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逃离
宋妙徒劳地挣扎, 只是动作幅度越大,江思函的呼吸越急促,横在她腰背上的手越紧。
她渐渐也感觉到不对劲。
如果说前面的滋味是清晰而强烈的, 而现在, 则是皮肉交接、深入骨髓的快意, 双方好似软成了一滩水, 令人不禁沉沦其中。
宋妙不禁咬住齿缝, 微微发着抖仰起脖颈。
“叮当”作响的银链在空中晃荡了几下,逐渐停了下来。
“你学得真好, ”江思函的手逐渐往上,按住她的后脖颈, 喘息一定,“怎么不继续了?”
宋妙怒瞪着她, 只是她黑色的眼珠子像被水浸透过一样,饱含情愫, 那张脸天生就温婉动人,此时脸颊、眼尾都染着微红,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江思函带着某种意味抚摸着她的脖颈:“没力气了?”
“……你够了吧?别、别再和我开玩笑了。”像是在顾忌什么, 宋妙的声音低了下来。
江思函却答非所问:“这一次换我来好吗?”
手中的脖颈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这个反应, 我都不知道你是害怕还是期待了。”江思函眸光一暗,随即微笑着仰起头, 亲了亲她的下颔,“还是期待吧, 别怕,你明明很喜欢的。”
这个姿势本就难以维持,宋妙终于卸力歪下头去,软肉挡了挡, 倒没磕到下巴,只是被江思函搂着顺势换了个位置。
长长的银链在深夜中泛着冷光,被铐住的那个人似乎想逃,将链条扯到极致,手腕处肉眼可见红了半圈。
下一刻,她又被人一点一点捉回来了。
乌黑的长发散在真丝羽绒枕头上,银链交织作响间,摩擦声和呼吸声也变得格外清晰。
始作俑者还有空说话:“乖学生,好好学,老师教你。”
“……”
她笑开,那张脸越发蛊惑人心:“别咬唇,放心,房子的隔音很好,这点声音你妹妹听不见的。”
宋妙早已颤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睁大眼眶看着她,说不清是想瞪人,还是本能趋势着去描摹江思函的模样,强烈感知之中,突然之间脑海中紧紧绷着的一根弦断裂开来,她完全懵了,强烈的刺激让泪水又一次从眼角滑落。
随即一双手盖在她的眼上。
江思函带着喘息的声音明显冷淡下来:“这就委屈了?”
宋妙思绪一片空白,更不知道她突如其来的脾气是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还有说有笑的。
江思函俯下身,咬在她耳边说:“这点都受不住,如果你知道我想把对脑海里对你做过的事都做一遍,那不是要恨上我了?”
宋妙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推拒。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比平常要高一点的体温此刻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江思函突然就去拨弄那长得在空中晃荡的银链。
叮叮当当,清脆作响,连带着宋妙的手腕都被拉了过去,五指蜷缩,无力地甩在床面上。
她不知为何又开心起来,亲了亲宋妙汗湿的额头,声音轻轻的,仿佛在说着温柔的情话:“没关系,反正你也跑不掉……”-
宋妙这次没等到腹中饥饿才醒。
春日的大好光线直往眼皮里钻,她感觉床的一侧轻轻下陷了些许,有人在轻声叫着她,没过多久,她的脖颈被人缓缓地托了起来。
“嗯?”宋妙呢喃着,并不想醒。
一个吻落在她的唇瓣上,见她没反应,愈发入了迷,吮咬着下唇不放,因为太过用力,几次发出了吞咽的水声。
这感觉……
宋妙的意识突然回笼了。
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江思函半搂在怀中,她身上已经清洗过了,手腕摩擦出红印子的一处也涂抹上药油,散发着一种刺鼻气息。
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那副在昨夜束缚着她的银色镣铐被解开了,悬空挂于墙上。
宋妙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江思函用力磨挲了一把她的唇,将水光抹去。
宋妙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她僵硬地扭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副镣铐,不想露出任何异样,因此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佳佳呢?”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大早就走了,夜里应该没怎么睡。”江思函语气如常,端起牛奶,“你先吃点东西再睡吧,不想喝牛奶的话餐厅里还有别的。”
“不用了。”
宋妙接了过去,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仰起头喝了起来,同时大脑中飞速想着要怎么办。
她宁愿江思函是在和她开玩笑,只是这个玩笑有点过火。
现代社会想要一个大活人完全消失是一件几乎做不到的事,她并非举目无亲,她有家人,有工作,想来江思函也不会把她关太久,只是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不知道,但凡我有一点不喜欢她,我狠心一点,她就犯了大错?想起昨晚,宋妙像被什么戳破了肺管子,恼怒起来,本该顺畅流入咽喉的牛奶突然呛入气管。
她不由咳嗽起来,口中塞得满满的牛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努力憋着气。
江思函伸出双手:“傻了,还不吐出来!”
宋妙看着她着急的神情,慢慢地咽下牛奶,本来鼓得满满的两颊恢复正常,只是眼尾有点红,江思函手上、床上也沾了点奶渍。
宋妙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哑:“你去洗手吧,顺便帮我拿条毛巾。”
“行,你等等。”江思函起身。
她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什么,等到江思函走进洗手间,宋妙忽然跳下床,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口。
门被拧得哐当哐当响,但不知为何,这扇门怎么都打不开。
宋妙尝试了多次,侧过脸,发现江思函正倚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思函眼底有几分讽刺。
无尽的冷意顺着脚渗入宋妙的身体。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早已设计好的陷阱,等着她跌跌撞撞往里跳。
这种荒诞的感觉不禁让宋妙重新审视起江思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的“栓住”,只是一时的玩笑吧?现在玩笑也开过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吧?
江思函的声音将宋妙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很想跑?”
虽是个疑问句,她的尾音却没有上挑,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
宋妙抿起唇,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她,熟悉她的人会发现,这是宋妙生气的表现。
她的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江思函,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我两天没跟外婆联系,工作上的事也没处理好。”
江思函步步走近:“你处理好一切就能留在我身边吗?”
“什么?”
江思函又问了一遍:“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宋妙认真思索了下:“你会回锦兰,我会回到珠舟港,来往多有不便,但我们……”我们可以手机联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江思函眼底就浮现一丝残酷而惋惜的意味,开口打断她:“真可惜。”
可惜什么?
宋妙抬起眼。
江思函已经走近,凝视着宋妙的脖颈。
明明记得她昨夜在那里吮出了多处印记,现在却淡了不少,如果不去仔细观察,根本没人知道曾有人在宋妙身上抚弄了多少次。
宋妙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她刚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她突然被抱了起来。
“江思函,你——”短促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戛然而止。
床轻轻下陷。
江思函把宋妙抱在怀中,单手桎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横过她的腰。
一个亲密、占有欲十足的姿势。
经过昨夜,宋妙对此也算有点经验,可她腿刚想乱踹,就被江思函紧紧夹住。
江思函这才把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可惜你跑不掉。”
宋妙气得身体轻颤:“你发什么疯,放开,我要回去了。”
江思函说:“确实是发疯,从你第一次离开我时我就疯了,可惜你只看见了冰山一角,随后马上把我忘了,真可笑。”
她说这话时声音冷冷清清,居然还是很好听,胸腔的震动能清晰传来。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宋妙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僵,连挣扎都弱了下来。
第一次离开……认识她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早……
过往所有的对话全都串了起来,一个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我……我可以解释,”宋妙快速道,“我失忆了!”
身后的人罕见沉默了下来,温热的气息纠缠在宋妙的脖间。
见她不信,宋妙忙道:“真的!我高一那年被人绑架伤到了脑袋,忘记了近一年的事,你是在那时候遇见我的吗?”
身后的气息急促了些许。
“是吧!”这个发现让宋妙都觉得惊愕,心脏跳动得极快,她努力让自己声音柔和下来,显得不那么轻浮,“你当时是在锦兰市吗?怎么认识我的?”
周遭气息像凝固了一般。
过了片刻,江思函才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艰涩:“确实是,我们都在锦兰。本想让你自己想起来,再好好嘲弄你一番的。”
许是她的手举得有些累,逐渐放下。宋妙声音中忍不住也带上了一丝雀跃:“那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可以。”
随着江思函一句彬彬有礼的应答声落下,镣铐又一次铐入宋妙的手腕,那横在她腰上的手才就此松开。
宋妙不可置信地转过身,视线落入江思函冷淡的眸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开心鸭、溃疡很崩溃、云柯、一只小姬崽 的地雷。
文不长,20w字以内,我努力不偷懒~
第22章 包扎
从那天起, 宋妙从未踏出过这套公寓一步。
江思函很少出门,她在家的时候,一般不会限制宋妙的自由, 宋妙可以随意进出房间, 可以随意翻看书柜上的书籍、影片, 但始终没办法与外界联系。
偶尔江思函不得不离开, 便会将她重新锁住。
窗边白色窗纱随风轻轻摇曳, 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便会透进几缕, 映得墙角的绿萝都多了几分生机,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与舒适。但拉开窗纱, 就会看见窗边那紧密排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的防盗窗。
这是一间华美的囚笼。
宋妙挣扎过、也情绪失控地对峙过,过了两天, 她突然安静起来,饭也吃得很少, 往往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她就如一朵刚被人从枝头上采摘下来的花,还不至于枯萎,却一天天地失去了颜色。
但无论白天怎样冷若冰霜, 夜晚经历混乱而旖旎的梦境时, 宋妙都忍不住回抱住江思函。
回抱住这个一直在她耳畔说着情话的女子。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江思函低头在她颈间轻轻笑开。
宋妙身子一僵, 缩回了手。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江思函笑的弧度更大了,她手掌在宋妙腰腹上流转, 指尖反复轻压揉捏,好像在丈量着什么,“瘦了点,为什么不多吃点?是因为我做饭的手艺不好吗。”
宋妙不说话。
江思函说:“还在和我怄气, 这是一辈子都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明知故问。
宋妙微微喘着气,闭上洇着水汽的眼睛,以一种抗拒的姿势,轻轻侧过脸。
下一刻,身上那个自讨没趣的人起身了,走出房间。
宋妙动了动右手。
这几天,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被紧锁住还是自由的,要不是墙上挂着一个古老挂钟,她都要失去时间的概念。
深夜钟摆移动的咔嚓声格外明显,房间外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响,偶尔还有碗碟交织碰撞的清脆声。
明明已经确定了自己可以跑,宋妙却连一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因为她深知,江思函能这样放心大胆地任由她独自一人在房间,还不锁住,就代表着她一定逃不出去。
没过多久,江思函走了进来。
墙边的灯霎时亮起,清爽的柚子清香笼罩下来。
江思函将她扶了起来,盖在身前的被单轻轻滑落,露出凌乱的痕迹,其中两处红得最厉害,明摆着是被反复蹂躏过。
江思函说:“吃点东西?你傍晚也没吃多少,我热了点椰子芒果冷汤,稍甜一点,是你喜欢的口味,吃一点胃里能舒服一些。”
宋妙本不想理会她,现在却不得不蹙着眉睁开眼,把被单往上拉了拉。
想了想,她说:“不饿,我胃很好。”
她的嗓音有点嘶哑,甚至带着点哭腔,这让她话里的冷锐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江思函仿佛不介意她的拒绝,将桌上的瓷碗端了起来:“那我喂你,吃一点点好不好?吃完我们去洗澡,睡个好觉,明天我一整天都有时间,我们可以看一场电影,有你喜欢的科幻片。如果天气好,我们还可以下楼散散步,你从窗边看见过吧,楼下有一大片花园。”
江思函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轻轻递到宋妙唇边。
宋妙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问:“你要把我关到多久?总不能是一辈子吧?”
这是今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江思函说话。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江思函仍然不偏不倚地拿着勺子,口气温柔,“你喝一口,我就回答你。”
宋妙忙张口含住,来不及多品味,就已经咽了下去。
这道冷汤明显是冰镇过更好吃,加热之后突出柠檬味,酸了点,她却不介意,一双眼终于有了点神采,凝视着对面的人。
江思函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不确定,我也没有想好,如果可以,当然是锁一辈子。你不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你觉得呢?”宋妙心绪起伏,声音也大了些。
江思函怔了一下,随即扬起唇角,浑然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又舀第二勺。
宋妙勉强镇定下来,想了想,说:“我能和外婆通话吗?她身子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乖,喝,我就告诉你。”
宋妙垂眸,看向勺中的一大块果肉,一口咬了进去,来不及咀嚼吞咽就专注看向江思函,示意她回答。
像只仓鼠,江思函想。
仓鼠就该是把玩在掌心的,哪怕是哭的,也分外可爱,想亲。
阴暗的占有欲在心底恣意生长,江思函面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可以,你好好吃饭就可以。”
之后宋妙不需要江思函提醒,自己接过碗,很快将碗里的汤喝完了。
不知是不是这碗“冷汤”起了作用,连日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真实感。
“手机还给我,我要打电话。”宋妙迫不及待说。
“太晚了,明天吧,打扰老人家睡觉不好。我们先洗澡怎么样?”说着,江思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真就认真地为她挑起衣服来。
宋妙怔了下,随即眼眶微微睁大。
“你骗我!”
江思函找到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中侧过身望向她:“严格来说这不算骗,你没要求是今天通话还是明天。”
所有积攒的情绪在哗然之中涌入胸腔,宋妙连被单滑落都没注意到,声音轻颤:“那明天你是不是还会有新的借口?”
江思函静静地看向她。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反应分明是:你说的对。
“江思函,你别太过分了!”宋妙眼眶红了,情绪激动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碗就朝她砸了出去。
没想到江思函竟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瓷碗砸向自己。瓷碗在她手腕上碎裂,又“嘭”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右手手腕霎时皮开肉绽,淋漓的鲜血浸染在白色T恤中,如同一朵鲜红的墨花,越渗越大。
两个人都顿住了,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停止运转。
还是江思函先有动作,她沉默着,弯腰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扫帚,把地板打扫干净。
整个过程里,她的手只是用那件T恤随意地擦了擦,鲜血仍在汩汩冒出。
宋妙心里不是滋味,她那只砸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转开眼,打破沉默:“……你的手受伤了,处理一下吧。”
“你帮我吗?”江思函的声音里居然还有一丝雀跃。
宋妙扭过头,发现她眼里果然含着浅笑,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宋妙硬邦邦地拒绝了:“不了,我不会,你自己来吧。”
江思函也没有恼,浑然不在意地看了下自己的手:“哦,那算了,就这样吧,反正血也不会流光,流一阵子就停了,顶多感染细菌、红肿、化脓、休克、不能动弹半身不遂罢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赌定了我会心软吗?
宋妙身子绷紧,呼吸微微急促,足足过了三秒才回答:“你把医药箱拿过来吧。”
处理伤口确实不是宋妙的强项,她托着江思函的手腕,小心地用镊子夹出碎瓷片,碘伏消毒之后,才用纱布裹了起来。
白纱布上霎时浸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自己去趟医院吧。”这个伤口有点深,应该要打针破伤风。
江思函弯了弯眉眼:“没关系,你包扎得就很好。”
不知为何,宋妙觉得她的心情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被砸了还开心?
壁灯的灯光柔和,衬得江思函的眼眸熠熠发光,一种掩饰不住的爱意渐渐渗透出来,这与平常总是果决、冷静的江警官是不同的。
“你可以帮我洗澡吗?”
宋妙抿了抿唇,不说话。
江思函认真说:“前两天都是我帮你洗的,我的伤口不能沾水,可以帮帮我吗?”
两人就坐在床上,挨得很近,每次开口说话呼吸都会交缠在一起。
宋妙有些心软:“你先去准备好衣服,放好水。”
“好。”江思函笑了声,起身去收拾了两个人的衣服,走进浴室。
宋妙在床尾找到被揉得凌乱的衣服,随意套在身上,她一踏下床,便感知到了不可言说的部位有着酸胀的异样感,引得整条腿都是软的。
变态,这都啃。
她暗骂了一句,目光忽然一顿——
江思函的手机正放在门口的茶柜上。
一般江思函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可能是今晚热完汤回来被砸伤了,所以一时忘了。
宋妙赤着脚走过去,心脏快得几乎要蹦了出来。
密码会是什么?
屏幕显示是四位数,只有五次机会,宋妙试了江思函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自己的,同样不是。
寻常人一般会设置六位数密码,安全系数更高点,而江思函的四位数是否有深意?宋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心仍是渐渐濡湿了。
如果是她父母亲人的生日,那她也不知道,如果是年份呢?
哪一年对江思函是最有意义的?出生那年吗?
宋妙试了一遍,手指飞快地又点了“2000”,手机终于进入了主屏幕!
——那是宋妙高一那一年,也是她们相遇那一年。虽然江思函没有细说,但她一直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微妙的滋味涌上咽喉,宋妙来不及思索,迅速点开通讯录。意料之外,通讯录里的人长长一串,大多是她不认识的,而“江”姓和“妈妈”“哥哥”等昵称都没有。
唯一一个认识的,是仅有一面之缘的裴诗潼。
她能帮得了她吗?
宋妙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激动,迅速拨通了裴诗潼的电话。铃声没响多久,对方就接了起来。
“江思函?”裴诗潼有些疑惑。
“是我,宋妙。”宋妙压低声音,怕她忘记了,特意提醒,“我前几天搭过您的车,您还记得吗?”
裴诗潼声音柔和了些许,隐隐带着笑意:“是你啊,你怎么会用江思函的手机打给我?”
恰在此时,江思函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水好了,快来吧。”
宋妙大脑紧绷到极致,长话短说:“裴姨,你帮帮我,帮我联系江思函的大哥,就说我在江思函这里,请他务必过来一趟带我走,他会懂什么意思的。”宋妙没见过江思函的父母,虽然高知家庭不容许子女叛经离道是常态,但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了已经表明过反对态度的江思远。
裴诗潼声音一凛:“你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您……”
宋妙声音短促得都变了调,她话还未说完,就见江思函的身影从浴室出来,她连忙把手机放到身后。
她看见了吗?
宋妙心跳如擂鼓,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第23章 补偿
在一片无声的寂静中, 江思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宋妙。
因为距离有些远,宋妙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有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
终于, 江思函笑了笑, 缓缓道:“还在磨蹭什么?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宋妙几乎无法控制那一刻骤停的心脏, 费力地开了口:“……我就来了。”
“那你快点啊, 我在里面等你。”江思函转身走进浴室。
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宋妙已经无法顾及裴诗潼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手忙脚乱地挂断通话、删除记录,又将手机放回原位。
走进浴室, 江思函已经脱好衣服,正抬腿迈进浴缸里。她身材很好, 腰肢纤细,却不显柔弱, 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力量之美。
她微卷的长发末梢浸没在温水中,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正垂在浴缸,如果不出声打扰, 就像一帧有质感的电影画面。
宋妙走过去, 半蹲在浴缸前,沉默地往水中挤了一泵沐浴精油。
江思函一直很配合她的动作, 只是一双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她。
宋妙本来打定主意不主动和她说话的,此刻不免有点别扭:“看我做什么?”
江思函认真说:“怕你跑了。”
“……”
“你会跑吗?”江思函问。
宋妙没好气地道:“给我机会, 我一定跑。”
前两天一提到这个,江思函总是会表现出一种冰冷的“疯”劲,此时却眼睑微垂,嗯了一声, 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周的空气骤然沉默下来,只有偶尔的水花声。
宋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道:“你的伤……待会儿自己去医院吧,不然该留疤了。”
没想到江思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到纱布上的血迹越洇越多:“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留疤不好看,”宋妙蹙了蹙眉,“放手,你的手……”
“我手上留不留疤与你有什么关系?”江思函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一样,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谁都难以辜负这样炙热、充满爱意的眼神。
宋妙身子有点僵硬,思索片刻,轻声道:“因为……我会愧疚。”
下一刻,江思函手上一发力,拉了她一把,浴缸里霎时水花飞溅,宋妙喉间不自觉发出了“呀”了一声,勉强攀住江思函的肩,才稳住身形。
氤氲的雾气缭绕而上,有什么悄无声息燃烧开来。
然而江思函一手抚住宋妙的脊背,仰起头,将头埋入她的颈间,温热的鼻息轻轻洒落,喃喃:“你就是在关心我。”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姿势。
宋妙双手支撑着,想要起身,却被摁住。
江思函说:“别不承认,我什么都知道。”
她像是在汲取什么勇气一般,过了许久,才对宋妙露出一个笑:“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我们一起洗吧。”-
第二天中午,宋妙和江思函在吃午餐。
为了避免外人来到这里,江思函没有选择订餐,但她的手艺真的一般,能上桌的全都是厨房新手能驾驭得了的食品,速冻饺子、经过烤箱烤过的炸鸡、蒸扇贝……外加两只煎得有些焦黑的荷包蛋。
若是平常,宋妙还会帮一把手,但她现在没这个心情,吃完了还得江思函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
江思函才从厨房出来,门铃就响了起来,一打开门,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巴掌迎面而来。
“瞧你做得好事!”老太太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妙昨晚睡得并不好,大部分时间在反复思考裴诗潼认不认识江家人、会顺利帮她传达消息吗,而江家人又会是什么反应。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全身血液逆流,面孔霎时变得煞白。
她僵直地站了起来。
舒翎走了进来。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着,和江思函一样生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年轻时应该长得很漂亮,看面相也是个好相处的老太太,此时却抿着唇角,脸色不是很好看。
看到宋妙的那一刻,她神情软化了些许,温和地道:“宋小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替我家那孩子跟你道歉。”
——她什么也没问,却仿佛什么都清楚,也不为江思函辩白。
宋妙呼吸颤栗,摇摇头:“不用,让我离开这里就行。”
舒翎点点头:“我同她说两句话,麻烦宋小姐你在这里等待片刻。”
舒翎率先走进卧室,江思函却仿佛成了一座雕塑,始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许久,她微微偏过脸,利落的下颌线条在门口的光线下显得越发紧绷,看那动作应该是想看一眼宋妙。
宋妙心脏陡然一跳,避开她的视线。
随后,江思函闷声转身走进房间。
未关紧门的房间里隐约传来舒翎激烈的言辞:“你这病要犯到什么时候……”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手段不可过激,你平日都能克制得好好的,怎么一到这人身上就犯浑?”
“十年了,江思函,当初我带你离开珠舟港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她是有思想有灵魂的独立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捏造的木偶……要不是你大哥在外出差,没办法才找到我头上,我都还在被蒙在鼓里!你迟早会把自己搞死!”
“一个两个都是蠢的!”
……
空气中的气息静默而压抑,时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舒翎才从房间走出,她把一个书包递给宋妙,宋妙检查过,她的证件、手机原封不动地都在里面。
舒翎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怒容,她笑了笑,转身示意宋妙跟上:“宋小姐,我们走吧。”
此时江思函是什么表情?
宋妙突然想看一眼。
但她生生止住要回头的动作,跟着舒翎一步步走出了这座禁锢了她三天的牢笼-
“多谢你没有选择直接报警,没让她的前途毁于一旦。”
私人咖啡厅内,舒缓的钢琴声静静流淌,舒翎挺直着腰背。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舒翎选得很好,既具有私密性,又能通过落地玻璃看见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人的心理压力。
暖烘烘的阳光从玻璃铺陈进来,跳跃在宋妙的眼睫上,将眼珠子照得更加黑白分明。她有些恍如隔世:“……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想最快地解决这件事罢了。”
“我们家倒也没有这么手眼通天,一切都需按规矩办事。是我大儿子找过你吧,我都知道了,他那个人一身官油子气息,架子大,其实心肠不坏,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道歉。”舒翎笑了笑,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留意,而是温和地道:
“十年前,江思函的心理状态曾出过问题,那段时间,她抽烟、喝酒,从学校休学,想尽办法往外跑。大家都觉得是少女叛逆,而我曾在中大当了二十年的心理学教授,却对她关心不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察觉到她的心理状态不对,带她去看了医生,许久却不见好。你知道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吗?”
宋妙很想说“她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舒翎说:“她将你与她的合照,洗出来张贴满整个房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相片中。心理学上这种行为叫做‘认知失调’,通过营造恋人深爱自己的假象来继续生活,但在日常中,我称之为饮鸩止渴。”
宋妙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过往,却搜寻不到任何有关于合照的事。
舒翎继续道:“随后她精神稳定了些,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撕毁她身上的娃娃亲,并且亲口承认自己是女同性恋,燕京多少人正看笑话,家里一时处于风口浪尖。她爸爸好面子,为此气进了医院,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拎了个果篮去见他,转身就跑进警校。”
讲述这些事,舒翎的语调始终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怀念:“她从警,我们家是不支持的。你可能不清楚,她是老来得女,小时候身子弱,家里人舍不得她吃苦,再者,我们家多数从政,也没办法给她多少助力。
“十年过去了,那个不按我们规划好的道路走的女孩,却一样长成了一块经过风霜打磨的璞玉。此前,我也以为她日益成熟,能够控制好自己,现在才发现,一遇到你,她还是当初那个偏执、偏激的人。
“宋小姐,有些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适,但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想恳请你,如果你不喜欢她,请不要给她任何希望,如非必要,请不要见她,对她笑,你的每个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爱’,给她产生错误的心理暗示。”
舒翎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却仿佛有一盆冰凉的水陡然泼进胸腔,宋妙心脏抽了一下,下意识将放在桌上的指尖蜷缩起来。
舒翎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我本该给予你补偿,但无论拿什么来弥补,都不免有高高在上的嫌疑。宋小姐,我没有恶意,以后你有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说来有些可笑,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和她谈补偿了。
宋妙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到底是什么不必了,她没说,只是猝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在燕京这座繁华的都市久了,她很想念家里。
宋妙拿起桌角上的一张机票,垂下眸子:“机票我收下了,我会尽快离开的。”
她站了起来,转身走出咖啡厅。
第24章 车祸
夜风簌簌, 盘旋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激起一圈圈如呜咽般的回响,脚步声和调笑声骤然停住, 下一刻, 几道怒骂声响起。
“妈了个巴子, 让人跑了!”
“人肯定没跑远, 给我追!”
“快追!”
荒野平原, 月光藏匿,世界仿佛沉浸在一片漆黑中。十六岁的少女被人背在身上, 她脸颊微肿,一条腿无力地垂着, 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
“放我下来吧……这样你也跑不掉的。”
“闭嘴。”那人言简意赅,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少女罕见地恼了起来, 颤着抖伸手去拽那人的长发:“你听我说,这里灌木深, 把我放下来,再去找人来救我……好不好?”
那人充耳不闻。
明明是跟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年纪也只差两岁, 却执拗地背着她走了一刻钟。
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手电筒的强灯光,伴随着犬吠声响起。
“在那里!追!”
少女没再说话, 那只受伤的腿隐隐传来剧痛,让她不由自主抱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说:“别怕, 你不会有事。”
她声音嘶哑,呼吸急促,体力也快到了极限。
万幸的是,她们走出荒野, 在小路边找到了一辆车,车钥匙还插着,她们坐进去,迅速发车走了。
这个路段人迹罕至,天空仍旧像一块低垂的幕布,没有边际,也看不见曙光。
少女没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她像一个惊恐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不断从车窗往后看——她感觉到后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轰鸣声疯了般不断逼近,硬生生闯进她们的视野中,仗着优越的性能、大一号的车身,径直往她们车上撞来!
天旋地转,哪怕是车也被撞得斜飞出去,少女被揽在怀中,千万片破碎的玻璃往她这边扎来,却被那人生生地挡住了。
“别怕……你不会、不会有事的。”昏迷前,她还对少女勉强勾了下唇角,鲜红的血液从额际流下。
少女唇齿颤抖着,眼眶中泪水汇聚,胸腔里所有的恐惧、悲哀都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祈求。
——谁来救救她?
——到底有谁来救救她,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可能是她的祈祷上天真的听到了,黑夜中骤然响起几道枪声,随后一切都静了,那些怒骂着、嬉笑着要来捉她们回去的混子就此倒在血泊中。
通过碎裂的挡风玻璃,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激动地想要喊他,却被他冷酷的神色吓到了,大脑陷入空白。
中年男人口气温柔:“看来她很喜欢你,千里迢迢也能追来。你也很喜欢她?”
“……”
少女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来。直觉告诉她,不该回答。
不该告诉他真心话。
“在这个世界上,‘喜欢’是最无用的东西,就像你妈妈,一辈子困在情爱里,还试图用情爱改变现实,多么可笑。”男人眼中带着轻描淡写的遗憾,重新举起枪,对准昏迷的女子,“妙妙,看好了,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不——”
不要!
然而她气血上涌,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只能够发出一个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枪击声又一次在夜色中响彻。
她耳边有什么在轰轰作响,灵魂也随之变得沉重而扭曲起来,所有感官都被抽离,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不断向下坠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
为什么会这样?好痛苦,要是能忘记就好了。恍惚间,她想着。
要是能忘记的话,那该多好。
……
宋妙猛地从梦中惊醒。
自从从燕京回来后,她总是重复着这一段漫长而无止境的梦境,梦里光影模糊,压根看不清人的脸,只有惊惧和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占据了感官。
宋妙努力从梦中的场景抽离,洗了把脸,推开门走出屋子。
电视上正在放《汪汪队》,贺妞妞坐在沙发上,口里咬着棒棒糖,小短腿一摆一摆,一看见她就咯咯笑:“姨,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真懒。”
宋妙看了眼外面的大阴天,弯弯眉眼:“是呀,最近下雨姨都快发霉了,要晒晒才能好。”
贺妞妞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林佩珏从厨房走出来,瞥见宋妙,不禁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做噩梦了?我给你求的护身符戴了吗?”
宋妙说:“戴着呢,没事,最近是工作太忙了而已。”
今天是清明,她很快吃了早饭,准备上山扫墓,贺妞妞电视也不看了,想要和她一起去。
公墓距离家里远,宋妙带上了贺云放在这的婴儿奶粉和热水,在路边买了三束菊花,带着贺妞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贺妞妞兴致勃勃,在路边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一边走一点台阶:“外公、姨妈住得好远啊,那他们会不会孤独啊。”
小孩口中的辈分都是乱的,宋妙没纠正:“还有小姨妈也在,她们不会孤独的。”
“哦,真好,以后我也要和姨埋一起,这样可以说说话。”
宋妙笑开,点了点贺妞妞的鼻子:“别乱说话,姨可不稀罕你。”
虽然同在一个墓园,但外公的墓地和聂桐、聂霏不在一起,宋妙先去外公那扫了墓,等到聂桐那,才发现并排的聂霏墓碑前放着一束还浸着露水的雏菊。
小姨已经去世了二十多年,曾经的同学、朋友,该缅怀的也不会亲自来这里缅怀,这束花又是谁放的?
宋妙用带来的湿抹布擦拭了两块墓碑,又拔了水泥缝隙中长出的野草。
贺妞妞乖乖拔了几株草,开始旧事重提:“姨,那你想和谁在一起?”
小孩鬼灵精,知道“埋”字犯了忌讳,特地避开了这个字眼。
宋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江思函的面孔。
——那天夜里,她们同在浴缸里,狭小的空间让皮肤间都无法避免地摩擦着,江思函就那样将她锁在怀里。
她呢喃:“真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已经一个多月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宋妙一怔,过了几秒才莞尔:“你太聒噪了,反正不跟你,万一你半夜要找我玩游戏怎么办?”
“哈哈哈。”
孩童清脆的笑声顺着风声隐约传来,裴诗潼回头望去,眼眶微微睁大了。
“宋妙?”-
蒙蒙细雨从天而落。
宋妙撑起伞,和裴诗潼一起下山:“原来您是我小姨的朋友啊。”
裴诗潼笑意漫开,眼底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怀念:“其实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你们之间有关系了,你和她,长得真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小姨就意外去世了,我只在照片中见过她。”宋妙没太在意,蹲下身问贺妞妞,“姨抱你好吗?”
雨天地滑,墓地下来又是一级级阶梯,贺妞妞早就走累了,但是小孩懂事,一直不吭声。
贺妞妞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宋妙刚抱起来,就被裴诗潼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撑伞。”
宋妙迟疑:“但您还穿着高跟鞋……”
裴诗潼挑眉:“小看我了吧,这鞋我穿惯了,如履平地。”
宋妙只好妥协,贺妞妞也不认生,乖乖趴在裴诗潼怀中。
裴诗潼问起一个月前的事,虽然后来宋妙致电感谢过她,但电话里也问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江家人有牵扯?”
“我和……江思函闹了点矛盾,”宋妙不想提,干脆弯起眉眼,“总之谢谢您啦裴姨,你帮了我一件大忙,您千里迢迢来珠舟港,要是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好吗?”
裴诗潼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刨根究底:“外面馆子我都吃腻了,要是你能邀请我去你家尝尝地道家常菜,那当然是有空。”
宋妙自然应下。
三人从山上下来,一直沉默的贺妞妞总算理清思绪,对着宋妙道:“她是你小姨的朋友,她是你姨,你还是我姨,我们之间有好多姨啊。”
小孩童真的话语不禁让二人笑开。
不远处,江思函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瞳孔一缩。
只见宋妙打着伞,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露出玉莹莹的耳朵,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浸润着一点笑意。
很久没见到她这么笑过了。
腼腆、温婉,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江思函目光从宋妙的眉眼、鼻唇一路描摹着,即便这个画面让她心底酸得冒泡,她依然不愿意移开视线。
二人在停车场分开,江思函同样上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后面。
她以为二人是就此分道扬镳,但上了沿海环道之后,裴诗潼的车仍跟在宋妙身后,倒像是约好的一样,由宋妙来引路去某个地方。
大家的车速都不快,但此时从身后追来了一辆黑色沃尔沃,加速朝裴诗潼的保时捷撞去。
江思函眉梢轻轻一跳。
还好裴诗潼也注意到了,猛踩油门往前冲去,两辆车霎时就像两条纠缠的蟒蛇蛇形向前。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沃尔沃在阴雨天中多次猛烈撞击,保时捷的侧门很快深深凹陷进去。
只要再被撞击几次,大众就会被撞飞出去!
而被甩在身后的宋妙居然也加快车速,决定要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思函大喊:“停下!宋妙!”
然而她的声音无法穿透雨幕,江思函眸光森寒,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如一只猛兽般立刻超过宋妙的车,一头撞在正与前车游戏的黑色沃尔沃上。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轰响瞬间在沿海环道上响彻。
作者有话说:感谢云柯、溃疡很崩溃的地雷
这两天会修一下前文的细节,看过的不影响~
第25章 太阳
一声巨响过后, 沿海环道猝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黑色沃尔沃后车厢已经被撞得瘪进去了,车灯摇摇欲坠, 尾气口正不断冒着烟, 车主缓了几秒, 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宋妙报警后迅速驱车上前, 先查看裴诗潼的情况, 见她没事,贺妞妞震天动地的哭声才姗姗来迟。
宋妙不敢再让贺妞妞再待在车里, 她绕过车前,正想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目光瞥到那辆陌生车辆里的人,顿时怔在原地。
是江思函!
江思函侧脸苍白, 额角流着鲜血,睫毛微微下垂着, 整个人被陷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中。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江思函转过脸,对着她动了动唇。
看那嘴型, 应该是三个字:我没事。
宋妙迅速明白了一件事——
江思函是为了她才突然发狠撞上来的。
江思函竟然还有余力解了安全带从车里出来, 她面孔煞白,因为才撞过脑袋, 脚步有点不太稳,从额上滴落的血液鲜红刺目。
“你是不是疯了?!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宋妙呼吸微微颤栗, 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江思函反握住宋妙的手,经过刚刚的那场混乱,她气息有些不稳,却怔怔地看着宋妙。良久, 才开口:“……你在担心我吗?”
宋妙不答。
江思函却很执拗,侧过脸。
她们本来就挨得近,这下连头发都交织在一起,江思函像哄孩子那般,轻声说:“别怕,我没事,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宋妙一时愣住,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将手缩了回去。
“你……”
“我说,你们有什么事能不能去医院后再说?”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只见裴诗潼抱着贺妞妞,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贺妞妞刚哭过一场,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很有大人风范,挥挥小手安慰道:“姨,别怕啊,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宋妙:“……”-
医院。
去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宋妙又回到这里。
贺妞妞已经被贺云接走,给江思函做笔录的两位警察也才刚走,江思函正躺在床上休息,她额角处贴着白绷带,经过这一场混乱,白色衣领皱皱巴巴,沾着鲜血,这样看上去她苍白而柔弱。
“患者轻微脑震荡,额头、手臂等多处擦伤和挫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蓦地,宋妙想起医生的话来。
她眉心微蹙,正想轻轻地关上病房门离开,床上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喊她:“宋妙。”
宋妙脚步顿了顿。
她没关上门,而是径自朝江思函走过去,却没靠近病床,连不远处的椅子都没坐,就那样站在窗边望着她:“你怎么来珠舟港的?”
两人之间似乎有泾渭分明的隔离线,这是宋妙主动劈开的。
江思函头有点晕,但她舍不得闭眼,凝视着宋妙白皙的脸颊,唇角微微弯起:“飞来的。”
“……我问为什么要来?”
江思函又笑了下,眼中却没有戏谑:“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她嗓音原本是清清冷冷的,很好听,像现在这样处于虚弱状态时就带着一点缠绵。
宋妙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多谢你今天挺身而出救了裴姨,我先走了。”
就在宋妙朝病房门口走去时,江思函突然说:“我很想你。”
“……”
“我知道你生气,我那时候……不理智,对不起。”她声音艰涩,眸子微垂,做出求和的姿态。
“生气?”宋妙转过身,很短地笑了下,“你做了这么多事,居然以为我只是有点生气?江思函,你从来没反省过你自己,你也不会觉得你自己做错了,以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性子,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帖,如果还有下次,你会轻易给我编织一个更大的牢笼。但是别忘了,这里是珠舟港,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我也不是那个无知的宋妙。”
病房诡异地沉默下来。
江思函怔怔地看着宋妙。
“你喜欢的也不是我,”顿了顿,宋妙说,“你喜欢的是你持续十年的执念。”
她没有再道别,转身走出病房。
头痛让江思函无法思考,她难得产生了一丝自我厌恶的情绪。
过了一刻钟,她才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侧过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
离开医院前,宋妙去见了裴诗潼。
比起江思函,裴诗潼的伤势要轻一些,医生只建议留院察看一天。此时,裴诗潼的助理已经赶到,将病房内外收拾清楚,宋妙见这里一切都好,没想再打扰,礼貌道别。
裴诗潼却叫住了她。
“宋妙,你和江思函是什么关系?”
宋妙一怔。
裴诗潼笑道:“不是想探究你们年轻人的私生活,只是有些爱意太过瞩目,压根藏不住……上次你请我帮忙传话,也是因为这事吧?你们俩有了矛盾?”
爱意太过瞩目……
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落,在宋妙的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握了握手指,勉强笑笑:“这之中有点复杂……但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也好,江家那样的门户,总归是难相处的。”裴诗潼淡淡说道。
或许是宋妙长得太像故人,又或许是今天看见二人相处的模样,她难得有了倾诉欲:“我也曾有个恋人。”
她没说性别,但宋妙瞬间猜到是女性恋人。
裴诗潼说:“如果你去网上查裴氏制药掌权人的新闻,就会发现的,那些写得天花乱坠、匪夷所思的内容基本是真的,私生女、内斗、夺权,说的都是我。我本是裴家的私生女,生母是声名狼藉的交际花,七岁前,一直被扔在珠舟港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势利眼且重男轻女,那时候我过的日子还不如裴家的一条狗,在海滩上狼狈地翻垃圾。是她,捡到了我。”裴诗潼笑了笑,“她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是她有,她把爸爸妈妈分给我一半就好了。她似乎天生会爱人,才几岁的小孩,就知道攒下零花钱给我……她家里人也很好,知道这事之后非但没骂她,还将我接回家吃了一顿饭。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七岁那年,裴家人要在珠舟港建药厂,终于想起我了,才把我带回家。回家之后,我的日子好过起来,虽然还是会受到家里同辈的欺负,但吃穿用度没少。就这样到了大学,我又重新遇见她。
“她跟小时候的模样真像,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很久过后,我才知道,她是怕我自尊心受挫,不愿回想起那段往事,故意装不认识。
“我们不同系,却分在同一宿舍,大学四年都在一起,她热情开朗,主动向我表白,我满心欢喜,没有不应的。”
宋妙轻轻出声:“然后呢?”
“二十年前的舆论环境不如现在,同性在一起是罪大恶极,这件事瞒不住,很快被捅到了我父亲那里。当时我已经参与了公司里的一个重大项目,他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商人,恨我要丢了他的脸面,勒令我分手,我扛住压力没有答应。”
裴诗潼声音压抑:“但我的女朋友,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宋妙倒吸一口凉气。
裴诗潼说:“当时我太过年轻气盛,不容许背叛,也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没想到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
宋妙眼底有着浓浓的担忧,欲言又止。
裴诗潼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吧,这些年我早就想开了,不然也不会和你说这些。”
宋妙问:“她背叛你了?”
“谈不上……我后来才想明白,就算是怀孕,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肮脏低贱之人的错。”
“那她……结婚了?”
“死了。”
宋妙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裴诗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她死得猝不及防,我还没有恨够她,她就死去了……不该如此的,她是个好人。”
宋妙呐呐无言,口齿间像吞了未熟透的热带水果般充满了苦涩,只是道:“裴姨,节哀。”
病房里没开灯,阴天天幕之下,光线格外黯淡。裴诗潼瞳孔里有一丝伤感,但转瞬即逝:“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多的悲伤也是庸人自扰。我对你说这些,只是看你心里左右矛盾、难以抉择,想多嘴提一句罢了,到底怎么想的,还是得看你自己。”
这时,助理抱着干净棉被进来了,裴诗潼有点精力不济,最后对宋妙笑了下:“这次撞车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最近总部在珠舟港发展分公司,我还会再待一段时间,下回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宋妙心领神会:“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裴诗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刺痛——在讲述过往那些事时,她生生将指甲嵌入掌心肉之中。
恍惚间,聂霏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什么臭毛病,怎么一发脾气就伤害自己啊。”
当时她正坐在宿舍下铺,用碘伏小心地给她掌心的伤口消毒,嘴里还威胁:“再有下次,我看你的指甲也不要留了吧,全都剪平,让你难受。”
裴诗潼无奈,也不想和她提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我伤害自己你也要管啊。”
聂霏哼哼:“你说呢,你的身体都是我的,要伤害它,自然要问我的意见。”
聂霏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活得不算精细,却当她如珍似宝,一点小擦伤都要紧张个半天。
裴诗潼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开朗、热情,相貌不算顶级的美丽,只能说清秀,但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有追求者围绕着她打转,谁都渴望太阳能够洒下一点它的光辉。而自己呢?除去“裴氏制药之女”这个名头,什么都没有,而这个名头,也是靠别人施舍才得来的。
那天夜里,她被叫回老宅,一踏入这个阴森寒冷的地界便觉得气氛不对劲,刚想离开,一道声音喝止了她的动作。
“还不跪下!”
老宅空旷幽静,没有开灯,裴旌丁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子上,目露威严,而一旁,她的大哥裴书庆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
裴诗潼顺从地跪下。
这已经属于条件反射——裴旌丁和她见过的恶人不一样,像外公外婆那种恶人,会用恐吓、饥饿的手段企图驯服她,但裴旌丁,他像是天生的恶魔,只是受制于法治社会,才不得不披了张人皮来伪装自己。
裴旌丁语气还算和蔼:“听说你谈恋爱了?”
裴诗潼抿了抿唇:“没有。”
裴书庆按捺不住:“她撒谎!公司里都传遍了,有个女的天天给你送饭,这不是女朋友难道是你雇的下人吗?你们举止亲密,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裴诗潼眼睛盯着地砖,没有说话。
一共328块,她数了很多年,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早已熟稔于心。
但今天,裴旌丁似乎不打算让她再这么轻松过关了,他说:“你应该知道,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裴家的脸面,你先回屋子反省吧。”
裴诗潼脸色煞白,但还是应了声“是”。
“屋子”自然不可能是她的房间,而是裴家私建的一家药房。精密的仪器、滴滴运转的声音、消毒水的气息成为她十多年来的噩梦。
裴诗潼躺在病床上,四周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了声音,一道白炽光亮起,刺激得她眼睛分泌出泪水。
“四小姐,别怕。”来的医生还算和善,是裴氏底下的老人了,她穿着白大褂,掀起裴诗潼的衣服,手中那足有30厘米的长针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可能会有点疼,你忍耐一点。”
裴诗潼不敢再看。
长针一点一点穿刺皮肤,痛意随着推入逐渐加深,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到最后,裴诗潼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如同兽类受伤后的哀鸣声还是从唇齿间发出。
以裴家如今的地位,总能找到人试药,但裴旌丁总爱以此为惩罚手段,并以此为乐。
那天的试药在裴诗潼的印象中格外深刻,因为,太痛了。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不知道熬了多久,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聂霏的名字,才被放出来。
那之后,她刻意疏远聂霏,她害怕裴旌丁真丧心病狂到对外人下手,聂霏约她,她便推脱工作忙。
再忍忍,她告诉自己,一旦她可以自立、自保,就离开裴家。
然而她等不到离开的那一天,裴书庆便得意洋洋地来到她面前,说:“你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
裴诗潼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后便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最近她在公司里干得越来越好,她这个大哥不免心浮气躁,拿话来激她也正常。
裴书庆眼底的恶意越扩越大:“你不信?去问问她不就好了吗?不然我替你约她吧。”
“嘴巴放干净一些,”裴诗潼警告他,“NR90的知识产权快过期了,如果你想把这个仿制药项目拱手让给我,那你随意。”
裴书庆怒意沸腾。
虽然反将一军,但裴诗潼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她很快约了聂霏见面。
聂霏瘦了点,精神也有点萎靡,当时裴诗潼以为是工作太忙了,还劝她别那么拼。
许久不见她,裴诗潼也很开心,玩笑似的说起:“裴书庆说你怀孕了,他真是越来越草包了,连个谎话都不会编。”
没想到的是,聂霏的身子僵住了。
裴诗潼呼吸微顿,紧接着一股荒谬油然而生:“……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聂霏脸色有些苍白:“你听我说,这件事……”
“你和男人上床了?”裴诗潼一把攥住聂霏的手腕,愤怒已经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你他妈和男人上床了?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告诉我?聂霏你怎么那么下贱!”
“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诗潼盯着她毫无异常的肚子,不知道为何泛起阵阵恶心:“滚!”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那天过后,裴诗潼再没有见过聂霏,只听说她辞了报社的工作,回了老家。
回去也好,远离这一潭泥水,起码不用挣扎着才能呼吸上两口气,当时裴诗潼默默地想。
只是突然有一天,大学同学问她:“你知道聂霏死了吗?”
“……死了?”当时她大脑一片空白。
“在火车上意外出事,你一点都没看报纸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们大学那么好,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裴诗潼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颤声追问:“那小孩呢?”
同学疑惑:“什么小孩?”
“……没什么。”
那天,裴诗潼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公司。
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年聂霏未说完的话又一次响彻在她的脑海里。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她是被强迫了吗?还是……还是……
裴诗潼几近崩溃地将手指插入长发中。
这一年来,她的手机始终开着,要是聂霏有心找她解释,一定能找得到她。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
她不要她了。裴诗潼第一次后悔莫及。
也是,她拽下了太阳,享受足了她的光辉与温暖,又把太阳扔了,还想祈求太阳再眷顾一下她,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之后,她一步一个脚印,将一个个哥哥踩入泥泞,将专制残暴的父亲拉下神坛,最终成为了裴家最年轻的一代掌权人。
人人都说她命好,得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权利与财富,只是裴诗潼自己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如果我以后生孩子,我就生个女儿。”蓦地,大一时宿舍茶话会里,聂霏的声音又一次闯入她的耳畔,“给她取名单字‘妙’好了,妙不可言,多美好啊。你呢,裴诗潼?”
“我不生。”裴诗潼冷冷说。
“你不喜欢小孩啊。”聂霏的声音有些遗憾,“我还想我们感情这么好,可以一起养呢。”
谁要养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裴诗潼当时心里烦躁,转过头不说话,但心底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冀:她们如果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谁不想拥有太阳呢?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太阳会踌躇着,主动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笑靥灿烂:“你别不信啊,我真的喜欢你。”
病房里,裴诗潼一丝声音都没发出,她只是抬手,平静地擦了擦眼角滚落的泪水。
第26章 过夜
宋妙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八点了。
林佩珏不知道路上发生的事, 但她见宋妙脸色不好,唠叨了一阵子,还好聂松佳的来电及时拯救了她。
聂松佳的案件基本告一段落, 是她的亲生母亲拿了她的证件办理了空壳集资公司, 现在聂松佳的嫌疑已经基本洗清, 但在判决书出来之前, 她还需要反反复复进出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宋妙坐着陪林佩珏聊了会儿天, 然后回到房间。
珠舟港的初夏来得很快,洗过澡后, 宋妙只穿着短袖家居服,脸上是未洇干的水珠。她拉开抽屉, 取出一本笔记本,在“绑架”“枪声”等字眼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车祸。
是的, 基于今天的经历,她基本能够确定, 十年前她被绑架那天,发生过车祸。
只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车祸之后, 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会是谁。
一个会喊她“妙妙”的人, 起码关系比较亲近,看语气更像是长辈, 还与她妈妈有关……
宋妙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至于背着她离开的那个女孩,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宋妙拿起桌上的手机, 直接发消息给顾书晴。
[书晴,我问你个事,你认识江思函吗?]
自从去年在锦兰市一别后,她们二人断断续续也联系过, 一般都是顾书晴较为主动,没想到她今天这么激动,直接拨打语音过来。
“不会吧,你也把江思函给忘了?”顾书晴声音里难掩八卦,“我的老天鹅啊,我上次居然没看出来!”
——看来是认识了。
宋妙嗯了一声。
“我那天在酒吧里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顾书晴匆忙问道,“你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什么反应?生气?惊讶?”
宋妙回想起那天她初次来到锦兰市局的场景:“她……反应很平淡,主动向我介绍她的名字,所有反应都像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顾书晴双眼发光,言之凿凿:“那你完了!”
“啊?”
顾书晴说:“放长线钓大鱼,她绝对是另外对你有企图,才会装相的。磕cp归磕cp,但感情的冷暖自知,你要是不想上钩的话,得注意一点了。”
已经上钩了。
那个人人前和和气气,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都能包容,人后却偷偷定制了那样的……镣铐。
想起这个,宋妙抿了抿唇。天性使然,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说这个了,我想问你点事。我和江思函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我也不大清楚,”顾书晴的声音透着手机传来,音色有点失真,“她比我们大两届,也是后面才转来的吧,总之一开学就是风云人物了,大家都知道她长得好、家世好、成绩好,这世上简直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人了,学校里无论男女都对她趋之若鹜,但她偏偏独来独往。也不对,高一开学没多久,你们就经常在一块了……”
夜色柔和,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映亮宋妙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在“车祸”二字上打了个勾。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宋妙接起来之后那边并没有立即说话,只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宋妙本能地反应过来是谁。
“江思函?”
“是我,”江思函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宋妙几乎能想象到她弯起眸子的模样,“我在你家楼下。”
宋妙现在在住的这套房子已经有二十年的房龄,周遭配套设施极差,门卫形如虚设,她能堂而皇之地进来也正常。
宋妙蹙起眉:“大晚上的你过来干什么?”
“你来见我吧。”江思函说。
“……”
“如果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病人?
三分钟后,宋妙披了件针织衫出现在楼下。初夏的夜里还带着点凉意,江思函形孤影只地站着,她垂着眸子,那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就像被人精心设计过一般轻轻上挑,这个角度显得她那张美丽到让人无法生出亵渎心思的脸有一点脆弱。
宋妙一出现,她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时刻在追寻着主人的身影。宋妙莫名联想到。
她一路跑过来有点喘,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跳:“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思函说:“不是。”
“什么?”
江思函凝望着她,认真道:“我分得清执念和喜欢,我对你的情感从来不是执念,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宋妙一怔。
江思函说:“想到你会开心,见不到你会焦虑,看见你和别人并肩而立会嫉妒,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喜欢又是什么呢?”
宋妙耳膜鼓鼓,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把巨锤正敲着她努力竖起玻璃高墙,玻璃上裂痕交织错落,破碎只是迟早的事情。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任何颤意:“……这就是你特地夜里从医院跑出来的理由?”
江思函声音平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下垂:“是,我就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来不是作假。”
宋妙想说什么。
下一刻,江思函直接低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呼吸更是直接往她锁骨上钻。
这是明显不舒服了。
宋妙有点急,小心地将她垂在前面的长发往后捊顺,没敢去碰她的脑袋:“你怎么了?”
江思函声音都低了下来:“我有点头晕……不要赶我走,我靠一下就好。”
宋妙的好脾气都快被她磨光了:“你也知道你一定会被赶走啊?”
江思函呢喃:“对不起……”
两个人在这里干站着也不是一个事,让江思函现在立即回医院也不现实,脑震荡本来就需要卧床静养。
缓了会儿,宋妙问她:“你现在能走吗?”
“不能。”回答得干脆利落,要不是能听得出一点鼻音,都不像个虚弱的病人。
宋妙静默一秒,面无表情地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能跟我一起走上楼吗?我可抱不动你。”
“……可以。”这次江思函说。
宋妙尽量做到动作缓慢,为了行走方便,她还扶住江思函的腰。江思函始终乖顺地靠在她身上,两人依偎的姿势在夜色中就显得格外亲昵暧昧,还好林佩珏已经睡下,不需要宋妙花心思解释。
短短一段路,宋妙明显能感觉江思函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将人扶到床上。
江思函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她闭着眼,有些难受地偏过头,身上还穿着从车祸现场出来沾着血迹的衬衫领长裙。
宋妙想去拿条湿毛巾来给她擦擦手,下一刻,手就被拉住了。
江思函微微睁开眼,呼吸起伏着。
“……不要走。”
她可能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目露祈求,色微微发白。
宋妙没有强行抽开手:“我没走。”
她有点担心,又问:“你只是头疼吗?有没有其他症状?”
躺在床上的人嗯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说了句没有。
夜色深沉,灯火熄灭,床的一边轻轻下陷。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同床共枕,处境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江思函怎么也不愿意松开她的手,被宋妙一根一根强行松开了。宋妙睡在床沿处,两人之间有一条难以跨越的沟壑。
江思函睡觉倒是挺老实的,没有乱动,只是她好像有点痛苦,呢喃着什么。
宋妙以为那应该是“难受”之类的字眼,俯身过去听。
只听她说:“我好想你……别离开我……”
宋妙的心突然柔软下来。
周遭静得就像一场梦境,在梦里,她也能偶尔放纵,也能做出不可能实现的许诺。
宋妙重新躺下,睁眼看着漆黑的虚空,许久,才轻轻回应:“不离开你,睡吧。”
房间内昏暗而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江思函才睁开了眼,静静凝视着宋妙-
江思函第二天醒来时,宋妙已经离开了,她摸了摸,床的另一边没有余温。
不知道是失落还是什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袋里的酸胀和耳鸣已经好转很多了,江思函坐在床上,给薛建杰打了通电话。
“薛局,是我,思函。”
一向和气的薛局今天显然说话带了点火气:“你的请假条子经过你上级领导审批了吗?怎么私自玩消失的那一套?连手机也关机,你是不想再在市局里待下去了是吗?”
江思函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等他骂够了,才开口:“薛局,我现在在珠舟港,裴氏制药的裴总也在,昨天裴总在沿海公路上被有心人别车撞击,差点出事,我怀疑跟这次案件有关,我想留在珠舟港调查,请领导批准。”
电话那边罕见地沉默下来。
许久,薛建杰才道:“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不是普通走私,也不是锦兰市那些帮派之间的打打闹闹,后面牵扯的关系千丝万缕,你要知道其危险性。”
“我知道。”
薛建杰哽了下。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江思函家世好,就算不去争这些功劳,人生也会比普通人走得要顺遂许多,何必要去淌这趟浑水呢?一旦入局,就没有任何优待。
双方都是明白人,没有将这些话宣之于口,两人又沟通了会儿,电话才挂断。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江思函应了声,林佩珏推门而入,她手里还端着餐盘,笑着道:“是妙妙的朋友吧,我听到你屋里有声音,猜想你已经醒了,快来吃饭。”
江思函微微一愣,随即胸口里像被什么东西迅速填满了,惊喜铺天盖地地卷席而来。
宋妙不仅留她下来过夜,还把家人介绍给她!
江思函那张清冷的脸露出礼貌而热情的微笑,赶紧下了床:“外婆,我自己去吃就好了,怎么能麻烦您特地端饭上来呢。”
第27章 觊觎
林佩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对小辈总是和颜悦色的,江思函和她学了一天的打毛线,跟前来串门的邻居打个照面, 顺便聊了聊宋妙小时候的事。
这一天, 江思函都想联系她, 又按捺着, 一直到傍晚, 宋妙还没回来。
江思函一边笨拙地择菜,一边忍不住问:“宋妙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
林佩珏系着围裙, 指点着让她别把头尾给摘完了:“没呢,她们公司下班早, 一般这个点早就回来了。”
“那今天是堵车了?”
“出差了啊,你不知道吗?今天早上她告诉我的。”林佩珏浑然没注意到江思函那瞬间淡下来的神色, 仍然笑呵呵的,“小江, 你今晚就住在这吧,客房的被子我今天晒过了,你想在哪个房间睡都行。对了, 你是脑震荡需要静养吧, 我都给忘了,快别忙活了, 去躺躺,等饭做好了我再喊你。”
林佩珏还在询问她的口味, 细致到吃不吃辣、海鲜有什么忌讳吗,江思函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安静了半晌。
“外婆,那她有说多久回来吗?”
“两天还是三天?妙妙也真是的, 这事没和你说吗?”林佩珏抱怨了两句,经过一天的相处,她对江思函印象很好,“你是妙妙的朋友,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回到房间后,江思函先去洗手间洗手,冰凉的水哗哗地流落在手上,腕骨上那褐色的伤口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狰狞。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道伤口早已结痂、掉痂,只留下一道抹除不去的疤痕。
江思函一向不在意这些,此时却突然觉得有些刺目,这道疤痕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宋妙曾经有多么厌恶她。
一切正在失控,而她无能为力,所以江思函才任由宋妙联系裴诗潼,任由她跟着舒翎离开。
江思函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执拗的人,她从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良好的家庭环境、父母的宠爱、环绕在身边的朋友……大多数东西,不需要她费多少精力就能得到。而等她遇到真正想要的人时,她才发现,她那根名为固执的神经早已根深蒂固,花十年的时间无法拔除,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戒断更加没有任何作用。
而从头到尾,宋妙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江思函用力揉搓了手心,掌心皮肤在水流中逐透着晕红,她闭上眼睛,胡乱捧着水朝脸上泼去。
水声停滞。
再睁开眼时,镜子中的人已经眼角泛红,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
她为什么偏偏要躲着我?
江思函抓起手机,想要拨通那个熟稔于心的电话号码,手机铃声却率先响起。
是舒翎。
江思函嗓音微微沙哑:“喂,妈妈?”
“你不在锦兰市,你在珠舟港。”舒翎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冷静,带着十足的笃定。
江思函沉默了下:“是。”
和脾气略微暴躁的江晔不同,舒翎一向是知性而柔和的,此时她的口吻里却隐隐带着火气:“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吗?宋妙告诉我的,她若是有一点点喜欢你,就不会避你如蛇蝎!”
江思函呼吸微顿。
“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不需要别人教,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荷尔蒙冲动而做出让自己一辈子后悔的事。”
四周静悄悄的,房间外隐约传来炒菜时抽油烟机的轰响声,江思函沉默许久,才道:“不是一时的冲动。”
没等到舒翎回复,她又道:“在北京的那件事不会再发生,您放心,我有分寸,也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了。”
江思函挂断电话。
她深深看了眼这间有着宋妙气息的房间,将之前所有的冲动、渴望都压抑到内心最深处,神色如常地下了楼,陪着林佩珏忙前忙后,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南。
“瓷砖铺垫要按照图纸对花纹,接缝处对接,美缝剂用哑光浅灰色……”
今天一天时间宋妙都在和施工方反复确认细节,快下班了,工人吆喝着出门,她也慢慢跟着出去。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工作群里的消息叮叮咚咚,倪灿正和大家商量着这次团建去哪里好,此外舒翎给她回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了。]
宋妙低头,乌黑的眼睫垂落,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字一会儿,她手指微微用力,将手机放回兜里。
没走出多远,她在电梯口遇到了此行的雇主——陈君清。
她和陈君清是老相识了,因为老板罗开昱的关系,整个大学城的设计订单几乎都在他们公司,而陈君清就是当初管内勤的对接老师。这次陈君清想开一家酒吧,也选了她来负责。
因为相熟的缘故,宋妙弯弯唇角,语气轻松:“你特地跑一趟来验收?”
陈君清看见她,脸上也露出笑意:“你办事,哪里需要我费心。如果我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的,你信吗?”
“嗯?”
“白天太忙,我抽不出时间,但我又不想错过和你见面的机会,只好现在过来了。幸好,今天我运气很好。”
宋妙微微怔愣,陈君清已经站定在她面前,温和地道:“走吧,你忙了一天,我请你吃饭。”
宋妙客气地应下。
陈君清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风趣动人,很会聊天,只是并肩走动时,她的手总是会碰触到宋妙的手,那轻微的皮肤摩擦十分自然,又不至于惹人生厌,如果不是宋妙先认识了江思函,可能根本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宋妙在城南待了两天,第三天,她主动联系林佩珏,不出意外地接到了江思函已经离开的消息。
“小江这个孩子真不错,这两天帮了我不少忙,嘴也甜,她要是有空的话,过段时间你再邀请她来我们家玩,你带她好好去海边逛逛。”林佩珏说。
林佩珏一般没有这么热情,宋妙怀疑江思函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眉眼不自觉地带点笑意:“她什么地方没去过,不会喜欢我们这种小城市的。”
林佩珏嗔她:“胡说,我看她可稀罕了。”
挂了电话,宋妙去酒店前台退房,这趟回去是陈君清送她。按陈君清的说法是,她正好顺路去送审核材料,省得宋妙去搭地铁。
车在热闹的街道穿行,一个小时的车程,伴随着车内缓和的音乐,陈君清和她聊起生活中的趣事,显得一点也不枯燥。到小区门口后,宋妙弯腰下车,刚要道别,陈君清已经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妙下意识用力抽回。
陈君清一点也不尴尬,仍然笑着:“有件事忘记和你说了,我要开的这家酒吧,是les主题。”
宋妙慢慢抬起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陈君清心里隐隐有些躁动,目光灼热,她问:“怎么,很惊讶吗?”
宋妙摇摇头,真心实意地道:“我觉得,你可能会亏本。”
陈君清噗地笑出声:“我做过市场调研,les比你想象中还要多,还不至于会亏……”
她凝视着宋妙的眼睛,上半身前倾了些,缓缓问:“你呢?知道我的性取向会疏远我吗?”
她的话里带着成年人的试探和暧昧,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无论宋妙怎么回答,只要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没有捅破,那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宋妙出乎意料地直白:“君清,我不喜欢你。”
陈君清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宋妙轻轻道:“短时间内我不想谈感情,也不想耽误你,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我们可以进一步的错觉。”
短暂的错愕之后,陈君清略带失落的声音响起:“你这样,我是真有点伤心了。我很好奇,我所有举动都称不上越界,你不怕我说你自作多情吗?”
“是有点怕,”宋妙有点不好意思,松开自己紧紧握住的手,“我已经提前脸红了,还好你没有拆我的台,不然我今晚该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怎么办,我可能更喜欢你了,起码现在我可以确认,你是喜欢女生的。”还不等宋妙反应,陈君清伸手捏了下她的手掌,笑着道,“别放在心上,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朋友。”
宋妙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当然。”
目送陈君清离开,宋妙想转身走进小区,就在这时,她眼角瞥到不远处的一道身影,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是江思函。
她怎么还没走?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又听到了多少?
宋妙心头微微一跳,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悄悄蔓延开。
江思函脸上冷若冰霜,定定看了她几秒,才向她走过来。
不知为何,宋妙竟然有了拔腿就走的冲动,理智又让她生生停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
三天的等待,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若是平常,江思函可能会略带嘲讽地回应两句,或者和那晚一样,干脆将所有的戾气与渴望压抑进骨子里,露出脆弱的一面。
此时她却蹙眉盯着宋妙,然后毫不犹豫地拉住她的手,力道近乎粗暴地擦着她的掌心。
“你干什么……别揉,你松开,你到底要干什么,疼……江思函!”宋妙几次要抽回手,但江思函的手就跟铁钳一样,紧紧禁锢着她。
直到那只掌心已经被揉得发红,江思函才停下动作,将宋妙蜷曲的手指摊开。
宋妙眼睁睁看着江思函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下一刻,她听见江思函平静地道:“真想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这样就没有人敢觊觎你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最开始是因为太忙了,中间是因为想偷懒,后来是因为偷懒成为日常了- -
艰难开了电脑,我会尽力勤快点的。
第28章 工厂
宋妙被噎了一下, 下意识去瞪她。
“疯够了没有江思函?你要是再来一次,我……”一时情急,宋妙竟然没找出可以威胁她的事, 顺口就道, “我就找你妈妈告状!”
江思函脸上的冰冷缓和了些, 眼睫轻轻下垂, 捏着她的手, 抿紧的唇角有了些许笑意:“好啊,正好你们可以彼此熟悉一下, 反正未来的几十年都是一家人。”
“……”
宋妙趁机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就走。
江思函跟在她身边。
“你生气了吗?”
宋妙本来不愿意理会, 但这个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万一再带回家让林佩珏看见,今晚她们又得同床共枕了。
几天前那个晚上江思函生着病也就算了, 但她现在精神大好,宋妙不想给自己添麻烦,还有点发怵。
她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该生气的是我才对, 你们在一起聊了那么久的天, 你还让别人牵你的手,”江思函不太高兴, “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宋妙停住脚步:“你有什么立场生气?结婚可以离婚, 交往可以分手,何况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立场,”江思函沉默片刻, 她斟酌着,缓缓地道,“要不我还是把你关起来吧,让你只能看见我,让你的视线再也不会转到别人身上……”
宋妙此时所有的修养、好脾气都被消磨殆尽,她咬紧牙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面那人的手臂:“江思函!”
啪的一声,江思函小臂处的皮肤立即泛红。
路过的老太太被这清脆的一声响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热情地打招呼:“哎,妙妙你出差回来了?这是……小江?今天都没碰见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你们俩杵在这干什么,喂蚊子吗?”
大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彼此都相熟,宋妙不得不勉强挤出笑脸来。
倒是江思函神色如常,很难想象她居然在奶奶辈这里很受欢迎:“我们有点事要聊。”
老太太看着她们俩,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可别打打闹闹的,再好的感情也得吵散了。”
等老太太走了,江思函牵过宋妙的手,才道:“刚刚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宋妙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下,便绷着脸没说话。
“对你做过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但我可以和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你可以放心,不用这么防着我。”江思函凝视着她,声音有些闷,“但是看见你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我真的受不了,宋妙,起码你不能这么快就不要我了。”
宋妙有些难以招架江思函这种委屈又憋着的模样,她撇开眼:“陈君清只是我的客户,我不会和她在一起,你想多了。”
江思函眼底熠熠生辉。
“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宋妙补充,“该做的了断在燕京时就做过了,我也明确拒绝过你,我们之间没有谁不要谁,只是不适合在一起罢了。”
江思函想也不想就道:“我们很适合。”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从家世背景到职业、性格,我们差距太大,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巧合的因素让我们短暂相遇,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思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说性格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提到家世?再说我们的性格哪里不合适?”
对面站着的这个人相当敏锐,宋妙不敢再多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手:“我本意不是要和你探讨我们哪里不合适,我不想和你吵。回去吧,你的家在燕京,你工作的地方在锦兰,珠舟港不属于你,你总不能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情感冲动把自己的人生都耽误了。”
宋妙说完想要离开。
下一刻,一股力道拉住了她,江思函渐渐逼近,俯身咬住了她的嘴唇。
是真的咬,下唇被牙齿叼着研磨。
宋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里是小区!万一被人看见了……
宋妙推着她的腰往后避了避,还好天光黯淡,周围人应该没注意到。
“江思函!”宋妙的声音有些模糊变调。
江思函咬得不重,很快就分开了,她眼眸低垂,盯着宋妙那张因为羞恼而发红的脸,轻轻笑了下。
“已经两次了……”她低声道。
舒翎说她是荷尔蒙冲动,宋妙说这是情感冲动,好像所有真挚的情意只要冠上一个心理学名词就能被顺理成章地解释清楚,也能被推测、预演出什么时候能消褪。
宋妙没有听明白:“什么两次?江思函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比起你冷淡的样子,你生气的时候要生动得多。”江思函伸手用力地抹了下她唇上的水光,轻声说,“想和我划清界限你就少管我,不然我会又忍不住亲你。”
什么流氓逻辑?
宋妙唇齿颤栗着拍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她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飞扬,发尾的清香几乎要朝着江思函的鼻尖而来。
熟悉得令人怀念。
江思函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她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直到宋妙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她才移开目光,向外走去。
刚出小区,杭梓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江姐,燕京那边传消息回来了,有重大发现!”
“怎么说?”江思函握着手机,走到停靠在路边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前弯腰上车。
“二十几年前,东洋医药和裴氏制药曾秘密联合办厂,后来因为股东更换和资产重组,厂子彻底拆分,没过几年这个旧厂就闲置了,你猜怎么着?这个旧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珠舟港!”一切太过巧合,杭梓越叽里呱啦没完,“燕京那抓到了当年的老负责人,据说这个厂子位置比较偏僻,当年因为工人操作不当还遭过一场大火,直到现在连地皮都没卖,一直空着。”
正是下班高峰期,江思函转过方向盘,大众汇入密集的车流中:“地址发给我,我去看看。”
“姐,你小心,领导已经派了然姐和施青焕过去,怕是东洋医药已经听到风声,你可千万别单独行动啊。”杭梓越提醒一声,又说,“只是我很好奇,燕京和珠舟港天南海北,两家公司为什么要特地把厂子设在那里啊。”
“海运,”江思函冷静分析着,“珠舟港只是一个小城市,但港口吞吐量巨大,上个世纪监管力度不够,跨境走私问题频发,未经药监局备案的药物完全可以通过海运运输出国。”
杭梓越发出了一阵了然的唏嘘声。
挂断电话,江思函直奔工厂而去。
这家废弃二十年的工厂确实没有卖地皮的价值,因为没有正常人会在深山老林里搞开发。从航拍图上来看,透过参天巨树的枝叶,这间工厂起码还能看得见些许青砖旧瓦,但实际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山路崎岖,车无法开进去。江思函找了个在附近村落居住的老人引路,老人原先颇为犹疑,当看见那粉红钞票时,立即应下了,只是一路上忍不住抱怨:“你这个年轻人真古怪,大家都往城里跑,你怎么反倒来这种地方。”
江思函只告诉她自己是来游玩的,闻言与她闲聊:“大家?”
“就我儿子儿媳啊,还有村里人,有本事的都走了,谁还留下来。”老人背着手,走了这么长的路一点不见她吃力,“我儿子他们在城里做点小生意,有一年也接我去住过,但那房子太小了,每天都关在那,没处走没地玩的,我才不干,我宁愿回家养养鸡鸭,挖挖海蛎,挺好的,日子清闲自在。”
江思函问:“奶奶,你对那家工厂有印象吗?”
“哦,那好早之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差点记不起来。二十多年前有老板来这个建厂,车辆来来往往,我们当时都很高兴,以为终于要招工了,结果屁都没有,还不让人靠近,没多久它就倒闭了。后来村里小孩贪玩在工厂里出过事,大家都说这里风水不好,你个姑娘家,好端端的别给自己添麻烦啊,小心鬼上身。”
老人的语气不太好,配上她那拗口难懂的口音,简直称得上尖锐刻薄,但江思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关心,笑着应下。
“就是这了——”
半个小时后,二人在工厂大门前站定。
黑夜深沉,一明一暗的两道手电筒光芒交汇,映出锈迹斑斑的铁门。
老人没跟进去,古怪地看了江思函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你就摆摆手就走了。铁门虚掩着,江思函推门而入。
工厂只有不到500平米,二十多年过去了,原本留下的痕迹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这里确实经历过一场火灾,东侧墙面被熏得乌黑,墙皮剥落,一整面扭曲变形的木质立柜被烧成碳灰,露出焦黑的木板。
这里一张完好的桌子都没有,地上残余着一些破碎的玻璃试剂瓶。
江思函将门窗、地面、管道都看搜查了一遍,最终回到火灾处,仔细端详几秒,伸手拉开焦化的立柜门。
过期药品、模具、培养基、看不出模样的溶剂……即便隔着口罩,江思函也闻到了焦糊味,她眉头也没动一下,继续拉开最后一扇柜门。
“轰”的一声,不堪重负的柜门重重倒在地上,尘土飞扬间,一箱文件露了出来。
那箱文件经过粉碎机粉碎成长条,可能是工人走得太匆忙,没有处理完好,长条纸张边角泛黄,但字迹好歹能够辨认。江思函抱起箱子,轻轻翻阅着里面的文件。
她原本只想着随意看看,然后带回去让局里处理,但当看见文件中的“霏”字时,江思函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半夜十一点半,她直接席地而坐,在身旁强力照明灯的映照下,面无表情地拼着文件。
天光渐亮。
长时间的专注和一夜未眠让她眼睛发红,但当一张完整的文件摆在眼前时,无数呼啸而来的猜测几乎要占据她的整个脑袋,她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基因、卵子……”江思函喃喃。
将所有的文件拍照扫描完之后,江思函才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才被接起来,紧接着,一声惺忪的“喂”传来,江思函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些许弧度。
她轻轻地道:“我突然很想见你,怎么办。”
第29章 醋劲
电话那边的呼吸轻了一瞬, 却没任何回应,江思函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就要站起来:“别挂, 我是真的……呀!”
随着话音落下, 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仿佛在遭受什么痛苦。
所有的睡意不翼而飞, 宋妙着急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哼哼声, 宋妙顺着声音想了下,脑海里乱作一团, 下意识地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当睡衣扣子解至最后一颗时,江思函忍着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我腿麻了, 站不起来。”
顿了下,宋妙的语速飞快, 连语调都要比平常高,带着不明显的怒意:“江思函, 你要不要这么无聊?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你就是为了戏耍我?”
江思函说:“不是戏耍,我是真的腿麻了,不信你过来看看。”
宋妙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颓败空旷的工厂里, 江思函左腿后盘, 右腿伸直,以一种迥异的姿势坐在地上, 身前是拼接好的文件。她一手有技巧地揉着小腿,另一只手则空出来拨打电话。
不知几次被无声挂断, 她笑了下,舔舔干涩的唇,小声说:“气性真大。”
江思函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今天在家吗,我去找你。]
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江思函收起手机, 将长条碎纸文件一份份地装进箱子里,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工厂-
宋妙盯着信息看了几秒钟。
冷静下来想想,江思函刚刚的呻吟不全是装的,她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腿麻了?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和江思函有任何牵扯,但宋妙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换好衣服下楼,跟准备出门跳广场舞的林佩珏说:“外婆,如果今天江思函来家里,你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小江要来啊,我以为她都回家了。”林佩珏高兴了下,“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不自己联系?确定一下时间,我把你三婶、钱奶奶都喊来,上次小江教我们的那个毛衣织法我们都忘了,正好请教一下。”
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宋妙的目光却有些躲闪:“她忙着呢,不能确定。我今天和部门同事在野外露营团建,山上信号可能不好。”
团建地点在郊区一片无名山上,山脚下就是大海,这个时节海风徐徐,最是凉快。
大家光支帐篷就花了一个小时,等架好的烤架开始飘香,正好到了饭点,几个男同事却纷纷起身往山下走,等他们回来,一人怀里抱着一箱酒。
陈君清跟在他们身后。
她的视线与宋妙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又分开,陈君清笑着和大家说:“你们老板虽然没来,但让我搬来几箱酒,让大家玩得开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君清和在场的人都是老相识了,好几个人招呼着她坐下,她都游刃有余地回应,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烤肉盘子,却坐在宋妙和倪灿之间——她们之间的空地不算大大,宋妙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右边是贺妞妞和贺云,宋妙不好挤着小孩,盘着的腿还是无法避免地与陈君清的腿触碰在一起。
倪灿转头问:“清姐,你那酒吧什么时候开业记得告诉我,我带几个朋友给你暖暖场子。”
“好啊,”陈君清应下,她刻意压低声音,“到时候你记得把……带上。”
虽然离得近,但周围嘈杂,宋妙没听清陈君清在说什么,却见倪灿用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她的惊呼声混着烤肉油脂爆裂的声音响起:“所以清姐你这次来团建是别有用心啊!”
陈君清眨了眨眼说:“我一厢情愿,她很难追的,我怕她看不上我,只好努力多刷刷存在感了。”
这句话宋妙听清楚了,再面对腿上传来的体温,她敏感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江思函对她做的事更过分,但她往往是愤怒和无奈更多,而不是这种被冒犯到的不悦。
这时,陈君清晃了晃手里的酒,问她:“喝酒吗?”
宋妙给贺妞妞拿了一串烤熟的鱿鱼,小声嘱咐要等凉了再吃,刚想拒绝,陈君清兀自从野餐垫上拿走了属于她的杯子:“喝点吧,这是果酒,低度数不醉人的,就当是为我酒吧开业提供点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法拒绝,但宋妙记得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只抿了一口。
她说:“舌尖先感觉到清甜,咽下去后是……梅子味?”
“还有青柠味,”陈君清率性地就着一次性纸杯和她碰了碰杯子,“你舌头挺灵的,要是以后失业了可以考虑来我这当品酒师,报酬从优。”
刚刚那一丝不愉快不自觉消散了,宋妙笑道:“一边去,你可别咒我,只要我还能工作,我就永远不转行。”
陈君清低声说:“不跟我试试怎么知道?也许你只是干一行爱一行。”
这话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但陈君清有个好处是,她把分寸拿捏得十分精准,之后跟她聊的话题都很正常。
烤架上还在不断冒着烟,那边有几个同事打算下山去海边拍照,宋妙刚想借口离开,下一刻,电话铃声响起,她顺势站了起来,走远了几步才接。
“喂。”
“你又和那个人在一起。”电话里传来江思函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宋妙愣了一下,竟然有种被抓包的慌张,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眼寻找江思函的身影。
“你、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们靠得那么近,你还对她笑,你都很久没对我笑了,”江思函声音嘶哑,下一秒突兀转折,“我想把你关起来。”
又是这句话,宋妙连对她生气都提不起兴致。
“没什么事我挂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你身后。”
宋妙回头,只见江思函就站在距离五米远的灌木丛边,她跑了过去。
因为所站地方的坡度差距,宋妙要比江思函略高一点,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不对劲。
——江思函琥珀色的瞳孔在红血丝的映衬下显得淡了,嘴唇干涩,整张脸惨白而没有血色。她的长发随意用皮筋扎着,额间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鞋子侧边上污渍斑斑,有不少泥土的印痕。
宋妙从没见过江思函这么狼狈的模样。
虽然没听到她提起这方面,但江思函应该有一点洁癖,家里总是空旷而干净。她的审美很好,非工作日的时候,总会从头到脚给自己挑一套衣服,连脚上的鞋都有讲究。
江思函眼睫轻颤,露出示弱的意味,看着有点可怜:“我已经连续36小时没睡了,现在又饿,又困。”
她伸手,似乎想抱抱宋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缩回了手。
宋妙大怒:“那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干什么?”
江思函最终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我想见你,但你又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宋妙简直拿她没办法,她真不知道,江思函为什么能够在发生那么多事后还能这么无辜地站在她面前,说着想她。
而且她的姿态,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要不是宋妙的记忆没有出差错,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负心事。
宋妙的表情有点崩坏,深吸一口气,拉着她走:“你跟我来。”
“小宋,快来吃啊。”
“这是你朋友吗?别走啊,坐下来一起玩。”
路上碰上几个同事打招呼,宋妙一一回应,脚步却不停地将江思函带到她的帐篷里。
他们没打算过夜,支起的帐篷只用来午休,里面铺着一张大大的防潮垫和两张加厚的羊绒毛毯。宋妙让江思函坐下,自己打算出去。
“你去哪里?”江思函又抓住了她的手。
宋妙没好气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江思函慢慢松了手,眼神却还凝在她身上:“哦,那你不准和那个人眉来眼去的,也不准和她靠那么近,我会嫉妒。”
你是小孩吗醋劲这么大?
但想起江思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宋妙一声不吭地出帐篷。
贺云最先偏头向她看来,低声问:“怎么了?”
宋妙重新在原位盘腿坐下:“没事,朋友突然找过来,她不舒服,在帐篷里休息。”
贺云放下心来,打趣道:“是前几天在你家住的那个朋友吗?大姨可喜欢她了,你们交情可真好,她大老远能从锦兰跑来见你。学生时代的友情能维系到现在很珍贵,像我,都没几个朋友了。”
宋妙不知要怎么回答,弯弯唇角,专心翻动着烤架上的蔬菜。
江思函长时间没进食,宋妙烤的菜类较多,肉只有几块,一叠盘子里快要装满时,一直没说话地陈君清低声说:“你是因为她才拒绝我的吗?”
宋妙拿着夹子的手一顿。
“看来是真的,放心,认清事实我不会死缠烂打的,”陈君清叹了口气,双手往后撑在地上,“我只是真的伤心了——为我无疾而终的暗恋。”
宋妙噗地笑出声,眉眼都染上轻松的笑意。
“谢谢。”
一转头,贺妞妞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奶声奶气地问:“姨,这个姨暗恋谁啊?”
宋妙站起来,轻拍了下她的头:“小孩别管那么多,小心长不高。”
贺妞妞气鼓鼓地捂住脑袋。
回到帐篷,宋妙发现江思函已经睡着了。她呼吸清浅,羊毛毯只盖了一角,双手放在腹部,两条长腿直直伸着,很板正、看着又很乖的睡姿。
宋妙将一碟子烧烤放在一边,跪坐下来帮她把毯子盖好。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过江思函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避免自己去想她,仿佛只要这么做,那一段糜乱的记忆就会从大脑里消失。这段时间一见面,双方又总是剑拔弩张,充斥着一种火药味。
当然,宋妙生气的时候居多。
她设想过,她们之间不应该再见面。两条截然不同的线条,会因为命运的交点而短暂相交,但分别之后,就要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识了。
但既然见面了,那以后,以后……是不是能做普通朋友?
她不想再见到江思函脆弱的模样。
宋妙无声呼了口气。
她们这个帐篷扎在最偏的地方,外面偶有零星笑声传来,都听得不真切,反而像催眠曲一样。
宋妙今天起得早,此时犯困,顺势在离江思函稍远的另一边躺下。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压制住,脑袋正靠在颈窝里,嘴唇下巴陷入一处柔软。
第30章 警犬
耳边的心跳声无异于雷霆炸弹, 一下一下在宋妙脑海里轰炸开,敏感的皮肤霎时染上薄粉。
宋妙下意识就要起身。
没想到江思函将她圈得更紧了,还将她的腿夹在双腿之间。
她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宋妙的发顶, 声音有点嘶哑, 听起来就像沾染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醒了?今天爬山累了吗, 怎么睡这么熟?”
宋妙抿唇, 不理会她的问题:“我怎么睡在这?你快松手。”
“你睡相不好, 挤着我了,我只好抱着你了。”她的语气里满是坦然。
骗谁呢?这么大的帐篷, 我睡相再差能跑到你怀里吗?
宋妙去掰她的手臂,但试过两次就知道是徒劳, 她很干脆地去拍江思函的手臂。
江思函嘶了一声,却没松手, 反而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二人的眉眼相对:“你要家暴啊, 乖一点,让我再抱你一会儿……你喝酒了?”
宋妙现在身上什么味都有,昨晚沐浴后未散去的清香、咸湿的海风气息、烧烤味, 唯独酒味最浅,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狗鼻子,这么灵。
她记得江思函不喜欢她喝酒, 下意识否认:“没有,你闻错了, 你当警犬肯定不合格,快放我起来。”
“骂我呢?别以为我没听出来。”江思函笑了下,语调慵懒,她伸手捏了捏宋妙的脸颊, 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眯起眼在她脸上梭巡着,最后狐疑的目光落在那张水润的唇上,“真没有吗?我尝尝你有没有说谎。”
宋妙刚想张口骂人,帐篷外突然有了动静。
“我天!”倪灿站在门口一声惊呼,连忙用手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别管我!”
宋妙脸彻底红了,毫不犹豫地踢了江思函一脚,压低声音:“还不走开!”
江思函眼眸垂下,略带遗憾地坐了起来:“气性还挺大,不尝就不尝,但你下次要是再撒谎,我就吻得你……”
宋妙来不及整理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眼见帐篷外的黑影闪过,眼疾手快地捂住江思函的唇,唯恐她再语出惊人。
倪灿很快又掀开帘子,她仍保持着双手捂住眼睛的姿势,可要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完全是张开的。
只听她尴尬一笑:“那个,宋妙,我是说……大家都去沙滩上大合照了,你去不去?我怕你醒了找不到人着急,再睡下去天都黑了。”
宋妙说:“你先走吧,我很快就来。”
倪灿说:“哦,你可以慢点,我的意思是,希望不会打扰你们相处。”
她后退两步,帘子再一次被放下,身形却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那个,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不然我不会给你和陈君清拉红线的。总之,对不起啦。”
倪灿说完,这才一溜烟跑开。
这时,宋妙的手指处传来刺痛感,她回头,才发现无名指被江思函叼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研磨着,一旦她抽回,对方就咬得更紧了,紧接着越叼越深。
“你属狗的吗?”宋妙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杏眸慢慢睁大了,“咬我干什么?”
江思函握住她的手,松嘴,看着无名指上那一圈牙印,冷冷说:“不是你说我是警犬吗?给你咬个戒指,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你有主了,不会再给你招来烂桃花。”
“……”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只当你一个人的警犬。”
宋妙:“……”
她有时候真的跟不上江思函的脑回路。
宋妙收回手,背在身后擦了擦。
两人对视一秒,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宋妙迟疑地问道:“你昨天去干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你关心我?”江思函微微一笑,又想去抓她的手,只是慢了一步,早有准备的宋妙将另一只手也背到身后,微微直起身子。
宋妙气息不稳:“没有,随口问问,你回不回答是你的自由。”
“你问,我肯定答。查案去了,去找了些资料。”江思函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语气转为正经,“如果你发现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会怎么想?”
宋妙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小时候可能难以接受,现在应该还好?这是你经手的新案件吗,怎么会来珠舟港查?当事人年纪多大?”
江思函看着她,说:“二十多岁,和你差不多大。她的身世有点离奇,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
宋妙说:“都成年了,就算一时难以接受,时间长了,也不会一直钻牛角尖的。”
“是吗?”江思函轻轻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思函突然摁住胃部,微微低下头。
“你怎么了?”明明她只是眉头微蹙,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宋妙却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江思函说:“饿的,还很渴,喉咙快冒烟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宋妙腾地站了起来,往外走。
她顿时有些窝火,不知是气江思函不注意身体,还是气自己忘事。她脾气一直很好的,遇到江思函以来,总有什么不受控制地崩坏。
走出去才发现江思函没跟上来,她又转身一撩帘子,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跟我走,出来吃点东西。”她端进来的烧烤早凉了。
“嗯。”江思函应了一声。
起身一靠近她就拉住宋妙的手,见她没主动甩开,眼底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丝笑意。
眼梢一垂,那点笑意又消失殆尽:“我疼,你慢点走。”
宋妙一顿,任由她将半个身子倚靠在她身上-
那天之后,江思函就像被破除封印似的,开始给宋妙发消息。
她不是话多的性格,但每一条信息都藏着掩饰不住的试探。有时是简单的“早上好”,有时是一张路边的野猫照片,配文“好疼,被抓了道口子”。
宋妙心里暗暗吐槽警犬怎么会斗不过猫,唇角不自觉弯起,却没有回复。
江思函也不在意,每日找借口上门。有林佩珏的支持,宋妙阻拦不了她,只是每次与江思函见面,宋妙都会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和言语,能不说话则不说,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更是一概没有。
她们之间微妙的气氛终于让林佩珏察觉到了,那天宋妙下班一回来,就听林佩珏问:“你和小江吵架了?”
宋妙一怔:“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
“还瞒着我呢?”林佩珏白她一眼,“我是老眼昏花,但心可不瞎,你躲她都躲成什么样了?我看小江这个孩子不错,你也不能太欺负人家。”
“……”宋妙忍了忍,没忍住真诚发问,“外婆,您觉得我像是会欺负她的样子吗?”
“像啊,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吃香菜和生姜,小江可是一个一个帮你挑出来,做朋友做到这份上可以了。还有昨晚下暴雨,我让小江留下来,她顾忌着你的脸色,愣是没敢答应,冒着雨回酒店。你这孩子,平时脾气不是挺好的吗?”
“……我和她,处不来,当不成朋友。”宋妙只好含糊地说道。
“那也得好好说话,总不能一直把人晾在一边吧?”林佩珏叹气,“我不是非要站在小江这边,但小江不是本地人,她迟早是要离开这的,你再不喜欢她也得好好待着,不能板着一张脸。她现在在你房间,你去看看吧,你们年轻人之间有什么事还是说开比较好。我忙,今晚赶着去练舞,晚饭你们自己来。”
宋妙哑口无言。
她来到二楼,房门是开着的,江思函站在床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宋妙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走近了些,她才看见江思函手里捧着她的睡衣,窗外的余晖斜斜地投射进来,给她渡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她如鸦翅般乌黑的眼睫垂落,略微低头,鼻子几乎贴在衣服上,在轻嗅着什么,脸上浮现出些许沉迷的神情。
宋妙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着,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江思函抬起眼看向她,脸色平静坦然,找不到任何心虚的痕迹。
“你回来啦。”
“别碰我衣服。”宋妙将她手中的睡衣夺下,一把塞在被子下,嫌藏得不够好,她又特地理了理被角,不让衣摆露出来。
这件睡衣是她昨晚穿的,早晨起床后便折好放在床边,没想到江思函会拿起来。
应该……没沾上什么味道吧。
“还挺小气,碰一下怎么了。”江思函眉梢一扬。
你那只是碰吗?
宋妙懒得理她,只想让林佩珏看看她这一副近乎变态的模样。
她说:“你快回锦兰吧,或者回燕京,都可以,总之别再来我家晃荡了。”别荼毒我外婆了。
江思函一直站在她身边,闻言突然问:“你是在管我吗?”
宋妙不明所以,她侧头看了眼江思函,下意识要否认,江思函低下头,直接吻住她的唇。
“唔……”
这套有了年份的复式套房房间狭小,床尾距离墙面只有不到50厘米的距离,方寸之间,宋妙一退就被抵到墙面上。
手轻而易举地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唇齿交缠间,所有感官敏锐度成倍递增,津液吞咽声和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明显。
眼见江思函的手有越勒越紧的趋势,宋妙狠心一咬。
江思函及时退开,就见宋妙唇被磨得发红,杏眸瞪着她。
她缓缓说:“我说过,你再管我我就亲你,是你自己邀请我亲的。”
“你……不要脸!少歪曲事实。”宋妙骂她。
江思函有些好笑:“怎么连骂人都不会。是啊,是我不要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渴求的,只有一个你。”
她拉过宋妙那被桎梏的手腕,将蜷曲的五指分开,然后低下头,郑重而痴迷地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宋妙一时忘了挣扎。
江思函抬眸凝望着她,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又不要我,那把衣服借给我吧,我穿两天。”
宋妙怔了半天,狐疑地问:“你不会被开除了吧,连买衣服的钱都没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气血翻涌:“你想都别想!”
江思函倒没死缠烂打,眼底略带笑意,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却仍是要问出口,好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
笑过之后,江思函神色微凝,开始说正事:“裴诗潼来找过你对吗?无论她说什么,你别答应,也别再和她见面了,她现在卷入事端,很危险,而且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别太亲近她,我怕你受伤。”【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