来,其他地方都相当低调,只提了两箱牛奶,独自踩着高跟爬了五楼。
林佩珏听说裴诗潼是小姨的朋友,惊讶之余,热情地接待了她,爽快收下了两箱牛奶,并回以一把纯天然无污染的蔬菜、两斤海蛎。后来宋妙去查,才发现一瓶牛奶就要200元。
至于那颗袖扣,裴诗潼不慎遗落在洗手池旁,后来宋妙看到联系过她,但她不甚在意,让宋妙自己留着。这颗袖扣一看就异常昂贵,宋妙收好了打算找机会还给她。
江思函笑了笑:“所以我不仅鼻子灵,牙齿利,眼睛也很尖,能当好一只合格警犬,弃养警犬是不道德的,别想甩掉我。”
“……”幼不幼稚。
宋妙觉得好笑,但说到底,她们还在冷战,还是不可能和好的那种。她只好绷着脸,转身离开,踏出房间的那刹那,唇角才压抑不住地弯起-
一周后,珠舟大河。
轮渡破开湛蓝的海面,浪花像碎雪般不断退散,施青焕和何然一踏上船舱,就被中央大厅的奢华迷了眼。
大厅地面上铺着天鹅绒地毯,水晶吊灯在香槟塔上映出琥珀般的光泽,中间是圆形玻璃舞池,舞会还没开始,角落钢琴与小提琴的音乐交织着。
施青焕和何然到珠舟港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几天两人水土不服,吃了就吐,在快捷酒店躺了三天。眼见两人都瘦了一圈,江思函如天神般出现,自掏腰包帮两人升级了套房,这下品出了海鲜的滋味,连过敏症状也不治而愈,两人又比先前圆润了些。
“就一个分公司的开业大典都能办得这么隆重,真是长见识了,金钱的力量真是令人着迷啊,”施青焕环顾四周,转头看向江思函眨了眨眼,发出轻叹,“我发誓,我一定要一辈子抱紧组长大腿,跟着组长干活总能有好事发生,这可以算公费旅游了吧?”
何然看不惯他这谄媚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手臂:“稳重点,别忘了我们今天有正事。”虽然她也快被这奢华程度闪瞎了眼。
施青焕正色,理了理西装衣领。
江思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你们随意,我去外面透透气。”
轮渡上的便衣警察来了不少,大多隐匿在客人之间,有的伪装成侍者,有的则充当保镖,除了像施青焕这样刚出警校不久的愣头青,其他人不细看的话,还真找不出来。
江思函出去的时候,恰好看见裴诗潼和一个肥胖微矮的男人并肩而来,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公司高管,两边由保镖开道,资历不够的客人就算想要上前寒暄,也挤不进去,只好交头接耳。
穿着职业西装的女士道:“前几个月两家公司不是还闹得不可开交吗,怎么今天谢维栋会来?”
在她身边拎着皮包的男士道:“生意场上哪有永恒的敌人,他们可能私底下谈妥了吧。”
“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要是两人联手垄断市场,我们这些小公司还有活路吗?”
男士冷笑一声:“就我们,还渔翁?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在他们面前连条虾米都算不上……”话音还未落,他的声音突兀地充满了讨好的笑意:“吕秘书,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几天在品酒会上见过,我是元丰医药的创始人,关于上次的并购案,我想和你谈谈,给我五分钟,不、不用,两分钟就行……”
江思函瞥了一眼,是裴诗潼身边的秘书吕霄贤。
裴诗潼有两个秘书,吕霄贤主要负责公司事务,另外一个女秘负责生活。此时吕霄贤拧着眉头,不太愉悦,连句话也说,往船舱底层走去。
公司总裁已经到位,投资人都看着,开业庆典即将开始,轮渡正向着遥远的深海行驶而去,此时吕霄贤行色匆匆的会去哪里?
江思函和船舱底部的一个警察通了声气,径直走向甲板。
甲板上,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思函轻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低头间眉眼柔和了几分。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吹了十分钟的风,江思函拨了条视频过去。
她手指有规律地在栏杆上轻敲着,敲到第七下,她手指一顿,手机屏幕立刻切换成了两个视频窗口,宋妙的小半张脸出现在窗口内,脸微仰着,轮廓被工位窗口白炽的光线照得微微模糊。
清脆的键盘音伴随着宋妙一声冷淡的“你有事?”响起。
有那样一个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底线日渐一日地被拓宽,还要欲盖弥彰地装作疏离。江思函越看宋妙越觉得她可爱,嘴角轻轻上扬:“没事,我就看看你。”
宋妙还未开口回答,江思函就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一样,道:“先别挂,我想认真看看你,我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打字声停滞,宋妙调整了下镜头,她那张脸总算能在镜头里占上三分之二了,她盯着江思函看了许久,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正好,恭喜我,也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我一辈子也想不通,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没办法摆脱我一刻,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好像我生来就必须喜欢你、追逐着你。”江思函笑笑,低声说,“如果你想彻底摆脱我,那只能烧香拜佛咒我英年早逝,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
宋妙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心脏微缩:“你说清楚江思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明白吗?”江思函转过身,面朝大海,长发顺着风向猎猎飞扬,“我今天在执行一个任务。没别的意思,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隔着网络,一边是浪涛翻滚的声音,一边是公司同事的交谈声,但两人之间的空气莫名安静了。
宋妙问:“任务很凶险吗?”
“嗯。”
“什么时候结束?”
“说不准,可能是傍晚,也有可能今夜。”
宋妙一整张脸出现在镜头里,正色道:“那我等你,结束后给我打个电话。”
江思函沉默着,垂下眼眸,语气平常:“我知道表白最好不要太频繁,屡次被拒,再盲目的信心也会变得支离破碎。所以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希望我活着回来吗,宋妙?”
“我希望,所以你注意安全。”宋妙绷紧着脸,终于忍不住与江思函对视,“江思函你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你那点恶行还不值得我去烧香拜佛,给我平安回来,知道吗?”
“我以为你恨透我了,我现在知道了……”江思函叩着栏杆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却朝着她笑,“那你要做好被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了,到时候,不要拒绝我,拒绝我也不会停手。”
“等着我。”她轻声补充。
挂断视频,直至手机屏幕变黑,江思函心胸还激荡着,酸涩的气体肆意翻涌着,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手指颤动的弧度。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声音,她控制住所有情绪。
陈星,也就是珠舟港市局派来的便衣警察说:“吕霄贤偷偷从舱底放出的小船回去了。”
江思函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地往外看了眼,却只看到被劈开的滚滚白浪和轮渡后越来越远的小舟。
他到底想干什么?-
宋妙心乱如麻。
看视频的画面,江思函应该是出海去了,有什么任务必须在海上执行?
原先她就觉得不对劲,江思函为何能无故滞留在珠舟港这么久,是辞职了吗?看着也不像,现在真相清晰明了,她定是因为某个案件来到这里。又是什么案件需要一地刑警跨省处理?
宋妙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做了会儿概念图,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线条结构全然不对。恰在此时,吕秘书的电话打来了。
这几天宋妙一直想把那颗袖扣还给裴诗潼,裴诗潼吩咐让秘书过来取,只是秘书事务繁忙,始终抽不出空来,只在第一天联系了一次。
吕霄贤问清了地点,足足一个小时后才到达公司楼下,他看着时间很赶,宋妙主动下楼到停车场处,将袖扣递给他。
吕霄贤接过,随手放在口袋里,他西装革履,却态度恭谦地开了后座车门,朝她和善地笑笑:“今天我们公司开业大典,裴总让我来接你出海游玩,快上车吧。”
又是出海。
宋妙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笑着拒绝:“我知道这事,裴姨和我说过,只是我还要上班,就不过去了。”
吕霄贤道:“宋小姐,我和你说句实话,裴总很看重你,我在她身边工作了十三年,她无儿无女,独身一人,从来没对谁这么亲近过。今天这个场合对裴总很重要,我想,在这个时刻,她很希望你出现在她身边。”
吕霄贤言辞间的恳切让人不忍拒绝,如果江思函没叮嘱她过,宋妙可能真就动心了。
她说:“今天真的不巧,我还有工作要忙,改天我会找裴姨的。”
“那好吧,”吕霄贤轻呼出一口气,指着后座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宋小姐,后座上的那份合同,请宋小姐看看,对我们很重要……”
宋妙朝车走了两步,弯下腰,微微探头。
后座上果然有一份厚厚的合同,但却是竞业合同,宋妙粗略地翻了下,里面充斥着专业术语,看上去与她没有关联。
“这是……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带着一块湿巾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
宋妙反手就抓住吕霄贤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下了一道血痕,她使劲挣扎,意识却越来越不清晰,黑暗如潮水般袭来。
“力气还挺大,”吕霄贤将人搬进车里,看了眼手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谁让你不乖乖跟我走呢,非要吃点苦头。”
他神情紧绷,下意识看了眼城市天眼,矮身坐进驾驶座,没过一会儿,这辆不起眼的车汇进车流中。
第32章 变故
轮渡二层大厅。
开业庆典过半, 裴诗潼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重新站于高台之前:“资本运作可以研发出新药,给人以新的希望,也可以轻易毁灭希望。瑞孚替尼在临床实践上获得了理想的效果, 而中国市场巨大, 每年肿瘤新增病例390万, 恶行肿瘤所致花费超过2000亿, 为了不让患者进入倾家荡产却无药可用的地步, 裴氏制药承诺,绝不将瑞孚替尼推广权单独授予某一家公司。”
大厅里响起惊讶的嘘声, 许多人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谢维栋。
传闻中,东洋医药多次据理力争瑞孚替尼独家推广权, 这位东洋医药总裁面上没有太难看,眼底却有一瞬的阴翳。
裴诗潼说:“裴氏制药随时欢迎大家前来合作, 无论大小企业,只要诚心, 我们便能共创未来。”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裴诗潼环视四周一圈,抬手压了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她笑道:“今天这里没有记者,没有市政要员, 有的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就不耽误大家出海巡游的时间了。”
悠扬轻快的乐曲再一次响起, 舞池中、甲板上陆续出现了人,但更多的人正举着酒杯,企图和目标对象攀谈,裴诗潼和谢维栋周围围绕的人多, 真正能凑上前的却没有几个。
施青焕瞥了眼谢维栋隆起的肚子,举起叉子吃了口鹅肝,凑到何然身边低声说:“然姐,待会儿真要出什么事,谢老板这肚子,得要占两个人的船位吧。”
何然头也不抬:“上班不准开客户玩笑。”
“哦,也是,我得端正我的态度……”
话音刚落,施青焕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船正在剧烈晃动!
“砰!”船舱底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巨兽的咆哮碾过耳膜,气浪翻涌着,水晶吊灯的灯管在摇晃之中忽然爆裂,玻璃渣如暴雨般倾斜而下。
“啊——”在场所有人站都站不稳,失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往甲板上涌去,这艘豪华巨舰霎时成为了电影中的逃亡游轮。
过了十分钟,裴诗潼冷静的声音才从广播里传来:“厨房瓦斯爆炸,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请大家不必惊慌。很抱歉让大家有了不好的出游体验,但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命,这趟旅途不得不提前结束。足量的救援舟已在等候,请大家有序地从船舱F2层撤离。”
裴诗潼的声音足足重复了五遍,处于恐慌边缘的人群才渐渐安定下来。
中控室外。
何然冷冷道:“你确实得端正你的态度,这嘴跟开了光似的,回去写你的检讨!”
施青焕抱头:“别啊然姐!我也不是故意的!”
今天所有情况三地公安都反复推演过,但施青焕还带着一丝傻气的天真,万一呢?万一无事发生他们还能蹭个美好的假期。
中控室。
裴诗潼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一艘艘小舟原路返回,收回视线,瞥向一旁的谢维栋:“谢总该离开了,你不怕再生变故,被困守在这里?”
谢维栋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姿势相当随意:“裴总你不是也没走吗?我总得看见裴总走了才能安心离开,做不成朋友,起码能共患难不是?”
裴诗潼笑道:“有谢总这份心就够了,是朋友还是敌人,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她说完,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向外走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主动开起大门,为他们开路。
从中控室外出来的一段路都平安无事,变故却在楼道间陡然发生。七八个彪形大汉握着电棍闪电般地冲了出来,为首的保镖一时不察,被狠狠敲了一记,当即软了脚,剩余的保镖立即如潮水般涌上前,将裴诗潼和谢维栋护在身后。
彪形大汉明显是练家子,棍朝要害,拳拳到肉,保镖虽逊一筹,人数却多了一倍,双方算势均力敌。
施青焕和何然一直跟着,正位于楼梯拐角处,本不打算出手,谁知道另一伙人突然从他们这出现,形成包抄的局势。
何然一脸严肃,拍了拍施青焕的肩:“看你的了,打赢了姐请客。”
施青焕活动了几下手腕,头也不回地问:“要是输了呢?”
何然:“我倒是想请,但输了你还有命吃吗?!”
“那必然不能输!”施青焕气势大振,迎面而去。他嘴上没把门,但好歹身手不错,面对几个杀手围殴还能面不改色地灵巧闪躲、出拳。
一个杀手被推着砸了过来,何然拎起他的衣领,哐哐往墙上砸了几个,那脑门碰撞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她气喘吁吁:“干得不错!”
“这点人,还不够我切菜的。”施青焕得意,话音未落,他看见楼道外重新涌来的人,眼角一跳,“还来?到底有多少人?”
饶是年纪轻、身手好的施青焕在面对这么多人,也不免手忙脚乱。混乱中,他眼见一道雪白的刀锋贴着自己的眼角而来,脖子却被另一个杀手用手臂勒住,无法躲闪。
“施青焕!”
施青焕听到何然紧张到沙哑的声音,使劲挣扎着,却因胸腔里的气息越来越少而逐渐闭上眼。
这回不会真没命吧?
还好我已经写了遗嘱。
千钧一发之际,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施青焕只感觉到脸颊旁有一道凌厉的风划过,紧接着勒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猛地一松,他下意识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直到胸腔里的血沫子都快被他咳出来,施青焕这才觉得好受一些,他直起身,突然顿住了。
江思函赤手空拳以一敌五,狭窄的楼道本不适合作战,她却能以一种绝对的优势压倒对方。
江思函干脆利落地反手拧过杀手的手腕,“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响起,下一刻,她猝然推着杀手狠狠往前一掼,杀手失去平衡,压着背后的同伴往后倒。
“组长小心!”这时,施青焕颤栗着厉声提醒。
只见一名杀手挥起钢管直扫她的膝盖,如果真被挨一下,膝盖骨定会粉碎。江思函似乎早有预料,陡然发力蹬墙,借力扑向右侧的杀手。
短短十秒之间,她居然解决了四个人!
江思函说:“跟上裴诗潼!把人给我护好了,我随后就到!”
施青焕犹豫:“可是……”
“走!”何然手肘发力,怼得一名杀手鼻血直飚,随后拉起施青焕,两人一路不忘给倒在地上的杀手踩上两脚,快步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海风猎猎,经历过爆炸的机轮发出变调的轰鸣,周遭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保镖们狼狈不堪,一个个都挂了彩,被围在中间的裴诗潼毫发无损,连头发也只是微微凌乱,脸上的神情越发冷肃。
何然和施青焕追上来,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怎么不走?
下一刻,他们就看见甲板的另一侧、F2逃生出口处,一队人马陆续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一字排开,与刚刚那伙人不同,这些人身上的气质明显要更加沉稳、凌厉。
夕阳余晖铺陈在地面上,一双战靴从黑暗处出现,那凸起的橡胶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像敲在人心上一样。
战靴主人的面孔由远到近,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法令纹很深,穿着热辣的黑色背心,露出劲瘦的马甲线。兴许是常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让她眼底有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柄锋利的剑。
“太久没有踏足这片海域了,久到我都想不起来,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这里的。而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她勾起红唇,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盯着裴诗潼说,“好久不见啊,姐姐。”
姐姐?
施青焕和何然猝然转过头,看向裴诗潼。
早在裴诗潼被定为警方线人之前,她的家世、人际关系就已经调查清楚。她是裴家的私生女,母亲在生下她后以为能借此上位,碰了几次壁后不知所踪;在她十四岁那年,当时的裴家家主裴旌丁前往珠舟港考察,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女儿,这才将她认回。
裴家总共有三子二女,大儿子裴书庆为人莽撞,好大喜功,在沿海地区涉黑走私,在被警方追捕中意外身亡;二子三子低调,这几年常在国外居住;至于最小的女儿裴诗音,她曾大闹董事会,联合其他股东想把裴诗潼从CEO的位置上赶下去,无功而返后还胆大妄为策划谋杀事件,此后逃之夭夭。
眼前这个危险的女人,会是裴诗音吗?
施青焕和何然对视一眼,手同一时间摸向后腰的枪。
施青焕打量了一下人群,心下打了个突,谢维栋呢?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江思函又去哪儿了?-
宋妙睁开眼睛,最先钻入鼻中的是铁锈混杂着柴油的气味,四周一片昏暗,不远处配电箱的指示灯闪烁着,发出微弱的光,照亮这一方区域。
潮湿的冷意从脚底升起,她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冰凉的钢板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半边身子已经发麻,手一动作便能感受到腕间的疼痛,但出乎意料的是,吕霄贤并没有绑住她的手脚。
想到昏迷前的画面,宋妙蹙起眉。
她和吕霄贤只接触过两次,无恩无怨,他为什么要绑架她?
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吗?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宋妙昏昏沉沉,久远的记忆再一次蹿上脑海中。
“快追!别让她跑了!”
“等抓到她和她的同伙,定要让她们好看!”
“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
多道声音在耳朵里交织,宋妙急促喘息,每一次深呼吸时,挥之不去的金属氧化物气息就会钻入鼻腔深处,连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变形,她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口鼻,猛烈咳嗽起来。
等胸腔里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后,宋妙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她很快站了起来。
冷静,她要保持冷静。
现在回忆十年前的时候,她要抓紧想办法自救才是。
这里应该是一间配电机房,宋妙摸索着走到大门处,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出去,但重重一拧——
门居然没锁!
雕花黄铜门外的甬道长而幽深,壁灯在地毯上投下暖色灯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海浪翻滚的汪洋大海,宋妙才发觉自己应该是在一艘轮船上。
江思函的危险任务,裴氏制药分公司的开业大典,吕霄贤动手前的请求……这一切,冥冥之中似乎能串到一起。
宋妙生怕被人发现,时刻保持着警惕顺着甬道向楼梯走去。然而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到她背后开始发凉。
轮渡的装潢可以称得上奢靡,路上偶尔可见银质餐车,餐车上还有没来得及配送的黑松露与法式甜点,证明这里在不久前是有人在的,但一路上,她没碰到一个人,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钢板传来,像是在预兆着某种危险。
等宋妙终于走出楼梯,抵达甲板上时,她才发现甲板两侧有两伙人正隐隐对峙着,见她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裴姨!”宋妙眼尖,认出裴诗潼,她正想过去,两道警告声同时响起。
“别过来!”
“别过去!”
裴诗潼和另一个短发女人同时说道。
宋妙霎时定住身形——只见短发女人身边的十来个身姿笔挺的男子个个抬臂、手指扣上扳机,用黑压压的枪口对准她。
宋妙丝毫不怀疑,只要她再前进一步,瞬间爆发的子弹就能将她打穿。
短发女人,也就是裴诗音,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响指,那些大汉又立刻将枪收了起来。她看着宋妙,微笑地道:
“过来,我是你姑姑。”
第33章 孽种
已近傍晚, 海面被夕阳照射着,反射出层层金光,浪花打着旋扑腾而来, 打在船身, 发出沉闷的声音。
裴诗音的视线粘稠得化不开, 笑容越发灿烂:“到姑姑这里来, 快过来,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宋妙站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姑?”
“是啊, 我是你小姑,我姓裴, 名诗音,是你爸爸的妹妹。我和你爸爸是一母同出, 关系最亲近,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血脉亲人, 那必定是我了。你不知道吧,你本不该姓宋,你该姓裴, 你本该跟我一样, 在裴家无忧无虑地富养着长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裴诗音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倏地,她眼神一暗,“但这一切,都被你身边这个人毁了!”
顺着裴诗音的目光, 宋妙瞥到不远处神色冷静近乎冷漠的裴诗潼。
裴诗音顿了顿,死死盯着宋妙,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寻着什么:“二十六年前,她派人追杀你的母亲,让你母亲在火车上坠亡,让你在襁褓之中就失恃,不得已认姨父姨母为父母。二十三年前,她又设计陷害你父亲,让他从高高在上的裴家少爷变成丧家之犬还不够,还要害他的性命,将他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这些,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
呼呼海风交织着海浪声不断翻涌,周遭却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沉静。
裴诗音激荡的情绪稍稍收住,指骨仍握紧至泛白,不断磨挲着腰侧:“我说的这些,你要是有心的话,全都可以在当年的新闻里找到蛛丝马迹,”
宋妙陷入在荒诞的思绪里。
仿佛一颗巨石从天而落,将地面上的摩天大楼砸得粉碎,尘埃飞扬,灵魂共振,过往所有难以理解的画面刹那之间汇成一道清晰的答案。
病重的聂桐瘦成了一把骷髅,身穿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轻得好像能随风而去,然而看见十九岁的她捧着一束百合花从病房外走进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去给你小姨扫墓了吗?”
见到她不解的眼眸,聂桐咳嗽两声,孱弱的手臂艰难地撑着病床,企图坐起来:“你听我的,以后不要再和你爸爸有任何联系了,就当他死了。我死后,就葬在你小姨旁边,墓地我已经买好了,来年你祭奠也方便……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如果你小姨泉下有知,该有多高兴……”
“你和你小姨长得真像。”那天裴诗潼前来拜访,特意看了那间尘封多年的房间,视线凝在那张老旧泛黄的中学毕业照片上。
宋妙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她好像没太在意:“大家都这么说。”
裴诗潼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指腹轻柔缱绻:“你们这么像,你从来不觉得奇怪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她又一次站在我面前。”
宋妙说:“都说外甥似舅,想来外甥女也是像姨的。”
帐篷里,江思函凝望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情意在那一刻变成了探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寻到什么:“二十多岁,和你差不多大。她的身世有点离奇,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
会难过吗?
宋妙下意识转过头,但离她几步远的裴诗潼没有看她,只露出一截绷得很紧的脖颈。
我该信吗?
裴诗音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真如裴诗音所说,她的亲生父母一个是小姨聂霏,一个是裴诗潼的哥哥,最后都是被裴诗潼所杀,那这段日子,裴诗潼看她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宋妙默默地问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明明脚步声微乎其微,在场的人却无不张望过来,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诗音神情亢奋,唇角勾起。
裴诗潼面上看不出什么,分不清是期待、失望,抑或是不在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妙会走向裴诗音时,宋妙却陡然转变方向,径直走向裴诗潼。
气氛一肃,站在裴诗音身后的大汉们如同一把把蓄势待发的弓,仿佛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朝目标射去最锋锐的箭矢。
宋妙站定在裴诗潼身前,说:“裴姨,她说的我不信,我想听你说。”
远处天际残阳如血,衬得裴诗潼的半边身子也染上血色。
裴诗潼终于开口了。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裴诗潼轻笑一声,仿佛闲谈一般:“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吗?你站在路边,我开车经过,从车窗里第一次瞥到你的长相,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宋妙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裴诗潼更像是礼貌性地问了问,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宋妙的答案,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点点头:“我想,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时隔这么多年,我都要忘了有你这个孽种的存在,偏偏你非要撞到我面前来。”
甲板上潮湿的海风拂过,宋妙的长发飞扬而起,细软的黑发沾在脸颊上,裴诗潼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一缕黑发捊顺了。
裴诗音眯起眼,厉声呵斥:“放开她!”
然而来不及了,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冰凉的枪口直接堵在宋妙的侧颈上。
宋妙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裴姨?”
施青焕和何然也被眼前的变故震惊到了,施青焕嘴里的话刚要脱口而出,被何然小幅度地拉了拉衣摆。
何然用眼神示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暴露身份。
“还想听吗?听我承认我是杀人凶手,杀了你的亲生父亲?还是听我说,你的母亲背弃了我们的诺言,背弃了我们的感情,死得好?”
裴诗潼脸色紧绷,语气轻轻,听着竟还很温柔:“她让你过去,你没听见吗?为什么还用那种可笑的目光看着我?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你就真的认识我了吗?”
“你以为我最初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冒着得罪江家的风险去为你通风报信?除了你这张像她的皮囊,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帮你的?但这张皮囊之下,居然流着令人作呕的血液,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枪口轻轻上移,怼在宋妙的下颌,将她的下巴微微挑起,裴诗潼咬着牙,“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长得最像她的人,可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姓聂,甚至不姓裴,过往的痛苦你通通不知道,那你存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裴诗潼眼里有些许遗憾,她食指握紧扳机,缓慢扣动。
施青焕目眦欲裂:“不准动!警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枪声骤然响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妙拼尽全力抓住裴诗潼的手一扭,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子弹擦着她耳廓打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弹坑。
施青焕还未松一口气,就见裴诗潼一只手还因为后坐力而轻轻颤抖,另一只手已经狠狠掐向宋妙的脖子。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能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宋妙反应慢了一拍,却也抓住裴诗潼的手腕,拳头猛地垂向她的脖颈。
突然,甲板随着一道巨浪倾斜,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倒在甲板上,翻滚着扭打在一起,手枪滑落至一旁。
两个人都没有受到过正规训练,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拳头、巴掌、指甲的对决,两人都相当狼狈,在轮渡的摇晃中,不受控制地向船舷边缘滑去——
施青焕想要上前,对面的大汉却神情不善地盯着他,枪口抬高,以示警告。
裴诗音勾起红唇,眼里闪烁着某种兴奋。
裴诗潼这边的保镖目光焦灼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出手相助。
“哗——”
又一道海浪涌来,裴诗潼的后背重重撞上船舷,这一击简直让她没了反手的气力。
宋妙心脏剧烈跳动着,她缓缓起身,伸手抓起裴诗潼的衣领,将她怼在栏杆上。
裴诗潼面色苍白,脸上却还挂着嘲讽的笑意,轻轻张了张口,无声地说着什么。
那隐约是两个字:“孽——种——”
此后的场景就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样,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裴诗潼整个人翻过栏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瞬间飘落。
“噗通!”落水声瞬间被海浪吞没。
宋妙手指死死地握着栏杆,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她还未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神来,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她的喉咙,冷得刺骨。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在这种深水海域,哪怕水性再好,没有及时救援,掉下去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裴诗潼死了?
谁也没想到宋妙会有这么强的爆发力,她看上去实在太文弱了,纤瘦的腰肢被海风勾勒着,仿佛一折就断。平日连鸡都没杀过的人,竟然会在孤注一掷之际将人置于死地。
施青焕难以置信地宋妙,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手中的配枪有千斤重,压得他无法开口。
他忽然觉得本次任务就像一场玩笑,最该保护的人死了,还是被他们熟识的、最不可能动手的那个人杀的。组长呢?她现在在哪儿?
施青焕很想从何然的目光中汲取某种力量,但这一次,何然却没有看他。她就像一个最平常的保镖一样,目光紧紧盯着宋妙。
就在这时,裴诗音双手抱胸,笑着看向宋妙:“你做得很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宋妙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来。她的长发在厮打中凌乱不堪,却只是简单地归拢了下,一贯的温柔从她眼中褪去,显露出冷静果决的底色:
“我不喜欢被称为孽种。”
第34章 怪物
落日像把正在燃烧的火焰, 把海水染得一半带着磷光,一半是接近透明的蓝.此时,谁也没注意到, 谢维栋正由保镖簇拥着, 从舱底乘坐小船离开。
一路上他神色沉凝, 直至小船一路行驶到边境, 他才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恐惧和神往的复杂神色来。
那是一艘不亚于轮渡的巨型货轮, 黑衣保镖围绕着甲板一圈站开,锋利的螺旋桨劈开海浪, 足以绞杀所有试图靠近的生物。
他带来的保镖被阻拦在外,经过严密的搜身后, 谢维栋走过长长的走廊,才看到坐于大厅中间的中年男人。
与之对视的第一眼, 谢维栋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栗起来。
居然是S先生亲自来了?
在过去三年里,这位S先生名声鹊起, 以强硬的手段横扫东南亚的大小帮派,他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 没有软肋。据说不少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却没有一个人敢暴露他的身份。
但和传闻中的杀人如麻不同,S先生看上去既不五大三粗, 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他更像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 眸色平和,面带微笑。
如果说S先生现在这个姿态是想和他手谈一局、或者是品茶论道,而不是进行某种交易,他都相信。
但谢维栋在商场上沉浮半生, 深知看着越深不可测的人越可怕,他的声音带了些颤意:“先生……我是东洋医药的负责人谢维栋,我……”
而S先生只是随意道:“要坐吗?”
谢维栋连忙拒绝:“不不!……我站着就行!”
S先生笑道:“不用紧张,我们的人正在清点,还麻烦你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
“应该的,应该的。”谢维栋几次想伸手擦擦自己额际的汗,却像是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抬手。
东洋医药以传统医药为核心,近十年才投入大笔研发费用,新药研发、获批手续慢,论规模比不上其他几家龙头公司,论研发更比不上裴氏制药,这些年始终掣肘于人。去年东洋医药更是因为财务造假问题即将面临退市,谢维栋本想攀上江家,吸引资金入场,可惜他儿子就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现在作为最大的股东,谢维栋还无法套现,一旦爆仓,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所以他这才急于向外寻求资金,将违禁药售往海外,至于S先生想拿这批药是售卖还是制毒,关他什么事呢。
货船微微摇晃,S先生却不受影响,动作缓慢而优雅地将煮沸的水倒入茶中,茶香顺着轻烟袅袅升起。
谢维栋注意到他的手上关节处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似乎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谢维栋不敢再看,迅速转开目光。
S先生突然说:“早年四处奔走,始终没机会安静坐下来泡一杯茶,现在倒是有大把的时间,却没了一起品茶的人。”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谢维栋眉心一跳。
S先生来历成迷,传言说他是中国人,但唯一证据就是他那一口没有任何口音的汉语,他似乎天生有语言天赋,同时精通泰语、缅甸语、俄语,这个理由未免太单薄。没想到现在他会主动提前过往。
谢维栋想了想,赔笑道:“先生是做大事业的人,只要您想,多的是人想要与您品茗。”
S先生不置可否。
等待的时间令人焦灼,谢维栋努力说着溢美之词,想要恭维眼前的人,但S先生明显不甚在意,
终于,从门外进来一个人,弯腰在S先生耳边小声说了什么,S先生一抬眼:“你可以走了。”
还不等谢维栋松一口气,就听他道:“谢谢你的货,不过我想,我们没有再次合作的机会了。”
谢维栋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哪里犯了他的禁忌:“……这……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们公司的药产出稳定,而且手下人保证行事周全,不会给先生您添麻烦。”
S先生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太过自信也不是一件好事。”
谢维栋还想再问,一旁的壮汉伸出手臂,拦在他面前:“请。”
这已经是摆出送客的姿态了,谢维栋只好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果然,一上交易货轮,就见底下的负责人焦急地跑过来:“谢总,那边的人只清点了一半货就走了。”
谢维栋眉角青筋跳动:“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负责人哭丧着脸,“他们清点速度很快,交接到一半时说走就走,根本不理人。”
因为急用钱,谢维栋将药品原材料价格压得很低,难道是良心发现,不想多占便宜才突然离开?根本不可能,跟这些在违法边缘行走的人谈良心?开什么玩笑?
谢维栋看向天际,那艘货轮早已连残影都不剩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手下:“走!快离开!”
为了避人耳目,他让手下从远在千里之外的阳郡港口出发,如果现在调头的话……谢维栋不敢再想:“往珠舟港停靠!先上岸!”
货船在海浪中猝然转了个方向,朝新规划的航线驶去,然而不出三分钟,两艘从未见过的轮船竟出现在天际,谢维栋刹那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跪倒下去。
等轮船离得近了些,他才看清对面甲板上的人。
数排武警临风而立,光是气势就令人两股战战,中间没穿制服、眉眼如画的女子格外显目,是江思函!
江思函看向他,脸上如化不开的寒冰般,视线却没有多少敌意,那仿佛是在看一条被渔夫打捞上岸的鱼儿使劲地扑腾——无论多么用力,始终回不到孕育它的海洋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燕京圈子就那么大,谢维栋很早就知道,他搭不上江家这座桥与江思函有关。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是从她搅黄谢江两家联姻开始吗,还是更早之前?
谢维栋全身一震,咬牙对手下说:“吩咐下去,立即调头离开,不要被追上!能拖就拖。”说着脚步急促地就要往船舱里走。
手下踉跄追上,牙齿都打着颤:“谢总,条、条子,是一大批条子,我们是不是完了……我是为了还赌债才来干这个的,现在赌债还完了,我不想被枪毙……”
船舱里,还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的船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谢维栋忽然发狠地揪起手下的领口,给了他一耳光:“给我听着!我们会没事!我还有杀手锏没使,你按我说的去做……”
他低声说几句,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的笑意:“真当我谢维栋是软柿子好捏吗?条子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砰!”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爆炸的尖啸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潮湿的海风里隐约有一丝火药味。
轮渡上有一瞬的沉寂,随后世界才重新运转。
大多数人惊疑不定地看向远方。
裴诗音轻微勾起唇角,看向宋妙。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着宋妙,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着:“长相没一处相似,性子倒是跟我大哥倒是有一点相像。”
这话不像赞许,更像是压抑着什么过于激荡的情绪而无意识地说着什么。裴诗音蓦地转开话题,“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离开这片土地的吗?”
宋妙没说话。
裴诗音也不需要她回答,声音嘶哑地笑开:“二十一年了,裴诗潼那个贱种害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外,一无所有,有家不能回,有国回不得!她现在倒好,不明不白地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打捞不出来,真是报应!”
宋妙问:“你很恨她?”
“当然,”裴诗音笑过之后,眯起双眼,“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她。”
仔细想来,这种恨意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按理来说,四十多岁的人很难再回忆起六岁之前的事,但裴诗音清楚地记得,那年,她跟着父亲来珠舟港,结交到一个“特殊”的朋友,这个朋友平常经常在沙滩上捡瓶子,裴诗音不喜欢“捡瓶子”这个游戏,但不妨碍她对女孩感兴趣。
虽然女孩把自己打理干净了,但身形瘦削,衣服洗得发白,一看就是乞丐。出于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她把她领到了裴旌丁面前。
“爸爸,快看!”那天她穿着国外手工定制的粉色蓬蓬裙,每走一步,裙摆上的珠串就会在阳光下发出流光溢彩,笑着跑到裴旌丁身前,俏皮地说道,“她好可怜的,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真奇怪啊。”
当年年幼的她没有注意到裴旌丁僵硬的脸色,命运的齿轮却悄悄开始流转。
穷姑娘入住她的家,成为了她名义上的四姐姐。
她已经有两个私生子哥哥,为什么还不够,还要再来个私生女?
况且,裴家的掌上明珠不一直只有她一个吗?
裴诗音哭过、闹过、抗争过,但裴旌丁决定的事情谁也更改不了,有时候就连她也会很还害怕突然板起脸的父亲,哪怕裴旌丁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的。
唯一让裴诗音心里舒服的一点是,裴诗潼在裴家的日子不好过,于是她对这个姐姐起了新的兴趣。
她会在裴诗潼罚跪时偷偷推她一把,会恶意地将她“私生女”的名头传遍学校,也会在她的饭菜里放大哥刚捉来的千足虫——尽管对这些,裴诗潼没什么反应。
裴诗潼就像这个家的透明人一般,没人想起她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欺负时,通常也是逆来顺受,能不说话就觉得不吭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渐渐长大,有了各自的天地。裴诗潼大学毕业后进入家里的公司,裴诗音也早已厌倦这种恶趣味游戏,尽情在外挥霍着她作为裴家小姐的底气,在全世界飙车、爬山、跳伞……很少再与裴诗潼有交集。
直到那天,一道惊雷般的消息砸在她的头上。
“小姐出事了!大少爷被警方通缉了!”
“什么?”
对于裴书庆和裴诗潼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她早有耳闻,她曾在心底嘲笑过大哥像个废物,连裴诗潼都斗不过,可真的没想到,大哥会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
这事肯定与裴诗潼有关。
这还得了?
裴诗音怒火攻心,紧急买了回国的机票,直奔裴诗潼所住的公寓。
刚见面,裴诗音就给了裴诗潼一巴掌,她常年健身,手劲自然不小,裴诗潼的脸颊顿时就肿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裴诗潼当时的表情,愤恨、仇视、冰冷,直击人心。
老实说,裴诗音当场就被震住了,她抬手就要再打,这一次,裴诗潼竟一反常态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她说:“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再决定对我的态度。”
“什么?”
只这一会儿,裴诗潼眼底的情绪消褪了,竟然浮起一丝嘲弄:“回去看看吧。”
这天之后,裴诗音才知道裴旌丁早已卧病在床,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变成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
老头看见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嘴里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裴诗潼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栗,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她的父亲吗?
裴诗音脑袋里思绪乱作一团,唯一能想到的是这事和裴诗潼有关。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好好大闹一场,随后,噩耗接踵而来,大哥在被警方追捕时意外掉下深渊身亡,父亲离世,留下来的遗嘱竟然是把大部分资产都给了裴诗潼!
也是在那一刻,裴诗音才觉得,过往三十年恣意张扬的少女时光真正过去了,她该到长大的时候了。
然而,缺失多年的人脉与资源终究不可弥补,哪怕她再努力,也无法将裴诗潼从公司掌权人的位置上赶下去,反倒成了业内的笑话。两个私生子哥哥也是废物,只敢隔岸观火。她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曾经的骄傲支离破碎,于是,在那个裴诗潼落单的雨夜,她打算剑走偏锋……
裴诗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眸如烈焰般炙热、执着:“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她!而你……”
远处一辆直升飞机朝着轮渡飞来,裴诗音没有理会,慢慢朝宋妙的方向踱了两步,嘴角上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算什么东西?我们之间连微乎其微地亲情都没有,你会值得我惦记在心上吗?还是你以为,你杀了裴诗潼我就会多感激你吗?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没人靠得住,父亲、家人,这些究竟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吧。”
“怪物”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语气里含着恰到好处的轻蔑。
宋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在海风中发着抖:“为什么?”
连她都不清楚自己在问什么,裴诗音却隐约听懂了,轻轻一笑:“猜猜?不过有时候人还是无知些好,不然,我怕你会恶心到。”
“虽然你挺像我们裴家人,虽然我挺欣赏你的,”裴诗音显然不想再说太多,缓缓抬起手枪,食指扣上扳机,“但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该是送你一程的时候了。”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多年生死一线的敏锐让裴诗音迅速躲闪,但一颗子弹依然击中肩甲,尖锐到极点的疼痛传来,她的整条右臂顿时失去知觉,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枪声骤停,何然几步上前,如炫技般腿风扫地,那把银色手枪霎时被扫到另一边。
裴诗音捂住传来剧痛的肩膀,鲜血从指缝流落,往甲板上淌。她眼神锐利凶狠地看向天上的直升飞机,胸膛迅速起伏着,然而,在时间的潮水里,她没有看见所谓的“盟友”,反倒听到了此生最厌恶、最痛恨的人的声音,如幻觉一般:
“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裴诗音转过头,目光精准看向出现在楼道口的裴诗潼。
“裴姨!”宋妙面孔苍白,手紧紧握住栏杆,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担忧。
——不管是前面的反目成仇,还是刚刚的死里逃生,刺激程度都已经超过了她过去所有遇到危险的总和。
裴诗潼全身湿透,渗透满海水的布料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她回以宋妙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向裴诗音,声音沉静:“我早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索命,很可惜,我不能如你的愿,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第35章 取卵
海风像是凝滞了。
下一秒, 裴诗音不顾肩伤,如一只暴起的猛兽般霍然朝裴诗潼冲了过去,像是要徒手将她撕碎——没有了枪, 她还有多年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孤勇与滔天恨意。
施青焕经验不足, 但再二楞青, 能被选中参与本次的抓捕任务, 本身能力也不差。此时他已经反应过来, 一个箭步上前,以比裴诗音更加迅猛的爆发力一个抱摔, 咔咔两声,当场将她的手肘关节往后一拧。
肩上的枪伤正不断往外渗血, 滴落在甲板上,裴诗音却仿佛一无所觉, 半跪在地上,不断挣扎着, 眼珠几乎要瞪出,发着颤栗的嘶吼:“你们居然在设局骗我……为什么骗我!看着我希望落空,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间觉得很可笑吗?”
裴诗潼脸上非常平静, 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因为你太了解我, 我也太了解你了。”
裴诗音张着嘴发出剧烈的喘息,眼里的恨杀意骤然升到顶峰, 如果她现在可以上前,哪怕是用咬的, 也会将裴诗潼的血肉狠狠啃下一块来。
裴诗潼说:“腐朽的裴家、专制的父亲,你通通不在乎,可是你在乎你的大哥。你们是一母同胞,裴书庆自大狂傲无能, 你心里对他嗤之以鼻,却也有一份盲目的崇拜。今天你会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给他复仇。如果我不死,你又怎么会表露出真正的自己?”
不知是被裴诗潼的话触动了还是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裴诗音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已经不那么狂躁,只是眼中的恨意依旧尖锐。
“所以你和我的好‘侄女’串通好了,就为了演一场戏给我看?”她将“侄女”二字咬得重了些。
裴诗潼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宋妙。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裴诗潼很少主动去想起聂霏,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聂霏是爱意、恨意,还是愧疚、后悔,亦或是都有。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按部就班活着,缅怀失去的爱人什么的,太扯了,那是弱者的行为。
然而就在遇到宋妙的那天,裴诗潼才突然惊觉,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那张面孔。
她这三十年,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实则只是在努力营造着一种幸福的假象,就像隔着时光宣告着某种宣言:看吧,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只是故人已逝,再也不可能看到了,更不可能回应她的骄傲。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裴诗潼多年平静的生活终于变得支离破碎。她再也按捺不住,动身前往珠舟港。
墓园空旷而安静,墓碑上的相片早已褪色,几株野草从石砖的缝隙中悄然长出。
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境,让人不愿打扰。
裴诗潼怔了许久,才蹲下身来,与照片平视,看着相片中那双模糊的黑眸。
“宋妙是你的女儿。”
没有人回应她。
连裴诗潼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回应。
把那个人从地底挖出来让她道歉?告诉她做错了事,别想一死了之?
——太晚了,再谈论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裴诗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她冷着脸踉跄起身,逃避一般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听到模糊的交谈声。
墓园青灰色的台阶层层叠叠,在清明细雨中向上延伸。回过头去,宋妙那张与聂霏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压抑之中,裴诗潼终于感受到心脏传来针扎般的痛意。
……
“有件事想让你帮忙。”那天前去宋妙家里拜访,裴诗潼一手抚摸着相片,一手把玩着从抽屉里找出的一条陈旧的墨绿色丝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在裴诗潼的印象中,宋妙是一个温柔有余、韧性不足的人,但当时她的神情很认真,而非被吓到的讶然:“裴姨,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一个假设罢了。”裴诗潼笑了,顺势将丝带往手腕上缠绕几圈绑去,瞥了眼宋妙,“你太心软了,小心以后吃亏,下次碰到我这种口中说着奇怪的话的人,还是离得远远的好。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你都应该少掺和。”
她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宋妙也没有多问,却没想到,在生死存亡一线时,两人目光碰撞对视,默契地选择相信彼此——
裴诗音挑衅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地笑开:“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她恶心,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同性恋,不过前女友与别人生的孩子,啧,想想都替你心梗,你倒是宽容大度。”
裴诗潼表现得很冷静:“她的存在,确实是我咽喉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一根刺。”
闻言,宋妙心脏微微下沉。
她隐约猜到裴诗潼会说什么,在裴诗潼心目中,她应该不会比所谓“孽种”好上多少。
二十多年前惨死的生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离奇的身世……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呼啸着涌上脑海,宋妙绷着脸,视线局促地定格在两人身上。
下一刻,她看到裴诗潼一步一步靠近裴诗音:“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却有两个长得那么相像的人,说来讽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定她与那个人有关。等查清楚她的身世,更是反胃——”
裴诗音嘲讽地勾起嘴角。
直至走到她身前,裴诗潼才停下脚步,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说:“你是想听我说这些?”
裴诗音的笑顿时僵住。
裴诗潼说:“我太了解你了,诗音,可以不用再作弄我了,这招对我没用。告诉我,如果宋妙真是裴书庆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对宋妙动手?”
局面紧张而肃然,轮渡上却很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眼中难掩对豪门八卦的兴趣。
裴诗音喘着气,艰难地仰起头与她对视,因为疼痛牵扯到气管,她的声音就像破旧的老风机一样粗哑:“能为什么?我大哥就跟我那风流成性的爹一样,不愧是父子,惹的风流债不可计数,这些年我在国外都能碰见与我‘血脉相连’的侄子侄女,她宋妙算得了什么?你倒是跟我想的一样,很在乎她,能顺手杀了她给你添堵,老娘乐在其中。”
裴诗潼轻轻道:“撒谎。”
“你说撒谎就撒谎吧……”裴诗音又哼笑一声,闭了闭眼,“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我,我亲爱的姐姐。”
她大有“我就是不配合,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裴诗潼盯着她,忍无可忍地抓住她血迹斑斑的背心,将人提溜起来。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到近,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机身在低空中摇晃,舱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从软梯中跃下,同时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因为,宋妙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地上炸开,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住神经,表情僵硬在脸上。
处于风暴外圈的施青焕、何然率先反应过来。
“组长!”
“你终于来了!”
看见江思函,宋妙眼睛亮了一瞬,原想小跑过去,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
裴诗潼手指颤抖,她转头看向江思函,平日的冷静荡然无存,深吸一口气,才足以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江思函一边走近,一边松开发圈,将凌乱的长发重新扎紧。她颈窝处的线条因为动作而微微加深,盛了更多的光影,
江思函没有卖关子:“三十年前,裴氏制药曾秘密牵头启动合成人类卵子基因组计划。”
“我知道,这个计划是当时的公司元老和裴书庆一起制定的,目的是合成创造基因,修补疑难疾病。虽然这些操作都是在培养皿中进行的,不会、技术上也无法真制造出婴儿,但因为伦理和监管问题,这个项目最终不得不终止。”裴诗潼闭了闭眼,因为气血上涌,她的嗓音都微微颤栗,“这和我,和宋妙有什么关系?”
江思函说:“有关,因为宋妙就是因这个计划才出生。”
仿佛无形中有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连海浪都集体噤了声,四周陷入了更大的沉默中。
“不久前,我在裴氏制药废弃工厂中找到了一份资料,里面有关于聂霏自愿参与计划的合同书,而卵子另一方的供给者,正是你——”江思函顿了顿,“取卵这么重大的事,你应该有印象。”
裴诗潼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苍白得血管都似要从额角透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原来……居然,这样啊……”
是的,她记得。
在那个压抑的午夜,她躺在手术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长针推进身体里,冷汗淋漓而下。
“四小姐,别怕。”慈祥的老医生轻声安慰她。
她咬着唇,不吭声。至于医生要干什么,做什么试验,这不是她能够关心的事,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服从。
现在想起来,那根针刺穿皮肤,深入腹腔,短短半夜就痛苦到难以承受的地步。那聂霏呢,她在这个试验中又受了多少苦?当她看见她愤恨的眼神时,又在想些什么?
裴诗潼狼狈地捂住了脸。
“呵呵。”这时,裴诗音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都在颤动,她直勾勾地盯着裴诗潼,突然压低声音,用另一种得意洋洋的腔调说:“我做了一件好玩的事,我把那家伙的心上人弄进实验室了,等这个项目一结束,看到大着肚子的女友,哇,那场面……”
——很明显,她正在模仿裴书庆的语气!
“我哥那个人,正事不行,却心眼蔫坏,一肚子坏水,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我也是服气哈哈哈。”
狂笑不止后,裴诗音像脱力一样缓缓低下头,乌黑的短发从头顶散落,这样狼狈的姿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含混不清的嘲讽:“一个不该出生的怪物……居然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
再抬头时,裴诗音锋利的眉眼力淬着仇恨,嘴上则叼着一个金属物件——一枚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安全栓的军工级手榴弹,她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瞬间抛至宋妙的脚边。
“去、死、吧!”裴诗音神情扭曲,咬着牙道。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宋妙!”江思函颤声大喊,一个箭步飞扑上前,牢牢抱住宋妙。
“是炸弹,快往后退!”
“快救人!”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有伺机反抗逃跑的,也有慌张后退的,在心跳的鼓点中,刺鼻的白烟已喷涌而出,下一刻,火光大震,船头的铜墙铁壁都被炸得飞上天际,海浪翻涌咆哮着吞没两道身影。
第36章 不要跑
“报告领导, 成功抓获嫌疑人27名,现场发现□□,二人失踪, 多人受伤, 无人死亡, 潜艇救援舰已到位, 正在全力搜救目标, 目前还未定位到卫星信号,请求增援……”
在刑警们的共同努力下, 局面总算被控制住了。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施青焕顾不得听里面有什么新指令, 腰上绑着绳子,多次尝试一头扎进深海, 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都怪我!”这个季节的海水竟然凉得刺骨,让他忍不住打着哆嗦, 施青焕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刮子。
何然虽然没有施青焕反应那么大,眼里也充满了忧虑。
反倒是裴诗潼最为镇定,她看着被炸毁后焦黑的甲板,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会没事的。”
太阳金色的晖光隐匿, 天空被夜色一寸寸地蚕食,海天交接处泛起阴冷的铁灰色, 潮声也变得迟缓而沉重,仿佛某种巨兽垂死的喘息。
江思函手环过宋妙的腰, 紧紧抱着她,顺着水流奋力往前游去。
宋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江思函捏了捏她的下颔,迫使她张开嘴呼吸, 在她的耳边叮嘱:“再坚持一会儿,宋妙,不许睡过去,我看到礁石了。”
怀中的人有了些许求生的意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这无疑加重了她在水中的负担,江思函心里的某处骤然一松。
爆炸发生时,江思函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抱着宋妙纵身跃入海中。只是还是受到了波及,翻腾不止的海水借由惯性将她们狠狠抛到深海,又被暗流裹挟着翻滚。再游上来时,已经迷失了方向,看不清轮渡的位置。
幸好江思函的水性很好,有接近专业的水准,她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绝不只是因为家世,常年的体能训练和出生入死的经验让她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
随着最后一朵浪花被踩在脚下,江思函将宋妙带上了岸。宋妙身子软绵绵地躺在沙滩上,她呛水不多,肺部的窒息感褪去后,她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
江思函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逐步变得清晰。
江思函半跪在她的身边,一手托着她的脖颈,正对着耳机说着什么。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凌乱地搭在身后,侧脸线条绷紧,显得有些冷漠,只有苍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呼吸暴露了她此刻的狼狈。
“嗯,可以,没别的情况,带上医疗队,宋妙可能有点轻度失温,可能需要急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思函的神情没有改变,回复依然干脆利落,直到……她看见宋妙的眼睛。
“你醒了……”江思函的声音突然哑了。
她将宋妙扶了起来,她的视线将宋妙从上到下打量个遍,颤着手捧住她的脸颊:“你还好吗?嗓子难受吗?能不能正常呼吸?身上呢?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了下来,宋妙呆愣愣的,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江思函已经激动地将她抱进怀里。
宋妙下意识地同样回抱住她。
透过潮湿的布料,两颗心挨得前所未有的近。
噗通,噗通,心脏沉默而有力地跳着。
江思函的脸颊与宋妙贴在一起,她的嗓音有点艰涩,声音低得就像是呢喃:“没事,没事的,别怕,我们活下来了。”
噗通,噗通。
“你不知道,当时看见你遇险,我有多害怕……我多怕我来不及……说好了纠缠你一辈子的,我可不会现在就放你跑……”
“……”
“还好我抓住你了。”
天光黯淡,孤岛上礁石遍地,两个人就这样半跪着彼此相拥,身上的水珠肆意漫入对方的颈侧,又顺着衣领与体温交织在一起。
宋妙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恍惚中,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怎么可以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跑过来?她不知道危险吗?
胸口处盘盈着的激荡、恐惧有了宣泄的出口,江思函终于松开了宋妙,看着她木然的模样,轻轻笑了声,捧过她的脸在唇上用力亲了口:“怎么了?还难受?”
“没、没有。”宋妙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这一动作,却让她的身子又是一僵。
——手掌上全是血,殷红得刺眼,与海水混合在一起的部分血液浅得只剩下淡红,像丝丝缕缕的游蛇。
宋妙看着她,唇张合几次,这才怔怔地道:“你受伤了?”
江思函没太在意:“不太严重,等救援到了清创一下就行了。”
她轻轻抱住宋妙,转开话题:“你的体温有点低,再忍忍,何然她们快到了,还有裴姨……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很复杂,最早我也不是完全清楚,直到比对了你和她的DNA才能完全确认,我本想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和你说的……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江思函说什么宋妙已经听不见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坚定地抓过江思函的手臂,倾过身,去看她的后背。
她后背的衣服已经破碎,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大部分粘稠的鲜血开始凝结,伤口深的地方血液还在不断下淌,将素白的衣服染成朱色。
江思函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受伤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爆炸的时候波及到了,不严重。”
宋妙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江思函有点急:“别哭……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处理得好也不会留疤,我保证,你……”
“请不要见她、对她笑,你的每个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爱’。”莫名地,舒翎这句话在宋妙脑海中响起。
四个月前的那个午后,她与她的母亲在咖啡厅商定完之后,她离开燕京,就此,她和江思函分道扬镳。
之后江思函主动来到珠舟港,如果她没有心软,没有心存奢念,没有见她、对她笑、向她表达爱意,那她们之间早就没了交集。
正是她的一次次纵容,才让江思函肆意靠近。
宋妙现在很确定,江思函能为了她赴死。
沿海环道上的那场车祸,江思函用自己的那辆车主动驶入硝烟中,确保了她的安全,这一次又以身躯阻挡住弹药。能捡回一条命,两次都是因为侥幸,那下一次呢?
命运还会眷顾她多少次?她还有多少好运气能够浪费的?
宋妙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往反方向走去。
地上都是长满藤壶贝壳的礁石,远一点的沙滩也不柔软,细小的砂砾中混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宋妙的鞋早已在海浪冲流时丢失了,她赤脚走着,仿佛感受不到脚掌处传来的痛觉。
江思函在身后跟着,敏锐察觉到她突然情绪崩溃的原因,并未出声。
“别过来!”宋妙回过头来喝止她。只是她不知道,她现在眼眶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那模样,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猫,根本没有威慑力。
“好,我不过来。”江思函嘴上应着,却没有照做。宋妙走一步,她就跟一步,宋妙停下脚步,她也紧跟着停下,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许看我!”宋妙又回头。
“好。”
“也不许对我笑。”
“嗯。”
“不许……喜欢我。”
下一刻,宋妙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江思函跪下来,半搂着她,强行抓住宋妙的小腿,去看她的脚。
被海水浸泡多时的肌肤泛着白,脚底多处被割伤了,流着血,江思函又气又心疼,她胸膛起伏快速几下,勉强将怒意压回到血液里,垂下眸子,看着宋妙泪湿的脸。
“我做不到。”江思函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冷静:“我和你说过吗?我很喜欢你。如果我没说过,如果你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遍,宋妙,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今天这个场景,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但只有你一个人,才会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死。”
她微微弯起唇角:“如果你想确保我的安全,那你可要把我看好了。我的脖子上始终套着一条锁链,拉紧它,别再对它视而不见。”
宋妙呼吸一滞。
呼呼风声裹挟着呼喊声从她们耳边吹过,搜救艇的探照灯划破天际。
是救援的人到了。
江思函手指发颤地抚过她眼角的泪痕,稍微低下头,鼻息凑近,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如薄翼的吻。
“所以,不要跑了,留在我身边。”
第37章 心跳
“早点回来啊, 出门别光顾着看手机,现在人贩子猖狂得很,最爱挑落单的年轻人。唉, 还是找人同行的好, 我看我现在也没事, 不如我陪你去, 正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看小江了……”
林佩珏关掉正在播放肥皂剧的电视, 摘掉老花镜,作势要起身, 宋妙连忙拒绝:“不用了外婆,天都暗了, 你不是还约了张奶奶跳广场舞吗?再不出门,张奶奶又该说你老师迟到了。城区治安很好, 上次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放心吧, 我不会出事的。”
上次海港追捕事件落幕,公安虽然没出通报,但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亲眼看见便衣警察在码头击毙了几个持枪的毒贩, 也有人说海面上炮火连天, 大街小巷的阿公阿妈都在讨论,既后怕又唏嘘没有看到这堪比动作大片的一幕。
这个节骨眼, 宋妙被卷入其中的消息是掩不住的。她去警察局录了几次笔录配合调查,林佩珏得知后, 又是烧香拜佛,又是诅咒绑架她的人不得好死。老太太退休前脾气温和,从不与人闹矛盾,现在倒成了一个不好惹的炮仗。
宋妙道完别, 拿上车钥匙,提上准备好的保温桶出门,汽车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行驶了十五分钟才抵达医院。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已经亮起,在淡黄色的瓷砖下投下清冷的影子,消毒水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江思函的病房没有特意安排过,在走廊拐角靠窗户的双人间,关上门依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轻微的咳嗽声。
站在病床前,宋妙的脚步定了定。
只见江思函侧躺着,她的脸颊枕着手臂,压出一小片微红的印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散落的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思函肩膀放松地舒展着,宽松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宋妙知道,从右肩胛骨再往下是一片伤口,边缘处已经结出薄薄的暗褐色血痂,严重皮肉翻卷的地方甚至缝上了蜈蚣针脚,与周围完好的肌肤格格不入。
她问过医生,这个程度的伤口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万幸,不用植皮,只是这段时间要遭点罪,既要忍受伤口愈合的痒意,又不能轻易触碰,夜里睡觉也要异常小心。
宋妙忍不住俯下身,伸出手,想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往后理顺。
刚一触碰到皮肤,她的手指又无声无息地停下了。
宋妙静静地望着江思函,目光从她紧闭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看。
江思函很漂亮,她一直知道。
这样浓淡相宜的长相,哪怕放在荧幕上,也足够令人惊艳。她生来就应该万众瞩目,值得所有人追捧,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这不是宋妙第一次生出这样的疑问,她自论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但在江思函身边时,总有一种不真切感觉,就像心血来潮出门买了一张5元彩票,刮完放在那里就不在意了,隔天却有人告诉她,开业大吉,彩票附赠的双色球中了头奖。
她满心疑惑,踌躇不安,秉持着“不是我的我绝不多拿”的原则拒绝了,头奖却自己啪嗒啪嗒不值钱一般地跑到她家楼下,连包袱都没收拾不要脸皮地住下了。
头奖的嘴唇也很柔软。
亲吻时很用力。
不知不觉,宋妙的手落在江思函的唇上,指腹一寸寸摩挲着。
下一刻,四目相对,当宋妙注意到江思函睁着眼睛也在注视她时,连空气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你……醒了啊。”宋妙连忙收回手,拉开距离,一股难言的火热在嗓子里烧了起来,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进来时发现你正在睡觉,就没叫你。”
江思函倒没有大反应,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可能是刚睡醒,嗓音里有了慵懒的意味:“来很久了?”
“没多久。”
“今天局里有找你吗?”语气还算正常。
宋妙心里松了一口气,心说没有追问刚才的事就好。
她嗯了一声,垂下眸子:“黄警官找我重新问了当时的情况,吕霄贤现在不知所踪,他可能是临时发现情况不佳逃跑了,也有可能是出事了,目前还不知道他绑架我的动机。”
这几天江思函都住在医院里,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分析道:“你与吕霄贤没有利益瓜葛,他只会是奉命办事,至于谁是驱使他的人?首先排除裴姨,剩下谢维栋和裴诗音,这两方人顺着关系网查找,一定有结果。不过他的消失有点蹊跷……当天海上有海警把守,他应该没办法凭借个人的力量出境,藏匿上岸更加不可能,还没到码头就已经被捉到了。”
“别想案件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宋妙从保温盒里取出餐盘,“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海鲜粥和炸鳕鱼。”
“没有。”
人员虽然抓捕归案了,但案件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施青焕和何然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讨论案情,又要审问犯人,同时还有一大叠材料需要处理,根本顾不上江思函,局里派了一个女同志过来帮忙一二。
“你刚来不久,”江思函突然话锋一转,“那你是一来就摸我的吗?”
“……”
宋妙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手里的不锈钢餐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躲闪着江思函追逐的目光:“你吃吧……我走了,再晚外婆该担心了。”
江思函根本不给她离开的机会,握着她的手腕,大拇指指腹捏着内侧贴近脉搏的位置:“不满意吗?”
“江思函你……”宋妙微恼,转过头,却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眸子,有些转不开目光,连那股不好意思的羞恼都瞬间消散,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道,“还行。”
“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满意也不能退货,过来,”江思函将她拉过来,“你先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院确实挺孤独的,宋妙本来就没走的意思,顺势坐在床边。
江思函一边吃饭,一边和她聊案情,避开需要保密的地方,她嗓音淡淡,却将各方人马的反应描绘得很清楚,特别是提到谢维栋接受审讯时的场景。
宋妙若有所思:“所以是那位境外的S先生主动出卖了他?”
江思函说:“谢维栋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对S先生有种畏惧又狂热的崇拜,大概能走上歧路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失序感。”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是护士推着药品车过来换药,她把带血的棉签扔入医疗垃圾桶时,责怪:“怎么伤口开裂了?这几天记得千万不要沾水,忌辛辣,忌烟酒。”
临走前,她看了眼宋妙,叮嘱道:“家属夜里可以多注意一下,卧床时一定不要压到伤口。”
病房里还有一张空着的床,早两天宋妙就住在这里,直到全身检查无恙才出院上班。她有些懊恼自己不够细心,去走廊打电话和林佩珏说留在今晚不回去了,回来时恰好听见江思函在喊她。
宋妙应了一声,才发现江思函在卫生间里。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站在门外可以看见镜子里映照着的身影。
江思函长发高高扎起,光裸着上半身站在镜子前,从背后看不见什么,身前白皙的皮肤、起伏的线条一览无余。
宋妙呼吸急促了一瞬,错开视线。
“怎么了?”
江思函说:“你帮我擦擦背,我够不到。”
虽然宋妙有些怀疑这个“够不到”的真实性,但考虑到动作太大确实会牵扯到伤口,她推门进去,接过江思函手中的毛巾,从后颈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整个后背大半裹在绷带中,其实也没什么好擦的,只是……
宋妙手一顿。
只见蓝白条纹的长裤妥帖地包裹着江思函的腰际,凹进去的脊背线条自然收束进裤腰里,形成令人遐想的弧度。
“好了吗?”看她突然静下来,江思函半转过身来,扫了她一眼。
“还没有……等等,你怎么转过来了。”宋妙差点被呛到了,她压下自己脑海中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画面,推着她的左肩让她转回去,同时用毛巾胡乱擦着后腰下的皮肤。
“脸皮真薄,又不是没看过。”江思函冷冷道。
她可能是不太高兴了,连扣上病号服的扣子时,也始终是背对她的姿势。
晚上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按江思函的意思是,只有身边有人挤着她才不会乱翻身。她们俩人一个侧躺,一个平躺,不至于紧紧挨在一起,但这床就90厘米,皮肤的交缠摩擦是不可少的。
宋妙有时候都忍不住抬抬腿,江思函却很规矩,始终保持着一个面向着她的姿势没变。
关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宋妙以为江思函已经睡着时,江思函突然问:“我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
语气轻轻,不带任何责问的味道,宋妙的呼吸却猝然一滞,复杂的滋味涌了上来。
她这个举动伤了她的心吧?
江思函的爱意是明目张胆的、浓烈的,除了林佩珏一直念叨小江多好的孩子啊,周围认识她俩的人基本都察觉到了。陈君清甚至开玩笑似得跟她提过:“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你,她一出现,我的姬达就轰轰作响,我就算是瞎子,但我还有耳朵啊,又聋又瞎可当不了拉拉。”
反倒是自己,先前拒绝也就算了,到现在也没什么表示,这女朋友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宋妙同样侧过身来,手拉住她的领口,凑过头去亲她,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嘴唇重重磕在江思函的牙齿上。
她唔了一声,唇齿分离,却没有立即往后退,而是呼吸颤栗地看向江思函,轻声说:“没有难以接受,也没有不喜欢,而是你太好看了,我觉得心慌……也不是那种慌……”
宋妙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昏暗之中,虽然只能看清楚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却能清晰分辨出她带笑的气息。
江思函将手贴近她的左胸口,感受着底下起伏的心跳:“是这种吗?”
病房的空调24小时无间隙地运转着,冷气打得足,宋妙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被碰触的地方轰然卷席全身,她彷如在梦境中般不真实,呆呆点了下头。
“那你要感受一下我的吗?”
“……”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允许,要放在往常,江思函可能会率先拉过她的手,而今天,她格外有耐心,似乎在等着她主动。
宋妙指尖轻颤,缓缓地靠近。
掌心下,是更加失序的跳动,每一次撞击都十分剧烈——这昭示着心脏的主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平静。
江思函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挨近了些,过了很久,才轻轻说:“睡吧。”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文卡文,这一章写了好久= = ,20w字以内完结,冲鸭
第38章 传言
第二天一早。
天光大亮, 清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宋妙睁开眼,才发现床旁已经空了,连余温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江思函不在, 这是去哪儿了?
宋妙有一瞬的怔愣, 刚起床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看看, 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杭梓越进来了。
“嗨, 宋妙,你醒了, 快来吃早饭!”
杭梓越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从塑料袋里翻出温热的豆浆、裹着油条的油纸包,往保温杯里灌了热水, 又去拉开窗帘,简单整理了房间卫生。
看着她麻利的身影,宋妙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你怎么来了?案件很棘手吗?”
“哪能呢, 案件再难也轮不上我操心,我就是跟领导一起来出差, 给领导拎包的,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杭梓越爽朗一笑。
“江思函人呢?”
“她去局里了,组长交待我别打扰你睡觉,给了我100块钱让我买早餐, 我也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点,别介意啊。”
宋妙简直想扶额。
江思函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杭梓越又等了她多久,为什么她一点感知都没有?
都怪昨晚失眠了。
杭梓越打扫完卫生,又来整理床铺,吓得宋妙都快被豆浆呛到了,咳嗽两声,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整理就行。”
“顺手的事。”杭梓越“嗐”了一声,“你放心,组长平时很照顾我们的,能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再乐意不过。你和组长,是那个吧?”
杭梓越冷不丁问,不等宋妙回答,她尴尬地笑着,生怕对方不想说,赶紧给人一个台阶下:“哈哈……我就是猜猜,我是说,组长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你们的友情真令人羡慕,我闺蜜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宋妙咬着吸管点点头:“嗯,我们在处对象。”
“真的?!”杭梓越反应极大,抖动被子的手僵在空中,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她,继而那目光越来越赤裸,仿佛在打量案板上新鲜的肉块。
“……怎么了吗?”宋妙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扣子都扣好了,没有问题,至于一提到对象就不得不说的脖子上的印记什么的,更是没有。
没过两秒,杭梓越自己回过神来,喃喃道:“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床单上的痕迹延伸至床两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昨晚你们肯定是睡一起,我要出师了……”
好吧,这是一个魔怔的刑侦人。
杭梓越若有所思了一阵,终于从那种兴奋脱离出来,转身看着宋妙,迟疑地道:“我这次来出差,听到了一点八卦,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但现在,事态好像有点严重了,你的心态要放平啊,有事多找人商量,再不济还有我呢。”
“嗯?”宋妙不解。
“我的天哪,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杭梓越看她茫然的样子,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轻点,递给宋妙。
“喏,你自己看吧,都快炸开锅了。”
宋妙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极具冲击力的新闻标题。
正如杭梓越所说,三地警方联合侦破一起特大走私毒品案这事不仅在珠舟港热闹了一阵子,在网上也掀起了一阵波澜,与此同时,有关她的身世传言不胫而走。
豪门恩怨八卦本就够吸引眼球,现在还多了个同性生子的话题,网友们都很起劲,热搜高挂在微博几天不下。
宋妙的手下向下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真的假的啊?这科学吗?我们国家科研院啥时候突破这技术了?还是说代孕?]
[代孕什么?两个女的找谁代孕,有些人说话有没有脑子?]
[这世界太魔幻了……希望叔叔们好好查毒品案,至于豪门那些事,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电子榨菜吧,我们现在能看到的,都是人家抖抖手指头让我们看的,当不得真,这是要推广什么新的辅助技术了吧。]
幸好,网友们讨论归讨论,谁也没上升到真人。
从医院离开后,宋妙直接去了公司,同事也如往常一般,虽然有讨论同性生子的声音,却没人联想到她身上。
然而到了下午,宋妙开始接二连三地接到媒体电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也不知晓任何内情,请别再打电话过来了。”摁掉了不知道几通电话,眼见手机仍然响个不停,宋妙接起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没想到,这一回电话那边传来的不是记者连珠炮似的提问,而是裴诗潼的声音:“宋妙,是我。”
“裴姨?”宋妙的心情有点微妙。
这个人是她生物学上的妈妈。
这二十多年她眼中的爸爸妈妈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当时是基于什么心情养她长大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外婆知道吗?
知道真相时正处于危急时刻,宋妙除了感觉不真实以外,再难有别的心思。从海上回来这几天,她虽然也见过裴诗潼,不过医院单位两头跑,很少有空去想这些事,现在所有茫然、忐忑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反倒让宋妙不能以平常心对待裴诗潼了。
不知为何,裴诗潼顿了下,随后道:“这两天被困扰到了吧?网上的舆论我都处理好了,之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这简直就是天降及时雨,宋妙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眉眼弯了弯:“谢谢裴姨,让你费心了。”
网络舆论不好掌控,裴氏制药也不涉及娱乐产业,想必就算是不差钱的裴诗潼,能禁掉话题,也费了一把功夫。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二人初识时,裴诗潼一直扮演着一个引导者的角色,三言两语便能在合适的尺度内拉近关系,现在她反而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宋妙起了个话头,她才简短回答,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全无。
宋妙知道,她同样在不自在。
任谁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儿,短时间内都会无法接受。
“那裴姨,我们下次有空再聊,我还要去交一份材料。”宋妙笑了笑,就在要挂断电话时,裴诗潼突然说:“你下班后有时间吗?”
宋妙想了想:“我还要去医院一趟。”
“又去见江思函?”
不知道是不是宋妙的错觉,她总觉得裴诗潼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裴诗潼道:“我能去接你吗?”
我有开车来。
——这句话压在嗓子里,还未蹦出去,宋妙又听她说:“我去接你吧,不耽误什么时间。”
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宋妙应下了。
下班的时间很快到来,宋妙乘电梯到楼下,刚想打电话问问裴诗潼现在在哪儿,一错眼便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旁。
宋妙小跑过去,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裴诗潼从一旁拎了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的食品泡沫盒子递给她,看起来应该是街边小吃。
“试试看。”
宋妙打开餐盒,有点意外:“是牛脷酥?”
裴诗潼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挺好吃的,想给你带一份尝尝。”
宋妙没有见外,直接拿起一块吃:“小时候吃过,现在街边很少再见有卖这个的了。”
“你妈妈爱吃。”
“我妈……”宋妙正想说她妈妈不爱吃甜口,突然反应过来,裴诗潼口中的“妈妈”应该另有其人。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裴诗潼也没说话,似乎在等一种信号。
宋妙咬下一口牛脷酥,笑了下,问:“我妈妈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话题其实她们之前谈过,那时候裴诗潼只是一个刚熟悉不久的长辈,她们之间还没有弯弯绕绕的复杂关系。
“一个傻子,”裴诗潼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因咬紧牙关而绷紧的脸颊却放松下来,“嘴巴挑得很,嫌燕京的食物不对胃口,咸的淡的甜的辣的,没一样能看得上,刚上大学那一个月,把自己饿瘦了五斤。她本来就瘦,那阵子她瘦得像根竹竿,我说运动会她必须上场,她还振振有词,待会儿撑杆跳高她被别班的带走,为他人做嫁衣了怎么办。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想吃牛脷酥,还说南街摆摊的那位大娘炸的最好吃……”
在裴诗潼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医院很快到了。
裴诗潼及时止住话音,叮嘱宋妙:“医院的床睡不舒服,别老往那挤,早点回家。”
宋妙的心像被什么突然撞了一下。
她没有辩驳实际上她最近太忙了,没天天往医院跑,点点头,提着那袋没吃完的牛脷酥下车,还未走出几步,回过头,却发现裴诗潼降下车窗,始终以一种平静而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妈妈!”宋妙喊她。
裴诗潼瞬间怔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宋妙弯起眉眼笑了笑:“我还不习惯这样称呼你,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尽量改。下次见,谢谢你的牛脷酥,我很喜欢,是童年的味道。”
那道身影很快走向住院部,消失在视线中,保时捷的车窗却一直维持着降下的样子,直到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滴了几声喇叭,裴诗潼才如梦初醒,转过方向盘拐个弯汇入车流中。
“下次见。”她喃喃。
傍晚接二连三亮起的灯光射进车内,映照出她潮湿的眼角。
第39章 嫌弃
两人份的外卖到了, 隔着盒子都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就餐的另一位却迟迟不见人影。江思函没着急联系宋妙,只是走到门口等候, 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的手机。
“姐姐, 你在干什么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 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 拉住她的衣角。
江思函见过她, 这是隔壁病房的孩子,看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带, 肺炎应该还没好。
“等人。”江思函笑着摸了下她的头。
“我也在等我爸爸妈妈,但是他们工作太忙了, 奶奶说他们今晚不能过来看我了。”连日的苦闷让小女孩憋坏了,她自来熟地邀请, “我能和你一起玩吗?我会画画,还会给我的小猪穿衣服, 这次来医院我把我的小猪也带来了,可以借你玩,姐姐, 你会什么?”
江思函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不多, 只记得江焱从小就格外胆大,总爱听她说一些训练上的事, 她俯下身子,就像交换彼此的秘密一样, 压低声音:“我会开枪。”
说着,还配合一个射击的手势。
“啊?”小女孩呆滞了。
这时,隔壁病房的老太太喊女孩吃饭,等她探出头来, 发现自家孙女和江思函站在一起,立即脚步匆匆地过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说一声就离开,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她抱起小女孩,短促地对江思函点了点头:“对不住啊,我家孩子打扰到你了。”
随着她们走远,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奶奶,我和你说了我在门口呀。”
老太太道:“知道,但你怎么和那个人说上话了?奶奶不是告诉过你吗,出门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几天那人的病房门口围了好多警察,一个又一个的,谁知道是什么坏人。”
“噗。”目睹这一切的宋妙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思函发现动静,穿过走廊,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两人并肩走回病房。
宋妙仍觉得有趣,眉眼弯弯,脸颊旁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思函转头望向她:“这么好笑?”
宋妙脱口而出:“没想到你也有被嫌弃的一天。”
江思函淡淡道:“有啊,你之前就挺嫌弃我的,就差把‘离我远点’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宋妙喉咙哽了一下,仔细观察了下她的表情,不像生气的模样。
“你这是在……翻旧账?”
江思函把床上的桌子拉开,外卖盒分别摆上,又从塑封袋里抽出一次性筷子,熟练地掰开,磨掉毛刺,放在宋妙面前,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敢,只是在提醒你,我也不是什么香饽饽,是个人都稀罕。”
其实挺香的。
宋妙心里默默地想。
医院的桌子窄小,她们坐下后,膝盖相互抵在一起,稍一低头便挨着脑袋,可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适。
宋妙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江思函。
她头发随意扎起,前额光洁饱满,睫毛低垂,秀气挺拔的鼻梁线条流畅,下颔到脖颈清晰分明。明明素面朝天,还穿着病号服,可那种沉静内敛、又隐隐透着力量感的气质,让人难以忽视。
宋妙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思函有所感应抬起了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接,她触电般地把腿一收,却因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桌子,引得桌上的餐盒都轻轻晃了晃。
江思函却像在桌下长了眼一样,左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腿弯。
“怎么不吃了?”
虽然她很快松了手,那触感却仿佛粘在皮肤上,一时半会儿褪不去。宋妙哦了一声,悄无声息盘起了腿:“我中午一点才吃饭的,现在不饿。”
江思函蹙起眉:“我发现你挺会照顾别人,就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宋妙没放在心上,笑笑:“是意外,今天工作太忙了。”
吃完饭后,江思函擦完桌子,又将垃圾拿到门外去扔,宋妙倒是很想帮忙,但对方摁住了她,完全不给她插手的机会。
这时,手机响了下,是陈君清的信息,她转发了酒吧的宣传页,又道:[酒吧下周试营业,来玩。]
宋妙:[开业大吉,到时候肯定来捧场。]
[到时候带你女朋友来。]
宋妙迟疑了下:[好,如果她有空的话。]
陈君清的语音消息立即进来了:[你们真成了?本想试探你一下,没想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恭喜你宋妙,要是你们没成,我就继续追求你了。]
江思函回来时恰好听到后半句。
她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水,敛下眸子:“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哦,我见过吗?”
两人确定关系后互相介绍朋友认识是应该的,宋妙没多想:“那天公司团建你在山上见过,她叫陈君清,是大学老师兼酒吧老板。”
江思函眯起眼:“当时坐你身边那个?”
她的记性那么好吗?大老远见一面就记住了?
宋妙莫名有点心虚,含糊其辞道:“嗯嗯她离得不远。”
江思函:“送你回家,跟你表白那个也是她?”
这句话针对性就太强了,连蒙混过去都做不到。
宋妙无奈点了点头:“是她,但她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时,江思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干、干什么?”
面对她质疑的目光,宋妙下意识后退两步,小腿抵住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江思函仍在靠近。
宋妙想从床的另一侧离开,刚有动作,猝不及防地,大腿被江思函的膝盖压住。
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异常明显,让人想忽视也难。宋妙两只手撑在床上,身子往后仰,眼睁睁地看着江思函俯下身。
“只是普通朋友?”
江思函的声音轻轻的,但仍有温热的气息朝她袭来,就好像心脏被羽毛挠了挠,痒得受不了。
宋妙不自在地转开头,下一刻,下颔却被她捉住了,微微掰正。
宋妙只好回答:“是,是。”
“她还追你吗?”
“当然不。”
“那你躲什么?”
宋妙抓住了她的手,睫毛轻颤:“……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当然得躲。放手,我要起来。”
江思函非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
“我真要吃你,就不会是这样了,”她膝盖轻蹭,把宋妙的长裙都撩得高了点,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手指也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我会……”
那柔软好看的唇越来越近,宋妙下意识地抓紧床单,闭上眼。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露出了江黎那张煞白的脸:“姑姑,听说你出事了,家里人让我来照顾……哎呀我去!”
病房的门啪的一声又被关上。
宋妙猛地推开江思函。
过了两分钟,江黎才再次从门外探出头来,弱弱地问:“你们好了吗?……我是说,我可以进来吗?”-
江黎是被“流放”来珠舟港的。
东洋医药总裁谢维栋亲自走私违禁药物被抓的消息传回燕京,不少人明里暗里来江黎这里打探消息。江黎的交友圈子不大,之前和谢彦无故退婚,她就收获了一堆八卦的目光,现在前男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流言蜚语有多凶可想而知。
姜华雁不理她了,当初她说过她要是订婚她们就绝交,现在她婚也退了,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却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谢彦找过她几回,对这个前男友,江黎不喜欢他,却一直心怀愧疚。但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她是死也不敢跟家里开口求情的,所以她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索性不出门。
江思锋见不得她这样蹉跎时光,数落了她一通,正好江思函受伤的消息传回家里,舒翎就让她前去照顾姑姑。
她又不是医生,也不懂护理知识,十指不沾阳春水,能照顾上什么?江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打发她走的借口罢了。
虽然爷爷奶奶对姑姑表示十分头疼,就连在位最高的大伯也时常对她横眉竖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谁都看得出,江思函是家里的骄傲。
不像她,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包子。
江黎心情萎靡,虽然知道江思函在无形中救了她一回,让她免得踏入火坑,遭人笑话,但她内心里对奶奶这个安排实在高兴不起来。
南下时乘坐飞机时还好,从那个偏僻的机场出来,到这座港口城市才是遭罪,她在大巴里颠簸了无数回,当终于赶到医院,推开门看到的难以预料的一幕。
江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度进门时,看到江思函和宋妙正隔着五米远,只感觉空气凝结,尴尬到快要爆炸。
她心里暗暗鼓劲,打算走个过场,了解一下江思函的病情,嘘寒问暖一下,就回酒店躺。
没想到宋妙礼貌地对她笑笑:“你好,我叫宋妙。”
江黎愣愣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一茫然就容易面无表情,这种姿态在不认识她的人眼里,是一种无声的不满。
宋妙却不在意,仍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耳梢微微发红,转头对江思函道:“你家里来人了,我先走,明天再来见你。”
“不用。”江思函说道,然后冷着脸递给江黎一个热水壶。
“去打壶水来。”
“……啊?”江黎呆住。
“不是说来照顾我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打水啊。
“那就去吧。”江思函不由分说地把热水壶塞进她手里,然后手轻轻一推。
江黎茫然地看着病房的门在眼前重新关上。
第40章 审讯
江黎这一晚打了六次水,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从两眼泛空、双腿如灌铅、找不着路的状态,变成了后来一手提一壶水还健步如飞的力士。
江黎知道,这纯粹就是报复。
江思函心眼小着呢, 小时候她就什么都争不过她, 偶尔气急了她开始哭, 大人们也只会说她无理取闹, 今天她撞破了她的好事, 被整是应该的。
被虐出心理阴影的江黎在酒店躺了两天,一面应付着家里, 一面庆幸这关就这么过了,来珠舟港也不算什么苦差事。刚升起窃喜的念头,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下来。”江思函的嗓音在她心里与恶魔无异。
“去哪儿?”江黎的心紧了一下。
“跟我去局里。”
“……我不。”江黎鼓起勇气拒绝,想坚决与恶势力斗争到底。
江思函既没威胁, 也没恐吓,只一句淡淡的:“你确定?”
那一瞬间, 江黎头皮发麻。
因为父母关系不和,她小时候住爷爷奶奶家的时间更多,舒翎是大学教授, 退休后有一段时间被返聘去锦兰大学, 江黎有几个寒暑假都是跟江思函一起过的。江思函虽然只比她大两岁,却端着十足的长辈范儿, 她和朋友出去通宵不行,学抽烟喝酒不行, 交男朋友更要管。
江黎心刚刚那点刚升起的勇气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我马上下来,你给我五分钟,不对,三分钟就行。”
下楼时江黎才发现开车的是宋妙。
江思函坐在副驾驶座, 因为顾及后背的伤,她脊背挺直,与座椅靠背有一定的距离,看起来英姿飒爽。
江黎稀里糊涂地坐上车,因为心虚,一直不敢高声讲话,等到了局里,才忽然想起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江思函对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看看你的前亲家。”
能在这里出现的亲家?谢维栋?
江黎差点跳起来,眼泪花都快冒了出来:“我、我和他没关系!我不是听你的话把亲退了吗,你还要怎么样?你再这么对我,小心我告诉爷爷!”
要说家里还有一人会站在她这边,那就是江晔了。
江思函不理睬她,把她交给路过的一个警察。
色厉内荏的江黎抗争不过,乖乖坐在监控室里,旁边坐着的就是宋妙。
中央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四个方块,实时播放着不同房间的场景,江黎目光茫然地扫过,视线猛地停留在一个画面里。
那人深陷在冰冷的铁椅里,他面容憔悴,胡须青白茬茬地布满下颔,目光空洞呆滞,尽管完全看不出当初意气风发的总裁模样,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谢维栋。
江黎内心里无端生出一股寒气。
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她转头看向宋妙,因为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好,略过了寒暄,小声问:“你怎么也要在这?”
也惹了那个混世大魔头了?那家伙对女朋友也这么不客气?
宋妙想了想:“我也算半个当事人吧。”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卷入这种风波?江黎咽了口口水,不再看她。
审讯室里,江思函平静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你是怎么认识S先生的?”
这些问题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谢维栋唇角肌肉抽搐着,麻木地道:“去年公司签订了一笔东南亚的单子……量不大,但利润还行。做我们这行的,管制太多,一不小心就踩了红线,谁不想多几条路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因此认识了当地有名的掮客,我们都叫他老蛇,是他帮忙牵桥搭线的。”
“牵上线之后呢?主要售卖什么?”
“绝大部分是管制药品……那些不能碰的东西。”他含糊着,“这两年政策收得太紧了,就算是我们这种大厂,人家想要卡我,一个批文就行了……但流水线一刻不能停,工人也无法辞退,几百个工人,拖家带口,停了,大家吃什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只好往外倾销,能卖一点是一点……”
他粗重而压抑地喘息着,满脸颓然,任谁看,这都是一个被命运追弄的、走投无路的企业家。
但江思函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甚至没有停顿,紧接着追问:“对于S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谢维栋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思考了下:“他不像那样的人。”
“什么人?”
“毒贩。我的工作重心都在国内,我只知道他在泰国一带有厂子,在当地很受人尊重,至于他要拿这批原料去做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我承认,是我利欲熏心,我已经为我的错误埋单了,但我真不是在贩毒……”
“谢彦呢?”江思函突然道。
正在试图剖析内心的谢维栋一愣。
江思函说:“你的次子,据我所知,自你被抓后,谢彦第一时间选择偷渡出境,他也不清楚国家关于‘管控药品’的定义?”
坐在监控室里的江黎一怔。
她突然有点明白今天江思函为什么把她喊过来。
谢维栋痛苦地道:“他是个成年人,他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住。”
旁边的女警燕婵将一份资料放在谢维栋面前。江思函质问:“你说你只售卖‘原料’?那为什么我们从S先生下游分销网络里缴获的,绝大多数是可以直接吸食或注射的成品?为什么你公司账目上,与S先生交易的资金流水,其数额和周期,完美匹配的是成品毒品的市场价格,而不是你所谓的‘原料’价格?”
谢维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别用‘不知情’来推诿,也别再用‘工人’要吃饭来粉饰你的贪婪!”江思函的音量拔高,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很清楚你卖的是什么,你更加清楚它的最终去向和危害。你口中的原料,就是沾满鲜血的毒品,你的无奈,就是突破法律、危害社会的罪证!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你哪一条能逃得过?”
谢维栋颓然垂头。
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清脆的敲击声,
过了许久,他才如游魂一般说道:“是谢彦。”
江思函没有追问,只是挑眉看向他,让他说下去。
“S先生……S先生最先接触的人,根本不是我,”谢维栋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哽咽。“是谢彦。他在国外留学时,就认识了……那边的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被那些纸醉金迷迷了眼,欠下了巨额赌债……还……还染上不该碰的东西。”
“他为了填窟窿,胆大包天!私下偷挪资金,规划了一条新生产线!藏得极深!要不是公司财务查出几笔巨额不明支出,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我能怎么办?大儿子身子不好,我们谢家的希望都在谢彦身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看着他身败名裂,S先生那边又无法糊弄,他手底下的人又多凶残我是有耳闻的。我想着,只要这一次给他擦完屁股就好了……我代替他出面交易,只要把这笔交易完成,从此以后,我会管好他的,没想到……呵呵,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审讯室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听到了吗?”江思函转头看向燕婵,语速平稳而迅速,“犯罪嫌疑人谢维栋当众检举其子谢彦制毒、贩毒,去申请逮捕令,将人从燕京带过来。”
燕婵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应了声“是”,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审讯室的门。
谢维栋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脸上:“你……你……”
江思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忘记告诉你,其实谢彦一直都在为你奔走,他本人查不出任何嫌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但今天过后,一切就不一定了。”
“你骗我!江家的小兔崽子,你敢骗我!”谢维栋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想从椅子上弹起,身子却被束缚着。他目眦欲裂,指甲将椅子挠得咯吱咯吱响,“你套我的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更加恶毒的诅咒从谢维栋的嘴里吐出,两个警员立即冲进来,按住他狂躁的肩膀。
从监控室出来后,江黎一直精神恍惚,看见江思函过来,也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宋妙递给江思函一瓶水。
江思函拧开,喝了两口,和宋妙说着话,突然侧过头瞥了江黎一眼,眼中那轻快的笑意敛了几分。
“谢维栋的话真真假假,做不得数,但他有一点说得对,谢彦在国外欠下了巨额赌债,不然他为什么要事事顺着你,把你当祖宗对待?你那狗脾气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江黎很想控诉你怎么还有两副面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骄纵,起码在外面大家都挺喜欢我的,但一想到监控画面里江思函凌厉的样子,咽了下口水:“知道了,姑姑,我以后一定会长记性,擦亮眼睛,你就别生气了。”
她讨好地去拉江思函的手,被江思函不留情面地抽离了。
扑空的江黎又去拉宋妙:“我初来乍到,之前都没好好认识,妙妙姑,今天我请客,你带我在珠舟港好好玩一下。”
“妙妙姑”这个称呼不伦不类,听起来和江思函还像姐妹,但起码辈分一致了。
江黎把撒娇劲拿捏得很好,一点都不会令人反感。宋妙忍俊不禁,弯起眼睛:“好啊。”
江思函却蹙了下眉,抓过宋妙的手:“好好说话,叫名字就行。”
江黎笑嘻嘻地吐了个舌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